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最後審判
第十節
夏冰也在荒唐書鋪里嘮叨了一大通,杜春曉只是沉默,半日才開口,問道:「她那葯是哪裡來的?又不能公然去藥房配。」
「黃慕雲讓女人懷孕的可能性小,卻不是完全沒有。因你與他毫無血緣關係,是可以有肌膚之親的,為了操控他,你還是與他有了關係,且懷了身孕。所以他不肯公然指認你是殺死他親娘的兇手,還要護著你!他對著張艷萍的屍體悲痛欲絕的時候,你擔心他失去理智,把你供出來,於是上去講了一些極有意思的話,說什麼『你怨什麼我都明白的,只是如今應以大局為重』,還有『都是一家人』,『過去的事已過去了,可要多想著點將來』,『你身子又不好』,每一句都是在勸他考慮你肚裏的孩子,所以才反覆強調什麼一家人、什麼將來,還有他的身體情況。這正是在刻意提醒他冷靜,要念及他好不容易留下的親骨肉,暗示他為了保住孩子,最好是將所有罪狀一併承擔下來。可是這個道理?正因為你肚裏有了他的種,才成為主宰他命運的『皇后』!」
「講得精彩,繼續。」黃夢清拍手笑道。
「怎麼就如此之巧,田雪兒來找我算命之後,接連又來了三個短命鬼。黃家有那麼多丫鬟,若是你無意中透露給當時的貼身丫鬟,勾起她的興趣來也是有的,田雪兒若要與其他的丫鬟分享,也斷不可能偏偏就只告訴了與黃慕雲有瓜葛的那幾個,所以我想來想去,覺得必定是你在背後搞鬼。」杜春曉反覆將那張男祭司牌按了又按,如在與高手對弈。
「黃慕雲雖然心狠,卻是有勇無謀的殺手,總要有一個人在背後指使,方成大事啊。」
「黃慕雲雖有了野心,卻到底還是不敢動作,與白子楓的事更令他心灰意冷。卻不料這個時候,你將田雪兒懷孕的事告知了他,他這才惱了,錯手殺了那姑娘。人確是黃慕雲所殺,切下腹部卻是你教出來的,他殺人之後,驚慌失措,便來找你幫忙,你提出要將她的腹部切割掉,以免驗屍的時候發現她懷孕的事。你明明曉得,這麼做的後果是讓田雪兒懷孕的事情愈發明顯。此後,你又慫恿二少爺將與他相好的其他兩個丫頭也害死,他原本便為自己的身世與不育症而憤恨,再加上你的挑唆,居然連續犯下兇案。而這筆賬,你早已算過了,最好是能加諸于黃莫如身上,如若查案查得仔細,也是黃慕雲來贖罪,輪不到你頭上。」
「從你把我叫進黃家開始。」杜春曉又翻開兩張現狀牌——九-九-藏-書逆位的節制與逆位的男祭司。
「你可要喝一口茶?講了這許多。」黃夢清突然遞了茶過來,杜春曉剛要接,卻被她按住,笑道,「小心有毒。」
杜春曉卻當即反駁:「有證據的,證據便是你肚裏的孩子。我之所以在祠堂里沒有揭穿你,是想看看黃慕雲的態度,若他將弒母的罪行也一併認下,說明是想保著你的,我給他一個機會供出你來,他卻沒那麼做,足見他對你和肚裏的孩子都是有情的。你如今要招贅,亦是為了在掩人耳目的情形下讓他的骨肉平安出世吧。」
「你是從何時知道是我的?」
「天翻地覆不是正合你意?」杜春曉笑嘻嘻地將塔羅牌拿出,擺了一副小阿爾克那。
這一句,逼得黃夢清抬起頭來,她先前溫柔睿智的表情不見了,代之以得意與狡詐。
「之後,你又處處表現得像是非常仰慕黃莫如,似對他有了一些微妙的感情,那都是做戲給我看的。因你太了解我的彆扭個性,越是人家覺得好的,我越是厭煩,非要找出他一點不好來,所以自然頭一個去疑黃家大少爺。」
