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時候拿到的？怎麼拿到的？頭腦混沌的林飛羽回憶不起剛才的情景，但現在也已經不重要了。這最後一根裝著紅色水晶的小試管，是整個故事的終點，是裴吉特島上數不清的悲劇的凝結，也是林飛羽作為第七特勤處探員的職責所在。

體力已經嚴重透支，必須速戰速決——阿斯朗咬了咬牙，大步跨出船艙，踏上甲板，立在怪物身前。

登上裴吉特島以來的第一次，林飛羽覺得自己輕敵了——嘉琳並沒有用因鬆開佩劍而騰出的手去抓握試管，反而輕巧地扣住了襲來的右腕，這個女孩任由那兩根裝著紅色水晶的容器貼著腮幫劃過，連眼睛都不眨一下，那輕蔑的神情，彷彿是在得意地高聲吶喊——「你也不怎麼樣嘛。」

嘉琳左肩著地，打了個側翻后單膝跪起，手捂胸口輕輕地喘著。原本遮住半張面孔的兜帽也順著長發滑落，露出了她的本來面目——這恐怕是林飛羽到目前為止見過的最完美的女人，她皮膚白皙，金髮碧眼，五官標緻，神色柔美，無論是以哪個國家哪個民族的標準來判斷，都可算是一個大美人兒。可就是這樣一個漂亮得像芭比娃娃的少女，卻渾身散發著烈烈的煞氣，兇惡得簡直要將人生吞活剝。

「既然我們師出同門，那就讓我們用『白手』的方式來解決問題。」嘉琳指了指自己受傷的左臂：「很公平的決鬥，不是嗎？」

「那麼，先禮後兵，我只有選擇不那麼友好的交流方式了……」

「你以為我喜歡這樣嗎？」阿斯朗別過半個身子：「我這兒的系統還死著呢，一點響應都沒有了。」

卑鄙，卻完美的戰術。

畢竟，她不是冷冰，她不可能有冷冰那樣絕對無敵的自信與實力，「放下武器」這種行為不僅沒有意義，反而讓人覺得是別有用心。

怪物掙扎著，發出「嗚嗚啊啊」的悲鳴，眼見阿斯朗踩著堅定的步子緩緩靠近，卻沒有一點反抗之力，它能感覺到生命的力量正從身上迅速消逝——隨著雨珠的一滴滴墜落，這個巨大的身體越來越接近崩潰和毀滅，再有個十來秒，它就會變成一堆黑糊糊的膠狀肉團。

林飛羽被重重撞到了牆上，發出一聲咬牙切齒的低吟——

「什麼？」林飛羽扶住她的後背：「系統沒修好？那你又是怎麼能動的？」

「啊，看來你對我們有點誤解——」林飛羽眉頭微彎：「中國人講究先禮後兵，一定是你用錯了交流方式才會遭這份罪。」

林飛羽看似漫不經心地一拋，將兩根試管扔向前方。但這又是一次經過精心算計的投擲——就在對手恨怨交加、心生狐疑的一剎那。

詭計被識破的嘉琳，彷彿惱羞成怒了似的，猛然從腰間拔出佩劍。

「更正一下，我是他的搭檔，」林飛羽眉頭緊蹙，好像是受了什麼刺|激似的：「另外，在失去了一個侍妾和一條胳膊之後，我相信他對我現在的看法一定有所改變了。」

「尋找敵人身上的每一個破綻，如果沒有，就主動去創造一個。」——冷冰的「教誨」又在林飛羽耳畔響起，他知道嘉琳多半也聽過這句話，但還是決定試一試，「創造」一個破綻出來：

