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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 回憶 第一章

第三部 回憶

第一章

這讓他很想哭;那是把多麼美的武器。他每次拿起槍時都半期望它會恢復正常,或許文明瞞著他裝了某種自我修復裝置,讓損害不致超過……
他在貝夏身邊坐下來。
「但你自認為好人那一方,是不是,夏瑞狄恩?」
「是文明的嗎?」貝夏小心地問。
「嘿,只是個想法嘛。而且那會是酬勞,不是賄賂。他們也不會強迫你這麼作。不過那只是理論上。」他停住,對天空點頭。「完全的理論性。現在,有架飛機來了。」
「狗屎,」他說。貝夏看著他,面露訝異。「有句話說:『戰爭像高聳的懸崖。』你大可完全避開懸崖,只要有膽量就可以從頂上走過去,甚至能選擇一躍而下,而要是你只掉落一小段距離就撞上突出岩架,你總是還有機會能爬回來。除非你被直接入侵,你總會有選擇,但甚至到了那時你仍會錯過什麼──一個你沒做出的抉擇──那是你本可能在最初避開入侵的辦法。你的人民還是有你的選擇。根本沒有什麼無可避免。」
他站著,思索著它,風將枯葉拂過他腳邊,以及迎著風的古老石頭。
「這個呢?看來像樹榦的殘株。」那是個巨大、粗糙、只有些許起伏的圓柱體,也許有一公尺高,兩公尺寬。他敲了敲邊緣。「嗯;是石頭。」
「那不表示我們就該讓他們主宰我們的命運。」
「是的,」貝夏遲疑了一會兒,開口說道。他用手摸著一塊基座。「人們相信這曾是個墓地,四或五千年前,接著這裡有了某種占星學的重要性;稍後他們也許會在這裏用觀測預測日蝕。最後,維錫人建造了這座天文台,研究衛星、行星跟恆星運行。這裡有水鍾、日晷、六分儀、星球標準鍾……一部分的星系儀……還有簡陋的地震儀,或者起碼是地震方向指示器。」
「我希望,」貝夏說。「欺瞞不是年老之人唯一能感到快樂……能夠快樂起來的辦法。」
「透過雲層。」
「也許不只是運氣好,」他說,撿起一小根樹枝在腳下的塵土亂畫著圖案。「這地方有名嗎?」
「這是賄賂嗎,扎卡維?」貝夏說,露出微笑。
「你寧願讓那些統馭派的墮落白痴來決定嗎?」
「你的……上級真的認為戰爭迫在眉梢了,扎卡維?」
每一年,便造就一個完整的圈,以間距代表一年的好壞,接著每個環完整構成、封住,最後密封。每年都像判刑的一部份,每個環都像是腳鐐,一次又一次鎖鏈著過去;每道環都是一座牆,一座監獄。一道鎖在樹榦里的判決,現在被鎖在石頭裡,加倍地結凍、加倍地判刑,一次是可想像的時間,一次則是無法想像的年月。他的手摸過環牆,如起伏石材上乾燥的紙張。
他轉過身。他望著貝夏的臉龐。"特索戴瑞恩,事實是我不知道。別以為我沒想過。可能只是因為你是個象徵,而那能造就什麼差別,也許所有人都急於找到不打仗的借口;要是你照辦,你就能成為那個理由,不受最近的事件沾污,就好像他們都是死人,然後提供挽救顏面的折衷方案。
「等我一下,」他說。「想往後站一點嗎?」
他看著灰雲籠罩頭上。他站在一座高丘頂上的扁平石塊,被幾乎同樣高的丘頂圍繞,全長滿了樹。他怨忿地環顧覆滿森林的山坡,以及山頂平台四處古怪、斜截的石柱跟基座。他感覺到一絲懼高感,在裂隙城市待了這麼久后第一次暴露在如此寬遠的地平線下;他離開那景觀,踢過被風堆積起來的樹葉,回到貝夏坐著的地方,電漿步槍靠在一個龐大的圓石旁。座艙在一百公尺遠處,藏身於樹林之間。
