滕肖瀾:爬在窗外的人-4
丁小妹給水東帶來許多書,都是高中的課本和輔導書,還有練習題。她往水東面前一放,厚厚一摞。水東愣了愣,說:「幹嗎?」
四
當晚,三妮在凌傑家搭地鋪,水東讓她睡床上,他和凌傑睡地鋪。她死活不肯,說打擾你們已經過意不去了,反正就一晚,睡哪兒還不一樣。第二天,她早早便起床了,熬粥煮雞蛋,等水東他們爬起來,熱騰騰的早飯已經擺在桌上了。三妮換了件淺藍底花格子的外套,頭髮梳整齊了。等水東吃完,便催著說要走。兩人八點不到出門,轉了三輛公共汽車,到監獄里剛好是九點。
很快到了凌傑家。凌傑說:「上去坐坐吧。」歐陽菁菁問:「方便嗎?」凌傑哧的一聲:「有什麼不方便的,你又不是沒去過。」說到這裏停住了,好像不該這麼說。歐陽菁菁也不說話,過了一會兒,輕聲道:
「到底是誰傷誰的心!」
凌傑愣愣地看著她,都不知道說什麼好了。半晌才道:「放著別動,一會兒我來收拾。」歐陽菁菁頭也不抬:「你會收拾什麼,你這個人我又不是不知道,除了吃飯什麼也不會。」她說完還笑了笑。
丁小妹很認真地說:「水東哥你一定要讀書。你不是想賺錢嘛,等你大學畢業后找個好工作,就能賺好多好多錢。所以,你現在一定要讀書,用功讀書。」
凌傑嘴唇都有些發抖了。煙頭上的火星忽明忽暗。
歐陽菁菁漲紅了臉,隨即把錢放回包里,轉身打開門出去了。
「你,喜歡她嗎?」
凌傑說完,有些獃滯地望著面前的酒杯。深吸一口氣,又吐了出來。
大老倌看著三妮,問:「還恨我不?」三妮說:「怎麼不恨,恨得牙根都癢了。」她看到他腕上的手銬,問:「重不重?」大老倌說:「不重,戴著挺舒服的。」三妮哧的一聲,說:「都這樣了還貧嘴。」她看著他,說:「你胖了,皮膚也白了。」大老倌笑道:「那是,天天在裏面好吃好睡,能不養得白白胖胖嗎?」
大老倌去拉三妮的手。三妮臉一紅,掙脫了。大老倌再去拉,這次三妮沒動,讓他拉著。大老倌看著三妮,柔聲說:「能再見到你真是太好了。我還以為這輩子都見不到你了。」他笑眯眯地拉著三妮的手,拍了兩拍。
歐陽菁菁從衛生間出來,瞥見凌傑在用可樂吃藥,便叫起來:「怎麼能用可樂吃藥呢,連這個都不懂。」她奪過他的可樂,走進廚房,拿電熱水壺燒了些水,倒了一杯出來。凌傑接過,說:「謝謝。」歐陽菁菁看客廳里亂糟糟的,臟衣服堆得到處都是,桌椅蒙了一層灰,地板上還有煙頭。她走過去,把臟衣服一件件歸攏,放到洗衣機里。拿塊抹布蘸濕了,擦拭傢具,再把地上的煙頭掃掉。
水東想到姐姐,心裏一陣難受。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他想,狗屁的上海,狗屁的上海人。姐姐要是不來上海,就不會出事了。
「你到底恨不恨我?」她又問了一遍。
水東下班回來,拿鑰匙開門,裏面卻反鎖了。他敲門,好一會兒,凌傑才來開門。水東說:「大白天幹嗎反鎖——」話音未落,就看見歐陽菁菁從房間里慢慢地走出來,衣服皺巴巴的,頭髮也有點亂。她跟水東打招呼:「下班了?」水東瞥見她的神情,笑了笑,有些尷尬。歐陽菁菁拿著包走到門口,凌傑說:「我送送你。」兩人一起出了門。
