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場如戰場
衝出門的時候周蒙跟進門的人撞了個滿懷,她以為是李然,不是的。
據說耶穌試圖以他的死挽救人類的精神,如果一個人的死亡真的可以挽救整個人類的精神,願意去死的應該 不在少數。
「那她說,你跟別人說她是你表妹。」
李然讓杜小彬以後把稿子直接寄給副刊的劉恕編輯,杜小彬說:「我還是想寄給你,麻煩嗎?」
李然把稿子轉給了跟副刊編輯廝熟的李越。李越問他:「字兒寫得還挺棒,像男孩的字,她真是你表妹嗎? 真是,我就能想法兒給她發了。」李然說:「那就算真是吧,發了我請你吃飯。」
她總算點點頭,問:「你今天不上班?」
李然還記得自己當時笑著說:「這都是劉漪,給咱倆找這麼多麻煩。」
李然火了,把電話啪地一掛:「你不是信不過我嗎?你還要我怎麼跟你解釋?」還沒人對她這麼凶過,周蒙 臉上掛不住又不知該怎樣反駁他,她側過臉低下頭。看著她的眼淚一顆一顆的,珠子似的,碰碎在紅漆的木地板 上,李然又後悔不該對她那麼大聲。他走過去抱她親她,沒頭沒腦地給她擦眼淚。
然後她想起來,這不是自己家,是袁兵家。
杜小彬接著又問李然在西藏有沒有朋友。
李然打開門,是個男孩,確切點兒,是個捧著紅玫瑰的男孩。
經過一家花店,李然拉著周蒙進去,他跟賣花的小姐說:「紅玫瑰,兩打。」
李然是明白的,袁兵可還一頭霧水地糊塗著。
周蒙笑了:「黃色的。」
杜小彬見到李然反應平淡,她對同事介紹說李然是省報記者,她的表哥。李然要請她出去吃飯,杜小彬說不 用了,我宿舍里做飯很方便。杜小彬是那種很有主見的女孩子,而且,如果你不知道,她看起來相當正派,甚至 可以說,拘謹。
李然可不想擔這個責任,萬一做砸了怎麼辦?
李然對杜小彬的觀感和 那位省醫大的男生沒有什麼本質上的不同,不同的只是李然肯對女孩子賠小心。當下,他對她說:「杜小彬,你 的眼睛很漂亮。」
這一下,袁兵也明白了。一明白,他的臉比她紅得還厲害。到底年輕,不知道怎樣下台,把花往地上一扔, 嘴裏支吾著也不知道說了句什麼,轉過身就往樓下跑,木樓梯被他踩得咚咚的。周蒙跑到陽台上,看到袁兵在發 動車子,不知怎麼搞的,車子老也發動不起來。她正替他著急,他雙腳猛地往前一踹,摩托車箭一樣地沖了出去 。
「開玩笑的。」
袁兵平常跟她在一起蠻多話的,可是今晚,他沉默得異樣。
沒有經驗會因為好奇而不顧一切,也可能由於恐懼羞澀輕易放棄。有經驗呢,食髓知味怎麼肯輕易罷手?可 是,一定會比較有耐心。
周蒙不由得後退一步,袁兵也已回到車上,馬達一直沒有停,他的腳輕輕一踩,整個人和車子箭一樣地沖了 出去。
小宗指手畫腳,恨不得搖上一把鵝毛羽扇:「治病斷根,給她找個主兒從了良,以後,就沒咱哥兒倆的煩心 事兒了。」
在報社食堂,他們碰上了李越和張訊。
「我想坐那兒的過山車,不是說在華東五省最大嗎?」
周蒙洗好臉走過來問:「李然,誰呀?」
思量了幾個來回,李然還是給杜小彬掛了個電話。電話一接通,他又矛盾地希望杜小彬最好還是不在,他失 望了,她在。
周蒙一頭走進衛生間:「媽,求求你,別問了,讓我好好洗個澡,睡一覺,明天再說,啊?」她媽可不是那 么好糊弄的,方德明女士嚴肅地告誡女兒:「女孩子,輕浮最要不得了,今天這個明天那個,你讓李然找了你一 下午,他會怎麼想?」
「也沒什麼,我看到你給她拍的照片了。」
不等李然答話,杜小彬接著說謝謝你給我打這個電話,李然禮貌地說不用謝。然後,兩個人都掛斷了。小宗 在開學前回到了師大。
「就為了幾張照片?我是沖小宗的面子,蒙蒙,你在學校從沒見過杜小彬嗎?她也是你們師大中文系的,比 你低一級。」
而且,聽李然講,錯的還是她而不是他呢。
李然隨口問了一句:你的錢怎麼還多了?
