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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相遇

初相遇

李然這才明白她是內急,看著她越發窘得通紅的臉直想笑,她喝那麼多水不想上廁所才怪。不等周蒙反應過 來,李然已經拉過她的手,往街對面的「長江賓館」走去。空氣停在這片刻,周蒙側著臉揚起眉,正碰上李然回 過頭來。
那時不過是討好女孩子的一句玩笑話,然而,多年後的一個晚上,在夢裡,她重回他的懷抱,在夢裡他都知 道是夢,一再告訴自己不要醒來。他還是醒了,不是後悔——李然不是那種往回看的人,他只是止不住對命運的 另一種假設。
戴妍瞅著李然樂,有點兒洞察一切的意思,戴妍是很會幫忙的:「匯演六點開始。——這是我一個宿舍的好 朋友周蒙蒙,你們是鄰居,她家就在你們省報社旁邊的精儀所。」
「那什麼是量子力學呢?你能用最簡單的一句話概括嗎?」
「天,我跟葛俊約的是九點半!」
「因為你看起來不像個失戀的人啊,你沒有失戀,那就是說她失戀了。」「還是說說你的男朋友吧,他也失 戀了嗎?」進攻,才是最好的防守,他低估了她。「我沒有男朋友,」她學著他那麼斟酌字眼,烏溜溜的黑眼珠 悠來悠去,笑得很調皮,「沒有過。」從十字路口往東是省報社,往西是精儀所。一進精儀所,兩邊都是參天大 樹,建築規模整齊劃一,比李然他們報社強多了。
「我又不是她們體操隊的,本來我早就回家了,在校門口碰上戴妍的。」「後天匯演你去嗎?」
小宗大學一畢業就火燒眉毛地結了婚,弄得同學們都以為他有什麼難言之隱。其實沒有。小宗的老婆吳蔚是 個漂亮的女軍醫,不誇張地講,吳蔚在幼兒園時代就是小宗的那個「同桌的她」。結婚以後,吳蔚還在一個沿海 市的海軍醫院工作,每隔兩三個星期小宗就要去那個沿海市過一下夫妻生活。小兩口雖然處於半分居狀態,身心 還都挺滿意,有時逢寒暑假小宗多待個十天以上,老婆反而要跟他找碴兒慪氣。所以,別人一說七年之癢,小宗 就說十天頂多十天。
通過了畢業論文,李然以為他的大學時代就算基本交差了,作為紀念他決定去拍黃昏的未名湖。剛在湖東架 好相機,李然看到劉漪一個人沿著湖邊走過來。分別在即,李然也不免悵惘。劉漪一如既往地溫婉可親,笑模笑 樣地說:「我剛分到廣州的中國銀行,今天下午……」話沒有說完李然看到她的眼淚刷地流了下來。從來沒有女 孩子在他面前哭過,李然不由得萬分感動地抱住了她。她伏在他肩頭,委屈得泣不成聲。劉漪是那種特別有責任 心的女孩,既然他們是戀人了,李然分配的事兒她比李然自個兒還著急上火。她當然要求李然跟她一塊兒去廣州 ,也拖著李然見了不少廣州各單位、公司來要人的,她沒有想到這反而促使李然憑著幾張獲獎作品,包括在亞運 會期間拍的一張獲獎新聞圖片,很快地談妥了江南的一家省報社。李然後來也不明白自己為什麼那麼排斥去當時 熱門的廣州。
在報社的公共浴池裡洗了個澡,從辦公室拿了信,把拍好的膠捲交給暗房,再數一數兜里的錢,李然知道, 今晚他付得起的娛樂只能是去師大小宗那兒了。
「到底是本什麼書?」幾年以後劉漪仍然刨根問底,李然根本不記得他看過什麼書,通常他一上火車就犯困 。李然說:「你可能認錯人了吧?」劉漪搖著頭堅持說不可能,她的潛台詞是:化成灰我都認得你。
「你這算誇我嗎?」周蒙拉長聲問。
第一局,李然贏了。
