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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高塔雙艷 第十節

第三章 高塔雙艷

第十節

「做什麼?」艾媚歪一歪頭,大抵是有些不相信還有女客會騷擾她。
「所以那天晚上,我便在他的公寓里坐到天亮,也不管爹娘會不會操心……」
於是,她直覺那個試圖用托盤保護老闆的人,應該就是那看上去老氣橫秋的俏姑娘。只有她與斯蒂芬的眼神接觸是流蜜的;只有她在將堅果裝盤的時候,斯蒂芬會將一隻手撐在吧台上,與她的腰背似碰未碰;只有她將小費如數投進吧台上的小費箱里;只有她似乎從來沒有流露過不耐煩的表情,晚餐時分的高潮,腳步亦總是歡快的,真正做到了「滿場飛」。
「有一次,我給他洗衣服的時候,從他的衣袋裡找到一個火柴盒,背面寫著一個地址,我幾次想去,卻都不敢,生怕看了會更傷心。」
杜春曉連續在紅石榴餐廳待了三天,每天從下午兩點坐到晚上八點,帶了一副牌、一本《狄公案》以消磨時間。斯蒂芬每次都請她一杯免費的龍舌蘭酒,上面放一片青檸,她喝完后,會專點一個叫艾媚的女侍者為她服務。即便是如此古怪的行徑,斯蒂芬也沒有感覺詫異,雖然那女侍者手腳並不利索,偶爾還會把賬算錯,但許多風度不凡的男客會給她豐厚的小費,因為看起來有些笨的美女,總是格外受青睞。
「原先,我以為他只有我一個,後來發現他每個周五晚上,人便不知去向,周六我去他住的地方收拾,那裡的床鋪都是整齊的,像是沒人睡過……所以……」她的語氣開始變得有些艱難,「所以我大約猜到他外頭還有個女人,抑或在幹些我不曉得的勾當。可是他很愛乾淨,做事情滴水不漏,我無從查起,也想過放棄算了。」
「總覺得,他在那裡打一晚上的檯球斷不可能,可他身邊卻有個洋女人。」
艾媚臉上難得閃現一抹灼|熱的智慧之光,杜春曉不由感慨:女人的小聰明永遠都用在不該用的地方。
「我也覺得事情不可能這麼簡單。這個傢伙太狡猾了,許多事情與他都有脫不掉的干係,所以,小夥子——」埃里耶用極度信任的態度輕拍夏冰的肩膀,「我們還得一https://read.99csw.com起努力啊!」
看到夏冰面露難色,埃里耶又笑道:「這個,可以找你的未婚妻幫忙,她看上去要比你聰明一些。」
埃里耶的食量隨著氣候轉冷而與日俱增,所以在夏冰跟前吃下第三塊巧克力蛋糕的時候,還顯得有些不好意思,因為對方一塊都沒有吃。
「可是過些時候,你的情敵卻要殺他。」杜春曉喉嚨和腦殼都痒痒的,明顯是犯了煙癮。
「那你趕緊去,再不去晚了!」
「因為我付不起錢,需要他請客。」
「哈!」杜春曉不由冷笑,遂發覺自己失了態,忙捂了嘴,示意她繼續。
出狀況的是杜春曉,她突然臉色發青,捧住腹部彎下腰來,但腸胃像是瞬間凍結住了,又硬又鼓,與她發軟的四肢無法協調。於是她想把那些硬塊吐出來,這一吐,將先前吃下的蘑菇湯噴得到處都是。
艾媚面色一緊,下意識地搖了搖頭,然而杜春曉卻向夏冰伸出手來,夏冰當即會意,把一副塔羅牌放到她手中。
但杜春曉對艾媚的興趣,並非那姑娘十七妙齡,又面頰紅潤如水蜜桃,卻恰恰是她的「笨」。如夏冰講的,珍妮襲擊斯蒂芬那日,在她持刀沖向斯蒂芬的時候,不知是誰將一整隻托盤砸向她,這才讓斯蒂芬有了掏槍自衛的機會。所以杜春曉連日來,一直在找這個人,尤其是埃里耶通過夏冰給她的委託,令她變得異常執著,似是要露一手給那法國人瞧瞧。
而她也終於意識到什麼叫做虛弱,尤其肚皮上那塊紗布,正散發出淡淡的藥味。背部與小腿上的癢處,已沒有能力自行抬手消解,於是只得教夏冰替她撓。
「下一步要怎麼做?」
杜春曉氣急之下,便猛然翻了個身,突然傷口一陣刺痛,令她不由得齜牙咧嘴起來。夏冰忙上前將她扶住,唐暉在一旁只當看戲。
「真的?不用講,那借據肯定不見了,為了擺脫債務,他的確有可能指使那幾個俄國人幹掉高文。」
「不過——」埃里耶似乎心情非常好,願意透露更多的信息給夏冰,「我聽說斯蒂芬很九*九*藏*書好賭,所以曾經向高文借過錢。」
「什麼中毒!沒想到一個闌尾炎都能讓你套出大秘密來,當真好本事!」艾媚一走,夏冰便伺機嘲笑杜春曉。
「我真沒有,真沒有……杜小姐……」
「這就是所有的陰謀了?」夏冰始終覺得動機有一丁點兒牽強。
「那你可知道,除我之外,老闆還有其他的女人么?」
杜春曉心裏一跳:她果然知道她!