當下,他策略地說:「我無所謂呀,如果到時候你要生,我也不反對。」「我才不要呢,生孩子會破壞體形 ,還會長雀斑。」她說著又擔心起來,「可是人家都講,男人年輕的時候是無所謂,到了中年就會想要孩子的, 到時候你又要,我怎麼辦?」
周蒙不好意思了,說:「我吃稀飯就行。」
「是啊,你覺得他倆有戲嗎?」
「當然不會,我什麼時候跟你厲害了?」
她倒是不忌諱,一再提到她掙的錢。李然開始認同小宗那句評價了:這個女孩心理素質非同一般。「李然, 明天你有空陪我到整容所去一趟嗎?」
比起上一次,https://read.99csw.com杜小彬顯得亮了點兒,剪了頭髮,人顯得精神了,但遠遠談不上動人。略熟,李然就發現杜小 彬其實不像她看上去那麼冷,她殷勤地給他搛菜,又搶著給他添飯。只是李然等了半天都不見她從廚房添飯出來 ,一抬頭,發現杜小彬正隔著玻璃窗直勾勾地看著他呢。接住他的目光,她她若無其事道:「忘了問你了,添半 碗還是一碗?」
這一次,他吻她的時候她咬破了他的嘴唇。
李然分析,杜小彬對他要沒那份心思的話,蒙蒙也不至於跟他鬧,對這種事,女孩子總是超敏感。回想在臨 江縣,杜小彬隔著玻璃窗盯他的目光,李然心有餘悸。作為一個女孩子,杜小彬性格偏激行為乖戾,有股不達目 的誓不罷休的狠勁。
李然去臨江縣看杜小彬去了。
她講話,有一種舉重若輕的家常味道,年紀應該跟蒙蒙差不多,可蒙蒙還是一張白紙,杜小彬卻是一張已經 畫壞了的畫。
「來來來,我也想聽你說說你們那位校花呢。」
「我覺得,」周蒙轉過頭看著他,「李越姐姐更喜歡你。」
李然說沒有,你有什麼事嗎?杜小彬說沒什麼我過一段想去西藏看看。
「可是,聽她的口氣跟你關係挺不一般的。」
他沒選錯,只是蒙蒙戴上這條項鏈未免太美了點,項鏈過分強調了她美好的胸部。「喜歡嗎?」
「我上高中那年,聽說我親生的媽在西藏。其實,我也不知道她在西藏的什麼地方,第一次從家裡跑出來, 見了生人連話都不敢說。
李然側身一讓,周蒙先看到花再看到人,臉一下子紅了。
他把她領到衛生間,裏面已經擺好了一套全新的洗漱用具。
在回龍山,還沒有從過山車上下來她就吐了。
「你呢?」
李然不知道怎樣接她的話了,心裏覺得她可憐。
在收到杜小彬信的同時,李然在抽屜里發現了一張杜小彬的照片,他給她照的照片,黑白照片。照片里的杜 小彬看起來眉清目秀,短髮,素色連衣裙,好像50年代的女大學生,連那土勁兒拘謹勁兒都像。李然只在第一次 見她的時候領略過她眼神里的風塵況味,當然,像小宗說的,杜小彬還是個雛兒。可是李然端詳著那雙彎彎的清 水眼,不相信找不出一絲痕迹來,如果真說有的話,那就是她眼裡的戒備。李然當然不糊塗,這張照片是杜小彬 遺漏的,還是她特意留給他的?除了照片,杜小彬留給他的還有餘香,是那瓶著名的香奈爾5號吧。
到了晚上,杜小彬還沒有走的意思,李然只好把她安排到李越的宿舍擠了一夜。他告訴李越,杜小彬是他的 表妹。李越抬抬眉毛,沒說什麼。
李然這一刻並不比她好受。他找了她一個下午,精儀所,師大,還有城裡大大小小的電影院。從晚上八點鐘 他就站在這裏等她,等來的,卻是她跟另一個男孩子,親吻。
「那,你會不會跟我厲害?」
這樣一個古怪可怕的女孩,對李然來講也是新品種,他可以不承認,但杜小彬是有那麼一股——危險的吸引 力。