「我知道,特索戴瑞恩。」
他微笑,坐在石頭基座上擺動雙腿。「我不曉得他們究竟是不是好人,特索戴瑞恩。他們顯然似乎是,但誰又曉得似乎能算什麼?」他皺眉,轉開頭九*九*藏*書。「我從沒看過他們表現殘酷,甚至可能宣稱有借口如此時也一樣。那有時讓他們感覺很冷淡。」他再次聳肩。「但人們會告訴你,惡神才總會有最美麗的臉孔,以及最輕柔的嗓音。狗屎,」他說,跳下石桌。他站在標示著舊天文台邊緣的欄杆旁,望著地平線突然開始變紅的天空。一小時候天就會黑了。「他們會實踐承諾,而且價碼很高。他們是很棒的僱主,特索戴瑞恩。」
「我知道。來吧;進莢艙里去。」
「現在是怎樣?」貝夏問。
「啊,」他嘗試別笑出來。他低頭看著樹,然後是戰鬥裝手套,彷佛檢查手指是否都還在。「是啊。聽著,特索戴瑞恩……我很抱歉……我是指你的朋友烏貝兒·席歐。」
也許他該花一點點時間說服貝夏;也許他乾脆直接打暈老人,晚點再跟他談。他花太多時間了,給了他們太多時間。一秒一秒過去。該死,每百萬分之一、十億分之一秒都很重要。太多時間。
貝夏沉默了一陣子,接著開口:「扎卡維,你可曾想過在這一切里,文明可能沒有如你想像,以及它宣稱的那麼漠不關心?」
風吹來,樹葉四散。他搖搖頭,滿腔惱火。穿著厚重加墊的上衣跟長外套、坐在那裡的貝夏轉身看著他。
沒了電漿步槍,只剩手槍;只有一件戰鬥裝,但他很可能沒辦法使用裝甲的反重力裝置而不被發現。莢艙壞了;座艙組件不見蹤影;耳環終端機或戰鬥裝本身都沒有訊號……真是令人遺憾的一團糟。他檢查戰鬥裝是否收到任何廣播信號,手腕螢幕顯示一些頭條新聞節目,但沒有一個提到梭羅托。不過那提到了星團的一些小規模戰事。
「並且獲得優渥的酬勞。」
「她居然瞄準我!」
「同一個,」貝夏說,站起來,拍拍屁股環顧扁平的山頂,還有涵蓋鋪石路的古怪石柱群。「司羅門崔恩天文台!真是諷刺,我們準備離開到星辰去,結果到了這裏!」
「當然,」貝夏說。「這是舊維錫帝國五百年來的天文研究中心。」
「他們有望遠鏡嗎?」
「起碼他們身在其中,扎卡維;那對他們不僅僅是遊戲。」
他給了老人更長的時間思考,接著轉身環顧山頂的扁平石塊,以及所有奇異的石頭擺設。「你說這是個天文台,是嗎?」
「喔,我相信是的。我認為那對他們正像遊戲。差別在於不若文明的心智們,他們不曉得該怎麼嚴肅地玩下去。」他深吸一口氣,看著風擾動他們下方的枝葉;樹葉掉落。「別說你站在他們那邊,特索戴瑞恩。」
貝夏退後。「那應該要四個壯漢才拿得起來的,扎卡維。」
貝夏也看著小螢幕。「你能知道他們有沒有在找我們嗎?」他問。
「當天色景象不完整時,帝國天文學家玩的一種解謎遊戲,」貝夏說。「你看;看到手把了嗎?」
「這離梭羅托有多遠?」
「真聰明,」他說,感覺有點失望。
「我想是指南針吧,」貝夏說。「那得靠磁場作用,」他微笑。
他往後站,看著整個起伏的圓錐體。「這是個迷宮!」
「沒有,我沒想過,」他說,儘管貝夏有種感覺,這人在回答之前沒有真的思考過。
「這在任何遊客路線上嗎?」
出現在移除的石蓋底下的是個低矮的圓錐體。那似乎是用石化樹榦本身雕出來的。靠近點看,他能看見起伏處,一圈接一圈年輪。
「現在十幾個行星已經爆發小戰爭了,特索戴瑞恩。人們公開談論戰爭;若不是講怎麼避免,就是它可能會受限,或是它為什麼不可能發生……但那快來了。你用聞的都知道。你應該多看新聞的,特索戴瑞恩。你會曉得。」
