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失控的審判
第三節
她眯起眼睛看著他,驚覺他頭髮竟已有些花白,原來愛與恨都是抵不住衰老的,於是眼圈便紅起來,忍不住鬆了那一捧薔薇,去撫他的臉。他卻下意識地躲過,似避開蝮蛇的毒信。原來她在他心裏眼裡,早已是地獄惡煞,他卻是與天主站在一道的,高貴、慈悲,只對惡煞殘忍。
庄士頓跟在叫花子後頭,步子似乎加快了許多。站在賭坊外頭,他背上不由一陣發冷,因已經很久沒有看過它的正門,還是土壘牆,兩層的建築,屋檐下掛一排碩大的紅燈籠,上書「財運亨通」四字,底下幾堆叫花子在那裡生了火,縮作一團打盹。
「你當你這樣子,我便會原諒你,讓你娶我過門了?你把我潘小月看得太輕賤了!」
當晚,潘小月便提著沉重的行李走出呂頌良的「家」,她知道那裡沒有她的位置,她只是住在他心裏,最深處,最暗處,最見不得人處。她寧願從此逃去那裡,也不肯在光天化日里燒成灰燼。
她驕傲地挺起肚皮,他則張口結舌,與將她迎進屋內的那個老管家神情一致。然而片刻之後,他便落下兩行清淚,只叫她等一會兒,便疾速跑上樓去。下來的時候,他鉸去了辮子,頭髮亂蓬蓬披在肩上,穿的還是黑綢長衫,在古江鎮老家那一身。她依稀記得當年紗屏後頭看到的,便是那樣的裝束,只如今他手裡多一隻輕便藤箱。
「你來了?」呂頌良自樓上走下,身上套著松薄的絲綢睡衣,印滿金棕色的孔雀尾巴。
他頭髮已留長,束在後頭,顯得愈發英俊,也不敢回視她,只垂著頭走到她跟前,四目方才交匯。這一交匯,彼此竟都有些眼熱,因探出了各自的愛情,有錯失良緣的悵然。她在他那對狹長的眼裡觸到了無奈與欣喜,複雜然而清澈。
「你可有什麼要講的?我現在這個模樣,可是拜你所賜。」
庄士頓能清晰地感覺到她在他的手心裏發顫。她是那麼地弱小,彷彿抱得用力一些便能將之壓成齏粉,然而他卻無法擁抱她,即便他一直明白兩個人都是一樣渾身腥臭,沾滿了厄運與貪慾的殘渣。
「那幾個人還在你那裡?」她開門見山,聲音平平直直,沒一絲波瀾。
她這一世,都活在他背影投射的陰暗裡,不得超生。
他放掉她的胳膊,在胸口畫一個十字,口中念道:「願主保佑你。」
庄士頓很少出門,所以走路異常地慢,從東街頭走到西街頭,不過五里路的腳程,他卻舉步維艱。手裡捧著的木箱子也是冷冰冰的,儘管裡邊鋪了乾燥的報紙,他還是有些不放心,於是把箱子抱得更緊了一些,彷彿用體溫便能將它護得嚴嚴實實似的。一路上,他發現自己依舊未曾被幽冥街的人遺忘,擺麵攤的朱阿三,經常施捨麵粉給他的屠夫「彭一刀」,在暗巷邊緣大聲吐痰的蘇珊娜……這些人與他一樣不畏懼黑夜,只朱阿三已匆匆收了麵攤,湊上前對他畫了個十字,神色愴然道:「神父大人,賭坊像是出事兒啦,一群人追著馬車跑,那車子像是往你那邊去了,咱們都有點兒擔心,正想過來瞧瞧。」
隨後,她便摑了他一掌,他沒有躲,也不曾惱,五個雪白的印子在他面頰上慢慢泛出桃色。
https://read.99csw•com進門之後,是另一番天地,撲鼻的薄荷香氣抵得過在腦門上塗一盒萬金油。庄士頓深吸了一口,頓覺神清氣爽,待要往裡去,已有一位豐乳肥臀的女子,穿繃緊的桃色旗袍,頭髮用薔薇花|蕾挽住,上前笑吟吟地為他引路,略微洇開的口紅里吐出幾個字:「這邊請,潘老闆正等著呢。」
