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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力量之巔 第十節

第四章 力量之巔

第十節

「我已經跟您解釋過了,上次的事與我張嘯林無關!那些金條也不是我們動的——」
「你不要忘記了……」金玉仙又道。他能聞到她身上溫暖清淡的花露水味道,脖頸上的汗毛正感受著她柔軟的吐息。
「你……見到施常雲了?」埃里耶突然發問。
「那個小四,你最後一次見他的時候,他有沒有跟你講過什麼?」
一記響亮的招呼打斷唐暉的冥想。他睜開眼,見一個背部完全佝僂的老人正往外頭走去,雖然一身行頭還算富貴,然而眼屎唇沫都暴露在外,一看便是毒素入蝕骨髓,沒得救了。於是唐暉便在卧榻上翻了個身,意欲重新沉溺進去,但心裏卻怎麼也放不下了,直覺此人與他在煙館打過好幾次照面,但這些照面之前,似乎還在哪裡見過……是哪裡呢?
素秋當即領會,從張嘯林懷裡掙脫出來,道:「我先去看看還有啥好菜色,等一歇回過來再計議。」
「講過。」杜春曉心中的悲切愈積愈濃,在看到浮屍的那一刻,她還不見得有多難過,但是愈靠近他,回憶愈多,有些傷感是積沙成塔,不會一下子決堤,「不過他講的不多,只說有些事要忙。」
「客官小心哪!莫急,要慢慢起身來的。」一個夥計忙上來扶他。
「什麼意思?」張嘯林面色一緊,似乎酒也當即醒了一半。
「聽到沒?」張嘯林捏了捏素秋的下巴,笑道,「秦老闆叫我讓出一個夜裡,我張嘯林不是個小氣人,一個女人家罷了,讓就九-九-藏-書讓,不曉得素秋自己的意思如何?」
「眼睛。」埃里耶指指自己那對淡灰的眸子,「我接觸過太多殺人犯了,所以我認得出什麼樣的人會成為兇手,什麼樣的卻永遠不會。」
如今,她們又在這酸濃的煙霧裡顯形。上官珏兒裸體冰冷,淡褐色的乳|頭與心口的紅痣向他款款逼近,他伸出手去撫觸,她又瞬間逃離,眼裡盛滿凄楚的淚。
「沒認錯,儂從前就是在月老闆家做事的!」唐暉不曉得為什麼,竟莫名激動起來。一來是想到月家被滅門的慘狀,二來因不曾為月老闆報仇雪恨,反而自己的兩個朋友還在為仇人賣命,這一點始終令他無法釋懷。
「想找我大哥評這個理?那可要三思啊……」秦亞哲唇邊的冷笑寒若冰霜,那是贏家的表情。
「我先走一步,你慢用!」
他丟下一沓鈔票,便衝出門去,大約走了半條巷子,才望見對方畏畏縮縮往一個丁娘棉布坊那裡走去。
「那是因為數量太少,入不了您的法眼,如果那次我真在箱子里裝滿了,恐怕現在您就不會跟我一起坐著喝茶了。」
秦亞哲喝了一口紅酒,道:「張老闆,我不是來跟你談判的,只是來通告你一聲,今晚要借我。」
揭開的湯盆里,裝了整整半盆血淋淋的人耳,都呈古怪的赤紫色。
「菜色嘛等一歇也好叫,儂先過來陪我們吃一杯。」張嘯林一把將素秋摟過,素秋笑吟吟地接過酒杯,先干為敬。
「張老闆,read•99csw.com儂曉得我借一晚上是指借什麼。」
「喲喲喲!秦老闆這張面孔嚴肅得來!」張嘯林渾身散發的酒氣都是囂張的,「借素秋么,閑話一句,女人家就是衣裳,沒有什麼。借另外的東西么,就不是我張嘯林一個人講了算,要看弟兄們的意思。」
「忘記什麼?」他心臟怦怦直跳。
秦亞哲這才慢條斯理道:「張老闆借給我今朝一夜的事情,秦某人沒齒難忘,小小薄禮,不成敬意。」
「何管家!」唐暉扯開嗓子叫道。
「意思就是,上一回你讓我的人吃『餛飩』,這一回多少我也得回個禮。」秦亞哲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在戳張嘯林的神經。
「你怎麼知道?」
「出去。」秦亞哲眼睛望住張嘯林,話卻是對素秋講的。
「而且死人數量還在不斷增加。」
那背影果然怔了一下,然後繼續往前。
同是死在水裡的,黃浦江里的浮屍卻與邢志剛有些不同,均是眼瞼浮腫,指甲烏青,腹膜僵硬。杜春曉跟埃里耶講:「這些浮屍一直無人認領,是因為他們都是無家可歸的流浪漢,所以怎麼死並無人關心,引發的恐慌也不會太大,但是……難道真沒有人知道他們的真正死因么?」
「沒關係,我已經讓你的幾個兄弟都折回了。」秦亞哲啜了一口紅酒,兩條乖張的粗眉呈現舒展的形狀。
「何管家!」唐暉追跑了幾步,輕鬆趕上,抓住了他的右臂。