特索戴瑞恩抬頭,看著夕陽中的紅雲。他看不見任何飛機。
「戰鬥裝比那有力多了,不過平衡度可能會有點……」他找https://read•99csw.com到石頭的兩個把手。「戰鬥裝指令:力量正常最大。」
「恩普林星系。那裡有太空棲息地,」他說。「他們是中立的,或起碼沒像這裏那麼好戰。」
「也許吧,」他說。
「特索戴瑞恩,」他的聲音從戰鬥裝胸口的揚聲器轟然傳出,檢視著槍的設定。「要是我是你,我會回到莢艙里,或者直接逃走躲起來。」身形轉身面對貝夏,頭盔宛如某種龐大、恐怖的昆蟲頭。「我得給這些混蛋好好打上一仗。純粹看在該死的份上,你最好不要待在附近。」
「扎卡維,」貝夏說。「你真讓我驚訝。我以為你──」
他靠近點看。
他低頭看著低矮圓錐上的數百條小起伏──像個火山模型,他心想──然後笑了。他嘆息,看著戰鬥裝手腕上的螢幕,再次試著緊急信號鈕。沒有回應。
「其實,我已經變了,特索戴瑞恩。」他咧嘴笑。「但是沒有,我沒有變得更老。」他望著貝夏的雙眼。「假如你要求他們,他們也會給你這個。文明能讓你變得更年輕,然後穩住你的年紀,或者讓你重新變老,但是非常的慢。」
「當然;你當然是。我忘了。真奇怪,不是嗎?無論我們有多久沒見到人們,我們還是會訝異他們如何成長跟衰老。但當我看見你時,你根本絲毫未變,而我在你身邊馬上感覺好老──老得不公平、沒有理由──夏瑞狄恩。」
「嗯嗯,」他說,再度望著石化的迷宮。
「要是統馭派找到我們,你會怎樣?」貝夏問。
「是的,」貝夏點頭。「他們會先用上色的小珠或石子,然後嘗試一路走到邊緣。」他靠近些看。「他們說可能有個辦法將這變成遊戲,將每個環用顏色漆成不同區域;小木橋跟當作牆的阻擋塊可以用來製造玩家的進展,或是阻止對手前進。」貝夏在變暗的光線中眯眼貼近看著。「哼嗯。顏料一定褪色了。」
「啊!」特索戴瑞恩說,也來到石柱旁。「嗯,要是這如我想的……那本來只是個殘株,當然……」他將手撫過石頭表面,環顧邊緣尋找什麼。「但很久以前就石化了。看這裏;你仍能看到年輪。」
「誰統治這裏?」他問。「誰有管轄權?跟梭羅托一樣是人類主義者嗎?」
「他們要殺你!」他大吼。「他們要你投靠他們的陣營,不然讓你死路一條。戰爭很快就會開打,特索戴瑞恩;你不支持他們就會出事。他們不會讓你保持中立!」
「可以理解。這個是啥?」其中一面矮牆擺著一隻大型、生鏽的金屬碗,附帶尖銳的紡錘形針。
「足以抵過任何合理懷疑,特索戴瑞恩。」他想他在老人的眼裡瞧見了淚水。他撇開頭。「就像我說的,我很抱歉。」
「喔;在不同的大陸上。起碼有兩千公里。」
「不,夏瑞狄恩,我只是想告訴你說文明可能沒它想像的那樣有目標,而且這麼說來,它對戰爭可能性的估計也許同樣不值得信賴。」
「瞄準……」
他用雙手比了某種認命姿勢,一起放下來擱在矮牆上,望著變黑的天空。貝夏一言不發。
「好吧,也許戰爭無可避免,」貝夏說,轉開頭看著天文台過去長滿樹的平原跟山丘。「也許差別只在……時間。」
「同樣的緯度,」他悶悶不樂地說,抬頭望著灰冷的天空。
貝夏也抬起頭。「透過雲層?」
「也許那不全是欺瞞,」他說。「而且反正,年老跟從前不再一樣了;我就很老,」他提醒貝夏,後者點頭,拿出手帕擤鼻子。
「你只是在貫徹他們的要求。」
「烏貝兒……」他開始說。
「除非我們看到新聞。軍用通訊會用窄波束,我們只有渺茫的機會能收到。」他看著雲。「我們可能很快就會直接曉得了。」
「我以為我們早就贏得反對地球化的環境爭論了,」貝夏說。