「其實在這個時候,你還在盤算另一件事,因我們發現了密道,同時喬副隊長的屍體也被掘出來了,這意味著李常登的惡行也即將大白天下,只要他的罪行暴露,很可能會帶出密道的事,只能殺他滅口!於是你便再設一計,將張艷萍擄至密道內的一個暗間,意欲待李常登潛伏在密道內殺掉我們之後,便將他也送上西天,製造出他與張艷萍雙雙殉情的假象,所以你用迷香綁走張艷萍,並將她囚在密室里。可惜計劃出了變故,李常登一路追蹤我們從密道進到塔內,竟被黃菲菲打死了,你只得迴轉去那間密道里的暗室,將張艷萍殺死。」
「可我要搞這個鬼作甚?」黃夢清將賬本合上,只一心一意聽她講解。
黃夢清笑著連聲附和道:「他從前確是沒什麼出息,幸虧遇上了我。」
「因為你之前曾告訴過他,你懷孕了。」
「你確是有這個毛病,不過我還就愛你這個毛病。」黃夢清挑了一下眉,像是在逗杜春曉。
「你覺得我能力不如那兩個弟弟?一直以來,我都是不服的,所以必定要做出一番成就來。」她驀地回過頭來,眼裡燃著兩團火苗。
「可惜,這恐怕已是做不到了。」黃夢清冷然道,「要入贅的那戶人家,也是挑剔得很,絲毫容不得這樣魚目混珠的事。」
黃夢清站起來,走到門前,遠遠看花圃里那一read.99csw•com叢枝葉光禿的月季,初秋的涼意已沁入骨髓,帶一絲輕盈的寂寞。她雖在妊娠期,卻一點不見豐腴,體格反而瘦弱下來,側影已纖薄如紙,腹部因被下擺寬大的褂衫罩住,顯得愈發形銷骨立,這不是一個心安理得的孕婦該有的姿容。她是那麼地憂鬱而刻毒,似乎離幸福又遠了幾萬步。
「起初,我也不曉得你的用意,但後來明白了。我初進黃家的時候,你說懷疑那些兇案系一個人所為,且在我耳邊說了一個人的名字,你可曾記得?」
「那就奇了,他這麼無情的人,怎會來保我呢?」黃夢清已有些動容,捏在手裡的茶盞發出輕微的顫聲。
「三娘的死別賴我頭上,莫如自己都承認了。」
「聽說是專供妓|女流胎用的,也不知跟哪個缺德的窯姐買的!」夏冰不住嗟嘆。
杜春曉腦中浮現出桃枝清麗哀怨的面孔,眼角一滴愁淚,該是為黃慕雲凝的。
「還有一枚眼中釘,便是我了,因我也抽這種牌子的煙。其實二小姐私下確是找了我,將密道的事和盤托出,所以我的煙味留在了她房間內。桂姐死後,我便來問二小姐可有把密道的事告訴別人,她說沒有,只在我離開后,你到她房裡來了一趟,還說聞到了異味。我一聽便知是你在背後做了手腳,乾脆將計就計,把自己弄得渾身是泥,找到你說發現了大秘密,你自然想到我與夏冰發現的是密道。原本你也計劃讓黃慕雲下密道追殺我滅口,可因我身邊還有個夏冰,你怕黃慕雲應付不過來,於是派出了另一個幫手——李常登。」
黃夢清點頭道:「記得,我跟你說的名字正是慕雲。」
杜春曉這才笑道:「大小姐你如今可真是功德圓滿啊,招贅之後,你先前花的那些心思,也算是有了大回報。到時可莫要忘記我這個放你一馬的大恩人呢!」
黃慕雲的頭七剛過,黃夢清便催杜春曉搬出去,只說是家裡死了人原就不吉利,更何況她揭露了這樣的事,眾人面上雖不說什麼,背地裡總是恨她的。這個話確是有道理,只是孟卓瑤與蘇巧梅如今又陷入另一場暗戰,都在拼盡全力服侍黃天鳴,實則是打他那份遺囑的主意。令蘇巧梅氣結的是,原本已鐵打不動的黃家繼承人黃莫如,竟在喪事辦完之後,留下一封書信便不辭而別,說是這個家藏污納垢,都是冤鬼與血淚,環境已令他窒息,不如遠走高飛,去別的地方闖一番天地。