那個學期末,羅慧辦好了她的出國手續,簽證也下來了。她是真心喜歡這個男孩子的,膚色淡黑,眼睛細長 ,因為不長青春痘,看上去比同齡的男孩子清潔。他的體味很好聞,V字形的身材,身體光滑而結實,長腿,時 時令她有倒下去的衝動。在他那個年紀,最難得的還是他態度大方知情識趣。羅慧完https://read•99csw•com全忽視或者說誤解了李然的 感受,李然不過是因為對手過於強大而己方不願示弱。他從不糾纏她,她克制,他比她還克制;她冷淡,他比她 還冷淡。其實,有了那種關係,不要說羅慧是個美人,就是她真長得丑,二十歲的李然也會死心塌地的。李然整 日胡思亂想,主題基本雷同:羅慧出了車禍或是身患絕症,她丈夫也不要她了,只有他李然一個人捧著滿把的鮮 花去陪伴她,永遠不離開她。每次李然都能把自己感動得熱淚盈眶,只恨無人分享。
從來,開弓沒有回頭箭。
羅慧有一個小動作,李然相信他們班的男生都銘記在心。每次羅慧走進教室,兩隻手會很隨便地把一頭披散 的長發盤成一個髻,整個過程也就是從教室門口到講台的不足三十秒內,不見她用發繩也沒卡子,兩手就那麼隨 意地一盤。是羅慧讓這班傻男孩兒懂了一個詞:優雅。
出了公寓樓,李然去了旁邊的「教師俱樂部」,這裏也是小宗的據點之一。俱樂部有兩張檯球桌,主要是賣 賣飲料和夜宵。
李然就跟周蒙商量:「我還沒吃晚飯,陪我吃點兒行嗎?吃完我就送你回家。」這也是技巧,他要說請她吃 飯,像她這種不怎麼開面的小女孩很可能就會拒絕,可他只說要她陪,她就不好說「不」了吧?
「我不信。」周蒙心裏其實特滿意,她對學文的男孩有偏見,嫌他們輕浮,動手能力又差。「要不要聽我給 你講講量子力學,宇稱守恆定律?」
「我忘了耶,今晚是《東京愛情故事》的最後一集。九點開始,現在准演完了。」「中國拍的?就像《北京 人在紐約》?」
「什麼完了?」李然莫名其妙。
「中文系的女孩比較驕傲。」
「打個比方,我跟你坐在這裏,從量子力學的角度看,由於變數太多,概率接近於零,是完全偶然的。」周 蒙怎麼覺得是命中注定的呢?——「所以我們應該特別珍惜,對不對?」
李然跟羅慧學習的不是放縱,恰恰是克制。她也讓他美好地進入,但她明顯沉迷於無盡的擁抱和撫摸,而且 從不赤|裸相對。這個習慣延續到李然以後的性生活中。羅慧的理論是:越克制,最後的結果越滿足。李然現在知 道羅慧盤發的時候手心裏是藏了一根黑髮卡的,但他沒法把這個小秘密告訴依然好奇的男生們,已經有些議論了 。
李然可沒覺得有一丁點兒遺憾。
從賓館走出來,路旁是一列小吃攤,烹炸煎煮,香味四溢,很是誘人。
李然剛把飲料擱上桌,兩個女孩起身要走。戴妍順手抄起椰汁,完全沒有歉意地說:「對不起呀,剛才忘了 ,我們有事得先走。」
在師大新修的單身公寓里李然沒有找到小宗。小宗是李然大學的同班同學,一個不大不小的幹部子弟,畢業 后當了這所省屬師大的團委書記。
他坐在賓館大堂的沙發上等她,不遠處吧台上的幾個女人衝著李然指手畫腳竊竊私語。要是兩年前,剛從學 校畢業那陣子,李然沒準兒會有種被漂亮女人看中的不安和躁動。現在他曉得,她們是「小姐」,是職業性看男 人的。
李然當然不是遲鈍,一來他是沒有追求女孩子的經驗,二來進入大四面臨分配,現在兩情相悅,到時候還不 是各奔東西?他估計以劉漪熱門的計算機專業她會留京,李然不想回西安,而他們物理系的分配是「王小二過年 一年不如一年」。李然束手待斃之下,攬了個在北京各景點拍風景明信片的活計,畢業論文都差一點兒沒通過。
他們都是西安人,後來劉漪說他們其實是同一列火車同一個車廂上的北京。他們都是新生,那一節車廂里有 很多新生。她記得他的座位靠窗,整個行程他都在埋頭看一本書,每次看他他都保持著同一姿勢,像個打坐的和 尚。她當時好奇死了,是什麼書這麼吸引人?