「壞掉了,」他說https://read.99csw•com。他的臉呈現著不悅的神情;他用雙手扣住武器槍口,將它從頭上甩出去,放手使其打轉掉進下方的樹林。它消失在一陣慌亂設法移開的葉片里。
他聳肩。「我們可以等等看誰先現身。我沒法讓任何通訊裝備作用,所以我們不曉得文明知不知道究竟發生什麼事……我只知道座艙組件仍然會來找我們,不然會有一整艘文明戰艦在路上,或者是──或許可能性更高──你在梭羅托的夥伴……」他聳聳肩,扔下樹枝靠在背後的石製品上,望著天際。「他們可能正在觀察我們。」
他從車底下抽出那束花,溫和地放在她金髮的頭下,移開貝夏的手。「特索戴瑞恩,」他說。「我們得走了。她會沒事的。」他將席歐的手臂擺成沒那麼尷尬的姿勢。她已經側身躺著,所以不致於窒息。他小心伸到貝夏的手臂下方,緩緩把老人拉起來。烏貝兒·席歐的眼一眨張開;她看見面前的兩位男子,小聲喃喃什麼,然後一隻手探向脖子後方。她開始翻身,因為無力而平衡不穩;那隻手掏出一隻像筆的小圓柱體。他感覺貝夏隨女孩抬起的目光僵住,她接著摔向前方,試著將小雷射瞄準貝夏的頭。
「嗯,」貝夏說。他對著鋪石路皺眉,接著說:「我想我也許知道這是哪裡,扎卡維。」
迷宮。花園裡曾經有個迷宮。他們成長太快,對它太過熟悉,最後只在他們不喜歡的其他孩子們到大房子來時使用;他們能輕易地讓對方在裡頭迷失好幾個小時。
「特索戴瑞恩……特索戴瑞恩……走吧,特索戴瑞恩。」
貝夏點點頭。「我一直在思考。我認為這是司羅門崔恩天文台,在戴斯赫森林。」
「是的,」他說,將石頭外殼的一邊抬起;戰鬥裝一隻靴子下揚起的小小塵暴顯示了被困住的石子放棄掙扎。「這件得用講的;他們有那種你只需要想點什麼的,不過……」他拉起外殼一處邊緣,伸出一條腿改變重心。「……不過我一直不喜歡那個點子。」他將整個石化樹榦抬到頭上,然後笨拙地走開,腳底下嘎吱作響、噴出碎石,走向另一張石桌;他傾身,將石頭側著移動直到擺在桌上為止,接著回過頭來;他犯了個錯,將雙手合十拍著,結果發出了像槍聲的聲響。「糟糕,」他咧嘴笑。「戰鬥裝指令:力量零。」
女孩突然往後倒,完全失去知覺地昏死過去。
「扎卡維,她瞄準的是我,不是你!」
「那麼你不是該躲起來嗎?穿過樹林逃跑?」
他走到老人身邊,單膝跪下,握著他從席歐搶來的槍。「特索戴瑞恩,你以為她帶著這個是做什麼用?」他將手擱在老人肩上。「你看不出來她嘗試踢我的動作嗎?特索戴瑞恩,圖書館員……研究助理……他們的動作不會像那樣的。」他伸手將失去意識女子的領口撫平弄整齊。「她是你其中一位獄卒,特索戴瑞恩。她很可能會是你的劊子手。」
「當然。」
「外殼?」他說,穿上手套,繞過去到貝夏所在的地方。「什麼的外殼?」
「你說得沒錯,扎卡維。我很久沒追蹤消息了。我可能不認識現在當權人士的半數,或者議題到底是啥,或各個聯盟的精確平衡……所以文明不能……像它們想的那樣焦急,以為我能扭轉任何發生的事。是嗎?」
「差不多,假如這裡是我想的地方的話。」
「嗯,」貝夏說,與對方走到欄杆旁。「我的研究室是個精細的建築,扎卡維;它們維持著我小心建構出來的漠不關心。在你……無比暴力的介入后,那可能沒那麼容易恢復。」
「所以你應該跟……什麼打仗?清除天空?」他檢視著戰鬥裝頭盔。
「這隻是外殼,」貝夏從另一邊說。他正蹲下尋找石化大樹榦側面的某物。「應該有……啊,在這裏。只是我們應該沒法真的抬起來……」九*九*藏*書
