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省省吧，大叔……」王清儀笑道：「你不是……不是我喜歡的類型。」

「呵……倒也是……」

「在一起嗎……」女孩沉默了幾秒：「想……當然想，想要在一起……想要像以前那樣……一直在一起。」

女孩抿著嘴，笑而不語。

她視線朝左右兩邊斜了斜，露出有些不安的苦笑：「我猜這裏除了我……就只有你一個人了對吧？」

雖然只有十七八歲，雖然還只是一個學生，雖然還不一定懂得「戀愛」究竟是怎麼回事，但僅僅是這份坦誠，這份勇敢，這份到生死關頭還念念不忘的真實的愛，讓孓然一身、形影相弔的林飛羽又有什麼權利和資格去質疑和責問呢？

王清儀眼神迷離，獃獃地目視前方，干喘著，不言不語。

「別捉弄我了……」王清儀的笑裡帶著一絲苦澀：「現在最大的幸福……就是能和爸爸一起……一起回家……吃上一頓肯德基……然後上上網……聊聊天……」

「不，」阿斯朗歪了歪頭：「我媽才是。」

「嗯？」還沒完全回過神來的林飛羽被問得一愣：「你在和我說話？」

「你和他一個學校？」

此時此刻，這又有什麼意義呢？

林飛羽苦笑道：「算了，這一車水是我們通向『生』的門票，省著點用吧。而且這裏……這裏已經……」

引擎發出低沉的轟鳴，在鎮中稍作停歇的消防車再次踏上了逃亡之路。

對林飛羽來說，這短短的逗留多少是有些失望——他猜到了一個屍橫遍野的開頭，卻沒有料到一個全軍覆沒的結尾。

「但他們是我的同胞，」林飛羽冷冷地回道：「設想一下，如果是二十七個美國人困在島上，你會丟下他們見死不救嗎？」

一次外星人入侵——雖說有點誇張，但現在的局面確實讓林飛羽想到了這種可能性，紅色水晶來自遙遠的太空深處，成分與性質完全未知，它或許是外星人使用的「大規模殺傷性武器」，用來完全肅清地球上的一切有機物，也或許其本身就是某種「外星人」，以自己為載體對地球進行「殖民」。無論是以上的哪種猜測，這次的裴吉特島事件都遠遠超過了「災難」的概念，是一次不折不扣的「末日」。

林飛羽慢慢鬆開陳揚緊握著的左手，平放在這位烈士的胸前，輕輕拍了兩下。總覺得應該說點什麼，卻又覺得現在說什麼都已經失去了意義，於是林飛羽把翻騰的思緒融匯在了指尖，融匯在了一個不甚標準的軍禮上，之後，他撿起遺落在地的95式突擊步槍，取走陳揚身上的最後一個彈夾和手榴彈，收起那枚八角形的金屬物體，決絕地轉身離開。

前方的路逐漸寬敞平坦起來，雖然視野里偶爾還會飄過一兩縷不協調的紅色，但只是星星點點的閃光而已，不像是能構成威脅的樣子。林飛羽瞄了一眼儀錶盤上的速度計——「40碼」，稍稍壓下油門。

是啊，有什麼好擔心的呢？林飛羽想通了什麼似的，會心地坦然一笑——最糟糕的情況，也不過就是自己變成怪獸，然後整個裴吉特島上的生靈無一倖免。就算紅色水晶再犀利，也只能困在茫茫大海中的一個孤島上，一場洪水或者暴風雨就可以將它們悉數打進虛無。

經過一個巨大的廣告牌之後，道路右側的樹叢變得稀疏了起來，透過枝葉的間隙，響著獵獵濤聲的海灘若隱若現。在黑壓壓的天空下，港口那些低矮的尼德蘭式建築漸漸顯出了輪廓——碼頭就在眼前！從直線距離上看，還有五百米，不，也許只有三百米，整個裴吉特島上的所有悲歡離合就會落下帷幕，「回家」這個遙遠飄渺的詞彙，在這一刻突然有了意義。

稍微遲疑了兩秒，林飛羽還是決定說實話：

不知為什麼，王清儀握著門把兒的右手不住顫抖起來，還發出越來越大的聲響，終於引起了林飛羽的注意：

看來死穴已經被找到，不光是阿斯朗，就連坐在駕駛室里觀戰的林飛羽也都長出了一口氣，這被稱為是「生命之源」的平凡液體，此刻卻用了一種獨特而令人膽寒的方式保護了他們——至少在這輛消防車裡，在水箱還沒有放空的這段時間里，再多的怪物也無法對他們構成威脅了。

他回過頭，又朝抱著水管的阿斯朗望了一眼，顯然，即便用上她的力量，恐怕也沒法搬動這兩棵大木。另一個選擇是直接把消防車開下路面，從沙灘上衝過去，這樣做雖然聽起來有點危險，但實際上完全可行，如果車子當真陷進了沙坑或者出了別的什麼問題，大不了下車步行，也就是三百米的路程而已。

「喂！」雖然大概能猜出對方想做什麼，林飛羽還是禁不住開口發問：「你這是要幹嘛啊？」

「我的……青梅竹馬。」

「清儀，你睡著了？」他的目光掃見了副駕駛座上的女孩兒：「為什麼解下安全帶？」

水管破裂讓路面變得濕滑，卻也有效地阻止了怪物的靠近，這些紅色水晶獸似乎比想象中還要畏懼水源，淋浴規模的出水量都可以讓它們望而卻步，只敢待在五米開外來回晃蕩。

這雖然不能算是什麼正式的遺言，卻也是陳揚在彌留之際的囑託，現在看來，即便是這個小小要求，也是如此難以辦到。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阿斯朗覺得四周的紅焰突然都萎了下去——是的，它們怕了，這些半小時前還揮之不去、追著自己到處亂跑的醜八怪，終於是怕了。