「我都差點尿褲子了！」林飛羽又驚又喜：「你還非要等到最後一秒才肯出手做英雄？」

現在所剩的選擇，無非是拚死一搏。既然不能全身而退，便只有全力以赴，林飛羽決定趁嘉琳還在帶著滾掙扎，把她一口氣解決掉。

出乎意料的是，女孩並沒有被激怒，反而甜甜地笑了起來：「好個先禮後兵，那我也來個『以牙還牙』吧……」

這是何其熟悉的場景啊——就在今天，就在幾個小時前，冷冰做過幾乎是一模一樣的事情。

但是現在，它卻被阿斯朗緊緊攥在手裡——這種複雜而糾結的心情，就好像是已經交往了10年的青梅竹馬，最後卻被自己最好的朋友娶走當了老婆。

女騎士絲毫不為所動，她仗劍而立，目光始終停在林飛羽的臉上：

在雨水凌遲下的怪物，變成了一堆熊熊燃燒的火團，在這堆火團背後，是飄著縷縷紅煙的裴吉特島——大自然的懲戒之劍已經降下，這裏發生的一切災難也即將迎來終局。

「哦天哪！還真是時候！」林飛羽轉過身來，彷彿已經虛脫了的他還不忘調侃：「日軍剛剛才在密蘇里號上籤署無條件投降九_九_藏_書，你就剛好能動了喲。」

他順手抄起掛在牆上的小型滅火器，迎頭朝嘉琳砸去，就在即將命中的剎那，忽然被嘉琳單手嵌住，無論林飛羽再怎麼用力也無法再前進分毫。在顫抖著的僵持中，女孩別過半張臉——半張血肉模糊、浸著膿液的臉，隱約可見的水晶簇在皮下泛著微微紅光，就像在草原上燃起的野火般迅速蔓延。

嘉琳依舊是面無表情，但不知為何，她卻用英語回話道：「在我眼裡，她早已死去，一個死人的意見，與我又有何相干？」

林飛羽不等起身便從地上拔起匕首，連滾帶爬地撲向前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一刀扎中女孩柔軟的胸膛。

「我再給你一次機會，林飛羽，把『原石』樣本交出來，我便給你個痛快。」

他鬆開那隻本來就沒有什麼用的水桶，從口袋裡掏出裝著紅色水晶碎片的試管——全部的兩根試管，在自己面前搖了搖：

「呵，你在怕什麼啊？」林飛羽不屑地一聲哼笑：「攥著槍的那個人是你，而我呢？手無寸鐵。」

對「白手」的使用者來說，心理上的細微變化是戰局逆轉的決定性因素，就好像礦井中林飛羽和冷冰對決時的情形一樣，心頭的堤壩只要有一點點縫隙，就會被對手毫不留情地擊潰。

至少，冷冰就是這樣教他的。

「回去得換個名字了……」他苦笑著搖了搖頭：「換個粗野點兒的。」

小船已經漂離碼頭，離最近的陸地至少有五十米遠，在當前海面的這種風浪之下，以林飛羽那僅僅是不會淹死的水性來說，要馱著阿斯朗游上岸根本就不現實。

女孩帶著滿身異響，張開了鬼爪般的右手，猛地摁在消防器底部，幾乎把林飛羽推了個趔趄。她顯然已經喪失了意識，但那咄咄逼人的氣勢和執著的殺意卻沒有絲毫減弱。

這一聲怒吼讓令人窒息的戰鬥突然停頓了下來，對峙的兩人互相凝視著，像石雕般一動不動，似乎誰也不願意再率先出手。「白手」的精髓並不僅僅是敏捷的身法，更在於冷靜沉著的頭腦，同樣深知這點的兩人，也正好都需要時間來調整一下節奏。

「沒關係，這賤人打不過我，」阿斯朗轉過身，用腳尖捅了一下怪物的利爪：「對了，剛才我一直想問，她好像認識你？」

「不惜代價，不擇手段」——回想著冷冰的這句教誨，他吐掉口中的濁血，將匕首絞動半圈之後又狠狠拔了出來，用力丟到一邊。

這不是簡單的吐口水泄憤，而是決定了生死的絕地反擊，林飛羽把全部的注意力和希望都集中到了這一「噴」之上。瓜子狀的小鑰匙脫口而出，陰差陽錯，剛好貼著嘉琳的眼角劃過，擦出一道血痕，這讓她本能地歪了一下身子。

「嘿！」一怒之下，阿斯朗竟昂起頭來——連她自己都不知道怎麼做到的：「記住自己說的話！賤人！你將會為它付出代價！」隨後她的腦袋又重重摔在地上，發出「噗通」一聲悶響，繼而是「哎喲」的一聲呻|吟。

