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阿斯朗
應該是水果餅乾之類的東西吧?起碼可以填飽肚子,也許味道還不錯——至少不會比那什麼『特產魚乾』差。
正在兩人疑惑之際,這輛破車剛好從南洋旅社的正門前一晃而過。而相對於坐騎,林飛羽更驚訝于上面騎手的身姿——
「我可以想象……」
在密碼框里輸入了幾個特定的數字之後,屏幕立即暗淡了下去。林飛羽斜靠在木椅上,直到繚繚青煙從鍵盤的縫隙中滲透出來,才算是放心地鬆了一口氣。
「怎麼回事?」林飛羽連忙收起笑容,像攙扶病號那樣用臂彎攬住了阿斯朗的後背:「哪裡受傷了嗎?」
「就是這樣,」阿斯朗現出略帶得意的微笑:「你要是從五歲開始學習體操,並且每天堅持大強度訓練,你也可以像我一樣上躥下跳……」她突然話鋒一轉,「不過這個系統也有點問題,由於我感覺不到身體的疲倦和疼痛,就會一直保持在極限狀態下運動,這樣不僅會損傷肌肉,還有可能會因為負荷過大而休克,甚至猝死。」
「為什麼?嘿!」林飛羽皺了皺眉頭,身體突然顛了一下:「你不輕啊……」
「值得一試!」阿斯朗輕輕拍了一下筆記本:「抓住他說不準還能逼迫雇傭兵們投降呢。」
看著被逗得「咯咯」直笑的阿斯朗,林飛羽的心頭反而泛起一陣酸楚——他當然沒有說實話,關於那個「前輩」的事,他總是情不自禁地提起,又很快轉移話題,避免想起更多過去的回憶——一些不那麼「美好」的回憶。他不想讓別人看到自己那張因為痛苦和憤怒而扭曲變形的臉,那雙因為憎恨和積怨而凶光畢露的眼。
「是終生癱瘓,」阿斯朗更正道:「那對我來說簡直是滅頂之災。」
林飛羽無視女孩的抗議,一腳踹開南洋旅社殘破的正門,大搖大擺地走上樓梯。他突然發覺,也許是因為重心的關係,這種抱法反而更省力氣。
「喂!王清儀!停下!你去哪兒?」
而這,也正是林飛羽當前最需要掌握的情報。
「還是算了,有位前輩教導過我,晚上約會結束之後,千萬不要讓女孩子一個人回家……那樣會錯過許多有趣的事。」
「別這麼苛刻,我英語學得不好……」林飛羽笑道:「按照你這說法,你的行動難道不會有些彆扭嗎?比如說……嗯,」他突然想到了一個十分「恰當」的比喻:「有延遲什麼的?」
阿斯朗偏過頭看了看林飛羽:
與林飛羽的小心翼翼相比,阿斯朗進門的動作明顯要粗暴得多。她知道屋裡沒人——確切地說,是沒有「心跳」。在靠近正門的牆壁上嵌有電源開關,林飛羽挨個按過去之後,房間里依然沒有出現光明,只有依稀的月色透過窗戶,把地面的一角照亮。
於是,一切推論都順理成章了——王清儀雖然沒有密碼,但林飛羽卻幫她完成了這一道關,女孩也就可以使用自己身上的電子密鑰打開她父親的電腦。她一定是在裏面發現了什麼,所以才會急吼吼地衝出去找人——應該說,她一定是發現了和父親行蹤有關的信息,才會冒險在這樣一個人生地不熟的環境下單獨夜行。
「不知道,當時我把他趕走了……」阿斯朗喉頭輕動:「反正也沒有結果,我那個樣子……不會有結果的……」
有電!