凌傑搖頭道:「算了吧,我不想拿你的錢。」歐陽菁菁不耐煩地道:「說了要還的,又不是read.99csw•com送給你。」凌傑哼了一聲,說:「借我也不要,你那些鈔票不幹凈,拿了要觸霉頭的。」歐陽菁菁聽了,霍地朝他看:
「嘿,聽著像是黑社會大姐大的口氣。」凌傑譏諷她。
水東告訴她,大老倌喝醉了酒跟人打架,失手打在那人太陽穴上,把那人打死了。三妮臉色登時就變了。水東忙道:「大姐你別擔心,他在牢里挺好,沒吃什麼苦。」三妮呆了半晌,說:「你帶我去看他,明天就去。」
兩年前,水東也問過這句話。凌傑沉思了一會兒,搖頭說:「不知道。」他的回答也和兩年前一樣。
「恨,怎麼不恨?恨得要命。」他說著,把她抱得更緊了。
「有時候想想,我大概是小時候苦慣了,你曉得,我爸媽都是下崗工人,平常買把青菜都要想半天,一條褲子縫縫補補能穿十年。我實在不願意像他們那樣過一輩子,我想穿漂亮的衣服和鞋子,戴鑽石項鏈,買高級的化妝品,彈鋼琴做美容打高爾夫球——我不是個壞女人,頂多是個貪圖享受的人。我也不曉得怎麼會變成現在這樣——你別把我當成是不要臉的女人好不好?——我很喜歡你。真的,我自己都搞不懂怎麼會這麼喜歡你……」
「你曉不曉得那個時候,我為了攢錢給她買鑽戒,連著幾個月不抽煙不喝酒不搓麻將,還問我阿姨借了幾千塊錢。我想找個好點的西餐館陪她吃飯,像老外那樣跪下來向她求婚,幫她把戒指戴上。女人都吃這套的,對吧。可你曉得她做了什麼?他娘個×,她瞞著我跟別的男人出去過夜!她說她沒辦法和我過一輩子,早晚都要走的,還不如早點離開。嘿,我是不是像個傻瓜?其實我早該曉得的,這種女人眼裡除了錢,還能看見什麼東西!」
「你還恨我嗎?」
水東嗯了一聲。
凌傑看完病出來,歐陽菁菁已經不在了。他去藥房拿了葯,走到大門口,聽見後面有人撳喇叭,回頭一看,歐陽菁菁坐在車裡朝他招手。
歐陽菁菁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凌傑眉頭一皺,接過紙巾,把鼻涕擦了。
凌傑絮絮叨叨地,又講到小區里那個按摩院。
「不說了,」他搖頭,「說了只有不痛快。喝酒,我們繼續喝。」
歐陽菁菁從包里拿出兩疊厚厚的錢,往他面前一扔。「要付利息的,」她大聲道,「三分利息。」凌傑笑笑,把錢又還給她。歐陽菁菁有些窘了,問他:「這錢你到底要不要?」凌傑搖晃著腦袋,一字一句地說:「不——要——」
「太好了,」水東激動地道,「哥知道了一定很高興。」
三妮說:「你倒還認得我。」
凌傑一笑:「本錢呢?我又不是你,有大把男人排著隊往你胸口塞錢。」歐陽菁菁瞟他一眼,冷冷地道:「本錢我借給你,等你以後賺錢了再還我。」
「我想通了,我心裏——還是放不下他。」她聲音輕得像蚊子叫,臉上泛起了與她年齡不配的紅暈。
凌傑先是愣在那裡,隨即上前一步,把她抱在懷裡。他撫摸著她柔軟的頭髮,那一霎,好像有什麼東西決堤而出,幾乎都能聽見轟隆一聲。凌傑心裏酸極了。他這才發現這酸原來是酸楚的意思,卻不覺得難受,反倒比原先要暢快了。鼻子剛才還塞著,這會兒忽然通了。頭也不疼了。他聞到她頭髮間淡淡的清香,還有她身上散發出的熟悉的味道。竟是說不出的親近。許多事情在這一刻清楚了——他喜歡她,喜歡得不得了。