「那你不是還應該躺在地上嗎？」

林飛羽大驚失色，本能地向後退了半步，多年使用「白手」的經驗告訴他，接下來的兩三秒鐘就是分出生死的關鍵——戰，還是逃？攻，還是守？作出了決定，結局便可以預料。

「對，只是一面之交，你也記住了我的名字，」林飛羽針鋒相對地道：「看來咱倆挺投緣，不如這周末一起去看個電影吧？」

「不，林飛羽先生，我知道你的名字已經很久了……」確實，從發音上來判斷，「林飛羽」這個名字並不容易念，不是每個說英語的小姑娘都能把它讀得這麼標準：「在傳授白手的時候，主人一直用你的水準來要求我，這讓我對你很是崇拜，因此也牢牢記住了你的名字。」

片刻的沉默。

確切地說，這女孩已經完全沒了人樣，形狀各異的水晶刺將白色長袍撕扯得支離破碎，無論是肢體還是面容，也都是極度扭曲，變得根本無從辨認。

曾經保護了自己的CATS裝甲現在卻變成了束縛自己的累贅，在身體恢復知覺之後，難以名狀的酸楚和沉重逐漸壓倒了最初的狂喜。看來這世界上確實沒有免費的「奇迹」——吃下了毒蛇賜予的禁果，就得付出離開伊甸園的代價。

如果是平時，面對一把亮在面前的冷武器，林飛羽reａｄ•９9cｓw•ｃoｍ最多只是微微一笑，毫無懼色。但現在他畢竟廢了一臂，要想發動「白手」去奪下對手的劍還真不是易事——更何況面前的這個嘉琳也會使用「白手」。

「不是你要我交出來的嗎？呢！我這就給你。」

所以槍里一定沒有子彈！如果有，嘉琳應該早就把它給射了出來——這是基於「同門」的簡單推理，也讓林飛羽猜出了對方的意圖：用一把空槍做誘餌，伺機發動足以致命的偷襲，在兩三秒內用「白手」的方式結束戰鬥。

話音未落，怪物突然像爆開了似的騰出一大股紅煙，將阿斯朗驚得連步後退。它用那扭曲變形的肢體撐住地面，又一次緩緩地爬了起來。那殘破的身子就好像是一朵綻開的玫瑰，水晶刺組成的花瓣上下翻動，伴隨著刺耳而凄厲的嚎叫，似乎要把所有靠近的活物都撕成碎片。

退一步說，一個行將就木、手無寸鐵的女孩子，又能造成多大的威脅呢？

雨愈發大了，水珠用力拍打著甲板，清脆地噼啪作響，和著呼嘯的風鳴，在阿斯朗身邊颳起一曲預示勝利的交響樂。

「不惜代價，不擇手段。」

看著地上血如泉涌的女孩，林飛羽知道她命數已盡——這絕對不是一場光彩的勝利，甚至可以說是有點無恥。他使盡了渾身解數，依然被自己的「師妹」痛扁，無奈之下，竟不得不用缺乏武德的卑鄙手段拿下了戰鬥，然後，今天第二次，將一個豆蔻年華的美貌少女置於死地。

眼見匕首迎面劈下，自己卻被死死控制在地面動彈不得，林飛羽的腦中一片空白，只是完全出於情急之下的求生本能，他滑動舌頭，將那枚藏在上顎的萬能鑰匙推到雙唇之間。

漸佔上風的嘉琳眼見已將對手趕入死角，雖然也是氣喘吁吁，但還是強迫自己舉劍過肩，揮臂力劈，林飛羽倉促之中坐地躲閃，卻也不忘蹬腿踹向女騎士的右踝。

氣息奄奄的嘉琳，彷彿用盡了全身氣力似的，一把抓緊了掉在地上的試管，然後慢慢舉過頭頂，「啵」的一聲用大拇指推掉了瓶口的封蓋。

它需要獵物——而且馬上就要。

就在這個既不甘心又想要表現出「大義凜然」的糾結時刻，一個窈窕的背影突然橫在眼前——是阿斯朗。她那嬌小纖細的身體，此時卻像是一座高聳入雲的巨山，如此巍峨勇武，如此巋然不動，橫亘在人類與怪物之間，橫亘在生與死之間，擋住了本該落在林飛羽腦門上的致命重擊。