「大腦發出的指令,以生物電的形式穿過神經束,傳導到肌肉組織的神經末梢上,肌肉收縮或者鬆弛,人體便隨之產生運動。」
林飛羽對最後的兩句話深有感觸——就這一點而言,全世界的保密手段都差不多,至少在國家安全保衛局裡,林飛羽就遇到過兩次「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的任務,而這個時候也只有硬著頭皮去完成,不多問一句閑話。
阿斯朗心領神會地捧起筆記本,粗粗地翻看起來。
「嘿!你很沒有禮貌哦!」阿斯朗「咯咯」地笑了兩聲:「……談了女朋友嗎?」
這是日誌上的最後一句話。單獨地看,除了太過簡短以外,它實在沒有任何不尋常,但如果旁邊再配上一張高解析度的衛星圖片,就顯得有那麼點意思了。在這張印滿細小地名的裴吉特島地圖上,被王朝星用紅線標出了好幾個圓圈,還分別加上了註釋,而那個名為莫利亞礦井的圓圈,旁邊就只有一個簡單的阿拉伯數字——「1」。
「那麼,門和鑰匙都已經找到了……」林飛羽微笑著點點頭:「要去拜訪一下這位『納達少校』嗎?」
然後呢?然後便遇上了穿著CATS作戰服、妖精般的阿斯朗,而她才是災難的開始——這個美國小妞的出現讓局面更加撲朔迷離,還引出了之前從來沒有見過、甚至連聽都沒有聽說過的怪物——當然,這也不能算是她的錯。
林飛羽並不打算繼續追問下去,畢竟,他今天來裴吉特島不是為了調查CATS系統——這自然有國家安全保衛局的其他部門負責,而且功利地說,阿斯朗比島上的任何一個人都要更有利用價值,現在可不是惹毛她的時候。
「不重要了。」
「我大概理解了,」他若有所思地道:「也就是說,你通過脖子上的控制栓來下達指令,再由CATS模擬出電信號,刺|激肌體運動,是這樣嗎?」
接下來的字跡又有了變化,似乎是換了一個年紀頗大、行事沉穩的人:
「只找到這個連型號都沒有的山寨貨,我猜八成是你們國家造的。」
「九九藏書線人」——林飛羽本能地對這個單詞非常敏感,看來中央情報局直接參与了阿斯朗的任務,這也就表示,雇傭兵的出現,同樣也徹底打亂了美國人的計劃。
阿斯朗癱軟的身子彷彿也跟著笑聲輕盈了起來,剛才還顯得凌亂的腳步,突然變得有了默契,兩人像是已經配合過多年的舞伴,互相攙扶、踩著優美協調的步子,不多時便來到了南洋旅社所在的那條巷口。
「但『那該死的頭盔』上有夜視儀。」
「說得好聽,」阿斯朗笑道:「剛剛是誰只顧著追女孩子,把我往地上一扔的?」
「喂!你這算是歧視吧?」
「管他呢?」阿斯朗不屑地道:「我只知道我和我的父母同意加入這個項目的原因——軍方許諾給我一個重新站立起來的機會,他們確實辦到了。而我也必須兌現合約,為軍方服務,直到他們採集到足夠的數據樣本為止……估計還得再有個兩三年吧?」
林飛羽點點頭:「傷感的故事。」
一陣晚風掠過古舊的街巷,林飛羽打心底升起一股涼爽而愜意的快|感。沒有喧囂的人聲,更不見可憎的怪物,星光下的小鎮,就像熟睡的嬰兒般靜謐怡然,只是單純的漫步其間,便讓人身心舒暢,有種說不出口的溫馨。
「她就是你要找的那人的女兒吧?躲在房門後面襲擊你的那個?叫什麼來著?」
林飛羽看了看手中的避孕套,一本正經地點點頭:
「好好,是我錯,這就補償你。」
林飛羽扭過頭,警覺地看了一眼阿斯朗,她顯然是累壞了,已經打起了輕輕的鼾,一縷棕栗色的髮絲搭在她俊俏的臉上,顯得格外撩人。
「喂喂喂,美人兒,」林飛羽有些尷尬地笑道:「你不覺得我們發展得太快了點兒嗎?」看到阿斯朗那蒼白凝重的臉色,突然又讓他有些緊張:「你沒事吧?」
「完全正確,是電。」阿斯朗點了點頭:「CATS系統可以模擬人體神經的電信號,從而控制肌肉和肢體的運動。」她用左手點了點自己的後頸根:「我這裏接有神經控制栓,它就是讓我重新站立起來的奧秘:我的大腦信號會通過它傳遞到CATS的作戰服中,然後作戰服就會對相應的肢體放電,我就動起來了——實際上的情況比這複雜得多,但原理大概就是這樣,而且……」阿斯朗露出有些歉意的微笑:「我能給你透露的,也就是這麼多了。這雖然是我的身體,我的作戰服,但我的保密等級僅僅限於『使用它們』上,至於『它們為什麼能用』根本就不是我要考慮的問題,因此我也無權得知。」
原來如此——自己記著密碼,電子鎖留在女兒身上,電腦本身則丟在房間,即便這三者中被敵人掌握了兩個,也無法得到電腦上的資料,雖說有些冒險,卻也不失為保密的手法之一。
「7日31日,我動身前往莫利亞礦井。」
看著阿斯朗陶醉的模樣,林飛羽也不禁笑了起來:「你現在也很美。」
忽然又像想起了什麼似的,林飛羽翻到了之前的一頁,把目光聚焦在「並有數名礦工和一名中國遊客被扣押」這句話上。
看著阿斯朗激動的眼神,林飛羽明白這女孩的情緒有些失控——是換個話題的時候了:
伸手不見五指的林飛羽自然沒法開展調查,他決定先找出支可以照明的東西——電筒、手機、打火機或者是半截蠟燭——隨便什麼能夠發光的東西都可以。
「好吧,隨便你……有找到武器嗎?」
「這些常識我懂……哎!」林飛羽咬了咬牙:「……美人兒,你勒到我了。」
「羽!」
裴吉特的礦山本來就不是旅遊景點,一般的遊客絕不可能沒事去那裡瞎轉悠,更別說一向以跟團扎堆而聞名的中國遊客了,那麼根據之前王清儀的描述,這個所謂的「一名中國遊客」,很有可能就是——
摩托車上的女孩回頭斜了他一眼——該死!果然是王清儀!
