第二部 遠行
第八章
莫倫不見蹤影。
「嗯。好吧。」他聳肩;他關上門,待在一團漆黑里,直到一小盞光亮起為止。他往後坐下,啥也沒做。這預期之外的黑暗也許只是為了嚇他,也許用意是看看他會怎麼辦。
「您好,」莫倫的語音盒說,撞在路面上。
他停在廣場一處小熱飲攤前,點了杯湯。他倚在攤位上,用牙齒扯掉一隻手套,然後將冒煙的碗捧在手裡感受溫暖。他走向欄杆,坐在一張長凳上緩緩喝著湯,小心地啜飲。湯攤的男子擦著櫃檯、聆聽無線電台,吸著用鏈子系在頸上的陶制煙斗。
「再說一次剛才的問題啊?」
他小小地微笑。他等待他們打開門,然後要求交出傳訊器……但車只再度前進了一段距離。
聲響撞進隧道里,在他耳里嗡嗡作響。他坐回車子後座。
「喔,我們有接上梭羅托的緊急服務網;你只要撥三個1,對接線生大叫『扎卡維!』我們就會聽見了。」
他離開橋時微笑著,走上更多階梯到一處舊辦公室建築下的廣場。他曉得,他過去某段時間可能會因剛發生的事而困窘,對滑倒、似乎即將摔倒,還有這麼容易被騙轉回頭而被砸到雪球,以及讓那對老夫婦見證他的丟臉感到尷尬。他以前可能會追上那些年輕人,起碼跟他們打上一架,但現在不會了。
「她有這個,特索戴瑞恩!」他吼回去,揮舞著槍。
「我想買些鮮花,」他說,先對著她笑,然後是席歐。他交握雙手。「為何不呢?莫倫,到花市去!」他往後靠,快樂地微笑。然後他往前傾,一臉抱歉。「假如沒關係的話,」他對女子說。
「那麼,搭座艙組件到恩普林要多久?」
「那麼你一定知道我們要去哪。」
他看著老人離開。他強迫自己坐在原位。
「要是我到時說服了那傢伙,你還要我去恩普林棲息地嗎?」
「請再說一次?」
「兩天。」
他做假動作,將自己拋向不同方向。他在莫倫的拳頭擊中路邊石時跳起來。
他看著渺小而高遠的盤旋鳥群,接著景象消失。起先他以為是兩邊窗外的黑光幕升起來。但接著他看見氣泡;那是某種黑色液體,填滿了車子後方雙層玻璃間的空隙。他按鈕呼叫莫倫。「嘿!」他大喊。
黑色液體已經淹到窗面的一半,緩緩在他跟莫倫之間變高,另外三面也是。
抵達遠端河岸。他們駛向市集;貝夏喋喋不休,對烏貝兒·席歐回憶著年輕時的市集景象。
「嗯,」斯瑪說。「我會很想說『早就告訴過你了』,然後丟個探子或刀鋒飛彈給你,不過我們不能這樣做;他們的觀測一定有能力偵測到。我們能做最好的就是在軌道放個微衛星進行被動掃描。換言之,觀察。要是它發現你陷入困境,我們會呼叫莢艙跟模組去找你。備用計劃是用電話,你相信嗎。你已經有個未列在公開資料的先鋒基金會號碼……扎卡維?」
他睡到黎明過去,然後散個步思考。他從維修通道從旅館進入擴建建築,將深色眼鏡留在口袋裡。旅館把他的舊雨衣洗乾淨了;他穿上它,戴上厚重手套,在脖子上圍了條圍巾。
他收起眼鏡。
「是的。」
他們都看著他。
「嗯,貝夏先生,」女子說。「這可能會有點尷尬……」
「我叫莫倫。我能幫忙您嗎?你不準進入這裏。這是私人財產。你以為你要去哪?停住不然就開槍。錢不是目的。我們有強大的盟友。您能指示我到最近的電話嗎?好啊,我會更用力操你,婊子;試試這招。」