位於上海老街東段的館驛街,唐暉已熟到不能再熟,九-九-藏-書包括開綉坊的寡婦蘇氏,賣「阿三刺毛圓子」的阿三,被柴火熏得烏糟糟的老虎灶茶館,都留下過他的足跡,那裡有他童年的回憶,以及如今擺脫不掉的誘惑。初來鴉片館,是被一個朋友拖去的,只說比喝花酒刺|激得多,要他也來試一試。不曉得為什麼,每每穿過煙街柳巷,金玉仙或上官珏兒精緻的眉眼便會在眼前輪番浮現。
杜春曉對這位法國偵探生出由衷的敬佩:「那為什麼不當場拆穿他?」
「你不要忘記了……」金玉仙在他耳邊呢喃。
奇怪……她突然有些在意起牌面的本來意思。比如「戀人」,正位是指即刻有事情會產生巨大轉變,逆位則是錯誤的選擇。到底是什麼樣的轉變?如果有選擇,她又錯在哪裡?大抵是錯在當初沒有向小四問清楚他要做的事。
唐暉突然兩眼放光,放下煙槍「嚯」地立起,隨即一陣頭暈目眩,身子又不由自主地坐下。
「何老爺慢走!來,送一送!」
「關於喬裝的知識,我在阿加莎·克里斯蒂娜的小說里已經領教過了,而且我相信一個病重的老年人,是不可能受得了那麼響的座鐘放在睡房裡的。」埃里耶得意地聳了聳肩。
素秋剛想再調侃兩句,見形勢不對,一句話不敢再講,縮著脖子走出去了。
忘記……他苦笑,將煙霧深深吸入胃中,身體頓時飄浮於半空,於是踏著金紅色雲彩步入一幢牆面斑駁的樓房。上官珏兒正坐在那裡,手中端一碗蓮心粥,發梢卷得很read•99csw.com仔細,保持著他們在酒店房間歡好時的形狀。她看到他,面色晶瑩水潤,分明是葬禮上經過入殮師化妝成的薔薇色。
「那麼接下來,這個遊戲又將走向何方?」杜春曉竭力壓抑悲痛與驚奇,將手插在放著塔羅牌的衣袋裡,隨意抽一張出來——戀人牌。
「何以見得?」
秦亞哲一直端坐,彷彿從不認識素秋,杯中紅酒也是涓滴未碰:「張老闆,我只要你讓出一夜裡。」
「我的小素秋今朝特別漂亮嘛!」張嘯林身材矮小,但氣度不凡,即便是談論風月,都有些「不怒自威」的樣子,「秦老闆,儂嘗過伊味道哇?嘗過了忘記不掉咧!」
「儂認錯人了!」老何無力地甩動臂膀,眼神竟惶惶的。
「儂看看,這種女人家是人精哇?講到關鍵處伊就逃脫了!」張嘯林滿面通紅,鼻尖泛著油光,像是興奮到了極限。
話畢,外頭帘子一掀,進來的是素秋,手裡拿一個銀制蓋頂湯盆,見她兩個男人劍拔弩張的模樣,噗嗤一笑,道:「做啥?等菜色等到面孔難看得來——」
說畢,人便香飄飄地出去了。
「一人一隻,麻煩數一數。」秦亞哲道,「看您的那批兄弟,數目可能對得上?」
她邊笑邊將湯盆往桌上一擺,剛要揭開,卻被秦亞哲拉住手:「你出去。」
埃里耶戴著白手套的手指一直在翻弄屍體,查看上面的幾塊屍斑,它們像天花一般布滿後背,但他越看眉頭便皺得越緊:「死因還要進一步調查,不過可以肯定,這些屍體肺https://read.99csw.com部都沒有進水,所以絕對不是溺斃。」
「這個事體我們以前就講好的,怎麼現在又反悔?」張嘯林登時面色發白,然而語氣還是狠的。
秦亞哲找張嘯林喝茶的時候,張嘯林的「小八股黨」正在外頭活動,所以各自身邊都只帶了極少的幾個心腹。舒春樓的艷妓素秋正坐在一旁演奏《春江花月夜》,坐姿與嗓門一樣酥甜,但心裏卻有些惶惶的。因跟前的兩個男人,均做過她的入幕之賓,從前他們是抬頭低頭都不見的,縱曉得會出現在同一場合,亦會盡量互相避讓,今次不知怎麼,竟主動約到一起。於是她的節奏便有些亂了,生怕是曉得她一人伺兩主,所以特意將她拎出來做個了斷。不過轉念一想,風月場的女人哪一個不是有幾個金主?都要計較的話,妓院豈非血流成河?於是又昂頭挺胸起來。
但是,聽那老叫花子講,小四成為江上冤魂之前曾透露過,要去找一個人,一個被他喚作「花爺」的人。

「不是我反悔,有人不義在先,我也就沒辦法了。對了,張老闆可是要好菜色?馬上就送過來了,莫急。」

「因為我直覺這個人不是殺人兇手。」
「唉喲。張老闆講得人家難為情,我出去幫儂再添點好菜色,可好?」素秋紅著臉起身,將琵琶交給一個清倌兒,那清倌兒接過便出去了。
「秦老闆這話說得就有點過分啦。」張嘯林拉長聲調,道,「兄弟們已經在船上了,這會子讓他們都折回去,恐怕不大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