她都在想什麼呢?展望婚後的第十年?李然無法理解女人,浪漫又實際的女人。當男人提到結婚有兩種可能 :開始性關係,或者,鞏固性關係。他也許是真誠的,也許也想到了應該擔負的責任,但是,情慾總會以絕對優 勢壓倒一切。就說李然,他這會兒哪有心思考慮婚姻生活是怎麼檔子事啊?當他說:嫁給我吧。潛台詞是:給我 吧。
「蒙蒙,嫁給我吧。」他說得無奈而動聽。
「你真的要娶我?我不喜歡做家務呀。」她離他遠一點,幸福得難以置信地望著他。「我李然娶老婆就是為 了讓她做家務嗎?家務請人做好了。」李然答得很輕鬆。「可是我想做絕代佳人。」她看他不懂,摟著他的脖子 解釋道,「就是不生小孩兒,斷子絕孫的佳人。」這個,李然一點兒不擔心,蒙蒙現在是歲數小,女孩子年紀大 了自然會想做母親,到時候即使他不想要,她還想要呢。
在黑暗裡想起跟李然曾經有過的親吻和擁抱,周蒙縮起身子抱緊胳膊,羞愧得無地自容。她想洗個澡再睡一 覺,希望再次醒來可以淡忘一切。
「是呀,請進。」
她這麼緊逼不放,李然臉色也不好看了:「你們家電話呢?」
李越看李然站起來,沖他眨眨眼,問了一句:「李然,你嘴唇怎麼破了?」
不過一個商場逛下來周蒙就走不動了。
心靈的享受?對周蒙來說,如今刺|激得她坐立不安的可不是靈魂而是肉體。她喜歡李然抱著她,也喜歡身體 接觸,她只是不喜歡他過分地碰她,尤其是腰部以下,感覺多麼猥褻。你很難說少女是假正經呢還是不懂事,多 少都有一點。
李然想想,還是栽小宗read.99csw.com頭上得了:「不是我欠她情,是小宗欠她情。」
李然客氣地說:「誰都有那個階段,青春期,逆反心理。」
杜小彬回到臨江縣后很快給李然來了一封信,確切地講,是一個便條,附在她寫的一篇散文後面。便條措辭 委婉,希望在寫作方面得到省報社編輯老師的指正。李然看看文章標題——《洪水之後》,心想這杜小彬還挺跟 得上形勢,只要她不跟自己這兒找麻煩,那就一切好說。
李然擔心道:「臨江縣那些人她能看得上嗎?你還是說服她回來複學吧,省城選擇機會大點。」小宗大不以 為然:「杜小彬自己不也是從小縣城出來的嘛,你讓她回省城,她一天到晚去找你,你受得了嗎?要不你就救人 救到底,跟她好了算了。捨己救人嘛,就得把自己給捨出去。」李然讓小宗別扯淡,自己已經有女朋友了。小宗 說就算你現在沒有周蒙你也不會要杜小彬吧?李然問那你會要?小宗撓撓後腦勺:其實也不是什麼了不得的大事兒 ,得允許年輕人犯錯誤。不是說,年輕人犯錯誤上帝都會原諒的。
李然看著她,越說越慢:「有一種情形是,當你心裏有了一個人,就容不下別的人了。」這樣的話自然會令 女孩子心跳,薄暮中,她的身體自然地傾向了他,像一朵打開的花渴望著擁抱和撫摩。對於身體的認識,周蒙一 向認為,腰部往下都是不潔的,所以,當李然的手來到腰以下的部位,她躲閃了。李然在她耳邊問得輕極了:「 怎麼了?」她不回答,他索性把她抱著放在自己的大腿上。他的嘴唇移到了她的胸前,隔著絲薄柔軟的裙料,隔 著布制的胸衣,感覺那是小巧的,柔軟中有一點點硬。她現在要是動一下他都可能會控制不住地拉低她的裙子, 她一直沒有動,不是鎮定而是屏住呼吸的緊張,緊張得讓他很快放開了嘴唇。
周蒙不知該怎樣回答他,站得近才感到袁兵是這樣高大。他的身影突然向她襲來,周蒙還未弄清是怎麼回事 ,袁兵已經在她臉上親了一下。
杜小彬被他們安排在臨江縣的文化館做資料員,在這場百年不遇的洪水中,臨江也是受災縣之一。現在洪水 過去了,小宗在他老婆那兒過暑假,打個電話回來說受劉漪之託,請李然務必去臨江看望杜小彬。劉漪回廣州之 后沒給李然來過電話,但李然知道她有時給小宗打電話詢問杜小彬的情況。李然也想過該給劉漪打個電話,可他 一直拖著沒打。
