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見此一枝花
三、法海
無數傳奇,列傳,忙不迭地訴說,然則多為才子佳人著書,戀來愛去,看不出什麼名堂。彷彿妖精們天生就是來人間覓愛尋郎,而書生,統共不用念書求取功名,罔顧心思,專事風花雪月,等著被妖精愛,愛完便被吃掉。也有沒被吃的,大約是不貪嘴的精怪,但也不幸去掉半條命。饒是千變萬化,總之不離其宗。
「能忍,你真的該去睡了。」
能忍問:「何謂妖?」
能忍,其實我也思考過的,只九-九-藏-書是不敢允許自己再想下去。
「綱紀就是三綱五常,人類秩序的規範,自古已然;天理比綱紀則高一點。」
這小子……整天在想什麼。他拾掇柴薪,若有所思地撥弄,煙冒起來,把我給嗆得亂咳,猶如他的問題。
有位我的前輩,取道西域,在求真經的路上,曾對他的四位模樣古怪的徒弟說過這麼些個頗有哲理的話:「人和妖都是媽生的,不同的是,人是人他媽生的,妖九_九_藏_書是妖他媽生的……做妖就像做人一樣,要有仁慈的心,有了仁慈的心,就不再是妖,是人妖。」
不自覺唇角微揚。
他必會追問,為什麼天理是不可以被質疑的。
「高就是高,還有什麼一點點不一點點。」
畢竟,我也有懦弱的時候。
我不敢告訴你,是因為我怕話一出口,常識所知的一切便會自動脫離正常運行的軌道,千錘百鍊的萬事萬物將在一瞬間分崩離析,回不到創建最初,九*九*藏*書我就再找不回原本屬於我的位置。
妖精是怎麼來的?
對。
「什麼是綱紀?什麼是天理?」
當然,後面的幾句話我沒說,說出來,能忍大概會糊塗,因為這一節,為師的也並不比他更不糊塗。
「能忍……你該去睡了。」
丟開遠目,轉看能忍,他熟睡的模樣似幼獸,蜷曲身形,將己緊抱。
我回答:「仙、人、妖、鬼,除人以外,位立仙與鬼之間的,就是妖。」妖時好時壞,左右不靠,難以九-九-藏-書立判。
而你可知,妖精們苦苦掙扎,經日升月沉,閱斗轉星移,只是為在人間尋找自己的位置嗎?
一襲袈裟,一串念珠,一雙藝鞋,一隻盂缽,一身堅骨,一杯愁緒。
「師父,既然天地孕育了妖,妖為何不能存在?妖既然已經存在,那他們就應該是天理啊。」
當年的我,也是個不折不扣的文藝青年,治愈系和尚。
這個嘛,我也還沒有想明白。
那姿勢呵,像在抵禦人世的虛妄。
啃烤白薯,仰望星空。read.99csw.com
「我們除妖,是為什麼?」
至於妖精到底是怎麼來的?自古也沒人說得清楚。
天空長著好多痣,一閃一閃亮晶晶。
如果明白的話,幹嗎還修行。
「可是師父……」
「他們擾亂綱紀,為天理所不容。」
「高了哪一點?」
正如劃破夜空的流星,行至另一空間,即便尚有承托物,然到底沒了歸屬感。
這話有點意思,但究竟是什麼意思,我還沒有想明白。
這是能忍幼時。我怎麼給他解釋,天理本身是不可以質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