「請別驚慌,斯達伯林德先生。這隻是預防措施,以保證貝夏先生的隱私受到保障,」一個顯然預先錄好的訊息說。
「為何不?」女子說。他們踏出去到圖書館中央。貝夏挺直身軀,注意到自己這些日子來腰更彎了,不過他仍足夠自負得挺胸跟人們會面。那人轉過來面向他。「這位是特索戴瑞恩·貝夏,」女子說。「這是斯達伯林德先生。」
貝夏看著他,表情沒有改變。「我想我知道,
read.99csw.com」貝夏說,環顧周圍的空間。他示意著桌椅。「請;坐下吧。」一條光束從槍口躍向天空;戰鬥機被炸成煙,在螺旋狀的碎片中轉開,尖叫地墜毀在峽谷下去的某處,聲響轉為雷響,在整個城市不斷迴響。
「我聽說我們可能要到上面的城市走走,」女子說。她低頭看著老人,另一手撫平素色的襯衣。「真是突然。」
「別擔心了,夏瑞狄恩。」
「很高興見到你,」他點點頭。
「您好。」
「在城市裡?」
「什麼,現在?」他聽見女子說。
他往前撲,在高大男子轉身、掏出把小槍時一隻拳砸進莫倫的臉。他太遠抓不到槍,於是旋轉擺動一隻腳,踢中男子手中的槍迫使其抬高。灰發男子搖晃著退後,面露痛苦、揉著手腕。
一輛大型半履帶車正跟著他們。「你剛才說鮮花,斯達伯林德先生?」穿黑袍的女子說。
他用一隻腳重重踩莫倫的語音機器。
烏貝兒·席歐利用槍沒指著她的一秒鐘左右朝他的頭踢了一腳。他躲過,讓女子旋轉,接著空手一記劈在她的脖子上。她倒地不起。他給她的花束滾進車下。
「做個決定吧。」他站著,手放在敞開的車門上,對灰發男子的不友善無動於衷;他寧可能重設他的內建語言能力。
「我無法回答。」
他手腳並用跳起來,同時踢了莫倫一腳。
他們繞過轉角,上上下下,轟聲通過隧道和橋樑。他覺得由於沒有外界的參考,他比較能感覺到車輛的動作。
他顫抖地從人行道站起身。
「特索戴瑞恩……」他開口。這時駕駛座的門猛力推開,莫倫朝他衝來。他們滾過路掉進排水溝;槍被打飛出去。
他跟著她繞過轉角,站在門前,女子指著那位站在放著磁帶讀取螢幕的桌子前的男子。
「為什麼?電梯壞掉了嗎?」
「你確實有那個號碼對吧?」
在花市擁擠、慌亂的攤位里,他買了花送給女子跟烏貝兒·席歐。「遊樂場在那裡!」他說,指著河對岸,市集的帳篷與全像投影閃耀打轉著。
「可是開車的是你。」
「那麼地點很近,在城市裡嘍?」
「是的,麻煩您。」
「那會冷的,」女子說,開始走開。「我去幫你拿幾件暖和的衣服。」
他看得出來貝夏想起來了。他轉身走向書堆間的一條走廊,看著貝夏跟著他,雙演充滿驚奇。他站在書架之間,然後──彷佛是個無意識的舉止──他開口時輕觸耳朵。「我想你應該知道我的……祖先。他使用的姓氏不同。」他拿下深色眼鏡。
車往前跳,然後熄火了。莫倫癱倒。這陣陣驚的沉默只剛好夠長得讓他大吼:「莢艙;到這裏來!」
他嘗試穩住,瞄準莫倫的頭一踢,但是失去平衡。莫倫用完好的那隻手抓住他的腳。他扭身擺脫,但仍被對方轉開。
