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S7的羽
他一邊用冷峻的眼神上下打量著對面的年輕人,一邊用很重的吐納聲呼出一口煙。「這個小夥子有來頭」——肖黎明少將本能地意識到,接下來的對話將會非常有趣:
巴林塘海峽,裴吉特島以西十五海里。
這個故事的開頭並不算完美——正如他之前的許多故事一樣,在一片驚詫錯愕、莫名其妙和冷嘲熱諷中,頗有些滑稽地拉開了序幕。
「原諒我一開始的怠慢……」肖黎明打燃一根火柴,將自己嘴上的煙點著,「我聽說有些特工可以靠一個礦泉水瓶子或者一根香煙殺人,所以我不想冒險。」
「用一個礦泉水瓶子殺人?」男子皺起眉頭,撅了撅嘴,「唔……這個我還不會。」
肖黎明用雙手撐住桌面,面無表情地道:「我很不喜歡你,林飛羽同志……」他的聲音陰沉而嚴厲,就好像是在訓斥自家的孩子:「我不知道你之前與軍隊的人合作過幾次,但至少我看不慣你這種態度。」
「你覺得呢?」
現在,老肖就要來解決這些問題——親自出馬。
一年後。
「謝謝首長,」對方恭敬地接過煙,在手上把玩了兩下,慢慢放在桌上,「我戒了,真的。」
如果老肖沒有記錯的話,與他會面的時間是8月3日的下午1點24分——剛好,也就是救援行動開始后的第十三個小時。
這傢伙是誰?來幹什麼的?誰派來的?還有最關鍵的——他是怎麼上船的?
「哦,他多半是以為我在昨天夜裡就已經與您碰過面了——在您的辦公室里,」男子仰頭喝了口水:「我被命令在一點半時才能向您本人透露任務的細節,因此才會一直守口如瓶。你看,一切都是誤會。」
一個自投羅網的「偷渡者」——多麼離奇的結論。
林飛羽不語,只是淡淡地笑著。
肖黎明眼皮微跳,本能地看了一眼被男子放在手邊的香煙:
「『同胞』?」肖黎明陰陽怪氣地乾笑了一聲:「好啊……你擅自闖到我的登陸艦上,打暈了我的一個水手,剝了他的衣服,然後坐到我的操舵手身後圖謀不軌,現在卻坐在這裏,洋洋得意地對我說,你是個『無辜的同胞』?」
對於他的相貌,傳聞里有過很多個版本,卻沒有一個能描述得貼切,有人說他很帥,有人說他一般,也有人說他「噁心」,但是所有人對他的第一印象,倒是驚人一致——他絕對是個傲慢輕佻的混小子。
「我認為他的審訊技巧有待提高。」
「那麼趁著沒人,來讓我們談談正事吧。」
片刻的沉默之後,肖黎明把尚有一半的煙頭扔進了煙灰缸。
如果說拿著棍棒土槍的暴亂分子算不上太大的威脅,那「玄武」就不一樣了,它絕對是今年最大的颱風——如果它不是最近十年最大的話。肖黎明九-九-藏-書麾下的這條新式登陸艦「慶陽」號,也許可以躲避槍炮魚雷的攥射,但絕不是被設計用來在如此惡劣環境下航行的品種。
他帶著一臉泰然自若的神情,無言地默默環視一周,面對四把將自己圍在中間的95式突擊步槍——還有它們後面五位神色凝重的水兵,露出淺淺的微笑。
不知道為什麼,衛兵竟然對眼前這個一邊盯著自己一邊胡言亂語的男人有了一絲畏懼,他稍稍壓低額頭,避開對方的視線。
水兵面露難色,欲言又止。在斜了一眼身後的年輕男子之後,肖黎明對房間里僅剩的守衛留下一句「看好他」,便跟著水兵走出房間。
林飛羽立即意識到,接下來的對話才是重點,遂露出近乎是本能的、保護性的微笑:「很好,現在就只有我們兩個了,將軍。」
因此,他必須抓緊時間。
在開口回話之前,年輕人又斜了一眼牆上的掛鐘——1點29分30秒:
時間,一定和時間有關——肖黎明心中突然暗暗慌了起來,這個傲慢的輕佻男子顯然是在等待某個特定的時刻,是哪個時刻?會發生什麼?是在船上裝了定時炸彈嗎?是在裴吉特島上發動政變嗎?還是說他仍有同夥?準備等時間一到,就奪取這艘「慶陽」號?