「7月30日,上午10時35分,港務局報告說與遊客發生糾紛,希望警局出面協調。塔克攜手槍一支前往北碼頭處理,並於一小時后返回,糾紛得到順利解決。下午3時27分,國家氣象局發布4A級颱風預警,莫拉克警長宣布啟動《裴吉特島颱風危機處理預案》。」
「一開始很不適應,習慣就好了,」阿斯朗頓了頓:「怎麼形容呢?那感覺就和玩電子遊戲一樣,有時候會非常方便——我想要它做出來的動作,只要在身體承受的極限之內,它就一定能完成,比如說我知道自己能跳五米遠,那麼無論任何時候,我都可以跳五米遠,無論腳下是條臭水溝還是一道萬丈深淵。」
怎麼會?怎麼可能?
「AK47的槍架都是空的,」阿斯朗單手叉腰道:「可能是什麼人把它們取走了,只留下了半箱子彈,大概有300發的樣子。」
「頸部以下什麼?癱瘓?」林飛羽吃力地調整了一下姿態,把阿斯朗的整條胳膊都搭在肩上——他明顯感覺到這條左臂綿軟無力,就像根煮熟了的爛麵條。
不過這對林飛羽來說倒是個利好消息,筆記本只要打開就可以閱讀,而電腦打開了可能還需要輸入密碼或者回答安全提問——有時它們還不一定能打得開。
在看到桌上閃閃發亮的筆記本電腦屏幕時,林飛羽的思維幾乎停滯了。他急忙把阿斯朗放到床上——或者說是用https://read•99csw.com「丟」的,自己則拉過椅子,一屁股坐到了桌前。
林飛羽斜了一眼正在房間另一側忙得不亦樂乎的阿斯朗,然後壓低檯燈的燈罩,把目光悄悄移到筆記本的書頁上。
這是一本類似於「工作日誌」的東西,每一小段文字前面都標記著日期,有的還註明了記錄者和編號。很難想象,在這樣一個信息時代,竟還有人如此熱衷於這種原始的工作方式——更何況在這間屋子的每張桌上,分明還都擺放著一部台式電腦。
吞了一下口水之後,林飛羽撕開了包裝,把手伸到裏面掏了半天,卻只摸一片包裝精美、印著妖嬈草裙女郎的避孕套,不禁燃起一股無名火來:
打心眼裡,林飛羽佩服那些在任何時候都不忘開玩笑的人——尤其對方還是個女孩子。
王朝星將重要的資料隱藏得很好,無論從桌面還是文件名上,都看不出他在為國家安全保衛局工作,相反,鋪滿了大半個屏幕的WORD文檔和表格,讓他看上去還真像是一個審計公司的普通職員。但一個容量頗驚人的名為「工作日誌」的文件夾還是引起了林飛羽的注意,打開之後,他立刻知道自己找到想要的東西了。
這才是裴吉特啊——林飛羽心想,也許那些導遊手冊並沒有忽悠人,平日的裴吉特,應該就是這樣一個令人神往的度假天堂。
「你指哪個?」阿斯朗故作嚴肅:「王子還是青蛙?」
「嗯——」阿斯朗不懷好意地打量了林飛羽一番:「不像是假話嘛……」她心滿意足地點點頭:「和我一起與軍方簽約的那批少女總共有5人,全部都是癱瘓者,最好的也是半身不遂,在我們之前還有另外兩批。全部15個人都以志願試驗者的身份加入了CATS項目,經過6個月的手術、調試和訓練,11個人被淘汰回家,1個變成了植物人,只有3個能夠適應CATS系統,而我……我是其中的首席。」
「聽上去很正確,」阿斯朗眉頭一皺:「不過你只是重複了我的話而已。」
「商標還是頭胖熊……」他眉頭緊鎖,來回翻看著這個花哨的小東西,剛好看到包裝背面的一行小字——「裴吉特製造」:「不會吧……」
桌角放著一個正方形的塑料包裝袋,袋口印著一頭可愛的棕色卡通胖熊,還配以草莓、香蕉、菠蘿組成的可愛背景——林飛羽記得這個袋子,在他第一次進入303房間時就注意到了它。