女子面露困惑。貝夏年邁、滿是線條的臉很難判斷情緒。他站在那裡看著男子,手在對方的掌心鬆弛。
「不,謝謝。」他們撞進路邊石的一側。「對不起……」
「所以您有何貴幹,斯達伯林德先生?」
「扎卡維!」貝夏說,嗓音突然控制住。「你瘋了嗎?」
貝夏轉過去面對穿著黑色長禮服的女子。「謝謝你。」
「斯達伯林德……先生,」貝夏平板地說。
「這真是個好消息,夏瑞狄恩。」
一道刺耳、尖嘯的聲響躍過城市,從峽谷上方傳來。他們都看著一個纖細的形體急速沖向他們,腹部朝下穿過空氣。
特索戴瑞恩·貝夏戴上眼鏡──他夠守舊得展現自己的年紀,而不是嘗試掩飾之──眯眼看著那男子。那傢伙相當年輕,雙腿修長,頭髮烏黑,往後捲成一個馬尾,且擁有一副惹人注目、甚至英俊的臉龐,因即使刮過但仍然浮現的鬍鬚而變暗。嘴唇顯露著憂慮,帶著一股專有性;它們嚴厲又傲慢,且只有在眼睛放回臉上時才有種太苛刻的感覺,而──也許是不情願地──,觀察者沒能完全讓深色眼鏡遮九九藏書住寬大的眼跟濃密眉毛,這點既開放又顯著──讓整體印象上不致令人不快。
車停了。引擎熄火;他想他們在某個大型電梯里。他們停下來,再度移動,仍然一聲不響,暫停,然後開始朝前朝下。這次螺旋很明顯了。車的引擎仍沒有聲音,所以他們若不是被拖動,就是在自由滑行。
「烏貝兒!」貝夏尖叫,落在女子身旁。「扎卡維!你對她做了什麼……」
一會兒后,一位女子從小門出現。她走到車旁透過窗戶看著。
他張開手指、眼冒金星,將手朝著莫倫的眼睛應該所在之處探去,然後感覺到碰某種柔軟的東西。莫倫尖叫起來。
「我的榮幸,」他說,彎身越過席歐輕拍貝夏的手臂,好引起他注意看某個遊樂場設備,那正從附近的屋頂打轉繞過天空。車停在燈號控制的路口。
一如他希望的,他們搭上了花市渡輪。那是個小型、容納一輛車的平台。他回頭看著半履帶車在另一邊等候。
他朝排水管吐了口口水。他抬起電漿步槍,瞄準快速接近的點,然後開火。
遮著河跟花市的建筑後方傳來一陣噪音;一陣碰碰咻咻聲。他們雙雙抬頭看著天;那微粒變大成莢艙,帶著光環出現在通往花市的建筑後面。莢艙掠過其產生的燦爛光環,似乎在搖動著,接著一道光沿著相同的線竄回莢艙,彷佛是在回應。
「請在這邊等。」
他想起羅托河附近的牧草地有某種巡迴馬戲團在那裡。他建議他們朝那邊去。莫倫將車轉上寬大、幾乎空曠的大馬路。
「對不起。」
「啊。嗯,好吧……我會安排。」她不確定地微笑,接著走開。
「好啦,史……斯達伯林德,」貝夏重新坐下,短暫致歉笑了一下。「我們走一小段路到地表上,好嗎?」
「好吧,起碼告訴我那會不會很遠,我也許想通知我的人我一陣子沒法回來。」
他將手臂放在椅背上,伸到貝夏跟烏貝兒·席歐背後,鬆開席歐固定頭髮的髮夾。他大笑,身手從後車窗置物架取回髮夾。這個動作讓他有機會回頭看。
他爬上階梯、穿越橋樑;他輕手輕腳踏過沒有加溫或加溫失效的結冰部份。他但願他能穿上更好的靴子;腳上的鞋子看來不錯,但是抓地力不足。為了避免摔倒,你得像個老頭走路,手張開好像準備抓根棍子,儘管想挺身行走卻得彎腰。這讓他不高興,但繼續照走而不理會地面情況改變,結果摔得四腳朝天,並不會對他更有吸引力。