黃夢清臉色一變,問道:「這話是怎麼說的?你九九藏書在我這裏白吃白住,還拿自己當起恩人來了?莫要以為把我弟弟揪出來便算對黃家有恩,講實話,除了我娘,大家恨你都還來不及。你看這鬧得天翻地覆的。」
「那是為了保護你。」杜春曉一針見血道,「虎毒不食『母』,二少爺再冷血,也斷不會對自己的親娘下手,所以他在看到張艷萍的屍體時才如此悲痛。你可記得他當時拿手指著你們,其實是在指著你,他知道是你做的,這才自己扛下來了。若真是他犯下的罪行,他又怎可能問我張艷萍的屍體是在哪裡發現的,隨後又認了罪呢?」
如此一來,家中便只得一個大小姐可掌大局,此後所有事務都要經她過問安排,黃夢清由此竟一改從前淡泊溫和的個性,露出女強人的面目來。只一個黃菲菲,偏不買姐姐的賬,事事對著干,眾人當她是耍孩子脾氣,也不計較。所以如今黃夢清要讓杜春曉走,杜春曉自然沒有不走的道理,可她偏生厚著臉皮待在那裡,終日只知玩牌。黃夢清也不好再趕,只得留著她,直至某日與杜春曉聊天,說自己要相親招贅。
杜春曉拿過茶盞,一飲而盡,說道:「我不如你疑心病那麼重,桂姐就是死在你的疑心病上頭!自二小姐與你商量說出密道的事情以後,你總也不放心,於是去到她那裡探口風,卻聞到熟悉的煙味,你曉得『黃慧如』牌香煙只有我和桂姐兩個人抽,所以生怕是我們其中一個從二小姐那裡套出些什麼來了。尤其是桂姐,知道的東西最多,雖說幫二少爺打過掩護,可你擔心的是桂姐知道其丈夫實是被你爹害死的蠶農之一這件事。我聽夏冰講過,她的丈夫曾躲過簡政良的刀斧,逃了出來,無奈最後還是重傷不治,撒手人寰了。所以這樁秘密也暫被埋藏起來,可你就怕她有朝一日得知真相,會把黃家的秘密公之於眾,所以你就指使二少爺對她痛下殺手。」
「那你又將如何?」杜春曉心已抽緊,暗自懊悔自己當初的慈悲。
「也不知你瞎說些什麼,瘋瘋癲癲的。」黃夢清笑著勾下頭,繼續查賬簿。
不知為何,杜春曉恍惚看到黃夢清眼中閃過一絲落寞,只聽她喃喃道:「我確是疑心病重。」
黃夢清只顧低頭吃茶,並未反駁。
「這不是什麼明察秋毫。」杜春曉搖頭道,「這是女人天性,對互相吃了多少東西心裏都有意無意記著本賬,並不是刻意的。還有,我曾一度奇怪自己天天與你在一道,你又是怎麼與黃慕雲幽會的。直到翻了你那隻放九-九-藏-書潤膚膏的匣子,才知道,你將迷香也用在我身上了,想和他密謀了,便將迷香放在蚊香罐里點了,待深夜讓黃慕雲進來用嗅葯將你喚醒。可記得我與你講過,在你這裏睡得特別香,只是人變得懶懶的,回到書鋪反而要失眠,這恰是迷香留下的後遺症。」
「菲菲就是太熱心,才壞了大事啊。」黃夢清一臉無奈,苦笑道。
「你可說完了?」黃夢清臉上已結了冰,「其實讓你說這一通,也無非是過個癮,反正也沒什麼憑據。」
「在黃家搞體檢,是你給你娘出的主意吧。」杜春曉見她一派寵辱不驚的模樣,便氣不打一處來,於是繼續追擊,「你曉得在每個大戶人家都會有些見不得人的秘密,只要抓到一兩個,便算挖到了寶,所以才讓大太太雇了白子楓。依大太太這樣的鄉下女子,又沒什麼眼界,哪裡想得出這種東西,必是你吹了風的。當然,做這樣的體檢,起初你只是對黃慕雲好奇,他看起來病怏怏的,卻私下與府上好幾個丫鬟有染,於是起了疑心,才特意讓白子楓給他檢查。結果他果然只是裝病,這大抵是三太太從小教導的,索性說兒子體弱,擔不起責任,倒可避過諸多明槍暗箭,尤其是這兒子還是個野種,於是愈發低調。孰料白子楓這一通體檢,將這些秘密都大白天下了,因大太太不懂醫理,自然看不出血型的重要性,可你是看得懂的。於是你便拿了這些東西與黃慕雲攤牌,提出兩人聯手,將從前不敢想的地位都奪回來,二少爺的野心,就是這麼被你勾起來的。」