「為什麼老闆不在就算了?」
艾媚進來的辰光,是頂著兩隻黑眼圈的,可見是前夜一直處於不安之中。
「我……我沒有!」艾媚帶著哭腔叫道,兩手與後背緊貼住長滿青苔的牆壁上,左右張望,彷彿在求救,又像是不想有陌生人靠近。
「你不講,事情便麻煩了,不信便抽一張。」杜春曉將牌列成扇狀,遞到艾媚跟前,對方猶豫半晌,還是抽了一張。
「但你看起來和斯蒂芬比較親。」
「為什麼?」
「看來重要的東西已經不見了。」埃里耶長嘆一聲,把杯中冷掉的咖啡一飲而盡。
夏冰這才明白埃里耶找他的全部用意。
夏冰這才曉得「這地步」指的是艾媚懷孕,於是愈發氣惱,吼道:「拿不到拉倒,這樁案子越追越亂,接下去也沒有錢拿,還不如回去替有錢太太找京巴兒來得實惠!」
「據說你們老闆受到瘋女人襲擊那日,你出手救了他?」杜春曉咳了一聲,開場白異常生硬。
唐暉這才對艾媚產生了一點興趣,能想到爹娘的女孩子,多半是家教甚好的小家碧玉,經不得大風浪,於是對她起了憐憫之心。
「唉喲——」她一面擺平身子,一面對著火柴盒上的地址呻|吟道,「其實你還真不用去了。」
杜春曉看了一眼,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似是在用這樣誇張的表演引起那兩個男人的注意。
夏冰將她的頭顱輕輕抬起,拿枕頭墊了,唐暉還在旁邊擺弄他的相機。他的絡腮胡正在瘋長,快要蓋住大半張臉,頭髮亦長得離譜,油膩膩地貼在頭皮上。
「杜小姐才是和老闆親近的女人吧?」
「讓你的包打聽去查一查那廣東仔的背景,順便摸一https://read•99csw.com下斯蒂芬有沒有女人,一位迷人的紳士背後一定會有女人的。」
「艾小姐,真是難為你了,快回去休息吧,我中毒的事體你別放在心上。」她終於放過艾媚。
夏冰腦中即刻浮現出珍妮在紅石榴餐廳出現時那張慘不忍睹的面孔。
「因為香水味。」
「等第二日,斯蒂芬果然回來了,臉色很不好看,手上還有傷。他一見我便大發雷霆,我從沒見他氣成那個樣子,於是急急地把我的事體跟他講了,誰知道……」她的聲音又開始哽咽起來,「誰知道他沒有在意,只說讓我繼續上班,不要被別人發現有異常,過些時候,他就會處理好了。」
「然後跟蹤他了?」
杜春曉已吐得死去活來,小腹上方的劇痛像要割斷她的腸子,把內臟都掏挖出來。她這才感受到了恐懼,恍若死神逼近的足音已在耳膜深處咚咚作響……失去知覺的瞬間,她終於聽見有人高喊:「趕快送醫院!」
「我今天只想要一份蘑菇湯。」
夏冰苦著臉,兩手托腮,盯著碟子里的點心,喃喃道:「我在那裡碰上一個帶廣東口音的人也在找什麼東西,想是與我們找的一樣。」
艾媚下意識地要上前扶她一把,卻又退了,一臉的不知所措。
「偏巧我在那裡碰上從前在紅石榴餐廳與我一道上班的服務生,他說那洋女人叫珍妮,是有名的交際花。我當時心裏吃了一驚,卻也有些放心。因她是交際花,斯蒂芬就不會與她有什麼結果,頂多白相一陣子,也就丟了。而且,看他們兩個人在一道,雖然樣子顯得親昵,但斯蒂芬的眼睛似乎一直是望向別處的。我了解他,知道他喜歡什麼樣的女人——」
「想知道你們老闆除你之外,還養過哪些女人?」
「給我。」杜春曉毫不客氣地伸出手來,艾媚遲疑了一下,從手袋裡拿出擠扁的火柴盒放到她手心裏。
夏冰與唐暉在旁一臉茫然,因不懂事情已到了「這個地步」是什麼「地步」。
「你在我湯里下毒了?」杜春曉驚訝地望住她,眼眶幾乎要撐裂了,她斷想不到這弱小的女子會懷有如此強烈的妒恨。
「嗯九-九-藏-書。」艾媚拿出帕子摁了摁眼角,其實並沒有要落淚,只是但凡女子,都愛在不必預防的時候預防,卻在最關鍵的時刻錯失良機。「所以我要找到那個女人,便在上周五晚間裝病,先去他的公寓找,並不見人,於是又到一家他從前帶我去過的檯球俱樂部,總算見著他了——」