於是在爹娘與未來公婆的千囑萬托之下,她踏上漫漫長路,去到那陌生國度,只為找一個未見過幾次面的男人。之所以放不下他,皆因那對狐靈的眼生生兒將她魘住了。一踏入洋人地界,便有馬車等在那裡,神色肅穆的英國老頭子來接的她,用生硬的中國話告訴她要去哪裡,問她是否馬上需要休息,口味偏甜還是偏咸。她確是已精疲力竭,辨別對方的中國話又特別吃力,只得一味點頭應著。
她站起來直視他,一言不發,因知道自己做不成什麼,然而又不願將無能為力表現在面上,所以只得盯住他,想看出一個「交代」。
此後逢年過節,兩家串門拜年,她都躲在娘身後不肯見他,直躲到十歲,他已是十三歲少年。她自客廳的紗織屏風后偷看過他一眼,仍是細細長長的眼,面目較童年時更乾淨了,清清秀秀,斯斯文文,笑起來羞澀里有自信,剪極簡單的平頭,暴露完美的顱型。那個辰光,她仍是厭棄他的,只是這「厭棄」里卻有些微妙的心跳,後頭每每抱怨起來,都會面紅耳赤,被丫頭笑話說:「我看小姐是喜歡上人家了,不然何以嘴上天天掛著他?假裝恨,心裏卻是愛得很哪!」
在一家名喚紅石榴的餐館內,年輕人與她分享了麵包和熱湯,還有黃慧如牌香煙。他似乎和這裏的老闆認識,還和對方打了個招呼。夜裡,他帶她去了一間小旅館,那兒很小,但不算臟,有洗臉盆和鋪白色床單的床。她放下行李,坐在床上,他沒有離開,只是看著她。這時她才想到去猜他的年紀,那麼年輕,手指那麼修長,和呂頌良的手指一樣,而且指背上沒有討厭的黑毛。她這才意識到當晚必須付出的代價,那滿臉雀斑的富有女子遂浮現在眼前,胸口於是變得堵堵的,想要有個人替她通一通。
「可你還是收留了他們,這是要與我作對?」她俯下身,自箱中撈起一捧薔薇,花|蕾窸窸窣窣地從她手掌上滑落。
後來,一個叫喬安娜的女人開始接替斯蒂芬來為她送吃的,因為也是中國女子,她們便有了短暫的交流。喬安娜比她更年輕,有一對飽含疑惑的雙眸。她原本打算在分娩之前請求她為自己將信寄回古江鎮老家,孰料喬安娜能給她的恩惠卻更多,她銼斷了她的腳鏈,讓她逃出生天。
他忽地出手,緊緊抓住她一隻胳膊,咬牙道:「你這是與整個世界作對,再不放手,罪孽會更深!」
「但是……我的罪孽不該報應在無辜的人身上!你放過他們,也許我們還有機會……」
「這裏邊的人,神父大人想必自己也認得,我就只領到這裏了。」
「沒事兒,你繼續。」斯蒂芬融霜化雪的微笑,在她心底匯成了一股邪惡的暗流。
斯蒂芬沒有回答,只說:「你還是別問得太清九*九*藏*書楚比較好。」
她方才意識到自己的戲演過了,索性就安下心來,期待這命中注定的男人在鞭炮聲裡帶著花轎來迎娶她過門。孰料花轎不曾等到,卻等來他留學英倫的消息。呂太太隔三岔五便來安慰潘太太,講是短則兩年,長則五年便歸,恰恰是小月出落得最水靈的辰光,嫁過去可是真真正正的佳偶天成。潘太太信了這話,兩家照樣你來我往,在似水流年中做最平常且最必須的交際。
「是又如何?早晚都是你手裡的人命。」
她心緒迷亂之際,他已轉過身去。他總是比她要早一步清醒,她遠遠看著他奔忙的背影,她為他赴湯蹈火,見他踏入泥沼,她便也跟著踩入,孰料才剛剛將身子埋進去,他卻已抽身而退,她只得在裡頭望著他,希冀他能拉她一把,無奈他留給她的依然是一個匆匆遠去的背影。
所以當斯蒂芬來到她眼前的時候,她正在大姨婆手裡痛得死去活來,以為死神兀自降臨,嚇得連生產都忘記了,只瞪大雙眼看著他,濕頭髮都糊在額頭上。
潘小月拿著喬安娜給她的路資,卻沒有回中國,只是叫了馬車,回到那有錢寡婦的莊園,那天寡婦不在,接待她的是呂頌良。