「你呢?羽?」阿斯朗歪著頭問道:「在這兒發現什麼了嗎?」
當然是空的——按照林飛羽面前這本工作日誌的記錄,警局內僅有的4支AK47都被人拿去「調查」這裏、「調查」那裡了。
「好好,還是一人一個,對吧?國際慣例……」林飛羽頗不耐煩地道:「我目前單身,如果你有興趣的話,我們可以先從交換電話號碼和MSN開始。」
至於軍方選中阿斯朗的理由,多半是看中了她在癱瘓之前的經歷——身形矯捷,體格健碩,而且還練過體操,小腦可謂是相當發達。
「哎!喂!你!」阿斯朗雖然有些不好意思,但渾身癱軟,兩條胳膊無力地耷拉在身側,連象徵性的掙扎都做不到,「你幹什麼呢?」
「結果呢?找到了嗎?」
阿斯朗將一支銹跡斑斑的短管左輪手槍拍向桌面——就砸在林飛羽雙掌之間的筆記本上。
「你剛才說……『這個身體』?難道這不是你的身體?」
桌上攤著一本很厚的筆記本,密密匝匝的小字遍布其上,顏色有黑有藍,筆跡也不統一,顯然不是出自一人之手。
「7月26日,下午2點,那幫無聊的暴民又在度假村門口抗議了,阿隆被派去和他們的代表談判,並允許隨身攜帶手槍一支——但願這一次他不要再被揍斷鼻樑了。」
303室的房門大開,林飛羽側過身子稍微觀察了幾秒,才謹慎地摸進室內,又用後腳跟輕輕將門踢上。
「我倒是還好,」林飛羽逞強似地活動了一下脖子:「不過如果你堅持要休息,在下樂意奉陪。」
兩人對視了兩三秒,同時笑了出來。老實說,自從林飛羽上了裴吉特島,這還是第一次笑得如此開心。與平時經過刻意偽裝或是誇張的笑顏不同,林飛羽真心想笑的時候,反而只是淡淡地彎了彎嘴角,「哼哼」地低吟兩聲。
第一次看到林飛羽如此真誠而關切的模樣,阿斯朗一時之間還有些不適應:
「中午12時25分,一個自稱『納達少校』的傢伙要求我去『林間仙居』度假中心向他投降,這幫狗日的暴民!以為請來幾個打手就能夠控制整個裴吉特島嗎?不!絕不!只要我還活著!絕不!」
林飛羽抬頭望了一眼清澈如水的星空,「我有一點不明白,阿斯朗,為什麼CATS這樣的高科技軍用裝備會穿到一個全身癱瘓的小丫頭身上呢?」
林飛羽的眼角輕輕一挑:
「讓我再猜猜,答案是『電』對嗎?」
阿斯朗拉下的頭盔中裝備有夜視儀,對她來說,黑暗反倒是一種掩護。起先還有些躡手躡腳,在確認了整個警局都空無一人後,阿斯朗的動作便大胆了起來,開始翻箱倒櫃,搜索起房間的每一個角落。
「沒關係,既然要合作,互相之間自然應該坦誠相待,」阿斯朗頓了頓:「在允許的範圍內,我可以向你透露一些CATS的原理……我想你一定知道https://read•99csw.com,人之所以能夠運動,完全是拜『電』所賜吧?」
「說到底,靠的還是你自己啊!」林飛羽恍然大悟似地道:「我原本還以為是CATS系統讓你獲得了超人的運動能力呢。」
「喂喂!不要迴避問題啊!」
「說得好!」阿斯朗點點手指:「聽起來是個情聖呢,你那位朋友現在怎麼樣了?結婚了嗎?」
「唔!聽起來是個情聖呢!」林飛羽學著阿斯朗的語氣道:「你那位朋友現在怎麼樣了?結婚了嗎?」
「我不能丟下你不管,」林飛羽嘆了口氣:「再說你叫我用什麼去追?叫輛計程車嗎?」
在微微作響的夜風中,女孩只給林飛羽留下了這一句莫名其妙的道別,和令人忍不住要咳嗽的難聞尾氣。看著她漸行漸遠的背影,林飛羽原先準備說的那些話——「外面危險!」「有拿著槍的壞人!」「有怪獸!」「你的車從哪裡搞來的!」都被拋在了腦後,轉而凝聚成了一句精練而直白的咒罵:
「這野丫頭!」林飛羽暗罵著鬆開了阿斯朗的胳膊,飛也似地沖向了摩托車,在距離車尾五六米時大喝了起來:
「我去找爸爸了!」
「如果我們能夠找到他……」林飛羽拿起桌上的左輪手槍,一邊把玩一邊道:「也許就能夠理清裴吉特上一切怪事之間的邏輯,解開所有的謎題。」
「電?」林飛羽思考了幾秒,「……我還真不知道。」
林飛羽馬上起身,摸索著打開辦公桌上的檯燈,久違的光明終於在黑暗中撕出一個缺口,剛好照亮了大半張桌子。
「7月31日凌晨1時3分,港口報告發現可疑的偷渡者靠岸,數量在50左右,港務局的保安已經著手開始調查。上午7時15分,莫利亞礦井報告說發現不明武裝人員活動,並有數名礦工和一名中國遊客被扣押,電話通訊在五分鐘后中斷。莫拉克警長宣布進入緊急治安狀態,塔克和安迪各帶一支AK47步槍前往調查。9時,港口傳來有雜音的無線電訊號,似乎是說船隻無法出港,外國遊客被滯留在碼頭。阿隆攜帶AK47一支驅車前往調查——這個可憐的孩子,昨天值了一夜班,一早又被拖出來執行公務……真該死!我手下的人實在太少了!10時25分,無線電通訊完全中斷,電訊部門稱正在調查事故原因,不排除人為破壞的可能。」
「全身癱瘓的我,並不是因為肌肉萎縮而無法運動,而是因為神經束遭到了破壞,作為指令的生物電流沒有辦法通過,大腦發出的信號和身體的感知回饋,都被阻隔在了半路上。」
林飛羽點點頭:「頸部以下癱瘓?」
「難道是問我?」
「至少你不是我抱過的最重的女人。」林飛羽道:「我們繼續剛才的話題,CATS是不是幫你接上了斷掉的神經束?」
他有些糊塗了,身為專業特工、並且知道密碼的自己都沒法破解的筆記本電腦,為什麼會毫不設防地躺在空無一人的房間里?難道說是這裏另有高人?
無論寫下這段話的人是誰,他都大錯特錯了!結合了之前的遭遇和筆記本上的文字,此刻的林飛羽才恍然大悟——其實根本就沒有什麼「暴亂」!島上發生的一切也與暴民毫無關係,扣押人質、佔領港口、襲擊礦山、干擾無線電通訊——從一開始,就完全是那些雇傭兵搞的鬼!而失去聯繫的外界卻誤以為裴吉特島發生了武裝騷動,誤以為是暴亂分子扣押了所有的遊客——這其中也包括了中國政府。
「你問我?」
如果不是出了意外,如果不是因為加入了美軍,這個漂亮女孩現在多半睡在男朋友的身邊吧——這樣想著的林飛羽,走到阿斯朗跟前,抱起被單,為她小心地蓋上:
說實話,以她的體型來說,阿斯朗確實不輕——當然,這也可能是因為姿勢的關係,或者CATS作戰服的分量比較沉。
「嗯,現在,我們孤男寡女,乘著夜色好辦事。」
「你知道嗎?」不知走了多久,阿斯朗突然道:「小時候的我,特別喜歡在星空下散步,那時我家還住在羅切斯特,就緊挨著安大略湖……每當像今天這樣晴朗的夜晚,月色就會把水面照得透亮……波光粼粼的一片,伴著風聲微微顫動。」
「高中生物,」林飛羽用力點點頭:「我學得不好,但還記得一點。」
現在,他可以從容不迫地銷毀王朝星的資料了。在這個世界上,有很多辦法、很多人可以將硬碟中已經刪除的資料完全複原,因此要確定電腦上的東西永遠消失,最保險的辦法,就是徹底的「物理毀滅」。
阿斯朗臉上泛起一陣緋紅,連忙將手臂向外挪了些許:「抱歉……那個……我很重嗎?」