「嗯……我決定了……這次要送一個特別的禮物……他一直想要的東西……」

陳揚、成建新，還有整個一連，這些小夥子們，這些鐵血男兒們，無愧於海軍陸戰隊的稱號，無愧於中國軍人的稱號。他們在惡劣的天氣下艱苦奮戰，在兇殘的敵人面前不屈不撓，在孤立無援的絕境中誓同生死，智慧、信仰、榮譽與堅毅——這些用來形容軍人的、無比可貴的字眼，用來描述他們今天的表現，無可非議。

「看，多美的笑容，」挑逗似的，林飛羽故意放緩了語速：「只有一個幸福完美的人生才配得上它。」

林飛羽搖下車窗玻璃：「你說什麼？」

林飛羽轉過身，用有些陰沉的聲音吟道：「走吧，阿斯朗……」他也沒有再多說一句話，自心而生的厭惡感讓他只想著趕緊上車，離開這個妖魔的巢穴，然後忘記這裏所發生的一切。

「開好你的車，」阿斯朗壓低身子，保持住一個半跪的姿勢：「其他問題由我來解決。」

「我啊……」王清儀「支吾」了一陣：「我難說……」

在看到實物之前，林飛羽就知道自己撞上了什麼——那怪物個頭不大，體態修長，一邊抖落著身上破碎的「零件」，一邊從地上慢悠悠地爬起，像只獵豹似的叉開四腿站定，用說不出是什麼形狀的腦袋朝這邊凝望。

彌留之間，陳揚似乎看到了有什麼東西在朝這邊移動：

她的未來，就像眼前的天空一樣黯淡無光，她不僅沒有得到造物主的眷顧，反而遭到hｔtps://rｅａd•９９cｓｗ•ｃｏｍ了殘酷的蹂躪——如果這世上真的有「造物主」，那它一定是被裴吉特島上的烏雲蒙蔽了眼睛，才會做出如此助紂為虐的醜事來。

「我向你的父親保證過，」他用力捏住少女的手，將其從胳膊上緩緩取下：「你會沒事……」他繃著臉，本應是坦然而標記性的微笑，此刻卻怎麼也裝不出來：「現在，我再向你保證一遍，孩子，我會帶你回家——而且很快。」

「你……你？」林飛羽當然明白女孩的言下之意：「你這進展也太快了吧？一分鐘前還在猶豫要不要愛，一分鐘后就打算接受他的愛……」他本打算說「跟他相愛，永遠在一起」，想了想還是把話咽了回去。

林飛羽敏銳地察覺到，她的情緒有了一點點波動：「你不喜歡他？」

林飛羽心裏清楚，無論發生什麼事，身為國家安全保衛局工作人員的王朝星都會來到裴吉特島，而看過自己父親筆記本電腦里內容的王清儀，也應該明白這個道理。但從她氣若遊絲的樣子上來看，多半是已經有點意識模糊了——這可不是一個好現象，不管用什麼辦法，林飛羽都必須設法讓她保持清醒。

「聽我的，待在這裏，好嗎？無論『它』說什麼，待在這裏……答應我。」

給予希望，就等於給予了未來，人的潛能，即使是在最微小的希望中也能閃耀出輝煌的光芒。林飛羽知道至少是現在，王清儀的命算是保住了。

阿斯朗當然有她自己的理由——首先，與生俱來的，她討厭幽閉的環境，即便只是坐計程車里都會讓她感覺壓抑；其次，站在車頂意味著擁有三百六十度的視野，可以準確把握危險來臨的方向，誠然這也會大大提高被敵方狙擊手撂倒的幾率——如果這裏還有所謂的「敵方狙擊手」的話；最後，也是最重要的，兩個小時前在叢林中被伏擊的經歷告誡阿斯朗，一個隨時可以跳車逃命的位置才是「安全的位置」。

「嗯……」王清儀把頭輕輕靠在駕駛座的椅背上：「從幼兒園開始……一直在一起……有兩年還是同桌……」

「不，就是漂亮……像女孩子……」

「我說過要帶你回家的，」林飛羽不無得意地昂了昂下巴：「現在信了吧？」

紅彤彤的世界在眼前搖曳著，發出詭異而令人厭惡的摩挲聲。隱約中，他看到密林的縫隙里潛伏著什麼東西——不是一兩頭，不是三五隻，而是或大或小，無以計數，它們蹲著趴著，自以為對方看不見似的躲著藏著，等待著獵物靠近，近到足以一擊致命時再一擁而上。

「但自從交了男朋友后，她就變成了小家碧玉，」林飛羽笑著搖搖頭：「所以我對你也有信心。」

「你的青梅竹馬。」

「我現在睡了……恐怕……恐怕就……醒不過來了呢。」

「你聽見了嗎？」

一連失敗了，無論過程是多麼的慘烈壯絕，但眼前的景象說明了一切——他們失敗了。這並不可恥，至少林飛羽覺得，這一點也不可恥，相反，非常值得尊敬，能夠用「全軍覆沒」來實踐許下的諾言，用「慷慨赴義」來回應使命的召喚——對平凡的士兵來說，還能再多強求些什麼呢？