小宗那兒read.99csw•com總有吃的、玩的,還有,女孩子。
雖然春節回到西安兩人一見面,李然就想提出分手,直到過完春節,在西安機場,劉漪就快登機了,李然也 無法開這個口。
由於平均水平低,劉漪在北大絕對是以美女的身份出現的。她膚色儘管發黃,一管秀挺的鼻子挽救了整個平 凡的面部,身材高,人瘦削得像一個模特,劉漪當然被很多男生看中。學生能有什麼愛情花樣?黔驢技窮,不是 沒有揣著出國簽證來求愛的,劉漪不為所動,她一早心儀李然。
「我是學物理的。」
李然心想你還看我呢,當然不能這麼說,於是他以問代答:「你怎麼沒化妝?」
小個子機警地看了他們一眼,慢條斯理地把個紅球打入落袋。「我打完這局就過去,你們這是打哪兒來?一 個個抹得奼紫嫣紅的。」李然不習慣萬寶路一類比較濃烈的烤煙,嗆了一口。「我剛把她們從市裡的文藝晚會領 回來。奼紫嫣紅就對了,這才叫那什麼遭遇青春。看到那個最漂亮的沒有?師大校花戴妍,此女風流絕代——你 看她長得像不像鍾楚紅?」
是誰先看誰的呢?時光像流水一樣逝去,她再也回不到那個花開的夜晚。是的,她一看到他就愛上了他,即 使她看到的只是他的側影,他模糊而顯得特別溫和的面容,他手指間升起的一縷淡淡的輕煙。她覺得渴極了。
她是那樣一個明理而溫柔的女子。
李然進去的時候,檯球桌那邊挺熱鬧的,一個相貌委瑣的小個子連挑了幾員猛將,環視而立,透著獨孤求敗 的勁頭。他們是玩錢兒的,現在都沒人敢跟小個子打了。李然認識這小個子,是師大子弟,球打得挺刁的,李然 也跟他玩過,互有輸贏。
李然笑了:「幹嗎非得失戀一次呢?」
眼淚已經在她眼眶裡打轉,李然無限歉疚地從背後抱住了她。他後悔,又不知該從哪兒悔起——為什麼就不 能無疾而終呢?
一封是老爸的,報告弟弟的最新統考成績預測能考取哪所名牌大學,然後是第一百零一遍囑咐李然複習準備 今年的研究生入學考試。李然自己都忘了他老爸卻忘不了,兒子當年是全國物理競賽一等獎保送上的北大。兩封 是大學同學的,一個在美國剛結婚,另一個跟談了六年的女朋友和平分手。還有一封是中國攝影雜誌社的,告訴 他社裡已把他在皖南拍的一組圖片排在下期發表,只去掉兩張沒用。李然留在最後讀的一封信是「她」的,劉漪 的。
李然樂了,周蒙也抿嘴一笑:「那你呢?你是學什麼的?新聞?」
「我給你弄票你去嗎?」
「那你幹嗎改行呢?我最佩服學物理的了,學物理的人特聰明,我爸我哥都是搞高能物理的。」「我要是早 認識你不就不改行了嘛,讓你也好好佩服我。」
李然低下頭吃面,他邊吃邊問:「你是學中文的?」
那麼,賭什麼呢?
在以後長期的旅行生活中李然認識到,地理位置的改變,可以輕易地把人從日常規定的心理環境中釋放出來 ,說不清是更軟弱還是更強大,在一個陌生的地方看著陌生的人群和風景,你很容易丟失自己,也很容易喜歡上 一個人。
「不去,再說我也沒票。」
以後李然也沒再見過比蒙蒙更能喝水的女孩,不到半個鐘點他眼睜睜地看著她喝了四杯紅茶。「周蒙蒙,你 總是這樣渴嗎?」
「我再說一遍,我不叫周蒙蒙,我叫周蒙。另外,要是你不心疼,我可以再來兩杯。」她還挺厲害,小鹿一 樣頎長的頸子,嘴唇圓得像花骨朵。
一天下午,李然上完體育課去二教上自習,在路上碰到年輕的量子力學助教羅慧。羅慧問他有沒有空幫她搬 一下煤氣罐,李然當然有空。搬完煤氣罐羅慧留他吃飯,李然在老師的小屋裡仔細端詳老師美麗的婚紗照。當他 轉過身,不知何時羅慧已端著飯菜進來了。她站在他身後,雙手散開腦後的髮髻,放開的動https://read.99csw•com作同樣迷人。李然強 作鎮靜,其實腿都軟了,觸手的落髮和她的清香,那清香幾乎是有質感的,她柔軟的身體藏在彌散的清香里。正 是晚飯的時候,門外人聲雜沓,此起彼伏。