「抱歉,羽,『奉陪』就不必了,你不是我喜歡的類型,」阿斯朗扭頭笑道:「你要是真的還有勁兒,呢!」她指了指牆角,月色在地上泛出一片白花花的光:「那裡正好還有一把鐵鍬,你大可以拿出去再找個怪物玩玩。」
林飛羽稍微想象了一下:「那一定很美。」
「就像你現在這樣?」林飛羽有意把對方的腰向上抬了兩下:「嗯?」
林飛羽詫異地盯著阿斯朗的左手,那黑色纖細的手指,慢慢搭住了自己的右肩,他明顯能感覺到女孩的重心在朝自己這邊靠,很快幾乎整個身子都倚了過來。
「這就是命,」他情不自禁地嘆道:「每人都只有一次。九*九*藏*書」
「當然!」阿斯朗斜了他一眼,「我沒告訴過你嗎?我從八歲開始就為時尚周刊做平面模特!即使是癱瘓在床的時候,追求我的那個男孩子還是隔三差五地到家裡來陪我。」
「你不去追她嗎?」
又翻過一頁,偌大的筆記本上,只剩下短短的一小段話:
憑心而論,在經歷了一整夜的心驚肉跳之後,林飛羽自己也相當疲憊,更別說是在屋頂上躥下跳的阿斯朗了。
於是兩人保持著沉默,在璀璨的星空下悠然漫步起來。綺麗的月輪泛著象牙般完美的白光,將大地蒙上一層淡淡的琥珀色面紗。石塊鋪就的路面不知經歷了多少個春夏秋冬,邊角已經被磨圓,只留下光滑的脊背,似乎每一腳都能踩出點歷史來。
「不可能啊……」他咬了咬自己的食指,上下左右地仔細檢查起這台本屬於王朝星的設備來,很快便發現了問題的關鍵——
「頸部以下終生癱瘓……」阿斯朗輕聲輕氣地道:「除了頭,這個身體根本不屬於我。」
林飛羽瞅了一眼牆角的鐵鍬,又看了看歪著腦袋的阿斯朗:
「你別戴那該死的頭盔好不好,看著瘮人。」
在林飛羽面前的這個所謂的「警察局」黑燈瞎火,好像已經荒廢多日。如果放在國內,許多公用廁所的規模都能跟它相提並論——而且兩者之間還有一個共同之處,就是都沒有上鎖。
「今天不行了,羽,這個身體消耗太大,我必須讓它休息一下。」
「電子密鑰?」他撥撩了一下插在屏幕後方USB介面上的黑色U盤,用手順著連接著它的銀絲鏈條來回摩挲——沒錯,這正是之前王清儀戴在襯衣裏面的那條項鏈,沒想到底下的墜飾就是電子密鑰。
突然,黑暗的街巷裡響起一聲引擎轟鳴,它撕破了夜空的安寧與寂靜,顯得異常噪耳。林飛羽本能地緊張了一下——這是摩托車的聲音,而且還是一輛馬力頗大、維護頗糟的老車。
晚餐的魚乾讓他腸胃痙攣,難耐的飢餓感提醒著林飛羽,現在是該找點像樣食物的時候了。
「要是那樣就好了!」阿斯朗「呵呵」一笑:「那樣我和正常人還有什麼區別呢?如果CATS能接上斷掉的神經,它就不可能只是軍工產品,而會掀起一股醫療界的革命,這世界上也就再沒有『癱瘓』這個單詞了。」
「我們走吧,」林飛羽走到警局的大門口:「到南洋旅社那兒搞點東西來吃,洗個熱水澡,好好睡上一覺,明天再去找拜訪納達少校……嗯?你?」
只是她古怪的用詞,讓林飛羽著實有些費解:
阿斯朗沉默了幾秒,像是在猶豫著什麼,然後退了兩步,用手解開頭盔,擼到腦後。
眼見阿斯朗鑽進了另一個房間,林飛羽稍稍抬起頭,迅速翻過一頁——頁眉那一段的字跡風格非常之潦草,塗改多到幾乎要影響辨認的程度。
「阿斯朗!」林飛羽回過頭來,看見撲在街上的阿斯朗,這才意識到自己剛才是多麼失禮,於是趕忙跑上前去,小心翼翼地將對方攙扶起來:「你還好吧?摔著了沒?」
而阿斯朗也不再說話,像只溫順的小貓般安靜。在她記憶里,用這種「公主抱」招待過自己的人只有兩個——還有一個是自己的父親。