「只是上網和聊天？」林飛羽此時所能做的，也就只剩下一點語言上的安慰了：「你平時有什麼愛好嗎？」

「你不是我喜歡的類型」——這已經是林飛羽來裴吉特島后第二次聽到這句話了，更令人哭笑不得的是，到目前為止，在島上與他說過話的女性也就是兩人而已。

「我說你走錯路了！」

「我……我多半是你見過……最……最沒用的軍人了……」陳揚顫抖的語句中，似乎浸透著深深的遺恨與自責：「但是……林參……我真的……真的……已經……儘力了……」

「大叔……」

「我……」林飛羽握住陳揚亂晃的左手：「嗯，是的。」

不理解「無話可說的默契，才是真實的愛」——這是理想主義者和缺乏戀愛經驗的人常犯的錯誤，當然，林飛羽也不是這方面的專家，但他至少懂得一個最簡單的道理：

「你是累了，」林飛羽並沒有把這個小小的異狀當一回事：「睡一會兒就OK。」

「什麼意思？」他咽了咽口水：「你哪裡不舒服嗎？」

「遊客！」陳揚掙扎了一下，似乎是想要坐起來：「遊客向西邊轉移了……他們應該已經……已經安全了……吧？」

阿斯朗拍了拍手裡的噴嘴：「火力支援。」

「保密？」林飛羽露出一副輕蔑的表情：「你猜我是做什麼工作的？」

他知道現在還不是多愁善感的時候，發生在同胞們身上的悲劇，隨時都有可能在自己身上重演——就目前的境地來看，這可能性還不小。只有那些坐在電視機前看新聞的人，那些在茶餘飯後散步閑聊的人，才有資格和時間去為別人所經歷的苦難感慨神傷，而現在的林飛羽，沒有。

「特別的禮物？一直想要的東西？唔——」林飛羽撇了撇嘴：「聽起來你開始找到談戀愛的竅門了啊。」

「我……」女孩欲言又止，她皺著眉頭，把頭側向一邊，過了半天才開口回道：

「對，」林飛羽頗勉強地微微一笑：「我們回家去了。」

「這個是——」他低頭望了一眼陳揚：「是……？」

沒有士兵，沒有遊客，沒有百姓，沒有任何可以被稱之為「人」的痕迹。風聲與怪嚎在耳畔呼嘯，詭異的寂靜卻挾持了林飛羽的思緒——他多想此時能有個什麼人在身旁嘮叨幾句，即便不是有意義的話語，只要是人聲便也已足夠。

水柱接觸到怪物的一瞬間，地面忽的騰起一股衝天紅焰，那感覺就像是迎頭朝熊熊燃燒的大火里澆上了一桶汽油，從中央到外圍，整個水晶叢林都爆裂了開來，在消防車前捲起一陣混雜著血肉和碎渣的風暴。

來不及多想，怪物已經發起了攻擊——它並不是空著手，而是「粘」著一根兩三米長的斷木橫掃了過來，其速度之快遠遠出乎林飛羽的想象，在發現自己閃避不過的剎那，他本能地抬臂護住胸口。

萬一還有一個倖存者呢？萬一還有一個躲在角落裡，驚恐著、顫抖著等待救援的同胞呢？萬一還有一個值得並且可以被拯救下來的生命呢？

帶著顯而易見的不滿，阿斯朗抱起消防水管，跳上了車頂。直到現在林飛羽都無法理解，這野丫頭為什麼就是不肯好好坐車，非要迎著大風在外面擺造型。

看到她堅強的模樣，林飛羽稍稍有些吃驚——他不是沒有年輕過，在他的記憶里，王清儀這個年紀的女生總是多愁善感，一點點委屈便能又急又惱地掉下淚來。

「沒事的……」林飛羽騰出手抹了抹額頭的汗：「別聽它胡說八道，你只要待在我身邊……待在我身邊，就是安全的。」

而這，正是林飛羽現在迫切想要搞清楚的事情。

林飛羽張開嘴巴，好像是要說些什麼，到最後卻只嘆出一個意味深長的九九藏書「唉」字來——這的確是個有那麼點糾結的問題，而且還涉及了個人隱私以及些許不甚愉快的兒時回憶。

一個空無一人，完全被死寂和妖魔所佔據的小鎮。

「不懂得如何愛人，如何被人愛，不懂得如何對自己的心意誠實，對自己的行為負責，最後在壓抑與困惑中告別童年，匆匆忙忙變成大人，我覺得這比早戀更讓人遺憾。」

終於，像是鼓足了勇氣似的，女孩有氣無力地點了點頭。

「……不要……不要再向前了……」女孩低垂的額頭上滿是汗珠，好像說出一句完整的話都異常艱辛：「我們……回去……馬上……」

「需要再往裡面找找嗎？」抱著消防水管的阿斯朗走到他身邊：「我可以開出一條路來。」

就在林飛羽心生感慨的時候，一直垂著腦袋沉默不語的王清儀突然低吟一聲：

「他們沒事……」林飛羽連忙岔開話題：「你呢？現在感覺怎麼樣？好點了嗎？」

「我要回家……」女孩的眼神，漸漸有了變化：「我要回到他身邊……」

「那就是他不喜歡你？」

「我聽見有人在說話……」女孩陰著臉，抱緊自己的胳膊：「而且一直在說……」

「嘿！小姑娘，我敢打賭，我收到情書的年紀比你要早。」

「林……林參……」陳揚嘴角噙著血，艱難地抬了抬胳膊：「你怎麼……在這兒……」

他們中了圈套，至少是無意中踩進了一個包圍圈——林飛羽陰下臉，不僅是為自己的大意而感到懊惱，更是驚訝于對手的智慧。顯然，這些看上去只不過是「移動水晶塊」的東西深諳狩獵之道，甚至還懂那麼一點團隊協作，現在的它們不僅僅是怪物，而是真正意義上的「惡魔」。