李然要了一碗牛肉麵,周蒙只要一瓶礦泉水,她可真能喝水。李然先不動筷子看著她喝水,周蒙受不了他這 么看她,放下了礦泉水:「你幹嗎老看我?」
失戀就像一切失意,使人不由得換個角度看自己。
「何以見得?」
「她肯定很愛你。」
他話音未落,周蒙用手一敲桌子:「完了。」
李然一眼瞟過去,女孩們臉上化著濃艷的舞台妝,遠看像一排剛上市的紅富士蘋果。只有一個女孩臉上乾乾 凈凈,她坐在光線昏暗的角落裡,一對烏溜溜的黑眼珠,齊眉的碎發看起來特別稚嫩。李然並沒有發現什麼「貌 比鍾楚紅」,小宗卻還在指點江山:「漂亮吧?像吧?」李然笑著點點頭。這當兒小個子打壞了一個球,李然看 看檯子,俯下身去。小宗拍拍他的肩膀,表情異常嫵媚地去了。
羅慧和攝影師李然忽略了劉漪已頻頻出現在他的周圍。
過了一會兒,從東邊數第三個窗口燈亮了,一個女孩的身影如期映到窗前。不知名的白色花朵在近旁開了一 樹,空氣里瀰漫著五月所有好聞的氣息。夜,正像一首抒情詩。這時,路邊,幾隻雨後的青蛙急不可待地大煞風 景地叫了起來。
李然在大學里學的最好的一門課是量子力學,不只他一個,他們班這門課的平均分也是建系以來創紀錄的。 原因只有一個:羅慧,這門課的助教。
00劉漪是有點兒死心眼的。
「有吧,」李然斟酌著字眼,「有過。」
在開始的時候,愛情確實像咳嗽忍也忍不住,可是在結束的時候,它就不像咳嗽了,更像是癌症。劉漪在信 里說,她下個月14號到上海出差,順道來看他,她要李然務必留在省城等她。
小個子向李然扔過球杆,挺著小胸脯:「玩玩兒?」
李然現在終於承認自己並不是學物理的料。也許是量子力學這門課學得太好的緣故,對量子力學基本粒子測 不準原理的深刻認識,使李然原本由傳統牛頓力學建立起來的世界觀和自信心轟然倒塌。在北大,在當時北大的 物理系,李然是個平常的學生,他同學里不僅有大二就去加州理工深造的,更有中途退學回家玩搖滾的,總之是 一個比一個牛。
第二局小個子剛開完球,李然就看見小宗領著一群嘰嘰喳喳的女孩子涌了進來。小宗一邊忙著跟他擠眉弄眼 ,一邊有條不紊地安排女孩們坐下。女孩們爭著點飲料,旁若無人又唯恐不被人注目——這完全不用擔心,已然 是「吹皺一池春|水」了。
在廣州,他真心喜歡過劉漪。
走了沒幾步,周蒙站住了,她堅持要自己回學校。李然說我陪你吧,這麼黑你一個女孩子不安全。路燈下, 她的臉有點兒紅了:「不用你陪,要不,你在這兒等我,學校里很安全,我——我就是想去一下一號。」
趁著李然去買飲料的工夫,戴妍盯住周蒙問:「你覺得怎麼樣?人長得可挺精神的。」
周蒙看了他一眼,停了一會兒才說:「行。」
報社的工作不負所望,李然基本上是人在旅途。很快,幾乎不到半年,一次出差途中,李然跟在市台工作的 一個漂亮女人有了所謂的情事,持續時間不長,卻足以動搖他對劉漪不夠堅定的愛情。李然從不寫信,想起來才 打個電話,但那一星期的熱戀足夠劉漪支持到春節再度會面。她不是不疑惑的,但疑惑只是使她陷得更深。實際 上,愛情讓女人疑惑終身,愛抑或不愛?愛情永遠不會給出答案。
李然端著兩杯冰紅茶過去的時候,幾個女孩兒花團錦簇地圍在小宗身邊。小宗看到他就大聲介紹道:「來來 來,大家認識一下,我的大學同學,省報記者李然。——戴妍,李然是搞攝影的,你要拍照九-九-藏-書片,找他。」原來坐 在她旁邊的就是那個校花戴妍。戴妍很大方,站起來跟李然握手:「後天我們學校五四文藝匯演,您能來拍照嗎 ?」「行啊,幾點?」李然坐下來,順手推過去一杯冰紅茶。長睫毛黑漆漆地鳥翅一樣抬起來。李然指指兩個空 杯子:「很渴吧?」「謝謝。」她嫣然一笑。