「我也是,」貝夏安靜地說。他不確定地微笑。「我本來過得很快樂,夏瑞狄恩。我很久沒感覺像那樣……嗯,夠久了。」他們站著觀看太陽沉入雲朵後方。「你確定她是他們其中之一?我是說,完全確定?」
他酷愛那把電漿步槍。他是操作它的藝術家;他能繪出毀滅的圖畫,譜出破壞的交響曲,寫下殲滅的輓歌,一切只靠這把武器。
「你看的方式不對,夏瑞狄恩,」貝夏告訴他。「靠近點看。」
他們還沒離開星球。莢艙被……某種東西攻擊了。他無法從損害看出那是光束武器還是某種近距離引爆的飛彈。無論是什麼,莢艙都阻止了它們。他緊靠著莢艙的外側,很幸運位於另一邊而受到莢艙擋住,管他擊中的是啥。要是他在對面、面對光束或飛彈的話,那麼他早就掛了。
「滾珠軸承?」他說,臉上露出痛苦的表情。
「他們希望其他人能像他們,夏瑞狄恩。他們不搞地球化改造,所以也不希望其他人如此。人們也爭論那點,你知道的,增加種族分歧性對人們似乎常常比保育野生動物重要,就算沒有額外預留的生活空間也是。文明非常相信機器智慧,所以它認為大家都該相信,但我想它也認為每個文明都該由機器營運。更少人會想那麼做。跨種族的容忍問題,我同意那本質上並不同,但就連文明有時也會堅持,刻意的種族混合不只能夠被允許,而是該被追求的;幾乎就是職責。同樣地,誰又能說那是對的?」
貝夏站在那裡,低頭看著對方。「要是我們順利離開,你要把我帶到哪去?」
「選邊站一直是很怪的事,」貝夏說。「我們都說我們要的是星團最好的利益,我想我們大多人也意圖如此。我們仍然都想那樣。但我不知道正確的做法;有時我覺得我知道太多了,我研究得太多,學得太多,記住的太多。不知道要如何抵銷掉,像落定的塵埃……透過我們內心無論什麼引導行動的機制,將相同的重量擺在各處,於是你總能看見每邊的好壞,而且在所有可能的行為方向之前總有爭執……所以當然,一個人最後什麼也得不到。也許那是唯一的真理;也許那就是演進的必備條件,把領域乾淨地留給更年輕、不受妨礙的心靈,還有不害怕採取行動的人。」
「喔,」他聳聳肩,走回他們之前站著的欄杆旁。「也許沒什麼。他們不太可能會直接炸掉我的腦袋;他們一定想問我問題。這應該能給文明夠多時間把我弄出來,無論是用協商或者直接傳輸走。別擔心我。」他對貝夏微笑。「告訴他們我用武力劫持你。我會說我把你震暈然後塞進莢艙里。所以別擔心,他們可能會讓你直接回到研究室去。」
「正是,」貝夏微笑。
他傾身,藉由褪去的午後陽光看著灰色石質表面。死亡已久的樹木成長的木紋確實仍然看得見。他往前靠,脫下一隻戰鬥裝手套,用手指撫著石面。一些經歷不同風吹日晒的石化木材使得年輪能摸得出來;他的手指感受平面底下微小的突起,彷佛某位偉大的石頭之神的指紋。
「你以為我偏好打仗?」他說,站起身,嘴唇流露悲哀的微笑。他將一隻手擺在男子的肩上。「你埋在書本里太久了,特索戴瑞恩。」他走開經過那些石柱群。貝夏低頭看著戰鬥裝頭盔,那躺在鋪石地上,然後跟著對方。
「我想你沒有那種很小且圓球形的東西吧,有嗎?」貝夏說。「像是……滾珠軸承。」
他笑了。「在這種情況下,特索戴瑞恩,要是你看得見,那就不是文明的。」他轉身很快走過去,拿起戰鬥裝頭盔戴上。陰暗的身影突然變得不像人類,藏在布滿裝甲、貼滿感測器的戰鬥裝面罩后。他從戰鬥裝槍鞘拿起一把大型手槍。
「你們沒有這種東西?」
「嘗試聯繫文明?」