「保佑?」她茫然抬頭,看他站直的身子,顯得高大,下顎處有一個淺淺的凹陷。她記起頭一次見到他的辰光,便是仰視的,於是便錯將其視為「神」,能左右命運,擺布人生。
叫花子說罷,便往那屋檐底下一坐,與其他幾個一道打起盹來,好似一直未離開過。
她雖不曾經歷過性|事,卻仍能捕捉到裡頭關乎情慾的蛛絲馬跡,不由得恐懼起來。
「是我讓頌良回信提議把你接過來的,你們中國人講究三妻四妾,所以我不介意遵從這樣的規矩,而且,可能會更好玩兒。」呂頌良名正言順的妻子這樣講時,眼裡掠過一絲妖魅的浮光。
那時她還不知道,兩個月後,把她的肉體開發得極為全面的扒手湯姆會把她送進一間豪宅的地下室,那兒有噴了香水的床和豐盛的食物,以及血流成河的結局。被關進地下室的那一刻,她無限想念呂頌良的背影,那是在尋覓她蹤跡的背影,她卻白白錯過。湯姆把她鎖在地下室之後,就像當初見著他的時候一樣吹了記輕飄的口哨,便離開了。接下來每天為她送餐的是「紅石榴」的老闆,一個面目世故、舉止溫柔的男子,他百般勸慰她。直到某一晚被送進來一位疑似快要生產的孕婦,她無法用蹩腳的英語與之交談,何況那孕婦已痛得語無倫次,在兩個鐘頭之後被餐廳老闆抬出去了,隨後她聽得頭頂灌下一記慘叫,之後便是嬰兒嘹亮的哭聲與零零落落的掌聲。她猜想那只是個供某些富人取樂的小遊戲,直到那生產之後的孕婦再也不知去向,才覺得事情有些蹊蹺。她只得求那位叫斯蒂芬的老闆告訴自己將會面對什麼樣的情況,斯蒂芬畫了一張圖給她,上面是一個舞台,以及正在分娩的女人,下面坐著觀眾。她問:「那她生完孩子以後會怎麼樣?」
每每街坊提及潘小月的婚事,便是用這一套說辭,好似開梳子店的便活該被看低了,與做絲綢生意的不可平起平坐九九藏書,於是她「飛上枝頭變鳳凰」,必定是祖上積德,才換得如今的好運道。這便是她在古江鎮上最憋氣的地方,彷彿她是因爹娘的英明才得以享福,若靠了自己便會潦倒終生一樣。
他的背影消失之後,她頹然倒地,一隻手復又插入那乾花里。這些經過培育的植物「殭屍」給予她虛無的暖意,直觸到底下一個方硬的物件,她將它撈出,竟是一隻黃楊木雕的盒子,上頭沾滿了乾花的粉色碎屑。
之後發生的事情,是潘小月一世都不願想起的。她對著他摸了一下肚子,表示餓了,他似乎聽懂了,做出一個點錢的動作,她明白他的意思,於是從手絹包里拿出兩個便士,又打開箱子,拿出一包香煙——黃慧如牌香煙。她在古江鎮學會的唯一惡習就是這個,沒有誰教她,只聽聞黃慧如本系大家閨秀,因與一個下人有了私情,於是選擇私奔,這樣風月無邊的故事總能牽動她的情懷,於是偷偷買了一包。抽第一根的感覺竟是絕望,沒有造作的咳嗽,只是無謂地吞吐,最後肚子里只餘一線對死亡的渴望。後來,她聽聞英倫女子都會抽煙,那裡甚至有專為女子製造的煙斗,細長的楠木煙斗,雕刻夜鶯的圖紋,她們都把香煙插在煙嘴上點燃,像舉著一根筆直細長的馬鞭。
她似被閃電擊中,腦中一片空白,遂又悲從中來,對住那盒子一字一頓道:「呂——頌——良,你——等——著!」
那女子告訴她,自己是呂頌良的正妻,她供他吃穿,為他打點一切,在英倫有許多像她這樣遺產多到無處花銷的寡婦,彷彿丈夫死後才能享受真正的人生,如今她的未婚夫就是其享受的一部分。潘小月怔怔聽完,雖然那番中國話灌進她耳朵里仍覺混沌,卻還是一字一句釘在她心口上,令她初嘗痛不欲生的感覺。
他張了張嘴,想給她一個安定的信息,卻又將話吞回肚子里去,只拍一拍她的肩,笑道:「願主保佑你。」