李越沒理他,徑自對周蒙說:「你發現沒有?李然特會轉移話題,好像武林高手,很難刺中他的要害。」周 蒙使勁兒點頭。
「九點多。」
周蒙遲疑地說:「哦,那你是……」
連周蒙自己也鬧不清是怎麼回事兒,打定主意不要再理他的,現在,還沒有吵起來他也沒有道歉,她倒又跟 他和好了。
周蒙瞥了一眼照片,都是杜小彬。她不禁重新打量眼前的這個女孩,絕對,絕對沒有自己漂亮,為什麼?杜 小彬回過頭來邀請她:「來,看看李然給我拍的照片,他一會兒就回來。」周蒙慌張地向後退:「不了,我還有 點兒事。」
她摔開他的手,到衛生間洗臉。李然跟過去,趁她彎腰的工夫把一副玉石項鏈掛在了她的頸子上。這副玉石 項鏈造型別緻,不是圓珠子而是一串菱形的玉片,深綠色的低品級玉,學名綠松石,李然這個月拿到工資才買下 來的。昨晚,他兜里一直揣著,兩個人一爭執就忘在腦後了。
李然不知道他這句話這理所當然的口氣,已經讓杜小彬恨周蒙,恨到了骨子裡去了。「聽說,她是北京人? 」
「我送你。」袁兵走到她面前又問,「要不要洗把臉?」
吃完了正在洗碗,聽到敲門聲,一開門,是李然。
「求求你,袁兵。」周蒙又說。
周蒙點頭,笑。
「我是養女。」
「不管有什麼事,你跑開也不能解決問題,至少要等我回來跟你講清楚。告訴我,杜小彬到底跟你說什麼了 ?」
李然看到杜小彬突然沉默地轉過頭去,心裏也有一點明白了。
李越一拉就把周蒙拉到靠門口的一個桌子邊,周蒙只來得及回頭看李然一眼。這邊張訊連拍李然肩膀:「放 心,李越不會真給你下藥的,你倆不是論哥們兒嗎?」「昨晚的圍棋你看了嗎?老聶到底贏了沒有?」李然問張 訊。在轉移話題方面,李然確是高手。等兩個女孩子回來,李然張訊這兒已經圍了一撥圍棋迷,熱烈討論聶衛平 對藤澤秀行那盤必贏卻下輸的棋。張訊本人是業餘四段,在報社裡頭段位最高。
他攔住她的時候周蒙垂著眼皮看也不要看他。
她抬起頭,怨恨地看了他一眼。李然真想收回他剛說的蠢話,如果可以收回。他的嘴唇一碰到她的,她九_九_藏_書的眼 淚就落了下來。
兩個女孩相互打量著,杜小彬先開了口:「你是周蒙吧?」
他親她的嘴唇,脖子,軟軟的小耳垂,她已經遠遠不只是讓他心動。
杜小彬和另一個女孩合住一套一室一廳的房子,當初她來的時候是小宗陪著來的,小宗怕她寂寞還特意從家 里給她搬了個14吋的小彩電來。等李然走進這間宿舍,它已經是井井有條的了。小圓桌上廣口罐頭瓶里插了一大 叢蘆葦,窗帘沙發床罩都是檸檬黃的格子布,水泥地上鋪了木紋的地板革,清潔極了。李然低頭把鞋脫了,擱在 門外。
張訊沉著臉嚴肅地說:「我看她神色不太對。」指指裏面,「也不知道你這位表妹都跟她說什麼了。」李然 甩下飯盒:「她下午走,票我已經給她買好了,到時候你幫我送她去長途汽車站。」張訊說:「那沒問題。」他 看李然拔腿就走取笑道:「怎麼,不跟你表妹打聲招呼啊?」當李然去周蒙家找她的時候,周蒙在師大南門正跟 袁兵碰頭。
摩托車一開起來,夜風拂面,清涼而痛快。周蒙真想這樣在城裡多兜幾圈,但是,她也沒有出聲。很快就到 精儀所了,袁兵在周蒙家樓旁的馬路上停下。周蒙把頭盔遞迴給他的時候他順勢握住了她的手,說了一句:「明 天上午我來看你。」
他話語里的關切讓杜小彬的眼淚一下子漫出了眼角,他為什麼對她這麼好?如果真要對她好,又為什麼不早 一點出現?