「或者文明也許只是暗自認九九藏書為一個較小、較短的戰爭是個好主意,甚至曉得根本阻止不了它發展成大規模戰事,但還是必須做點什麼,無論計劃目標有多麼長遠,所以人們才不會在之後說『你們為什麼沒試過這麼做?』」他聳肩。「我從不揣測文明在想什麼,特索戴瑞恩,甚至是聯繫部,更別提特別行動局。」
他們一定也被某種粗陋的電磁控制器打中,因為電漿步槍似乎故障了。它本來躺在戰鬥裝跟莢艙內殼之間,不應該會被弄壞莢艙的東西影響的,但武器冒煙滾燙,等到他們終於降落──貝夏發抖但沒受傷──打開槍枝的檢驗面板時,發現裡頭已經融化,一團亂仍然溫熱著。
「壞掉了?」老人問。
「是的,」他嘆息。他已經將頭盔面板往上拉;在看了天空最後一眼后,他將整個頭盔脫下。他以一隻手摸著額頭,掃過拉長的黑髮,接著伸手將馬尾的小環解開,把長長的黑髮甩下來。「那可能得花十天,也許要一百天,但戰爭快來了。」他冷冷地對貝夏微笑。「原因和上次完全一樣。」
「太瘋狂了,」貝夏重複,用手枕著烏貝兒·席歐的頭。女子的嘴淌著唾液。「你瘋了,扎卡維;你瘋了。」他開始痛哭。
「不怎麼好的,而且只在帝國崩潰前十年左右才有。他們從望遠鏡得到的結果造成了很多問題;那跟他們已經曉得,或者自認曉得的事物有所抵觸。」
「你剛才在跟戰鬥裝說話?」貝夏問。
「那麼附近可能有個信標,用來引導飛機降落。莢艙可能因此飛向它,因為曉得自己跛腳了。讓我們更容易被找到。」他望著天空。「不幸的是,大家都有能力找。」他搖頭,回頭拿樹枝在塵上塗鴉。
貝夏望入她漆黑、半聚焦的雙眼,在那筆型雷射之上,感到一股令人厭惡的斷絕。女孩嘗試穩住瞄準。不是對扎卡維,他心想;是對著我。對我欸!
「我知道,我知道啦。快點進去。」
貝夏低頭瞪著她癱軟在路上的身影。接著他聽見有人叫他的名字,拉著他的手臂。
「我們是的,但時代變了;人們變了,世代也變了。我們贏得了承認機器智慧的戰爭,但實際上那議題是事後捏造出來的。現在人們會說,是啊,它們有智慧,但只有人類智慧才算數。此外,人們從不需要太多借口將其他種族視為劣等者。」
「這麼多的歲月,」他喘息,把手放回樹榦最年輕的中心,將手再次往外移動。貝夏沒有說話。
「好吧,所以是有平衡。所有社會都像那樣;年長者阻擋的手跟年輕人騷動的手。那麼多世代來都作用著,或者透過你的制度運作,他們也會改變甚至改朝換代;但統馭派和人類主義者,這結合了兩個最糟糕的途徑。那些遠古墮落、敗壞名聲的點子聲援了不成熟的戰爭瘋子。那全是胡說八道的狗屎,特索戴瑞恩,你也曉得;你贏得了休憩的權利,這沒有人抱怨。但在壞事來臨時──不是如果──那卻不能阻止你感到罪惡。你有能力,特索戴瑞恩,無論你喜不喜歡;啥也不做就是個聲明,你知道嗎?你那些研究、學習、知識要是通往不了智慧,到底有啥用?除了知道什麼是對的,又應該做些什麼以外,智慧又算什麼?你對這個文明裡的許多人幾乎等於神了,特索戴瑞恩;我再說一次,無論你喜歡與否。要是你不行動……他們會感覺被遺棄。他們會絕望。誰又能怪他們?」
他第五或第六次拿起電漿步槍,檢視著它。
「我想你會發現,滾珠軸承在大多社會裡無法于室溫之外的超導體承受太久,更別說場域科技了。除非你準備入行機械考古學,嘗試讓一些老機器運作。不,我沒有任何那種球……」他貼近看著低矮的石材圓錐體中央。「是刻痕。」
「是嗎?」他說,毫不熱衷。他把手肘靠在膝蓋上,臉頰捧在手裡,然後望著地平線的樹林平原跟低矮山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