凌傑眉毛九九藏書一豎,正要發作,忍住了。他往椅子上一坐,翹起二郎腿,說:「謝謝你關心,一時半會兒還死不了。」他點上煙,吐了個煙圈。
凌傑兀自坐在那裡,腿還抖啊抖的。水東也不知道說什麼好,半晌才道:「其實她也是為你好。」凌傑像是沒聽見。水東說:「你不該對她那樣,太傷她的心了。」凌傑先是不動,隨即猛地站起來,把煙往地上重重一摔:
這天晚上,他一杯接一杯地喝。水東讓他睡覺,他像是沒聽見。過了許久,他才抬起頭,眼裡全是血絲。他嘆了口氣,輕聲地說了句:
「很羡慕上海人是吧?」凌傑問水東。
丁小妹說:「水東哥你不用擔心你的學費,有我呢,我存錢給你上大學。你只要安心讀書,其餘的事什麼都不用擔心。」
外面有人敲門。凌傑過去開門。一看,怔住了。——是歐陽菁菁。
話一出口,便後悔了。水東撓撓頭,說:「這個,我是跟你開玩笑呢。」
凌傑遲疑了一下,打開門坐進去。歐陽菁菁說:「我送你回去。」凌傑說:「不用了,你自己身體也不好。」歐陽菁菁說:「沒關係,反正是開車,又不是背你回去。」她說到這裏一笑。凌傑也笑了笑。兩人目光一對視,避開了。
她說完低下頭,大顆大顆的淚珠奪眶而出。
水東被她這一笑弄得心裏竟有些不好受。他覺得,丁小妹真是個好姑娘,好得讓人心酸。水東想起凌傑的話:女人最要緊的就是心眼好。水東心裏動了一下。他看到丁小妹紅蘋果般的臉蛋,一時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好像說什麼都不合適。——索性便什麼都不說了。
「我認識一個證券公司的朋友,他消息很准,每次至少能賺個百分之五。你開個股票賬戶,聽我的消息操作,保你賺錢。」
在會客室等了半個多小時,還不見大老倌出來。三妮有些緊張,不停地喝水,把額前的頭髮往耳後一遍一遍地捋,又問水東,她臉是不是洗乾淨了,眼圈是不是有點浮腫。水東說,挺好的。她還是不放心,去廁所洗了把臉,再從包里掏出一管口紅,仔細地抹了嘴唇。見水東一旁看著,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忽然,凌傑上前奪下她的掃把,往地上一扔,說:「別幹了。」他的口氣有些生硬,像是發脾氣了。歐陽菁菁看他一眼,拿過一旁的手提包,說:「那我走了。」凌傑嗯了一聲。她走到門口,腳還沒跨出去,又停住了。她回頭看他,忽道:
晚上臨睡前,水東拿起一本書看。是語文課本。翻了幾頁,裏面的文章和句子,竟是久違了的感覺——想當初,他是多麼用功的一個學生啊。每天清早起來讀書,夜深了還捧著書不肯放。他的理想是考中文系。村裡幾年來沒出過一個大學生。可他很有信心。書里的每一個字,都像是他的老朋友。書里有說不出的好。他的未來都在書里呢。水東想到這些,心裏就酸酸的。好像有一雙看不見的手,把他的生活給攪亂了。水東放下書,一會兒又想到丁小妹,她眼巴巴地望著他,說:「水東哥,你一定要讀書,用功讀書。」她紅撲撲的臉蛋,普通話還夾著一絲蘇北口音,聽著又是好笑又是感動。他知道,她這是替他著想哩。除了爸媽和姐姐,沒人像她這樣為自己好。她每次帶菜給他,都會笑眯眯地看他吃。看他吃得香甜,她比自己吃還開心。水東想到這裏,不知不覺又拿起書,看了起來。