一場近乎絕望的搏鬥——到了這一步，林飛羽是多麼希望阿斯朗能突然修好她身上的那個什麼「CATS」，然後從地上一躍而起，兩巴掌將嘉琳給秒殺掉。

「她叫我砸你的臉呢，」林飛羽一邊笑著，一邊用下巴朝阿斯朗比了比：「我在想這會不會是出於女人對容貌的嫉妒？」

兩人向後小跳，迅速拉開了距離，退到之前對峙的位置，而那把沙漠之鷹卻還留在地上，紋絲未動。

阿斯朗依然癱在地上，嘉琳卻揮劍砍了過來，林飛羽側身閃避，連續躲過了兩次斬擊。也許是因為同樣左臂帶傷，女孩的動作顯得有些不甚協調，但她卻每次都能夠巧妙地調整姿態，把失去平衡的身體化作武器，用腳、膝、肘、肩甚至是背後的斗篷發動連續打擊，一步一步將林飛羽逼進船艙的角落。

林飛羽倒一點也不緊張，他畢竟不是第一次殺人的新手，知道那樣的傷口已經足以置人于死地，掙扎只能讓死亡的過程來得更加痛苦——

「哦，你的妹妹，」林飛羽點點頭：「你知道我是怎麼弄死她的嗎？我猜你一定不想知道。」

「既然你給出了原石樣本，」嘉琳「刷」地從腰間抽出一柄五寸長的短匕：「那麼我只好兌現承諾了！」

「我從剛才開始就一直想問，你為什麼一口咬定那個『什麼樣本』會在我身上？」

「如果你是想要激怒我，那我必須得說——」嘉琳張開嘴，欲言又止，過了好幾秒才發出聲音：「等一下……你手裡的就是……原石樣本？」

但林飛羽錯了。

對普通人來說，這句話聽起來多少有些怪異，但對一個已經癱瘓多年的人來說，卻再也找不到更好的修辭來形容現在的感受了——奇迹，一定是奇迹，讓她在情急之下站起身來；一定是奇迹，讓她在生死之戰中恢復了知覺；一九-九-藏-書定是奇迹，讓她這個已經認定自己餘生將在名為「CATS」的囚籠中度過的少女重獲了自由。

她做了一個令林飛羽完全無法理解的動作——用腳尖輕輕捅了一下丟在地上的沙漠之鷹，將手槍踢到兩人之間，又抬起右手沖他比了比。

這年輕女孩雖然是一副平心靜氣的模樣，卻難掩語氣中的怨怒，就連手指都在微微顫抖——而這些小小的細節，顯然沒能逃出林飛羽的法眼，他一下子就想象出了之前在裴吉特鎮發生的場景——海軍陸戰隊的伏擊，雇傭兵的慘敗，以及眼前這位白衣騎士的負傷。

沒有絲毫的預判，嘉琳完全憑藉超人般的反應原地小跳，避開了對手的反擊。她在空中蜷縮上身，單膝下叩，直奔林飛羽的小腿而去，這一招動作極其隱蔽迅猛，卻還是被林飛羽看破，他乘嘉琳還未落地，單掌平推，將女騎士擊出半米開外。

「不清楚……」既是困惑，也帶著難掩的興奮，阿斯朗伸出右手，來回地翻看了幾下：「但我確實能感覺到……身體在動……」

再也不會有第二次機會了！再也不會！林飛羽偏過頭，一口咬住嘉琳握著匕首的皓腕，鮮血立即順著唇角流了下來。女孩「啊」地慘叫了一聲，身體不自覺地向後仰倒，想要把右手抽回來。

阿斯朗低下頭，看了一眼自己右手裡攥著的那根小試管，嘴角浮出一絲微微的苦笑，然後用冰冷的目光掃過林飛羽同樣沒有任何表情的臉：

蒙蒙密雨細碎地灑在女孩肩頭，為她的身體勾勒出一圈曼妙的輪廓。

「我只是討厭不必要的暴力，而且坦誠地說，我對你們中國人還真有那麼一點點不解——」嘉琳歪了歪頭，用握槍的右手撩了一下秀髮：「你們就是不肯放棄，像幽靈一樣陰魂不散……」她輕輕點了點左肩上的槍傷：「以為你們已經被拍死了，卻還是能跳出來咬人。」