張訊招呼他們一塊兒坐下來吃,很自然地對周蒙說:「來,嘗嘗,咱報社食堂別的一般,就包子做得特棒, 一出籠都搶,李然沒給你搶著吧?」
「去我宿舍,好不好?」李然撫著她的嫩臉,「多陪我一會兒。」
李然只好說不麻煩。杜小彬停了好一會兒,李然都以為她掛電話了,她又說,她說得很慢:「我看到你女朋 友了,是你女朋友吧?周蒙。」
周蒙不高興地說:「他愛怎麼想就怎麼想。」看她媽媽真沉下臉了又解釋道,「哎呀,我跟袁兵沒什麼的, 就一個同學聚會。」
李然沒在臨江縣多耽擱,當天下午他就回省城了,送他走的時候杜小彬說了一句話:「我以為,你不會來看 我呢。」如怨如慕,李然聽著還真耳熟,蒙蒙也說過類似的話,可蒙蒙是他的女朋友,這個杜小彬憑什麼這麼跟 他說話?第二天,李然從市府回宿舍,推開門,看到杜小彬從窗前盈盈地轉過身來。杜小彬說要在省城買幾本書, 李然盡地主之誼先請她吃飯,又陪她去買書。杜小彬買的都是有關西藏的旅遊傳記風光圖片,李然一看單子將近 一百塊就幫她付了。杜小彬謝了他。李然忐忑不安地問她:杜小彬,你怎麼買的凈是介紹西藏的書?杜小彬淡淡 地說:我一直很想去西藏的。我上高中的時候有一次離家出走,拿了家裡三百塊錢想走到西藏去。我帶著地圖一 直往西邊走,穿過的大部分是鄉村,經過城鎮的時候也坐長途車,還搭過順路的大卡車,一直走到陝西的三門峽 水庫。可惜在三門峽水庫的火車站我被警察當盲流送回來了,那時我兜里有800多塊錢呢,都夠買一張到拉薩的飛 機票了。
「請假了。」
李然只是簡單地回答她:「蒙蒙,只有小孩子才會認為自己喜歡的就是最好的,人人都要來跟她搶。」「你 就是最好的。」
周蒙一覺醒來,頭腦異常清醒,這就是所謂失戀的感覺吧,空曠而荒涼。她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少時候,天 完全黑了。
「那我可不敢帶你去。」袁兵搖頭,「你會吐的。」
第二天,杜小彬不僅沒有走,還在李越的宿舍里用電爐做了頓豐盛的飯菜,包括魚丸子和蛋餃。李然給她整 得欲語還休,如果是個普通的女孩子,不理她就完了;可這個杜小彬,因為有那樣的經歷,他要是流露出一點兒 嫌棄的意思,不是毀人家嗎?
周蒙驚訝地點頭,這女孩認識自己,難道是李然跟她說的?她不認識杜小彬,杜小彬可認識她,周蒙,90中文 的一枝花,眼睛長在額角頂,從不接受同校男生的約會。杜小彬像主人一樣:「你坐呀,我叫杜小彬,李然跟我 說起過你。」
李然當然知道女人也是有慾望的,即使是處|女。從經驗出發,李然不認為性構成對女人的冒犯,正相反,她 要看上你了,你不碰她,才是對她最大的冒犯呢。
李然笑而不語。
不,杜小彬絕不可愛,她可怕。
李然跟小宗取得了一致性意見:首先,李然要撤,不能為挽救一失足女青年,就把自己給搭進去了。其次, 小宗立刻去臨江縣探望失足女青年杜小彬,把握其最新思想動向,打消其去西藏的愚蠢念頭。最後,得給杜小彬 介紹個男朋友。
當時不在意,以後,回想起來,才覺得那場景有一
九-九-藏-書點溫馨,年輕的他從沙發上直起身子,寬闊的胸膛似乎可 以容納一切。很難說沒有經驗容易把持,還是有經驗容易把持。
他沒有說下去。
李然有一種感覺,蒙蒙從北京回來以後,不像原先那樣對他依戀了。
可她又很喜歡他這樣抱著她,當她鬆弛下來的時候,她的嘴唇尋找著他的,這是她第一次主動吻他,感覺真 甜。
「蒙蒙,等你畢業我們就結婚,好不好?」
袁兵經不住她求他。
上火車前她給李然的辦公室打過電話,想讓他來火車站接她。他不在。他的同事說:李然沒出差,請假了, 有什麼事可以代為轉達。周蒙想想,說沒什麼事,掛了電話。電話是掛了,心卻掛不上:李然請假去哪兒了呢?