「鮮花,」他突然說。
「對不起。」
他發現自己卡在路邊石上,莫倫在他上面,一手抓住他的領口,另一手往後揮,語音機器在收緊繩上甩動,同時巨大、滿是疤痕的拳頭往下鑽來。
當他真的滑跤時,那發生在幾位年輕人面前。他小心走下幾階結冰樓梯,通往一座火車轉接站上方的弔橋。年輕人們朝他走來,彼此大笑跟開玩笑;他輪流注意著變化莫測的階梯跟那群人。他們看來非常年輕,而行為、舉只跟尖銳的嗓音都充滿著能量,突然令他感覺到自己的年紀。他們一共四人;兩位少年嘗試讓女孩印象深刻,大聲地說話。其中一位女孩特別高、有著深色皮膚,毫不自覺其剛剛成熟的優雅。他注意看著她,挺直身軀,就在這時腳從底下滑掉,有點嚇到地急於恢復行走姿勢。
「是啊。莢艙埋在沙漠里上過漆了;座艙組件藏在最近的氣態行星,等待相同的信號。要是他們拿走我的傳訊器,我該怎麼聯絡?」
「我們會把你弄出來的,別擔心。」
「你不是還那樣悲觀吧,是嗎?」
他對面的女子開始移動;她的手扔下花,伸向腰際的一隻口袋。他一拳打在她下巴上,令她的頭撞在背後仍然部份完整的玻璃窗。他轉身蹲在門附近,此時女子失去意識滑到地面,花灑在腳踏墊上。他回頭看著貝夏跟席歐。兩人都張著嘴巴。「計劃改變,」他說,摘下深色眼鏡,把他們拖到地上。
他刷掉雨衣尾端的九_九_藏_書一點雪,還把一些抖到那位少年身上。他們經過走上階梯,都在笑著。他走過橋樑中央──對著背部竄起的疼痛扮了鬼臉──然後聽見有聲音叫他;他轉身,接著一枚雪球正中臉龐。
在門後面,隧道繼續延伸,接著他們從旁邊牆上的一扇門進去;一隻小電梯把他們帶到更底下。女子穿著簡單、包覆全身的黑底白線條衣服。
「你好啊,莫倫。天氣真好。」
高大男子皺眉,滿布疤痕的臉皺成詭異的方向跟不尋常的模樣。他的手在盒子按鈕上遲疑。莫倫的舌頭舔著嘴唇,專心想著。所以他們其實沒有真的切掉他的舌頭;他想莫倫的問題一定出在聲帶。為何這人的上級沒讓他裝人工或重新生長一副器官,他推斷不出來,除非他們偏好讓屬下的答覆受到限制。顯然他們會沒辦法講你的壞話。
他朝莫倫的頭瞄準另一記踢。「您需要什麼?」機器說,莫倫躲開攻擊往前跳。他撲過去,在混凝土路面滑行一段,翻身然後起來。
她笑了。「當然。莫倫;你聽見了。」車轉向另一條路。
「也許。」
他拍掉身上的灰,回頭看著旅館的方向。「特索戴瑞恩,」他平靜地說。「這是緊急事件。」
另一腳終於使它安靜下來。
他本希望那一踢能把槍從莫倫掌心踢掉,但是並沒有。接著他了解到他背後正是貝夏跟失去意識的席歐;莫倫將槍瞄準他,他在那裡站了一秒,然後左右擺動身體;莫倫也是,重新搖起頭來,持槍的手晃動著。
「你認識他嗎?」
他瞥見他們消失在階梯頂端之前大笑著,但他忙著清掉鼻孔跟刺痛眼睛的雪,好能看得更清楚。他的鼻子激烈悸動,不過沒有再次斷裂。他繼續走,經過一對挽著手的老夫婦,後者搖搖頭、發出嘖嘖聲,說了什麼有關該死的學生的事。他只是對他們點頭,拿條手帕將臉抹乾凈。