阿斯朗指著筆記本上的一段話,突然有些激動地道:「『林間仙居』!嘿!我知道這個地方!」她又用力地在書頁上戳了幾下:「那是一個度假中心,建在島子的東部,被叢林環繞,有一個網球場、一個露天游泳池和可以容納20人同時住宿的土風旅館。我和隊友原本就是預訂在空降後到『林間仙居』與線人接頭,沒想到這個納達少校也看上它了。」
「讓我們跳過這一段,」他頗嚴肅地道:「現在的你可是比一般人跑得更快,跳得更高……我不明白,一個幾近全身癱瘓的人怎麼可能恢復得這麼好?」
「它曾經是,」阿斯朗有些苦澀地淡淡一笑:「但現在已經不是了……」她丟下手裡的筆記本,側過身子,面向警察局的正門:「……找個安全的地方過夜吧,我有點累了。」
「我說是特產你信嗎?」
這披著夾克的女孩莫非是王清儀?莫非是那個自己千叮嚀萬囑咐絕對不要離開房間的王清儀?
林飛羽一邊劇烈地咳嗽著,一邊用手來回揮舞,試圖撣開面前嗆人的尾氣。直到引擎的轟鳴變成低沉的呢喃,他才忽然想起來,身後還有一個難纏的女孩——而且還被自己給丟在地上了!
林飛羽並不是全然在開玩笑,等到天一亮,他們兩人當前所具備的最大優勢——「隱蔽性」,就會被雇傭兵的數量和火力所抵消。
「這我可不抱希望。但可以肯定,如果納達真是指揮官,那麼拿下他,對島上雇傭兵就有舉足輕重的影響。」林飛羽頓了頓:「中國有句俗話,擒賊先擒王,現在至少我們已經知道了有『王』的存在,剩下的問題就是該去哪裡擒住他了。」
「你瞧你們美國人……」林飛羽攙著阿斯朗一步一步地向前挪著,走出了警察局:「用高科技把人整得連路都不會走了。」
「納達少校……」他用手指輕輕彈了一下工作日誌的頁面:「雇傭兵的首領很可能是叫這個名字。」
「現在?」
7月26日,也就是八天前——林飛羽稍加思索,繼續看了下去,下一篇的記錄字跡工整,筆鋒考究,甚至可以說有那麼點「藝術感」。
「這是?」
九_九_藏_書「可不是嘛!」阿斯朗雙眼放光,似乎是興奮了起來:「夏天的時候,到處都能聽到蛙鳴,從黃昏一直鬧到午夜,我就在湖岸和淺灘邊徘徊,指望能在草叢裡捉到一隻屬於自己的青蛙——當然是要能變成王子的那種。」
「傷感?」阿斯朗苦笑著「哼」了一聲,「你體會過那種感覺嗎?那種連死都做不到的無力感?就像被束縛在囚籠中的金絲雀,日復一日,永無止盡,命中注定,自己的後半生只能躺在床上度過……只能在夢境中奔跑跳躍,然後在現實中哭泣著醒來?你能體會到這種痛苦嗎?上帝啊,我那時才十四歲!」
氣色雖然不大好看,但阿斯朗還是勉強擠出笑容:「現在,你知道腳踩兩隻船的難度了吧?」
「嗯……」阿斯朗露出有些為難的表情:「這似乎涉及了國家機密呢。」
「這個?」
林飛羽突然彎下腰,伸出手臂,把阿斯朗翻了過來,仰面朝上,然後托住她的腿彎,將她整個人橫著抱了起來:
在這個簡陋的警察局裡,一共只有五六張辦公桌,林飛羽摸到離自己最近的那張桌前,用力拉了一下抽屜,不僅沒有打開,反而碰倒了什麼東西。他警覺地低頭查看,發現地上接線板的指示燈還微微泛著亮。
「我十四歲的時候遭遇了一場小小的意外……」阿斯朗一邊說著,一邊配合起林飛羽的動作,一步一崴地向前移動:「我從家裡的陽台上摔了下去,跌斷了脖子。醫生搶救了一晝夜,雖然保住了性命,但落下了殘疾。」