也就在這個時候，林飛羽的右臂掙脫了禁錮，他反手一拳叩中嘉琳精巧細緻的臉，把她從自己身上給打了下去。

「也正因此，我希望你能丟掉不切實際的幻想，」嘉琳晃了晃手中的沙漠之鷹：「你會的那些招術，我全都瞭若指掌。」

「喲！」林飛羽故作吃驚地道：「你還會說中文？」

「嗯，」他陰下臉，用右手摸了摸長出了些胡楂的下巴：「我記得你是叫嘉琳吧？」

至於什麼「公平精神」，什麼「紳士風度」，壓根就不在「白手」的信條之內，也正因為此，女孩的話語才顯得格外詭異。

阿斯朗彎下腰，單手將怪物提了起來——與展現出來的瘋狂與力量相比，它意料之外的輕，也許大部分的體重都已經被雨水所溶化，變成消散在空氣中的點點塵埃。

林飛羽立即意識到嘉琳嘴裏的「主人」是在指誰——一個陰魂不散的傢伙：

看著神情冰冷的女騎士，林飛羽決定將計就計。他有意把視線朝地面移了移，掃了一眼那把觸手可及的沙漠之鷹，然後忽然發力——

「說來話長，我……」

對，別有用心。

「不知道，也許有什麼備用的系……喂！羽！」阿斯朗突然一聲尖叫：「那賤人還活著！」

「第一次見到你時，我還以為你是個低調寡言的淑女……」他搖搖頭：「沒想到冷冰把你調|教得還挺風趣。」

由於只能使用單臂，兩人的力量相差懸殊，林飛羽感覺自己就快要招架不住，他當機立斷，扭過消防器的噴口，用手掌重重一叩，朝嘉琳那已經難以辨認的臉上射出一股濃烈的白霧。

如若在平時，這套簡單的動作對阿斯朗來說根本不費吹灰之力，但現在她卻氣喘吁吁，汗流浹背，彷彿已經用盡了一生的氣力。

而現在，林飛羽覺得這個機會來了，他所需要做的，就是再施加一點點壓力——

作為回應，阿斯朗雙爪齊出，對準怪物的背心，狠命地向下扎去，一股濁血伴著濃烈的紅霧破膛而出，在天花板上濺出一道新月形的紅勾。

他依稀記得冷冰教過自己這個被稱為「龍轉身」的技巧，只是之前一直沒什麼機會運用，不曾想到此時此地，竟然還會冒出個「師妹」給自己好好上了一堂複習課。

它張牙舞爪地抖動了一會兒，然後停頓了幾秒，突然朝兩人撲了過來。阿斯朗稍撤半步，反身避過後打出一記迴旋踢，硬生生地將怪物踹在門上，又摔htｔpｓ://ｒeaｄ.9９cｓｗ•ｃoｍ出艙外。

「該死的蠻妞……」他用右手背抹了一下唇角：「還挺給力。」

用「白手」的方式——林飛羽微微眯了一下眼，如果眼前這位小姑娘果真是冷冰的學徒，那她絕對和自己一樣，理解「白手」的真諦——

女孩只有一條胳膊能動，而且還提著劍，從常理和經驗來說，她一定會出於本能的想要鬆開劍柄，抓住其中至少一支試管，這念頭或許只會出現半秒鐘，但這猶豫的半秒鐘，對林飛羽來說已經足夠——他在扔出試管的同時調整身姿，如離弦之箭般向前撲躍，眨眼間就衝到了嘉琳的跟前，伴著佩劍墜落地面發出的清脆聲響，他揮起唯一能動的右拳，用盡全身力量砸向對方的面門。

「主人告訴我，你絕對不會空手離開……絕對不會。」

如此近距離，如此可怖的場面，即便是自認為心理承受能力極強的林飛羽也不禁有些膽寒——他不知道為什麼侵蝕在嘉琳身上會如此之快，與王清儀相比，簡直是兩個極端。

確實，對一個會使用、至少是見識過「白手」的人來說，要想把他手裡的武器奪下並非易事。

多麼久違的甘露啊——阿斯朗仰面朝天，雙目微閉，任由雨水滴落在臉頰上。烈烈狂風中，一陣帶著涼意的愉悅順著脖頸湧進身體，她能感覺到這一切，如此真實又如此陌生，就好像剛剛從墓地里復活的吸血鬼，邁著久違的步子，拖著沉重的身體，既體會到新生的快|感，又充滿了現世的無奈。