周蒙至今記得1992年的春天師大校園裡的櫻花開得特別爛漫。櫻花落的時候她第一次見到李然。李然是傍晚 時分和兩個同事坐著報社的破吉普回到江城的,在下頭流竄了小半個月的他覺得省城的夜晚格外地燈紅酒綠紙醉 金迷,好像這不是一天無奈地結束而是另一天生動地開始。沒有人等他回來,甚至連他自己也沒有覺察到內心模 糊的指望和期待。
「是啊,你怎麼知道?」
「我準備失戀一次,然後嫁一個有錢又特別愛我的老公。」周蒙毫不害臊地說。一個狡猾的哲學家講過,你 所說的話正是為掩蔽你真正想說的話。換言之,當你渴望愛的寂靜的時候你會刻意製造生活的喧嘩。李然知道, 談過戀愛的男孩都知道,如果一個女孩子主動跟你討論她的愛情觀,潛台詞大體是:追我吧,我不會拒絕的。
羅慧走後,李然雖然是時刻準備著被她甩掉的,還是自暴自棄地跟幾個陝西老鄉喝了一頓白酒,大醉大吐之 后在宿舍躺了三天。
周蒙帶點兒靦腆地側過身,指著前面一棟兩層紅磚樓:「到了,我家就在二樓。」
後來,兩個人也爭過是誰先看誰,女生總不能承認是自己先看男生,李然就讓著她,他說看見她額前的碎頭 發就喜歡她了,她看起來是那麼甜。周蒙從不覺得自個兒長得甜,她甚至從不吃糖,小女人才甜膩膩呢。周蒙要 到結婚以後又過了很久,才從男人們的目光里發現自己是——甜的。
「幾點了?」戴妍問。
「我不懂。」
說得詩意一點是因為青春沒有出路,其實,人總得干點兒什麼吧?李然是這麼玩上攝影的。雖然他的聰明勁 兒夠不上現代理論物理的高門檻兒,玩攝影是足夠而且還有富餘。對光線和構圖的良好感覺更讓李然很輕易地入 了門,就用他爸那架老尼康,李然拍的一套「遠山深藍系列」以黑馬姿態在第二年的全國業餘攝影大獎賽中獲得 一等獎。
「九點四十。」周蒙瞅一眼牆上的石英鍾。
「而且我敢說他挺喜歡你的。」戴妍透著那麼遠見卓識,「不過他應該已經有女朋友了,他挺會逗女孩子開 心的。」
當你被人長久地注視的時候你是會有感覺的,多少有點兒不自在,而且,目光也像光線一樣有熱度,你會覺 得溫暖,甚至燥熱。李然感覺到那目光釘子一樣釘在他的後背上,又像一張網罩住了他的手腳,他掂著球杆緩緩 轉過身去。——不知道為什麼,他心裏也覺得是她,只有那樣的黑眼睛才會有讓他心神不寧的效果。對視了片刻 ,女孩兒故作鎮定地移開了目光,低下頭大口地喝一杯冰紅茶。李然不得不承認,她人長得小樣,派頭還算大方 。
全校轟動。
小宗伺候完那些女孩子后,過來遞給李然一支煙,在他耳邊嘀咕:「哥們兒,別繃著了,師大的漂亮女生今 兒我可是一網打盡了,你看上哪個,咱們就集中火力裡應外合吧。」
是,他沒準兒有女朋友了,不過,愛情可沒有先來後到。
「嗯,本小姐也可以再來一個椰樹牌椰汁,還要個蛋筒冰淇淋。」戴妍在一邊藉機敲詐,一點兒不在乎她剛 跟李然認了西安老鄉。
不管心裏怎樣翻騰,李然還是以男朋友的身份把劉漪送到了廣州。劉漪在廣州快活極了,他倆站在一起是那 么相稱,和當地土著比起來完全是一對金童玉女。劉漪嗜好美食,廣州令她大快朵頤。他們沒有什麼錢,李然就 陪著她吃遍了廣州的大排檔。回想起來,至少那一個星期他們是真的相親相愛,等離開廣州的時候李然差不多要 後悔在北京的選擇了,read.99csw.com劉漪也第一次對兩個人的前途充滿信心。