「恢復?哼,是啊,」阿斯朗憂傷地嘆了口氣:「真是諷刺,現在這身體根本不屬於我,從法律上,它是美國政府的所有物,從技術上,它被CATS牢牢控制住,我根本就感覺不到它的存在——沒有痛楚,沒有疲勞,連是否需要上廁所,都必須依靠嗡嗡作響的電腦系統來告訴我……CATS不是一件作戰服,而是一副枷鎖,它確實給了我自由,但沒有帶給我享受自由的樂趣。」
「你……」她頓了頓,大為困惑地道:「你拿的那是……」
「哦,不好意思,如果我的問題有所冒犯,我收回。」
「沒……沒什麼,可能是身體負荷到達了上限而已,以前在訓練時也遇到過。」
「結婚?」他嘆了口氣:「自從小學畢業之後,我們就再也沒有聯繫過了。」
不說還好,阿斯朗輕描淡寫的「有點累」,讓林飛羽也突然有了腰酸腿疼的感覺。回想起來,今天還真是個讓人精疲力竭的日子——早上零點潛入「慶陽號」,下午兩點便被炸進了海里,半小時后被槍手在叢林中追殺,晚飯吃完沒多久——如果那該死的魚乾也算是晚飯的話,大群窮凶極惡的歹徒便急吼吼地將他趕出了港口。
她甩了甩頭髮,深深吸了一口氣:
「我操!」
「不,你不能。」阿斯朗笑著搖搖頭,「我從小就是個好動的野丫頭,而且喜歡自由自在,我喜歡跑,喜歡跳,喜歡唱歌……十二歲時,我是州少年組體操隊的主力,接受過電視專訪,和阿諾州長握過手,還上過運動雜誌的封面……哦,那張照片真是棒極了,纖細柔美的曲線,婀娜多姿的身形,從表情到姿態,美得連我自己都吃了一驚。」
看著臉色逐漸憔悴的阿斯朗,林飛羽多少也有那麼點心生惻隱,如果此時再說些讓女孩子不高興的話,未免也太不紳士了。
「是啊,」他裝出一副惱怒的樣子:「關鍵在於兩人都還不肯聽話。」
憑著以往審訊嫌犯的經驗,林飛羽覺得阿斯朗有所隱瞞。其實有些問題已經可以從之前的線索中推理出答案——選擇癱瘓者是為了讓CATS系統完全控制他們的身體;專挑女孩子可能是因為她們的發育已經成型,體格不會再變化,也就便於量身訂做CATS的裝備——當然,也許還有男孩子加入了試驗,只是阿斯朗不知道而已。另外,使用同樣的「布料」,為身高一米八的男性製造衣服,終歸比為一米六的女孩子製造衣服要貴一些。
「不,你錯了,羽,」她苦笑道:「離開了CATS系統,我根本就連路都沒法走。」
阿斯朗的一聲呼喚打斷了林飛羽的思緒,他有些惱怒地抬起頭,又被那厲鬼般醜陋詭異的頭盔給嚇了一跳:
看著阿斯朗頗為自豪的神情,林飛羽依舊是一頭霧水:「為什麼選上了你們?為什麼不找些正常人?為什麼不去找史泰龍……或者州長那樣的猛|男?」
「你的意思是……」林飛羽似乎找到了問題的關鍵:「CATS控制了你的身體?幫你恢復了運動機能?」
「7月25日晨6時14分,莫利亞礦井報告發生塌陷事故,昆拉德礦業公司於七時派人組織搶修,阿隆被派遣去勘察現場及調查事故起因。」林飛羽一目十行地看著,心中默念道:「下午4時35分,阿隆帶回了兩具屍體,據說是在塌陷事故中不幸遇難的值班礦工。晚8時整,遇難者家屬來警局認屍,接待者為莫拉克警長,確認其中一位遇難礦工的身份為艾瑪。」
就在林飛羽感嘆這個彈丸小島「工業發達」的時候,身後突然傳來阿斯朗「唔唔嗯嗯」的囈語,她眨了眨眼睛,迷迷糊糊地醒了過來,剛好看到手裡捏著避孕套、一臉愁容的林飛羽。
「幫個忙,羽,」比之剛才,阿斯朗的呼吸明顯有點凌亂:「我關掉了幾個輔助運動的程序,半個身子都癱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