女孩依舊不語，點點頭。

「哦，經你一說我又想起了自己高中時的同座位，」林飛羽故意打了個哆嗦：「哇，她可真是個少見的悍婦。」

一個女人……難以形容的厭惡感從心底油然而生，林飛羽實在不願意把眼前的灰燼和「女人」聯繫在一起。而伴隨於此的，是一種更加不祥的預感，這種預感驅使著他走上前去，在阿斯朗、王清儀和周遭無數邪魔的注視下，走到「女人」的殘骸身邊，半跪在地。

「原本？那意思是你現在有東西送了？」

「18歲……1998年的2月6日……」

「……誰？」

他跳出駕駛室，站在半開的車門旁，緊張地四下張望了片刻——路的左邊是茂密的棕櫚樹樹林，在風中搖曳摩挲，發出嘩啦啦的巨響；路的右邊是白茫茫的海灘，只有濤聲相伴，除此以外，空無一物。

他搖搖頭，一時語塞。

林飛羽渾身戰慄著，把牙齒咬得「咯噔」作響，半是自責，半是憤懣。在沉沉地嘆了一口氣之後，他失望地仰起頭來，發現周圍的樹林突然有了一點變化——

「我的意思是，既然喜歡的人也喜歡自己，為什麼不坦誠一點呢？像你這樣的水準，應該有換不完的男朋友才對。」

林飛羽這才放心地推開車門，跳出駕駛室，一個箭步走到阿斯朗身旁。他掃了一眼周遭的樹叢，心頭的希望之火也隨著愈發黯淡的光明漸漸消散，變得越來越微渺。四下的黑暗深邃如海，只有星星點點讓人毛骨悚然的紅光在林間閃閃爍爍，彷彿螢火蟲般時隱時現。

「記住你的話，好姑娘，」林飛羽暗暗地出了口氣：「等你們結婚的那天，我會再去提醒你一次。」

「我要給他幸福……」伴著淚花，女孩幾乎是咬牙切齒地喊了起來：「要永遠在一起……永遠！」

林飛羽鬆開了油門，倒不光是因為女孩語無倫次的碎碎念，而是前方確實出現了不祥的徵兆——那是一整團朦朦朧朧的紅煙，就漂浮在遠處的叢林邊緣，隨著迴旋的風不斷變換著形狀，乍一看去，就像是攀附在天空中的一隻大章魚，正對著逐漸靠近的消防車張牙舞爪。

「這你可不能怪我，」林飛羽拉開駕駛室的側門：「我又不知道你爸是消防員。」

與之前楊浩提出的問題幾乎一模一樣，只不過原先的回答者變成了這次的發問者。

不知為何，在接觸到那個八角形金屬物體的瞬間，林飛羽心頭「撲通撲通」連跳了好幾下。他小心翼翼地將其取出，平攤在掌心，前後左右地翻看了一陣，實在搞不清楚這到底是用來做什麼的——至少可以肯定，它不是林飛羽之前所見過的任何東西。

林飛羽一把奪過王清儀的手腕，拉到自己面前，用一種近乎哀求的目光盯著女孩的臉：「我知道你現在很難受，很想放棄……但如果現在出去，一切就都結束了。」他搖搖頭，「你才20歲都不到，將來的路還有很長，你還沒有為人|妻，你還沒有為人母，你還沒來得及體驗人生太多太多的美好，你的故事還不能結束……退一萬步說，就算是要結束，也不應該是在這個鬼地方。」

「你還不明白嗎？這水晶是活的……它是活的啊！」——幾個鐘頭前，冷冰面對紅色隕石時那興奮的神情又一次在林飛羽腦海中浮現，多年在特勤七處工作的經驗，讓他的這個「師傅」變得異常敏銳，早早就發覺了問題的本質。

林飛羽拉開包的開口，一疊證件票據之類的東西滑落出來，這裏面正有他最不想看到的東西——一本用中文寫著「護照」字樣的小冊子。他伸出手，但又馬上縮了回來，還需要再確認什麼呢？她是不是中國遊客？是不是自己的同胞？是不是應該去救卻沒能救下來的其中一人？

女孩捂住嘴巴，「咯咯」地輕笑了兩聲，一臉「我不相信」的樣子。

阿斯朗拔開消防栓上的水管，朝林飛羽打了個響指：

「這邊好了，趕緊上車吧。」

「是你太挑剔了吧……他也比我大一歲啊……」

「我們都只能活一次，難免留下遺憾，」他所能想到的辦法，也就只有繼續聊下去而已：「但你很幸運啊，你們還沒有錯過彼此，你們還有機會，從現在開始，從回家后開始，一切還不晚——你們還有一輩子的時間。」