孰料艾媚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將頭一仰,道:「好!你們要知道些什麼?我都告訴你們不就成了?」
「因為我以前去過了。」
「那你又是怎麼知道的?」
講到這一層,艾媚似乎眼睛一亮,像是看到了希望:「那個珍妮,不是斯蒂芬唯一的情人,他還有一個女人,只是我怎麼都查不出來。」
她們之間的空氣產生了片刻的凝固,然而很快便化開了,因其中有一位出了狀況。
「可惜事情到了這個地步,你若再不肯面對現實,恐怕有些對不住自己和自己的將來。是不是?」

孰料夏冰竟冷笑道:「你還是讓那給你下毒的艾小姐來撓吧!」
的確,青霉素的氣味從未讓杜春曉如此安心過。
「對,我就是這麼下作,可你不是也幫著我恐嚇人家一個孕婦?你若再敢調侃我半句,那地址就休想拿到!」
「艾小姐!」杜春曉跑上前來,伸出胳膊欲與她挽在一起,對方卻警覺地退後兩步。
「好的。麵包要來一份嗎?」
不知道為什麼,杜春曉講話忽然不客氣起來,竟有些要當眾讓艾媚難堪的意思。艾媚聽到「除你之外」和「養女人」之類的句子之後,果然面露尷尬,但拿眼睛偷瞟的竟是唐暉,可見這男子亦有「天生麗質」的嫌疑,是怎麼作踐自己都無法損其「美色」,照樣引人注目。
高塔。
艾媚愣了一下,笑道:「那個丟盤子過去的不是我,是阿申。」
「那你們有沒有問過斯蒂芬?」
埃里耶突然長長嘆了一口氣,在陽光下伸了個懶腰,道:「問過,他也承認有這筆欠款,但是現在沒有人受託向他討回,所以他還是心安理得地開他的餐館。」
「她在哪裡?」
紅石榴餐廳的後巷子里,倒是別有一番風景。因對面還是灰水泥塗層的舊樓,九_九_藏_書門口掛著一排拖把,牆根甚至靠了一兩隻忘記收回的馬桶,穿著金粉色旗袍、圍羊毛披肩的舞|女三三兩兩走到巷口去叫黃包車。杜春曉倚在那裡看著,紅石榴的一個二廚並兩個前廳招待都已經走出去了,艾媚最後一個出來。與那身黑襯衫白裙的裝束不同,她已恢復清湯掛麵的中短髮,發梢柔順地往裡彎起,像是用火鉗燙過,一圈油黃的燈光圈起她素凈的面孔。
不曉得為何,夏冰突然想到了杜春曉,她身上背負了多少秘密,是否與男人有關?可那些都像是禁區,她不講,他便不敢問。
「艾小姐,其實我們還沒有報警,你也曉得如今的巡捕是什麼辦事作風,你一個女孩子家,被帶去巡捕房審問,傳了出去也總歸不好。孰輕孰重,你自己衡量。」講這番話的是夏冰,他嘴上硬,心裏卻是軟如稀泥,生怕那姑娘哭出來,他便只好放過她。
「可現在也只是推斷,並沒有憑據。再說像高文那樣精明的商人,是不會輕易借錢給人家的,必定有什麼便宜可以占,他才肯點頭。」
「在外頭候著,大抵是擔心你報警。」
艾媚臉色果然一陣紅一陣白,張了張嘴,卻沒有再講什麼,匆匆離開了杜春曉的桌子。不消一刻,蘑菇湯端上來,既濃且燙,杜春曉繼而又點了一杯咖啡,一直等到八點鐘,見艾媚和一個長滿青春痘的男侍者交了班,她才跟著結賬。
杜春曉戀愛過,她明白愛上一個男人是什麼樣子,更明白愛上斯蒂芬會是什麼樣子。
「這個……你們老闆不在,還是算了。」
「不見得。」埃里耶抹了一下鬍子,左手輕拍渾圓的肚皮,道,「要知道,漂亮的女人身上能背負一百個男人的秘密,所以她們死後很多男人會在惋惜之餘鬆一口氣。」
杜春曉忙笑道:「不要管有沒有吧,回答之前問你的那個問題便好了。」
「這座塔,意指落花有意,流水無情。你在一個男人身上浪費的感情太多,積沙成塔,最後卻高處不勝寒,終究還是要從那裡下來的。」她一臉同情地將那張牌收回,道,「該了斷的時候,一切都必須了斷,哪怕有些事情,已經來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