見到潘小月的時候,庄士頓的心臟被一隻無形的手悄然捏住,無論再過多久,他只一見她便痛不欲生,這似乎已成定律。他深信,只要兩人都活著,便是彼此的冤孽。如今她依然是烏髮紅唇,身板纖薄卻有一股子倔強的精氣神,使得她與「弱女子」有所區別,系在磨難中摔打出來的蒼涼之美,被歹毒經歷提煉出的精明幹練。而他亦與年輕時候一樣清雋、俊朗,那對細長的眼,那張扁平的唇,側面看略有些平板的五官,乾淨細潔的黃皮膚,都是曾令她又愛又恨的見證。
到第六年,潘太太準備的那幾床絲棉被子拿出來曬了又曬,那「乘龍快婿」還是沒有回歸的跡象。潘老爺自然有些急,於是託人將彩禮拿去退,並叫了族長來要評理。呂老爺自知理虧,又寫了信去,這才來一回信,內附一筆錢並一個地址,說是讓新娘子去英倫。潘老爺暴怒,當下便扯住呂老爺的衣領子要拚命,關鍵時刻女兒站出來平平靜靜來了一句:「我去。」
「年紀輕輕,生得又好,家裡又是做綢緞生意的,還留洋念書。也不知哪裡修來的福氣,竟是指腹為婚的,可算撈到便宜了!」
「有什麼機會?有你履行承諾,把我娶過門的機會?當初https://read•99csw.com咱們都走到那份兒上了,你居然干這個,你不就是要逃過我嘛!為了逃過我,你和其他女人結婚;為了逃過我,你把我送到這兒;為了逃過我,你他媽寧願在那破教堂里待著,寧願陪著看不見、摸不著的什麼狗屁神!呂頌良,我潘小月這輩子都毀在你手裡頭了,你居然還有臉要逃過我?你逃得過么?你的良心逃得過么?就算我他媽現在是個沒心沒肺的惡人,那也是他媽你的罪過!你的罪過!」
他放下箱子,打開,薔薇枯涸的香氣幽幽冒出。
「我好得很,有勞你上心。」庄士頓勉強擠出一絲笑意。
呂頌良住的房子與他在古江鎮上的一般大,只多了些尖頂的耳房。馬車踏行好一會兒才到門口,迎接她的是兩位穿白色木耳邊圍裙與純黑衫裙的女佣人。之所以識別得出,皆因她也會看《理智與情感》之類的四毫子小說。到了客廳坐下,手邊便多了一杯紅茶,啜了一口,竟是甜的,便有些不大受用,就將杯子放下,卻見一婦人走出來,白色花邊鑲滿長裙,領口系得比她的旗袍還高些,一串鑽石項鏈裸在外邊,褐色捲髮仔仔細細圍在腦後,露出曲成細碎發圈的鬢角。面孔生得不算漂亮,然而極富韻味,鼻翼與嘴角都是細薄的,面頰的毛孔粗大,且有點點雀斑。她面對傳說中的「洋鬼子」,竟也不曾有一絲怯意,只覺得哪裡被冒犯了,卻又講不清問題所在。
這一出人意料的友善舉動,終於擊碎了她最後的自尊防線,她突然蹲在地上號啕起來。年輕人被唬得不知所措,有個穿黑制服、戴著鋼盔狀帽子的人走過來,一把拎起年輕人的衣領,用手裡的棍子不停打他的肚子。那年輕人疼得齜牙咧嘴,只好拿求助的眼神看她。她意識到自己的失態給他帶來了困擾,只得抹掉眼淚用手輕拍他的肩,表示友好,那警察看了他們半天,方才滿面狐疑地放過他了。
孰料年頭一過便是六年。到第四年的辰光,潘太太已有些急了,便旁敲側擊與呂太太講:「小月眼看也大了,再不出閣便要被笑老姑娘的。」呂太太亦是一臉為難,道:「已寫了好幾通信去,講好了要回來的,快了,快了。你可先將嫁妝準備起來。」