「那麼後來呢……你什麼時候又變回了男孩子？談戀愛的時候？」

「漂亮？」林飛羽「嗯」了一聲：「你是不是想說『我很帥』？」

林飛羽的喉頭微動，他最終還是沒有作聲，只是用力點了點頭。

四周的風景，漸漸被深邃的黯紅色所籠罩。一條彷彿是通往地獄的不歸之路，蜿蜒前行，將孤零零的消防車引向越來越不祥的命運。

他死了——沒有激昂的豪情壯語，沒有英勇的臨終搏殺，也沒有撼人的生離死別，他靜靜地離開了塵世，把自己的軀殼，留在了這個正漸漸墮化成地獄的異鄉之上。

王清儀唇角緊閉，只是輕輕地抽泣著。

「誰？」

「他一直在……在追求我……只是我……我以前……」她抬起雙手，又慢慢放了下去，把剩下的話吞進了肚子。

「說吧，生日禮物，你準備送他什麼？」

「抱歉，當我沒說……」林飛羽朝read.99csw.com車門裡面比了比：「趕快進來，咱們時間緊迫。」

「你想要和他在一起，直到永遠，對不對？說話啊！」

「有這麼難嗎？」林飛羽笑道：「接受他的表白不就好了？」

「嗯？」

看著王清儀氣若遊絲的可憐模樣，林飛羽實在不忍心說出責怪的話：

不舒服到以至於覺得自己死期將近？——不，這孩子的問題絕不是出在身體上，這個想法讓林飛羽更加不安，他騰出右手，輕撫了一下王清儀的額頭：

阿斯朗毫不遲疑地抱著水槍跳下了車，對準怪物的正面射出一道高壓水柱，這幾乎立即就將它打回了原形，變成癱軟在地上的一團黑灰。

戰士的本能讓他探出手，在地上輕輕緩緩地拍著，想要摸到自己的步槍。

「它……」女孩咬緊牙關，右臂的震顫似乎更加劇烈了：「它……它叫我……叫我出去……」

「這樣說……也對……」女孩盯著林飛羽看了幾秒：「另外，大叔……」

從立在路邊的巨幅地圖來看，這是從裴吉特鎮前往島西翼的唯一通道，如果陳揚所言不假，那麼遊客們應該就是順著腳下的這條柏油馬路撤離——很難想象在前方的紅色世界里，是什麼樣的未來在等待著他們。

「沒有發燒啊，」林飛羽擠出一絲不太自然的微笑：「怎麼說起胡話來了呢？」

「已經怎麼？」

「為什麼？」多少是受到了一些影響，林飛羽的情緒也跟著有些波動：「你到底是怎麼了啊？」

「我有我自己的使命」——聽到這句話，林飛羽發自心底的一聲苦笑，類似的對白，對他來說並不陌生，只是那個過去經常這樣訓斥自己的人現在已經不知所蹤——幸虧不知所蹤。

前途未卜，但林飛羽已經橫下了一條心，此時此刻，即便是再可怕的妖魔鬼怪，也無法讓他動搖分毫。

少女睜開眼睛，微微挺了一下胸，臉色顯得十分憔悴：「因為……勒得不太舒服。」

「這便是你我之間的不同了。」林飛羽聳聳肩，踩下離合器：「上車，或者你可以選擇自己步行去碼頭。」

「別說傻話，清儀，」林飛羽一本正經地道：「我要是造物主，可不捨得就這麼毀了自己的藝術品。」

「出於紳士風度，我必須提醒你，好姑娘，那上面可沒有座位，而且風很大。」

「你怎麼了？」

這倒真是實話，因此他說得底氣十足。

「留在這裏別動，」林飛羽擰起眉頭，從座位底下抽出95式突擊步槍：「我去看看怎麼回事。」

「唔，那沒辦法了，都怪我父母不好，」林飛羽聳了聳肩：「他們一心想要個丫頭，害我小時候一直被當做女孩子來養，我扎過小辮兒，穿過連衣裙——哦，那可是很貴很貴的裙子，我記得牌子是叫……什麼來著，」他頓了頓，露出有些複雜的表情：「嗯，錯不了，是叫『寶娜』，義大利貨。」

「再過半個月……八月二十號，就是他19歲的生日了……我原本都不知道該送什麼好……」

沒錯，水晶是「活」的——正如冷冰所言，它不是某種「地外礦石」，不是沒有生命的無機體，它不僅擁有食肉動物般的習性和本能，更可能具備一定的智慧——甚至是相當水準的高度智慧。

「剛才你離開的時候……我還以為自己……不行了呢……」

在陌生人面前吐露心聲，而且說出如此大胆的話，這顯然不是在開玩笑，林飛羽自然也不應該用一句玩笑來對待此等彌留之間的認真。

「它……」

「我必須找到那些遊客，他們現在很危險。」

林飛羽並不是軍人，也認為自己沒有資格對軍人評頭論足，但是這一次，他覺得應該說些什麼。

「很多啊……音樂，電影，網球……」王清儀彷彿回憶起了什麼美好的事情，嘴角掛起了會心的微笑：「寫寫博客啦……太多了……我喜歡的事情……太多了……」

林飛羽擲地有聲的發問，將少女心底最後的一絲勇氣點燃了——希望中的幸福，「非我不可」的真愛，這些一股腦湧上來的情感驅散了身體的痛苦與疲憊，讓王清儀彷彿打了興奮劑般突然激動了起來。

「我……我聽到了它在……」王清儀輕喘了幾口氣：「在……叫我過去……叫我……繼續往前走。」

阿斯朗不僅沒有鑽進駕駛室，反而像只小貓似的三兩步跳上了車頂，將消防水管半纏在腰上，擺出一副慷慨就義似的滑稽模樣。

阿斯朗很自覺地跳下車頂，一手捧起消防水管，一手拉下車體上的水閥總開關，一束力道強勁的高壓水線從槍口中噴涌而出——坦率地說，阿斯朗還從沒有使過勁頭兒這麼猛的消防水槍，與手裡的這支大傢伙兒相比，小時候母親「展示」給自己的那些簡直就是玩具。

女孩斷斷續續的幾句話，竟說得林飛羽心頭一顫——這是多麼簡單而普通的要求啊，沒有LV，沒有高檔酒，沒有成把的人民幣，即便是林飛羽這樣公務繁忙的「特別工作者」，吃頓閑飯，上個網，聊聊天，打打遊戲，也是每天想做就可以做到的事情。但對現在的王清儀而言，對這個還不知道能不能回家、也不知道回家后能不能治好、且永遠都不能和父親團聚的女孩子而言，這又是一個多麼遙遠的奢望。