他朝她看,笑笑:「你問得這麼仔細,倒像九_九_藏_書我老婆。」
「有事嗎?」凌傑口氣很硬。
丁小妹紅著臉,沒說話。兩人都有些尷尬,一起往家裡走去。過了一會兒,丁小妹說:「水東哥我不是想管你,我是怕你又出去——做那個事。」水東嗯了一聲。丁小妹朝他看,「水東哥你生氣了?」水東搖頭:「沒有,我為什麼要生氣?我知道你是為我好。」丁小妹臉又紅了一下。她揚揚手裡的保溫瓶,說:「水東哥,我帶了紅燒鴨腿,還有粉蒸肉。你喜歡吃的,對吧?」水東笑了笑,說:「我喜歡的。」水東看見丁小妹額前一綹頭髮落下來,遮住了眼睛。他想幫她把頭髮撩開,手剛抬起又放下了。丁小妹鼻尖鼓鼓翹翹的,是洋蔥鼻。眼睛又黑又圓,睫毛很長,嘴唇紅紅潤潤的。除了皮膚有些黑,她就像個洋娃娃。丁小妹說:「水東哥,我們老闆家裡還有好多高中的輔導書。你要是看完了,我再去問他要。」水東點點頭。他看著她,有什麼東西在喉口那裡嚅動,應該是一句話。他遲疑了一會兒,像咽唾沫那樣,咕嚕一下,把這句話咽到肚子里去了。
凌傑現在老愛說家裡的事。他外公外婆以前是地主,「文革」時被斗個半死。他媽媽去青海插隊落戶,在那裡認識了他爸爸。兩人結婚生下了他,沒滿周歲就被送到上海,是外公外婆帶大他的。十歲那年去了青海,十六歲又回上海了。凌傑說他本來讀書成績不錯,到上海后因為沒人管,才漸漸掉隊了,高中畢業連個中專也沒考上。「其實我只能算半個上海人,」凌傑說,「我爸爸是青海一個放羊的,身上總帶著一股羊騷味,連漢語都說不利落,真不曉得我媽是怎麼跟他交流的。」
一會兒,大老倌出來了。水東叫了聲,「哥!」他點點頭,坐下來,瞥見旁邊的三妮,一怔。三妮朝他笑。大老倌張大嘴巴,揉了揉眼睛,盯著她看,像是不認識似的。半晌,才疑疑惑惑地叫了聲:「三妮?」
「感冒了?」她問。凌傑哼了一聲,說:「看見了還問!」他瞥見她臉色有些蒼白,忍不住問:「怎麼了,不舒服?」她點點頭。他又問:「哪裡不舒服?」她看他一眼,說:「剛做了流產手術。」凌傑怔了怔,倒不知道說什麼好了。半晌才道:「哦。」
水東把三妮送到大老倌公司的招待所。幫她安頓好,才出來。
丁小妹說:「我們老闆的兒子去年高考留下的,放著也沒用,我就向他借來了。」
「那你的錢呢?你的錢又能幹凈到哪裡去?快三十歲的人了,小心別哪一天掉下來摔死,連骨頭都找不到!」
快到家時,在路口遇見丁小妹。丁小妹問他:「水東哥你從哪裡來?」水東說:「出去辦點事。」丁小妹哦了一聲,問:「辦什麼事?」水東說:「幫個朋友辦點事。」丁小妹又問:「哪個朋友?」水東道:
窗外淅淅瀝瀝下起了小雨。雨珠落在窗格上,發出丁丁冬冬的清脆的聲音。不知怎的,水東眼前忽然浮現出歐陽菁菁彈鋼琴的情景——她微閉著眼,神情恬靜,美妙的旋律從指尖劃出,像流水一般。丁丁冬冬——
水東朝凌傑看,那句話在喉嚨口憋了一會兒,終於還是說了出來:
水東先是一愣,隨即明白了她的意思。
「到底相識一場,」歐陽菁菁把話說得飛快,「不想眼睜睜看著你坐牢,指點你一條賺錢的門路。」