「很高興見到您。」
「那有什麼會阻止我們?我們走吧;我很久沒看過外頭了。」
「我可能見過他,我不確定,」貝夏緩緩說。他想他也許見過這人。那張臉有著令人憂慮的熟悉感,就算藏在太陽眼鏡後面也一樣。
但莫倫轉了身。他的攻擊掠過空氣。莫倫移動,幾乎成功使出頭錘。他被迫蹲下,頭撞上路邊石。
他抓住門把。門打開了;一絲冷空氣呼嘯進來。黑液體繼續填著玻璃板之間的地方。「這是什麼?」
他的背仍然因滑倒而隱約疼痛。他越過碗中騰起的煙對著城市微笑。是他活該,他對自己說。
他抬頭看著貝夏,對方蹲在車旁邊,烏貝兒·席歐的頭枕在他腿上。
「為何不?」
莫倫與他面對面;他的脖子血跡斑斑。他踉蹌著,接著想起了什麼,伸手探入上衣。
滿是疤痕的臉又縐起。莫倫用舌頭髮出嘖嘖聲,按下另一組按鈕,露出抱歉的神情。「是的。」
等他回到旅館時,他們已經留了訊息。貝夏願意見他。他們會在午餐後派輛車來,除非他要拒絕。
他們離開隧道,進入明亮的日光中;雪覆蓋著一片大院子,他們前面有座高聳的金屬網門。保全人員看著車通過打開的柵門。車沿著一條小路駛往最近的公路,接著停在岔路口。
玻璃碎裂。他已經踢過去,用一條腿從椅子上沖向前,另一腳撞穿解體的玻璃,踢中莫倫的頭。
「他父親?」貝夏說。原因可能正是如此;也許這人長得很像他認識過的人,而那讓他產生一股詭異、些微令人不安的感覺。「好吧,」他說。「我們就看看他怎麼說,好嗎?」
他看著整個圖書館。好多的書啊;它們味道真重。如此多的文字坐落在下面,如此多的性命浪費在塗寫上,如此多的眼睛因閱讀而眼皮沉重。他心想人們不知是否會和他一樣感到煩厭。
他在椅子上轉身,看見貝夏與女子從書堆後面出現。
花市上方的天空有如燃燒般閃耀;他們下面的路面彈跳著,然後一陣嚇人的音爆炸過道路,在更遠處傾斜城市上方的懸崖之間彈跳。
「扎read.99csw.com卡維!你這個瘋子!」貝夏尖叫。
「你又做了什麼好事?」貝夏──雙眼瞪大,滿眼驚駭──對他咆哮,從席歐了無生氣的形體瞥向莫倫,接著眼神繞過失去意識躺在車裡的女子的腳,花散落在她癱軟的腳邊,最後才回到席歐已經透出瘀傷的脖子。
他試著車門,打開它,踏了出去。
「沒有,可是……」
「我真是信心十足啊,」他喘息,搖了搖頭。
貝夏恢復說話能力:「扎卡維,你該死的到底在……」
電梯停了。他們進入一個小走廊,像是私人居所那種,裝飾著圖畫跟盆栽,還有帶著黑斑點的精緻平滑石牆。厚重的地毯柔化他們踏過的腳步,後者來到一個大陽台上,陽台則位在一個大廳的牆面中間;大廳的其餘地帶都覆著書或桌子,他們走下一道樓梯,書則擺滿了他們腳下與頭上的木架。
「謝謝。」
他站在車旁邊,這時莫倫伸手打開門。
在液體遮住前方的視野前,他看見莫倫小心按下聲音合成器的一個按鈕。
「特索戴瑞恩,抱歉打擾了。看看我帶誰來見你。」
「是的。而且還戴著您的眼鏡啊。」她笑了。「請;跟我來,」她說,很快走開。他拾起舊雨衣跟上去。
「是的。」