「喂，可別取笑我大齡未婚啊。」

「你要陪他過生日！你要給他幸福！」

林飛羽剛想再說些什麼，突然發現前方的路面中間橫著兩截斷掉的棕櫚樹，急忙踩下剎車。

是水晶——正在對女孩說話的那個「它」，就是水晶。

「我記得你是17歲對吧？那應該和我一樣是90后？」

女孩被問住了，一時無言以對，過了許久，才像是想明白了什麼似的苦笑道：「……如果我去年就答應他的話……」她仰起頭，渙散的眼神里透出越來越沉重的疲憊：「現在多半也和他在一起吧……這樣，我和爸爸也不會到這裏來了吧……」

是「愛」。

林飛羽已經記不清，在加入第七特勤處之後，這是第幾次被凌空打飛了，反正最近的一次還是在一天前，坐登陸艇時被一發SMART導彈擊中，炸進了海里。和當時一樣，在陰霾的天空、漆黑的海面和金色的沙灘于眼前交替翻滾之後，他失去意識，昏了過去。

「那是……」

在目光回正的同時，林飛羽突然踩下剎車，兩人同時向前一衝，女孩「哎呀」一聲，本能地向前伸出雙手，撲在儀錶盤上。她剛有些惱怒地抬起頭來，準備質問，話還沒到嘴邊就被眼前的景象給堵了回去——

「你難道不想和他在一起嗎？」林飛羽一改之前的柔聲細語：「捫心自問！清儀！你想要和他在一起，對不對？」

「非得走這條路不可么？」女孩拉住林飛羽的胳膊：「……我有點怕……真的好怕……」

自由——此時此刻，只有一樣東西會向王清儀索要「自由」，它被束縛在少女體內，掙扎著，顫抖著，就像是即將破繭而出的蝴蝶，發出無聲的吶喊——https://read.99csw.com那是只能被一個人聽見的嘯叫，在意識深處振聾發聵。

抑或僅僅只是巧合？是上天留下的小小考驗？就像唐僧西遊般，非要渡過九九八十一劫，才能夠取回真經？

「我記得你剛才說你有個青梅竹馬的男朋友？」

「……對了！林參！」陳揚的身體突然痙攣了一下，似乎猛地想起了什麼，連語速都加快了許多：「我的口袋！左邊的口袋！快！」

「還有好多同胞在前面等待著援救，」林飛羽輕輕拿開她的小手，無力地微微笑道：「我不能太自私，只救你一個，對不對？」

他掃了眼消防車裡半倚半坐的王清儀，不禁想起了陳揚最後的話：

女孩欲言又止，露出相當為難的神色：「……『自由』……它說。」

「好的……」女孩正了正身子，一彎淺淺的微笑掛在了臉上：「……到那時，做我們的伴郎吧。」

裴吉特鎮已經面目全非，艷麗的紅光飄滿了整個天空，大街小巷，甚至每一間房屋上都爬滿了水晶簇——會動的，不會動的，把原本頗具風韻的小鎮破壞殆盡，變成完全是外星世界般的詭異光景。

「求你……保護好他們……」陳揚的氣息愈發微弱，卻仍然掙扎著想要把嗓音提高：「哪怕一個也好……帶他們回家……」

「不管怎麼樣，我們得救了」——這樣想著的林飛羽轉過身來，正準備跑回駕駛室，那隻將他小小希望擊碎的怪物顯出身形，從藏身已久的樹叢中鑽了出來。

「呵，我也不溫柔呢。」

「嗯？」

「一定是你的勇氣嚇跑了它，」聽到女孩的話，林飛羽稍稍輕鬆了一些：「要知道，比起人怕妖，妖怪可更怕人。」

「唔……你好像……很有經驗嘛……」

王清儀嘆了口氣，輕聲輕氣地吐出一個字來：「我……」

雖說是經過訓練，但林飛羽在情緒波動時說謊依然會露出破綻，只不過以現在陳揚的精神和思維狀態，根本就注意不到對方神情上的細微變化：

「你知道嗎？我這輩子最大的夙願就是能交個青梅竹馬的女朋友，」林飛羽聳聳肩：「可也只有等下輩子了……我小時候認識的女孩兒不是太小，就是太大。」

「我……」女孩答非所問：「我剛……做了個夢……」

「啊……仔細一看……」女孩故意用讚賞的語調嘆道：「你真是個很漂亮的人呢……」

在穿過了一座幾乎貼著水面的木橋之後，消防車終於駛出了裴吉特鎮。林飛羽忍不住最後看了一眼後視鏡——整座小城籠罩在朦朧縹緲的紅霧之下，而在這層薄紗之上，烏雲遮蔽了天空，把蒼穹里的一切都化作深邃的黑暗，也更加凸顯出紅色的妖艷。整個大場景如夢似幻，光怪陸離，美得彷彿一千零一夜裡的仙境，讓人完全不敢相信這隻是地球上的一個平凡小鎮——

前方的道路上，擁塞著一大片紅色的水晶叢林，從牆壁到地面，以各種扭曲的姿勢互相簇擁在一起，連接的部分還在以某種獨特的頻率微微抽|動，就像是一群跳集體舞的小學生。

「對……」她咽了咽喉嚨：「我要活下去……」

雖然心裏不願意承認，但林飛羽心裏明白，這些怪物，便是那二十七名遊客的最終歸宿。

他仍然不知道那塊鐵疙瘩究竟是什麼——軍事機密？定情信物？還是繳獲的戰利品？也許回國之後，會有專家來幫他找到答案，也許這個答案已經隨著英雄的逝去而永遠成謎，但林飛羽堅信，這個陳揚在生命最後時刻親手託付的東西，一定有它特別的含義。