歐陽菁菁說:「算錯了安全期,只好自己吃苦頭。」凌傑說:「幹嗎流掉,生下來多好。」歐陽菁菁朝九*九*藏*書他看:「諷刺我是不是?」凌傑聳聳肩,說:「我怎麼諷刺你了——我只是隨便問問,你犯不著多心。」歐陽菁菁不再說什麼。她像是有些疲倦,耷拉著眼皮,神情懨懨的。凌傑看到她這副模樣,想說些安慰的話,又不知該怎麼說。這時,電子屏幕上打出他的名字。凌傑站起來,說:「輪到我看病了。」歐陽菁菁點點頭,說:「你去吧。」
天氣一下子就冷了。寒風呼嘯,路上行人哆哆嗦嗦的。凌傑發起了高燒,在床上躺了幾天。水東勸他去看醫生,他說吃點葯就行了。到後來實在撐不住了,只好去了醫院。醫院里排隊候診的人很多。他坐在椅子上,又是咳嗽又是打噴嚏,鼻涕都快流到嘴裏了。偏偏沒帶紙巾,只好拿手背去擦。這時,旁邊伸過一隻拿著紙巾的手。他一愣,再一看,是歐陽菁菁。
凌傑搔搔頭,又摸摸鼻子,笑笑,竭力做出滿不在乎的樣子。過了頭,倒顯得不自然了。半天都沒說出一個字來。歐陽菁菁低垂著眼瞼,繼續說下去:
水東哦了一聲,故意岔開話題:「你們老闆現在對你不錯呀。」
水東倒了杯水,坐在沙發上慢慢地喝。一杯水沒喝完,凌傑就回來了。水東一聲不吭地朝他看。凌傑從冰箱里拿了罐啤酒,一邊喝一邊說:「別拿那種眼神看我,看得我都不好意思了。」他說著一笑,還吹了記口哨。
水東想說些什麼,話到嘴邊卻變成一句:「下次還干不幹?」凌傑考慮了一會兒,說:「先緩緩吧。這陣子好像風聲蠻緊,再說,我身體也不好,這個,爬不動。」水東點點頭,說:「沒錯——我也有點擔心,萬一再關進去我爹媽就別活了。」
三妮從鄉下到上海來找水東。她說她先去了西塘村,找到水東的爸媽,向他們要了地址,再來到上海,問了許多人,好不容易才找到了這裏。水東見到風塵僕僕的她,驚訝極了。三妮朝他笑笑,有些不好意思,低著頭說:
接下去的日子里,水東去附近的高考補習班報了名,每星期上三個晚上,一個白天。他學東西還是和以前一樣快,交的作業又正確又整齊。老師在課堂上點名表揚他,說他是最有希望的一個。水東坐在教室里,看著外面的梧桐樹,夜裡的風透著清涼,月亮像姑娘的眉毛那樣彎彎地掛在樹梢。他想起幾星期前,他還在做著入室行竊的勾當,只眨眼工夫,便乖乖坐著聽課了。水東覺得,人生有時候就像當初他站在窗台上擦窗的情形——往上看,是藍天白雲,往下看,便是死無葬身之地了。其實只是一步之遙,卻差了十萬八千里。自己都沒知覺的。
凌傑天天都去歐陽菁菁那裡。好像又回到了兩年前,偷偷摸摸卻又甜甜蜜蜜。他衣服上總帶著一股淡淡的清香,像興奮劑,把他整個人都點燃了。他哼著小曲,頭髮梳得油光光,鬍子颳得乾乾淨淨,衣服穿得山清水綠——過去那個帥氣的凌傑又回來了。前幾天,歐陽菁菁要給他買一套登喜路的西裝,他說:「買那個幹嗎,我又不愛穿西裝。」歐陽菁菁說:「買雙皮鞋好不好?」他也拒絕了。歐陽菁菁給他五萬塊錢炒股。他堅決不要,說:「我如果拿了這個錢,那就沒勁了。」歐陽菁菁問:「怎麼沒勁了?」他說:「味道就變了,不對了。」歐陽菁菁朝他看,撇嘴說:「你這個人啊,真奇怪。」她柔柔地伏在他懷裡,說:「都不大像你了。」凌傑撫著她的背,說:「是啊,我也覺得自己變了——變得傻乎乎https://read.99csw.com的。」他笑著,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