應該不是因為他已經得到了她,可也不能說沒有點兒關係。他不喜歡那種身體的感覺——她的身體始終是硬 的,李然禁不住比較,都是隔著襯衣,羅慧為什麼水一樣柔軟。劉漪修長的雙腿無疑令他著迷,她哭起來也讓他 心軟。為了李然簽了那家報社,劉漪很是哭了幾場,如果不是她的人事關係已轉到廣州,她肯定會跟著李然走的 。
李然聽到女孩兒跟戴妍抗議:「別老亂改我的名字,好不好?我從小到大都叫周蒙。」話是跟戴妍說的,眼 睛,可是看著他的。
還是劉漪先問的:「李然,你是不是有了別人?」問完了她立刻後悔,轉過身去不願意看他。李然看著她異 常纖弱的背影肯定地回答:「沒有。」劉漪回過頭說:「如果你愛上了別人,我可以退出。」好像女人以否定表 示肯定一樣,她們又通常以退為進。
「一輩子總得真格兒地愛上什麼人吧?可是如果你真的愛上他,第一步是失去自己,第二步是失去你的愛情。 」四目相交,李然說了這麼一句:「你不會失戀的,咱們可以打賭。」
「可以,在量子力學的世界里只有變數沒有常數。」
至於說到那局球嘛,李然大輸。
那時羅慧的丈夫剛出國,她還有個兩歲的孩子放在西城區娘家。羅慧周末回娘家看孩子,平常就自己住北大 筒子樓的一個單間。相對來講李然是完全沒有思想準備的,如同一切還沒有交過女朋友的男孩子,李然那時認為 ,女孩子比廣漠的未知的宇宙還要來得神秘些。
周蒙的話言猶在耳:「你沒有失戀,那就是說她失戀了。」
「那真巧,我也該走了。」
周蒙仍然放不下已錯過的大結局,她絮絮叨叨像一切熱衷愛情故事的無知少女:「完治——就是莉香愛的那 個男孩,最後肯定跟理惠結婚了,我不看也知道,男孩有時候真的很差勁。」「你就那麼了解男孩子?」既然說 到這兒了,李然就直奔主題了,「這麼說你有男朋友了,有嗎?」「你呢?你有女朋友嗎?」周蒙也挺油。
小宗,姓宗名禹,人們只稱呼他小宗,本名幾乎都給忘了。他小圓腦袋小圓眼睛戴小圓黑框眼鏡,形容姿態 都似瓊瑤電視劇的男主角,那就是說像女孩子一樣愛激動,講起話來哇啦哇啦。別看他有這麼點兒娘娘腔,倒是 個年輕的布爾什維克,高中時代就入了黨的。
「什麼呀,是日本偶像劇場。」她幾乎白了他一眼,「我特喜歡裏面的女主角赤明莉香,拿得起放得下又用 情特深的那種。你沒看過特遺憾。」
「一般吧,反正個兒高的你都覺得精神。」周蒙好像一點兒也不熱心。
在戴妍眼裡李然笑得活像條大灰狼,兩個女孩小聲地嘀咕著什麼,李然伴著她倆向門口走去。小宗正以身說 法給女孩子們論證一種最可靠的愛情模式:青梅竹馬兩小無猜水到渠成。戴妍宣布她先走了,今晚就住周蒙家, 她順便笑嘻嘻地告誡年輕的團委書記:愛情,從來是不可靠的。到了學校大門口,戴妍娉娉婷婷地一擺手:「大 記者,後天見啊。」她轉身一個人徑自往市裡去了。周蒙清亮的目光迎上李然投過來的視線,李然完全沒有瞎打 聽的意思,戴妍去哪兒去幹什麼,他才不關心呢。轉過臉,李然點了支煙,這個本來平淡的夜晚漸入佳境。
由於老鄉的關係,接觸機會還是挺多的,也容易製造機會。劉漪有意和李然乘同一班火車回家返校,春節也 跟著一幫大學同學去他家拜年,在校園裡她碰到他總要多聊幾句。她覺得,李然雖然性格內向,也不是沒有反應 的。一次老鄉聚會他們甚至合唱過一首情歌《明明白白我的心》,深情對唱的剎那,還有什麼是不明白的?那次 聚會之後,他倆被哄傳為一對。
李然腳步輕快地回到報社的單身宿舍,同屋的張訊出差去了,屋裡漆黑一片氣味熏人。李然推開窗戶,打開 燈,坐下來開始看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