「因為你讓我來這裏做客,不全是為了協助你的計劃,還是來照顧你肚子的。按黃家的規矩,你要與家人分開,同客人坐一張桌子,這樣,原本在一張桌上吃飯的家人便注意不到你食量的變化,偏我又是出了名的『大肚彌勒』,所以哪怕飯量急增,也都疑不到你頭上來,都以為是我吃的。平素那些點心零嘴也是,若還是你一個人在屋子裡,吃的東西卻翻了倍,自然會讓人起疑,可若是我與你一道吃,便沒人以為你胃口大增。唯一知道你情況異常的人,只有我。」杜春曉點了點自己的鼻子。
杜春曉道:「早知如此,就不該放你這一馬,你到底還是為了所謂的大局,要把這塊骨肉除掉的。也是我眼拙,竟看不出你的野心來,這次祠堂里的碎牌位,宴廳中被灑了血的屏風,恐是你用來暗算二太太的把戲。唯有做這樣下三濫的事,將來才能讓你當這個家。」
黃夢清拿起皇后牌,
九九藏書長嘆一聲,道:「你是怎麼知道我懷孕的事?」
「我要如何,你還不知道嗎?」
三天以後,青雲鎮又多了一樁既香艷且殘忍的談資,說是黃家大小姐私自服藥墮胎不慎,失血而亡。
杜春曉卻怎麼也笑不出來,繼續道:「黃慕雲的親生父親是誰,也是你關心的問題,張艷萍初次將死雀放在各個屋子跟前的時候,你便先我發現了鳥籠的秘密,猜到張艷萍的情夫正是李常登。於是你私下找了李常登,以他親生子的未來為條件,要他將黃莫如逮捕逼供,可惜大少爺竟長了顆花崗岩腦袋,怎麼也不屈服,後來只得放了。黃莫如回來之後,也已想到兇案與自家的密道有聯繫,便跟你討了火摺子。因那幾日,蘇巧梅搬到黃莫如屋子裡來,以便照顧他,如此一來便限制了行動,他只得用迷香將母親迷昏,這才進了密道。因黃莫如向你借過火摺子,你自然知道他要去哪裡,於是便讓黃慕雲黃雀在後,藉機襲擊黃莫如,製造他失足跌下樓梯摔死的假象。未曾想,黃家的人都命大,黃莫如竟沒有死,只是失去了記憶。雖然從他身上問不出什麼,可二小姐卻發現黃莫如腳底粘著的幾個蠶繭,她當即想到他應該是進了密道,這些繭子是在那裡頭踩到的。於是她想將這個事情向保警隊坦白,因你是他們的大姐,可能也是最早發現密道,並要求他們保守秘密的人,所以二小姐本著尊重,來與你商量,你知道密道的事絕對不能講出去,於是少不得百般哄勸,說只要密道的事一宣揚,黃家的聲譽便也完了。二小姐也只得聽了你的,三緘其口。」
黃夢清強笑道:「你倒果真是明察秋毫。」
杜春曉翻開過去牌——逆位的世界。
杜春曉揭開未來牌——正位的皇后。
杜春曉隱約聽見斷弦之聲,似是某些純潔的過往,就此碎成了齏粉,她曉得自己確是該離開了。
杜春曉繼續道:「薛醉馳是你手裡的最後一張王牌,他在殺死秦氏之後據說是失了蹤。不過我猜他應是躲在藏書樓上,卻被你發現,於是你與他做了交易,說會將黃家兩兄弟送到密道內,供他報仇。你的想法是,萬一計劃失敗,便索性借薛醉馳之手將他們剷除。於是薛醉馳便終日在密道內遊盪,偏巧黃莫如當時也在密道之中,他便一路追殺黃莫如。而此時李常登在密道里不斷消滅我們留下的記號,試圖讓我們迷路,可我們還是找到了藏書樓的出口,他情急之下,便打算在樓上將我們除掉。所幸二小姐來得及時,救了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