車來了;他從窗戶看見它。他走下去會見莫倫。他很想再穿上戰鬥裝,不過不認為他們會讓他穿著那玩意兒穿過高度警戒區。他穿上舊雨衣,還有戴著深色眼鏡。
「是啊,我想是吧。」
「這裏哪邊有露天遊樂場?」貝夏問。「我總是很喜歡遊樂場的喧囂跟忙碌。」
他坐在老人對面。「您只需要知道是好奇心。我來到梭羅托的原因……不過是想看看它。我,啊……跟先鋒基金會有關聯;最近高層有些變動。我不曉得您聽說沒有。」
他把他們倆拖出車外。席歐尖叫著。他拿她去撞車子後部。
他揚起拳頭,嘗試再度重擊那人的頭。
「是的。」
「是的。」他刻意看了看四周。「我猜……」他轉回來看著貝夏的雙眼。「……我猜這裏不是溝通的合適地點,對嗎?」
「您能告訴我這是哪裡嗎?」
「是的。你得使用座艙組件;我們不能冒險將仇視外來者號靠近那裡。若你真的帶走貝夏,他們會進入最高警戒;我們屆時沒辦法不受注意進出,而那可能導致整個星團群起反抗我們的干預。」
「什麼,我居然會擔心?」
「意思是會很遠?」
他們尋常聊了幾分鐘,接著一位年輕的金髮女子從書堆出現,手上堆滿了書。她瞧見他時眨眨眼,接著走到貝夏背後,後者抬頭對她微笑。「啊,親愛的;這位是……斯達伯林德先生。」貝夏對他報以不同的微笑。「這是我的助理,烏貝兒·席歐小姐。」
他回頭看著老人。
莫倫緩緩滾進排水溝,躺在那裡不動。「現在幾點?現在幾點?現在幾點?」
「謝謝。」他的腳踢進莫倫的腦袋。「請您重複一次好嗎?」
他再次越過席歐,在她理解到發生什麼事前拉下拉鏈,抽出已經摸到的槍。他看著它,大笑起來,彷佛整件事不過是愚蠢的錯誤,然後轉動它,朝莫倫頭後面的玻璃窗開火。
他跳向莫倫的腿。令人滿意地命中。
「什麼事?」莫倫問。
「好啊;有何不可?」他說,小心別讓表情看來太熱衷。「您還過得好嘛,貝夏先生?我聽說您退休了。」
老人搖頭。「不;我在這裏不看新聞的。」
「我說,你一定知道我們要去哪裡。」
貝夏看著她離去。「真棒的女孩,」他說。「不曉得若沒有她我該怎麼辦。」
「我很榮幸,先生,」他說,用奇怪、專註的表情看著他,臉緊繃又警覺。他伸手握住老人的手。
他望著天空。他看見一個微粒。感到滿意后,他回去面對貝夏。「他們打算要殺你,」他告訴她。「我被派來阻止他們。我們準備……」
返回地表的旅程花了整整一小時才安排好。貝夏似乎很興奮。烏貝兒·席歐逼他穿上暖衣裳,將她的罩衫換成一件式服裝,把九-九-藏-書頭髮綁起來。他們坐進同一台車;莫倫負責駕駛。他、貝夏跟席歐小姐坐在寬敞的後座;身著黑袍的女子坐在他們對面。
席歐小姐把書放在桌上,將手擺在貝夏肩上。老人將他細長的手擺在女子手上。
「你都準備好了,打算今天做些什麼嗎?」
他們繼續前進;無精打採的黃色小燈給車內打出溫暖的感覺,儘管藉由奪去外部視野,大的東西看起來也會顯得小。他調高空氣流通系統,然後重新往後靠。他仍戴著深色眼鏡。
她引導他繞過地上成堆的書山,來到後面附有椅子的一張桌子。一台機器放在桌上,上面有個小螢幕,四周散落著磁帶。