只是幾秒鐘的掃射，堵在街道中央的路障便化為烏有，變成一攤爛泥狀的黑色污垢，有幾隻正要逃跑的怪物也被阿斯朗毫不留情地補中，眨眼間就煙消雲散，形同摧枯拉朽。

即便不是女子，但林飛羽明白，對一個未經人事又潔身自好的小姑娘來說，「初戀」意味著什麼。這絕不是下下決心這麼簡單，她需要克服對未知的恐懼，需要忍受塵世的壓力，需要超越對未來的擔憂，而支持她面對這一切的勇氣、力量和信念，全部源自一個最簡單而又最複雜的字：

「你不只要活下去，你要回家！要回到他身邊！要告訴他你愛他！」

但是現在，除了林飛羽，沒有人會記得他們的故事，這些戰鬥到最後一刻也沒有退縮的勇士，連同需要他們營救與保護的遊客們一起，消失在了裴吉特島的叢林深處，變成了紅色地獄中的一顆顆小石子。

「所以——」林飛羽話鋒一轉：「你才需要活下去，清儀，只有活下去，只有活著回到家裡，你所想的，所希望的一切才能變成現實。作為他將來的妻子，作為要與他廝守一生的伴侶，你怎麼能允許自己在這裏倒下？你怎麼能忍心讓他孤苦伶仃？」

不知不覺，冷汗爬上了眉梢，林飛羽神色凝重，目光略有些獃滯地望向前方。他在思考——就像冷冰所教的那樣，越是在四面楚歌的絕境里，就越是需要靜若悟禪般的思考。該做什麼？怎麼做？有沒有完全之策？……但是只有問題，沒有答案，現在的林飛羽，根本就想不出什麼辦法，別說是海軍陸戰隊員和遊客，他甚至對咫尺之遙的王清儀都無能為力。

「我也討厭別人對我嘮里嘮叨，」林飛羽點點頭：「它還在嘀咕些什麼？說來聽聽？」

「我……我只是……有點心煩，」女孩的情緒稍微穩定了一些：「它……它一直在耳邊……嘀嘀咕咕……」

一瞬間，在看到這頭三米巨獸的一瞬間，林飛羽突然感到了無以復加的恐懼——難道說，倒在路面上的這兩截斷木，是被當做路障而故意推倒的？難道說這些水晶怪已經聰明到學會設下圈套了？

「喲……」女孩笑道：「看來是……說到你的……傷心處了啊……」

「前方港口，兩公里」。

「不……很喜歡，」王清儀扭過頭，看著窗外漆黑的樹叢：「……非常喜歡……很早以前就好喜歡……」

「自由？」林飛羽似乎有些不敢相信：「自由……自由？『自由』是個什麼意思？難道——」

身下的海軍陸戰隊員眼瞼微合，唇角緊閉，像木偶般保持著剛才的表情，一動不動。

雖然只是接近於無意識的情感宣洩，但不可否認，林飛羽給了王清儀一個「一定要活下去」的意義——將她從絕望的邊緣硬是拉了回來。

「能替我保密嗎？」王清儀微微笑道：「你？」

「誰？」

雖然有些語無倫次，但林飛羽一下就明白了對方的意思，連忙伸手去摸陳揚軍裝上的口袋——從上到下，挨個摸了個遍。

繼續前進，無異於是羊入虎口，正中下懷。

「嗯，青梅竹馬……」女孩笑著搖搖頭：「但……還不是男朋友……」

「你想要和他牽手，你想要和他擁抱，現在就想，對不對？」

環繞在消防車周遭的昏暗在同一時刻簌然褪去，四面八方都亮起了耀眼奪目的紅色光暈，艷麗得令人錯愕莫名，彷彿是突然身陷大都會裡霓虹燈街區的鄉巴佬。

風確實很read.99csw.com大——而且還有愈演愈烈的趨勢，但應該還不至於大到能把棕櫚樹吹倒的地步。林飛羽抬頭看了看蹲在車頂的阿斯朗，做了個「掩護我」的手勢，然後小心翼翼地走到斷木前，伸腳踏了一下——足有碗口粗，而且相當結實，用消防車硬闖的話，可能還有點吃力。

「如果還有機會……」感慨萬千的林飛羽沒有注意到，兩行清淚已經爬上了女孩微仰的側臉：「……我一定會，會好好地與他牽手……好好地同他擁抱……無論什麼……如果還有機會的話……」

就在王清儀嘮嘮叨叨的時候，林飛羽突然發覺窗外的景緻頗為眼熟，而且沒有一點被侵蝕的痕迹——這也就是說，他們終於跑過了水晶，離脫險已經不遠了。

話音未落，車體就像是撞到了什麼東西似的，突然發出一陣猛顫，林飛羽連忙踩下剎車，一個打著旋兒的紅色物體從他眼前飛躍而過，重重摔倒在距離車頭大約四五米的路面上。

他握緊方向盤的手有些顫抖，與其說是在羡慕，不如說是在嫉妒——在王清儀這個「死到臨頭」還思念著戀人的女孩子面前，他突然覺得自己那顆對愛早已麻木的心，可悲得令人汗顏。