嘉琳故意把沙漠之鷹高高舉起，然後又緩緩地放在兩腿之間的地上，抬起頭，面無表情地輕聲令道：「如果你肯交出『原石』的樣本，我就答應讓你們死得有尊嚴。」

阿斯朗抖動腰肢，力從地起，用一個極漂亮的側摔將怪物帶倒在地。怪物發出一聲詭異低沉的悶哼，既像是受傷的哀鳴，又像是凄厲的怒號。

林飛羽呆立在原地，不知是因為震驚還是憤懣，他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林飛羽舔了舔上嘴唇，結論已經不言自明——眼前的阿斯朗，就是今天最後的對手了。

「好吧，那不重要，」林飛羽指著地上還在抽|動的怪物：「快點把這傢伙給處理掉！看著礙眼。」

大大小小的紫紅色水晶刺從嘉琳身上破皮而出，濃重的紅煙彷彿火焰般，轉瞬間就燃遍了全身，她發出的恐怖嘯叫震耳欲聾，充塞著船艙的每個角落。

話音未落，滅火器便照臉丟了過來，林飛羽閃避不及，倉促之下單臂格擋，卻還是被砸中了面門，頓時覺得頭暈目眩，眼前泛出一片重影。

林飛羽發現這並不容易，甚至可以說是幾乎辦不到。

「我看好你！羽！」像條死魚般癱在地上的阿斯朗突然扯著嗓子叫道：「砸這賤人的臉！砸死她！」

他記得曾幾何時，自己不止一次問過冷冰，「在發現必死無疑的時候應該怎麼辦？」

嘉琳突然仰起上身，腹部劇烈地向前凸起，整個人都彎成了弓形。

「首先感謝你一個人打敗了大日本帝國，英雄，」在林飛羽的幫助下，阿斯朗翻了個身，仰面朝上：「要是……要是你能再幫我把這個破爛系統修好，我一定會回國給你申請個榮譽勳章。」

「羽，過來幫我一下，」眼見塵埃落定，阿斯朗艱難地舉起左手：「我好像能動了……」

有時候，林飛羽覺得老天爺挺黑色幽默：自己起了個言情小說男主角似的名字，卻從沒遇到過一個溫柔賢淑的女孩子，倒是阿斯朗、嘉琳這類「怪胎」在一次次的任務裡層出不窮。

「塵歸塵，土歸土……讓往生者獲得安寧，讓在世者獲得解脫……」嘉琳喃喃地祈禱著，把試管傾斜了過來。林飛羽知道她要做什麼，想要阻止卻已經來不及上前，紅色水晶滑出試管口，落進了女孩的喉嚨。

這柄武器裝飾精美、鋒銳刃利，閃著耀眼的銀光，就好像是陳列在盧浮宮裡的中世紀藝術品，與冷冰使用的佩劍相比，似乎還要再華麗一些。

當然，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煩」，他說這話時用的是中文。

「所以就安排你在這唯一的一條船上守株待兔……」林飛羽點點頭：「他還對我挺有信心嘛。」

在阿斯朗「羽！」的尖叫聲中，匕首重重地扎在了地板上，離林飛羽的左耳根只有不到半厘米。

五秒左右的沉默之後，林飛羽「哈哈哈哈」地仰面大笑，https://read.99csw.com頗有我自橫刀的氣魄：

他不知道泡沫滅火器能否對水晶造成傷害，只是抱著賭博的心態放手一試，但馬上就有了答案——怪物絲毫不見退縮，反而是像受到了什麼刺|激似的突然發力，將林飛羽狠狠推開，還順手奪下了滅火器。

林飛羽單手扶牆，掙扎著半跪在地。他看到怪物亮出了長長的銳爪，他看到怪物正朝自己撲來，他看到怪物已經掄起了長臂——他想要反抗，卻無能為力，綿軟的身體不聽使喚，昏沉沉的大腦想不出對策，意識深處的聲音告訴林飛羽，這次他是真的回天乏術了。