「長春來的老狐狸」——朋友們私底下給他的外號雖然聽起來不雅,其中的敬意卻遠多過調侃與諷刺。
「出去接電話的時候,請您別忘了給我帶瓶水,將軍,」他突然微微笑了起來,答非所問道:「我有點渴。」
「下令射殺一個無辜的同胞?」年輕男子和顏悅色地道:「將軍,我敢打賭,您不是這樣的人。」
「和傳聞中的一樣,你們的頭兒很難對付,」他倒是一臉如釋重負的樣子,理了理身上水手服的領口,「我還是第一次在自己人的審訊桌前這麼害怕,你相信他真的會槍斃我嗎?」
所以他也十分清楚,現在的這個時候,什麼事最為急迫——
「你真的不像國家安全保衛局的人。」
在審訊中擺出一副「你並不重要」的姿態,有時候反而能收到意想不到的效果,而對於時間緊迫的肖黎明來說,這也確實是最後一次嘗試了——他可沒有心情在這裏耗上一整天。
「我知道他不會,」男子搖搖頭,盯住衛兵的雙眼道:「但如果他當著我的面掏出槍來,我可能就會屈服。你注意到他的眼神了嗎?」他頓了頓,「在船上發生『被人滲透』這種大事之後,依然能保持那麼冰冷而鎮定的眼神……我認識的人當中,恐怕只有一個人能做到。而且從這個眼神中,我能看到一個瘋狂的靈魂——為了達到目的而不擇手段,即便違反原則也必須要成功……別誤會,我不是在貶低你們的將read.99csw.com軍,在我看來,一個沒有血性和狂熱的軍人,只能坐在辦公桌後面處理點文案,不配在實際的任務中調遣生死。」
這個穿著水兵服的年輕男子沉默了幾秒鐘:
「至於為什麼我沒有提出登船申請而是選擇秘密潛入……」男子頓了頓:「如果我說這是在綜合了『行動的機密程度』與『任務的成功概率』之後的個人判斷,您願意接受並原諒我嗎?」
現在,是肖黎明覺得有點渴了。
「你的上司說你很喜歡不分場合地開玩笑,看來他是對的。」
登陸艇和海軍陸戰隊都在為登島作最後的準備,但顯而易見,眼前的這個神秘闖入者是肖黎明當下最需要解決的「第一要務」。
「你正在妨礙一個主權國家的軍隊執行軍事任務,我相信在這個世界上的任何一艘軍艦上,這都是足夠將你當場擊斃的罪名。」少將向後重重一靠,倚在椅背上:「所以,我不管你是不是同胞,不管你是不是美國間諜,不管你是不是日本特務,或者越南遊客、朝鮮勞工什麼的,總之如果你不願老老實實地回答問題,並且答案能夠讓我滿意,那麼你就死定了——聽懂我說的話了嗎?」肖黎明隨著手指敲擊桌面的節奏一字一頓:
「無論如何,」肖黎明突然起身,站得筆挺,一臉嚴肅地主動伸出右手,「歡迎登上『慶陽』號」,他用左手捂了捂胸口:「營救行動總指揮,肖黎明少將。」
「哦?」肖黎明眉頭輕揚:「何以見得?」
那些身臨現場的海軍官兵們,對他被捕時的情景如此口耳相傳:
「抽一根嗎?」在把礦泉水遞給長發男子之後,肖黎明掏出煙盒,輕輕抖了抖:「黃鶴樓,不是什麼好煙。」
肖黎明四十九歲,消瘦、高挑,長著一副幹練但有些陰沉的臉,在從戎的三十二年裡,他的履歷一直波瀾不驚,既不見什麼值得炫耀的豐功偉績,也沒有能被人拿來說三道四的把柄,是個話不多、表情不多、麻煩事不多的老好人,從來就沒跟誰紅過臉。但是在共事過的海軍軍官印象里,肖黎明就不是這麼一個「簡單」的人了——他有野心、有想法,也有實現這一切的手段。
「中華人民共和國,國家安全保衛局第七特勤處探員,編碼0079527,」他一本正經的神態,與之前那副玩世不恭的樣子簡直判若兩人:「代號『羽』,『林飛羽』。」
這些討厭的問題,偏偏在如此關鍵的時刻一股腦涌了過來,偏偏是在他的旗艦「慶陽」號上,偏偏是在執行跨國營救任務的節骨眼上。
「我很榮幸,」年輕人也回以禮貌的笑容:「能夠站在你們這邊。」
對這遲來的「歡迎儀式」,男子顯得異常認真,他先是跟著起身,行https://read•99csw•com了一個標準的軍禮,然後頗有風度地同肖黎明握了握手:
像是鬆了口氣似的,男子癱坐在座位上,一滴冷汗從額頭流下,被他用手背輕輕拭去。
無論如何,他的自信很不尋常——這種身陷敵陣卻如同待在自己家裡的囂張態度,要不然就是已經穩操勝券,要不然就是手裡還握著什麼了不得的底牌。
剩下的這個衛兵,多少有些緊張,於是再次抬起了手裡的95式突擊步槍,直勾勾地瞄著年輕男子的臉。
「老實說……」再一次,他仔仔細細地打量了對方一番——這傢伙個頭不高,體型中等,皮膚白皙,長得頗為清秀——甚至可以說是太過清秀了,孱弱得簡直像是個女人:
「不用這麼大聲,首長,」對方笑道:「我聽力特別好。」
林飛羽回到座位上,用力點了點桌面:
「首長,在回答這個問題前,我必須澄清一點——我確實是在今天凌晨零時零分,你的『慶陽』號離港時上的船,只是你不知道而已。」
「看來你是一點也不識時務……」肖黎明咂了一下嘴,將煙蒂在桌上的玻璃煙灰缸里捻滅,「你,聽好了孩子,本艦隸屬於中華人民共和國海軍,我,還有這條船上的所有人,都是海軍軍人,我們目前正在執行一項由上級單位直接派屬的重要任務。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我也不想……」男子抓了抓臉:「找不到別的工作嘛。」
肖黎明眉頭緊鎖,「哪裡來的?」
「我很慶幸,」肖黎明露出了可能是今天的第一個笑容:「起碼你是站在我們這邊的。」
自覺無趣的年輕男子終於閉上了嘴巴,雙手環抱于胸前,懶洋洋地靠在椅背上,只是那副似乎是洋洋得意的笑容,再也沒有從他的臉上落下。
「唔,那麼在透露我的行動任務之前,我也有一件事必須告訴你。」林飛羽閉上眼,發出一聲輕嘆,在這短短的一瞬間之後,他的語調、神態,乃至整個人都突然變得異常肅穆——甚至還透著一點點令人不安的煞氣:
「沒錯。」
「你已經見過這條船的大副了吧,覺得他人怎麼樣?」
而這並沒有逃過肖黎明少將的眼睛。
對方微笑著搖了搖頭。
「大副?」年輕人的回話不緊不慢,不溫不火:「就是剛才過來審訊我的,黑黑瘦瘦,個子很高的那個?」
「你,死,定,了。」
他依舊是面無表情,板著一副標誌性的撲克臉,只是手裡多了一瓶500毫升裝的「農夫山泉」。
不會這麼巧吧?
「我所執行的任務,關係到整個國家的未來,我不管你的海軍陸戰隊是不是精銳,如果他們在島上的行為妨礙到了我的行動計劃,我一定會把他們全部廢掉,然後繼續執行任務……到那時,你完全可以去國九九藏書家安全保衛局告我,看看我會不會被槍斃。」
「首長,請允許我更正您的兩個錯誤,」年輕人頗嚴肅地點了點手指,針鋒相對地揪起了眉毛,但無論怎麼看,他都不像是在生氣——字裡行間,反倒是有些調侃,「第一,我並沒有圖謀不軌。第二,您的那個水手,我絕對是正當防衛——他看見我就想動手,而我之前才不過說了一個『嗨』。」
肖黎明又呼出一口濃煙——他抽得很快,眨眼間手裡的黃鶴樓就只剩下半根了:
「您是要聽實話?」
「我開始喜歡你了,林飛羽同志……」
「讓我們來談點正事吧,」肖黎明乾咳了一聲:「電話里的人問我,你是否已經向我交代了此行的任務,我回答他,『你根本就什麼也沒說』。」
兩人面無表情,默默地凝視著對方,在這一刻,屋子裡的氣氛似乎降到了冰點。突然,不知為什麼,肖黎明少將「呵呵呵」地笑了起來:
在這艘「慶陽號」登陸艦的十五海里開外,在那個被稱為「人間天堂」的海島裴吉特上,正有二十七名中國遊客因為島上的騷亂而等待著祖國伸出援手;而再往東差不多三百海里,張牙舞爪的「玄武」正在迅速逼近,最多兩天時間,漫天的陰霾就會化做狂暴的颶風,將整個島嶼吞沒。
「他一上來就威脅說要槍斃我,」年輕人聳了聳肩膀:「以我被拷問和拷問別人的經驗來看,太早亮出底牌只會讓對手產生逆反心理,決意頑抗。」
他還知道自己的名字,很好——肖黎明眯了眯眼睛,對面前這個男子的身份愈發感興趣起來。