周蒙首先疑惑是不是敲錯了門:「我找李然,他住這兒嗎?」
周蒙本來是沒什麼了,一看見他卻又委屈了,想起他昨晚的那句話,好像還是她騙他了,在他面前裝純。他 自己呢,從劉漪到杜小彬,她又說什麼了?
劉漪,他負了她,而她,也不是有心的,卻以另一種方式讓他付出了代價。周蒙的二十四枝康乃馨依然盛開 著,盛開的,還有她的愛情。
李然看她眼圈說紅就紅了,哄她:「好了好了,再哭,眼睛要腫了。」
周蒙一進家門,她媽首先質問她:「周蒙,你又去哪兒了?你那個高中同學叫袁兵的,剛剛打電話來,說半 小時前就把你送回來了。」頓一下,她明白了,「是和李然在一起?」
「不會的,我在北京坐了都沒吐,挺過癮的。」周蒙撒謊。
「江城的整容所做得好嗎?臉上的事兒可是大事,你還是慎重點兒,過一段去上海做吧,等你宗老師回來我 們再一塊兒商量商量。」
周蒙在一邊自言自語道:「其實我更中意康乃馨。」
杜小彬能考上大學還是有點小聰明的,她告訴李然,高中三年她曾四次離家出走,每次的目的地都是西藏。 「我跟父母關係不好。」
袁兵笑眯眯地看著她:「在北京還沒玩夠?」
說到請假周蒙又想起來了:「你前兩天也請假了吧?我打電話想讓你接站都找不到。」李然不講話。周蒙心 說,杜小彬要跟李然沒點兒什麼,口氣怎麼會那麼放肆,越想越不服氣,釘了他一句:「你請假是去陪杜小彬了 ?」
周蒙指指牆角,問:「你給誰打呀?」
「減肥呀?」李越親熱地摟過她,「跟李然談戀愛還不把你談瘦了?」
她這才笑了一下:「最簡單的菜,沒有材料,不然我可以給你做魚丸子。」李然問她:「怎麼樣過得慣嗎? 這裏人還好吧?」
這裏正鬧著,又有人敲門了。周蒙緊張起來,她推李然:「別是我媽回來了,你去開門,我去洗把臉。」
「我考大學是為了個男孩子,他比我高兩屆,是省醫大的學生。我以為我考上大學他就會跟我好,所以,一 拿到錄取通知書我就跑去找他。他告訴我,杜小彬,你長得太難看了。」
杜小彬一邊擺弄著桌上的照片一邊說:「他跟別人講,我是他表妹。」
「他是誰?你原來的男朋友?」李然惱火地問,看她不吭聲又逼了一句,「是你另一個男朋友吧?」「是又 怎麼樣?至少他對我更好。」她說著低著頭拚命要掙脫他的手,他卻怎樣也不肯放。兩個人都有點急了,李然沖 口而出:「你不是說你沒有過男朋友嗎?你不是什麼都是第一次嗎……」
——「張訊是在追李越姐姐吧?」
很少有人讓李然緊張,杜小彬讓他緊張。
杜小彬笑了,表情輕鬆了許多:「我的鼻子太塌了,要墊高點,我打聽過了,在省城的整容所做,專家做, 也不到一千塊錢,我掙的錢足夠了。」
這一點,李然也看出來了。
「我進宿舍的時候她剛好出來。」
李越撇嘴:「你到底欠人家什麼情啊?這麼前後奔忙。」
李然理直氣壯地說:「走,我們現在就去給小宗打電話,你自己問他好了。」面對他,她又不能相信他不愛 她,不是只愛她一個。
「蒙蒙,你不知道我找不到你心裏有多急。」
不過有性經驗並不代表就有豐富的戀愛經驗,即使是和劉漪。也許正因為她對他純潔的愛埋藏得太久了,結 果一上來就瓜熟蒂落演變成赤|裸的性。像現在這樣跟蒙蒙捉迷藏似的談戀愛,重在一個「談」字,李然當作心靈 的最大享受,也不失為一種新鮮的刺|激。
李然一想,也是,以前,不管是比自己大的羅慧還是歲數差不多的劉漪,他脾氣都好著呢,跟蒙蒙,他怎麼 就控制不住?她一提杜小彬他怎麼就那麼煩?