感覺像是受到了侮辱，林飛羽連著乾笑了兩聲：

少女「嗯」地深深嘆了一口氣，然後緩緩起身，顯出一副極不耐煩的樣子：

突然，像是感應到了什麼似的，她猛地轉過身來，與站在船艙口、扶著門框的林飛羽四目交投。一股莫名的凝重在空氣中游移，從僵硬的表情和銳利的眼神可以看出，兩人都有話要說，卻又誰都不願意率先開口。

剎那的四目交投之中，兩人都在對方的眼裡看到了一絲猙獰的殺氣，也就在同時，林飛羽的右拳與嘉琳的左膝相撞，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你是來找它的吧？」

她鬆開左手，怪物落在洶湧起伏的波濤之間，只是稍微地掙扎了一下，便消逝在深邃的汪洋中，片刻之後，就只剩下一小段白色的碎布漂在海面上，隨著風動浪涌而上下浮沉。

只是短短的幾十秒，一個亭亭玉立的少女便「長成」了一大坨「榴槤」，這怪物就像是衝破了牢籠的猛獸，迫切地想要驗證自己的爪牙。

「嘿嘿！這是個什麼意思！人人都來這一套？嗯？還是說，這就是你們騎士團的見面禮？」

「唔，該死……」

林飛羽拎著嘉琳留下的沙漠之鷹，輕輕喘息著——並不是真的累，而是眼前的僵局讓他感到胸口發悶，呼吸困難。

這個行動遠遠超出了林飛羽的預料，他不是沒有想過對方會作困獸之鬥——畢竟幾個小時前才與這女孩的妹妹交過手。只是林飛羽不敢相信，那個裝著原石樣本的試管封口竟然會那麼脆弱，連垂死之人用手輕輕一撥也能抹掉。

「唔，這麼說來，我什麼事都沒做，就平白無故多了一個小師妹啊。」

原來還有「個人恩怨」——林飛羽終於找到了對手心理上的缺口。

「你一直是主人最喜愛的學徒，」嘉琳頓了頓：「今天之前，主人總是對我說『如果林飛羽在這裏就好了』。」

在林飛羽猶豫不決的瞬間，女孩移轉腳步，騰空躍起，反身蹬出一個「雙飛」，正中對方的胸口，繼而鬆開手掌，在空中側轉半周，如體操般飛撲落地，將身高體重都佔優勢的林飛羽壓在身下，並用雙膝固住了他的雙臂。

「是，那確實是我的名字，是用來將我同其他兄弟姐妹區分開來的符號，」嘉琳頓了頓，不緊不慢地回道：「只是一面之交，你就記住了它，我深表榮幸。」

回答異常簡單：「只要保持微笑就好了。」

她突然瞪圓了雙眼，捂住胸口，發出像是垂死呻|吟般的厲聲嘶吼。

他不知道冷冰傳授了嘉琳多少「白手」的技巧，但他能感覺得出，這女孩很有天賦——自己的右手離沙漠之鷹還有足足二十公分，她的正踹便已經提前壓到了槍把處，如果不是半空中的林飛羽故意縮回胳膊，這一下肯定會踩中手腕，繼而整個上半身都會被對手控制在地面。

但畢竟，林飛羽不是一個武師，他是一個戰士——是一個無論如何也必須贏得勝利的戰士，他所肩負的命運早已超越了自己的生死，因此也絕不允許有任何閃失，至於良心和道義，在完成任務之前也都是無暇顧及的奢侈品。

「我說了，賤人，」阿斯朗走到船舷邊，伸直胳膊：「你將為自己說過的話付出代價。」

「那不是侍妾……」嘉琳平靜如水的臉上，突然泛起一絲微微的漣漪：「她是我的妹妹。」

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阿斯朗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抬起頭來——此時此刻，遠方的裴吉特島竟是如此耀眼絢美，就像憑空出現的巨大紅月，在漆黑的世界中散發著如夢似幻的烈焰，看得阿斯朗分外出神。

嘉琳啐了一口，抹了抹嘴角，支著佩劍挺身而起。林飛羽也跟著擺開架勢，他四下尋找可以用來「反擊」的武器，到最後卻只是隨手抓起一隻水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