直到三分鐘后,肖黎明少將再次推門而入。
「你留下,」肖黎明指著一個水兵:「其他人出去。」
「我猜你是不願意合作了……」他摸了摸額頭:「好吧,那我們的談話就到此為止。」
衛兵端著步槍,像雕塑般一動不動,自然也沒有對問話有任何反應。
「你出去,」就在這時,肖黎明別過頭對他輕聲令道:「把門關好。」
看到這和諧的場面,守在會議室大門的衛兵總算是鬆了口氣,他用一個極其隱蔽的動作,將懷裡95式突擊步槍的保險上好。
「誤會?那我就不明白了……」肖黎明用一種近乎是「詰問」的語氣說道:「你既然是來執行公務,為什麼要用如此『不友好』的方式上船?你完全可以像你上級認為的那樣,帶著證件,在今天凌晨離港前提出搭船的申請,我不可能,也沒有權利拒絕。」
簡而言之,肖黎明是個聰明人,知道什麼時候該做什麼事——在該說笑話的時候,他可以逗樂一整個電影院;在該拍馬屁的時候,他總能拍得恰到好處;在需要鐵面無私的時候,他可以絕情到六親不認;在至關重要的任務面前,他總能想方設法做到完美。https://read.99csw•com
「他並沒有威脅你,根據海軍特別行動條例第三項,我確實有權下令將你就地槍決——而且我也正打算這麼做。」
現在,這個招人厭的傢伙就坐在「慶陽號」登陸艦的會議室里,被五名水兵圍成一圈,什麼也不說,什麼也不做,只是偶爾地抬起頭來,看看牆上的掛鐘——也只有在這個時候,他年輕卻難以捉摸的臉上,才會顯出一絲常人不易察覺的緊張。
「在透露你的任務細節之前,我有一件事必須要告訴你……」
「這個年輕男人蓄著長發,蹺著二郎腿,用左拳支著腮幫,面帶微笑,目光詭譎,看上去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樣。當人們發現他的時候,他就坐在操舵手的正後方,完全不把周遭的戰士們放在眼裡。」
「你……」肖黎明頓了頓:「是在開玩笑吧?」
「零時零分……」肖黎明少將稍微回憶了一下當時的情景——在一大群士兵和記者的眾目睽睽之下,竟然有人能神不知鬼不覺地混上自己的登陸艦?有這種可能嗎?自己的水手會如此不中用?連這麼個留著長發的傻小子也發現不了?
「這次的營救行動意義重大,關乎整個中國海軍的聲譽,誰也輸不起。」少將繼續道:「我挑選的陸戰一連,是精銳中的精銳,分得清是非輕重,如果你在島上的行為妨礙到了整個行動計劃,那他們一定會丟下你不管,然後繼續執行任務,到那時,你完全可以去海軍部告我,看我會不會被處分。」
「我也喜歡你,肖將軍。」
衛兵眉頭微微一皺,欲言又止——他覺得自己犯不著和一個身份不明的偷渡客發生口角,而且也擔心在交流的過程中,被對方抓到什麼把柄,讓自己更加被動。
「……你的姿勢不對,」男子彷彿注意到了衛兵心中的忐忑,不無得意地笑了起來,「你看,你端著長槍,離桌子又這麼近,還把目光從我臉上移開……」他突然收起笑容,「如果我現在向上踢翻桌子,你的槍口就會因此而偏斜,你本能地會想要保持槍身不動而壓低准心,我則可以依靠左右方向上的平行移動來閃開第一次射擊——相信我,在這種情況下,你絕沒有開第二槍的可能。」
「九零后嘛,」男子聳了聳肩,「總有些壞習慣的。」
「那麼很好,就讓我們再來問最後一遍,只是最後一遍,」肖黎明雙手交叉,平攤在桌上,整個身體微微向前傾:「你到底是什麼人?」
「揀你想說的說好了。」
少將理了理軍帽,起身收好椅子,轉過頭拉開會議室的門,剛好與一個準備敲門的水兵四目交投。
這位中年軍人從桌肚下拉出一張木椅,在年輕人對面大大方方地落座,悠悠然地給自己點上了一根黃鶴樓。
「首長!」瞬間的驚慌之後,那個水兵立正行禮,「艦橋有您的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