三妮問水東:「他人呢?」水東猶豫了一下。三妮急道:「他不是出什麼事了吧?」
丁小妹說到這裏一笑,又加了句:「我是你堅強的後盾。呵呵。」
凌傑笑笑,說:「其實上海人也沒幾個活得開心的。像我阿姨,算是地道上海人了吧,老老小小五口人擠一套兩居室,擺一張床兩把椅子就緊巴巴了。我阿姨和姨父省吃儉用攢了十來萬,最多也就給我表弟將來買房付個首期,頂個屁用,還有裝修和買傢具呢!我姨父老跟我表弟開玩笑,說讓他找個有錢的小姑娘,將來當上門女婿,就不用買房了。他娘的,大學還沒畢業就教他怎麼吃軟飯了!」
「你不認識的,說了你也不知道。」
歐陽菁菁穿著淺紫色的風衣,鬆鬆地扎個馬尾。比起兩年前,她顯得更加明艷動人。她面無表情地走進來,問凌傑:「怎麼今天沒出去當蜘蛛俠?」凌傑哧的一聲,也不說話,反手把門帶上。歐陽菁菁看到水東,說:「你也在?」水東點點頭,說:「坐。」歐陽菁菁在沙發上坐下。凌傑給她倒了杯水,重重地往茶几上一放。
水東沒說話。
「我剛好想上個衛生間。」
凌傑看著她忙碌的背影,不知怎的,忽然有些傷感。突如其來的,連他自己都覺得好笑,怎麼會有這種感覺。她早就不是他的女人了,她現在的男人比他有錢的多。凌傑有些吃醋。好像也不止是吃醋,還有許許多多說不清的東西在裡頭。凌傑以前對待女人的方式是很簡單的,好就上床,不好就拉倒。起初他也是這麼對待歐陽菁菁的,後來漸漸變了,連他自己都不曉得怎麼會變的。有些莫明其妙。像無數根線千頭萬緒纏纏繞繞,不知不覺就陷了進去。他摸不清歐陽菁菁的心,也搞不懂自己的心,都糊塗了。
大老倌要站起來,被獄警一推,又坐了回去。大老倌被推個趔趄,卻一點兒也不生氣。他愣愣地說:「我是不是在做夢啊。」水東笑道:「哥,不是夢,是真的。」大老倌兀自不信,一直盯著三妮看。三妮問:「你幹嗎這樣看我,我是不是老了?」他又看了一會兒,才回過神來,說:「不老不老,反倒是顯年輕了,看著更漂亮了。」三妮說:「你這些年找了多少女人,嘴巴越來越甜了。」大老倌搖頭說:「沒有,一個也沒有,騙你我就是畜生。」他喜不自勝地對水東說:「來,我給你介紹,這就是我常跟你說起的三妮。」三妮白他一眼:「還用你說,是人家帶我來的。」大老倌反應過來,一拍腦袋,笑呵呵地說:「就是就是。」
「其實我也沒資格那麼說她。我自己又是什麼好東西了?」
凌傑這陣子常讓水東陪他喝酒。說來奇怪,他的酒量比起過去,反倒是退步了不少。大概是喝得太快的緣故,酒積在胃裡來不及消化,便一股腦地吐了出來。幾乎是喝一次吐一次,每回都是酩酊大醉。不像喝酒,倒似在洗腸。凌傑常說水東變得和以前不同了。其實水東覺得,凌傑變得更厲害。說說笑笑的時候還沒什麼,最明顯就是沉默的那一瞬,眼神、表情都大不同了,好像有什麼東西被抽走了,又加了些什麼進來,捏一捏,攪一攪,變成了另一個凌傑。
「那幫小姑娘,閉著眼睛一個月都有一萬塊!上海人哪有她們賺得多啊。我跟你講,不管是上海人還是外地人,只要放得開,都能賺錢。男人嘛,手腳要放得開,女人嘛,嘻嘻,褲腰帶放得開,就一切OK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