初夜在她的想象里,有某種任人宰割的殘忍感,但實踐中卻發現它只是在一具木訥的肉體上壓了一隻獸,氣喘吁吁,動作很大,有些歇斯底里,卻沒有把她生吞活剝了,所謂撕裂般的痛楚竟飄出她的感知範圍之外。之後每天他們都做同樣的事,他會想辦法弄到火腿和麵包,因為她身上的錢不多,偶爾還會遭他的白眼。這樣過了幾個月,某天她在街頭遊盪,恍惚間看見呂頌良與之擦肩,他腳步匆忙,瘦長的背影因灰色西服里縫了墊肩的緣故顯得偉岸起來。他東張西望,卻偏偏沒有往她這裏看。後來有個一直坐在巷口處賣玫瑰的女孩指手畫腳地告訴她,這位看起來挺有錢的中國男子已經在這裏晃一周了,問遍每一處旅館,似乎是在找一個叫月的女人。她有些想笑,因她現在穿的是能被腹部撐開的大碼長裙,戴著防風的繡花軟帽,懷胎六月的肚皮高高鼓起,與初來乍到時的純潔如百合的潘小月判若兩人,他要能read•99csw.com認出她才怪。
「庄士頓神父,即便我罪孽深重,說到底,也是托您的福啊,伺候天主太久,您是貴人多忘事了吧?」
每每想到這一層,潘小月便要哀嘆過往,從而又為自己的心臟多刻下一個傷口,每一個傷口都是恨意,痛楚且痛快。
話畢,她獨自離去,讓呂頌良一個人僵在原地。她不是不要他,只是如今已要不起他,只想讓他徹底放棄找尋,才帶著渾身污痕在他跟前坦白。孰料他是這樣的反應,搞得她悲喜交加,險些想與他遠走高飛。只是她明白,事情無從挽回,她沒有臉將一個被無賴反覆輾壓過的身體再託付給他,那是尊嚴的底限。
「神父大人,可有看見我妹子?」蘇珊娜也湊上來問,「她可算回來了,可沒幾天就又跑了,也不知去了哪裡!」
回古江鎮的路很漫長,漫長到潘小月失去了回鄉的信心,在遜克縣便下了火車。記得哪本四毫子小說里講過:「人要重新開始,就得去一個陌生的地方。」
走出呂頌良所居莊園的路很長,古江鎮的石板換成被艷陽和雨水輪替關照的黑泥之後,腳下又濕又軟,走不到兩里路,鞋底已經鬆了。好不容易走到有人煙的地方,已是傍晚,她肚子已經叫喚,卻不知該如何用兜里的便士買麵包,腦中蹦出的洋文實在有限,她甚至已記不清要如何走到車站,那條通往古江鎮的路就那樣自動封閉了。
她瞬間洞悉了自己的命運。
「神父大人,老闆請我來帶路的。」臭烘烘的叫花子亦擠上來,瞎了一隻眼睛,頭上胡亂壓著一個破洞的皮帽子,那隻健全的眼睛里滲出一絲乳白的黏液,教人不得不聯想到他周身也許都已滲出那樣噁心的液體。
此時一個戴著鴨舌帽的年輕人向她走來,腳上的皮鞋後跟墊著報紙,嘴裏叼一根煙,表情很機靈,是她最怕的那一種機靈。於是她轉過身去,妄想避開他的注意,然而耳邊還是傳來一記輕薄的口哨,抬起頭來,發現他正衝著她轉圈,嘴裏爆出一連串英文。她一句也聽不懂,只得不停地搖頭說「NO」。他覺出她的強硬與防備,於是聳聳肩,走過去了,離開時刻意狠狠撞了她臂膀一下,一直緊緊提在手裡的箱子瞬時落地,所幸沒有裂開。她正欲將它拾起,那年輕人已搶她一步拾起,她即刻緊張得心都快跳出胸腔,未曾想他卻笑嘻嘻地將箱子遞還到她手裡。
事實上,潘小月對那喚作呂頌良的未來夫婿並未有一丁半點的好印象,雖兩人初見時一個八歲,一個五歲,呂家大太太倚在椅子店門口與她娘聊天兒,只給他們一人一包蔥管糖,讓他們一道外邊玩去。他細眉細眼,身子骨尤其靈活,將長衫下擺一撈便在石板路上跳來蹦去,腳落在黑石板上便算輸。她是大眼稀發,辮子扎不起來,只能嘴裏含著蔥管糖跟在後頭,因腿太短,竟怎麼也無法蹦過那些黑石板,於是他轉過頭來扮鬼臉笑她,她心裏一急,便「哇」地哭起來。
細細算來,古江鎮與倫敦都已是另兩段人生,她都想斬去不要了,重新開始,也許在這個地方比較合適,有她聽得懂卻講不慣的方言,有洋人與中國人交錯雜居,有她不熟悉的風土與世故人情,怎麼想都是與過去斷了根的世外桃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