「還順帶接好了車上的消防水管……」阿斯朗聳聳肩：「你這是在質疑一個消防中隊隊長的女兒嗎？」

「哼哼……」女孩抿嘴一笑。

「不要質疑我的品位，」林飛羽揚起眉頭：「我穿Nike的時候你還沒有出生呢。」

「那……那些同胞怎麼辦？你不是要……救他們嗎？」

女孩微微一笑，用鼻腔發出一聲略帶不屑的「哼嗯」：「你別太自信了喲……」她昂起頭，靠在座位上，輕輕地喘了兩口氣，「我……我可是有青梅竹馬的呢……」

「你很困嗎？」

「就這理由還不足夠？」林飛羽意味深長地嘆了口氣：「你以為戀愛是什麼呢？」

不知為何，他的心頭竟然浮上了一股子莫名其妙的成就感——冷冰從不喜歡別人提出異議，他認為「對」的事情，就必須按照他的方式方法去執行，林飛羽也好，其他特工也好，都不敢當著冷冰的面頂嘴。但至少今天，在阿斯朗面前，在這個美國特戰隊員面前，林飛羽可以自自然然地說出「不」來。

「那東西是個女人，」阿斯朗指著前方躺在路面中央的黑色肉塊：「身上好像還帶著個旅行包。」

她臉色煞白，表情僵硬，額上滿是豆大的汗珠，看上去就像是難產般痛苦艱辛。

「教訓，」林飛羽笑道：「用『教訓』來形容更合適些。」

「我們……這是……要回去了？」女孩細聲慢語地問道。

「我來接你們走……」林飛羽決定撒一個能讓對方安心的謊：「所有人。」

「你……」林飛羽斜了她一眼：「你不會是當真把水箱給注滿了吧？」

他發動消防車，退回剛剛經過的十字路口，調轉車頭，朝南方前進。藉著最後一點陰暗的自然光，他看見路標上一條簡短的英文：

「……是啊……但……」

「如果不再猶豫……那就應該抱著『一生一世』的心態去愛，不是嗎？」女孩的聲音比之前要清晰、連貫得多，彷彿已經用上了全身的力氣：「一旦同意了開始交往，我們很快就會走到熱戀那一步吧……反正都要發生那種事情，早一天，晚一天……又有什麼差別呢？」

「拜託！你找到他們又能怎麼樣？」阿斯朗雙手一攤，一臉出離驚詫的模樣：「你現在甚至連自己都救不了！」

他注意到了那個「包」，就埋在黑色的渣塵中間，彷彿還被緊緊地抱在懷裡似的，怎麼也拔不出來。

「張愛玲說過，18歲的時候，就應該戀愛。你雖然還是半個孩子，但也已經是半個大人了啊。」不知為何，林飛羽說這句話的時候，表情分外嚴肅：

子彈穿過了腎臟，在腰上打出了一個茶杯大小的血窟窿——林飛羽一看就明白，這是無可救治的致命傷，現在無論再做什麼，也已經無法挽回陳揚的性命。

「誰？」

「連長！」林飛羽放下手中的AN94，單膝跪地，「你！」他舉起的手又無奈地放下，實在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你受傷了……」

女孩突然死死扣住他的右臂，力量大到連林飛羽都有些不敢相信：

「我……」不知為何，女孩的喘息突然劇烈起來：「我……是的……」

「好些了，」女孩艱難地深吸了一口氣：「……起碼『它』再沒說話了。」

「現在不就是機會嗎？」林飛羽突然插話道：「還沒有開始，你怎麼就想著要放棄了呢？」

不等她說完，林飛羽馬上繼續厲聲發問：「你想要和他牽手，接吻，將來還想和他結婚，你想要和他生孩子，對不對？」

「還不晚……呵，」女孩點了點頭：「那……我該怎麼做？」

「你……是在……」王清儀回過頭來，看著林飛羽：「是在教唆小孩子早戀嗎？」

「哪怕一個也好，帶他們回家。」

「所以……不要再愁眉苦臉了，大叔……」而現在，反倒是她在安慰自己：「沒什麼好擔心的，我們不都還……還活著嗎……」

「喂！」關上閥門后，阿斯朗又走回到車門邊，反手叩了叩側窗：「港口不是在島的南邊嗎？你走錯方向了吧？」

聽到這句話，林飛羽別過頭來，仔仔細細地上下打量了女孩一番——她眼圈發黑，目光渙散，但是表情堅毅，神智清醒，既不像在開玩笑，也不會是在說夢話：

「人人都說我們很配……但他們不知道……青梅竹馬也很麻煩……」女孩搖搖頭：「互相太熟悉了……太了解了……該說的話、不該說的話……都說完了……在變成戀人後……要怎麼相處呢……」

「我……」阿斯朗一時語塞，繼而堅定地搖了搖頭：「我會的，因為我有我自己的使命，完成它才是第一要務。」

在視線傾斜的剎那，林飛羽與王清儀的目光交投，不知為什麼，他彷彿心中有了愧疚似的，趕忙別過頭，平視前方，做出一副在認真開車的樣子。

突然，像是領悟了過來似的，林飛羽驚得打了個寒顫——比起「那是什麼意思」這個仁者見仁的問題，「是誰在問」的答案可能會更加驚心動魄。

「沒人跟你說過嗎？」蒼白卻不造作，王清儀擠出一彎淺淺的酒窩：「你笑起來的樣子……非常帥……」

「……嗯。」

林飛羽摸了摸她的後腦勺，而後又像是不滿足似的探過身子，用腦門輕輕磕了一下女孩的額頭。

「還以為是二八芳齡了？」林飛羽頗認真地點點頭：「如果你出現在我18歲的時候，我一定會想方設法把你追到手。」

一個男人——正在靠近的，是一個男人，他穿著雇傭兵的黑色制服，身形修長，體態勻稱，起先只是慢慢地挪著步子，在發覺陳揚還能活動之後立馬就加快了腳步，三兩下便衝到了跟前。

「最簡單的道理，清儀，你想和他在一起嗎？」

「夢？」林飛羽饒有興趣地笑道：「在這種狀況下還能做夢，你挺淡定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