他們在一個隧道里回蕩了很長一段時間,沿著感覺像是直線下坡,不過也可能是個繞大彎的螺旋。接著車停了。車裡安靜了一陣,接著外頭傳來模糊的聲響,也許有說話聲,然後他們又前進了一小段路。他耳垂的傳訊器輕輕戳著。他將接收器貼近耳朵。「X光,」耳環低語。
貝夏在他的卧室里休息。這位老人──禿頭,臉布滿線條,穿著長袍遮蓋投身研究之後長出來的大肚子──在她輕敲跟打開門時眨眼。他的雙眼依然明亮。
「的確,」他回答。他則心想,你得多學習了。
他踏進車內。與他前一晚搭的車不同。莫倫進入分隔的駕駛座,小心繫上腰帶;他踩下排檔板,車便平順地駛離。幾輛車馬上跟在他們後頭,然後停在他們離開旅館的第一條街口,堵住追逐的媒體。
「午安。我來這裏了。」
貝夏張開嘴,然後面露惱怒。他瞥了一眼背後。「也許不夠好,」他同意。他又站起身。「等我一下。」
「是的,」貝夏同意。他對她微笑。「你會發現老人偶爾也保有出其不意的能力。」
「喔,是的。」
「他想見你,」女子說。「我利用機會告訴他這是互惠的。他認為你或許認識他父親。」
「不客氣,」她小聲說,於是退開。
「是的。」
「很高興見到您,」盒子說,隨著莫倫起身、搖晃著頭而旋轉。
狗屎,他心想。
「我們要去哪裡?」
等他們停下來時,黑色液體緩緩從窗戶排掉。他們在一個大隧道里,有著長而白的條狀照明。通道往後延伸到開始轉彎之處,前面則通往一扇大鐵門。
「我們有大概一分鐘,」他說,上氣不接下氣。「然後我們就得離開。」莢艙自天上俯衝而下,一個四公尺的黑色圓柱體撞上路面。它打開了艙門。他跑過去拿出一把碩大無比的槍,觸摸著幾個按鈕。「現在我們沒時間了。」
「我不曉得。」
「您好。」
「我叫莫倫。我無法說話。」
「什麼?」
「嘎──內無使用者可維修之裝置──」
「我只是說,別抱持希望。」他躺回床上,看著天花板的畫,用耳機傳訊器跟斯瑪說話。「我可能只是去見他,但我懷疑我能有機會把他弄出來。也許我會發現他變得老態龍鍾,然後他說,『嘿,扎卡維啊;還在替文明對付那些腦袋空空的人啊?』這樣的話我得把我的屁股弄出這裏,好嗎?」
他嘆息。「我想我們能應付。」
他小心沿著暖化的街道和滴水的路磚走,抬頭望著天空,呼吸走在他面前。微弱的陽光跟微風升高了溫度,使得小片落雪掉下建築碎塊和電線;排水溝流著清水與起伏的潮濕冰堆,建築的水管流著或滴著融雪,在車輛經過時發出潮濕的嘶聲。他穿過馬路到另一頭有太陽的地方。
「我是來幫助您的,」語音盒說。
他摔在最後一階,坐在那裡一會兒,然後剛好在四位年輕人盯著他之前站起來。(其中一位少年放聲大笑,刻意用戴著手套的手蓋住嘴。)
隧道很溫暖,儘管空氣似乎仍很新鮮。他脫掉舊雨衣,看著金屬門。門中間有個較小的門,沒有可以拉的把手,所以他用推的,但什麼也沒發生。他回到車上找到喇叭,用力按下。
「不是。」
「謝謝你送我花,斯達伯林德先生,」坐在對面的女子說,將花湊到臉前嗅著芳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