杜小彬的聲音里都可以聽出喜悅。她一高興說話就快,南方口音也比較重。不像蒙蒙,一口字正腔圓的北京 話,有著北京人特有的懶散和傲慢。
周蒙洗澡的時候聽見袁兵又打電話過來了,她媽媽說周蒙已經九*九*藏*書到家了,睡下了。第二天早上,方德明女士去 所里上班了,周蒙一個人吃早飯,昨天她一天沒吃東西,所以這頓早飯吃得格外多、格外香甜。
她看他一眼說:我掙的。
上一次,李然在這棵樹旁等她的時候是清晨,她看到他像看到神一樣喜悅。這一次,是夜晚,她看到他,只 覺得頭又痛了。
杜小彬點頭:「好得不能再好,風傳我是新來的省委書記的私生女。」
「我累了。」
一個多月不見,她好像長大了一點似的,額前的碎髮長長了,捋到了耳後。有一次,電話里,她跟他說要留 長頭髮,可是又不耐煩,因為她的頭髮長得特別慢。
她在的時候他可沒聞到,光琢磨怎麼對付她了。
「你怎麼不攔住她?」
其實周蒙只是心跳正常了。
「不過,既然你已經考上大學了,念完大學再去西藏也不遲啊。」
「咱們上回龍山玩,好不好?」周蒙興緻勃勃地提議。
「回家吧,我累了。」
賣花的小姐看著李然笑,先不去拿花。
「你今天早上就跟我厲害了,還摔電話呢。」
周蒙坐在袁兵身後,戴上頭盔輕輕扶著他的腰。
這句話,後來,對李然是有影響的。
「蒙蒙?人呢?」
周蒙從卧室走出來,看到小客廳里只一盞檯燈落寞地亮著。
「可是後來,我挺喜歡在路上的那種感覺的,我挺能適應環境的。」
「這麼晚了,我要回家了。」
周蒙更覺得委屈:「你就不能讓著我啊,你還比我大五歲呢。」
回家的路上,周蒙一直問李然。
「不,不想。」她說得言不由衷。
「蒙蒙,」他攬過她的細腰含糊地問,「想我嗎?」
周蒙沒作聲——他們報社的人怎麼都自來熟?她沒有意識到,昨天她正是和這個男人撞了個滿懷。李然代她 回答:「她不吃包子。」
不用懷疑,聖徒們都是懷著至大的滿足死去的。
「那是因為你愛我。」
「玫瑰,就像所有的玫瑰,只開一個上午。可是康乃馨插在瓶里一周都不會謝。」沒有女孩子希望她的愛情 ,只開一個上午。
李然說是啊她那天剛從北京回來。
看她那依依不捨的樣子,李然不是沒有醋意的,不過,贏都贏了,多說一句都嫌小氣。下午,兩個人出去逛 街。
袁兵本來靠在沙發上,聽到腳步直起身來:「你醒了?」
「小宗。」李然沒好氣。
周蒙走過去,把電話線給拔了。
當晚,李然躺在床上想,非要他等兩年不僅不可能,也不太人道。倒不是處心積慮地非要做那事,可是,放 著這麼個如花似玉的女朋友在身邊……
李然從食堂打好飯回來,張訊在走廊里迎上他劈頭就說:「剛才你那個小朋友來了。」
周蒙找到李然宿舍的時候還不到中午十二點,敲門的時候她的心怦怦直跳,就要見到他了。來開門的,是個 女孩子。
李越可得意了:「蒙蒙,你要不要聽聽我對李然同志的獨家報道?」
從花店出來李然問:「你不喜歡紅玫瑰?」
杜小彬這個「她」字讓李然一時沒反應過來:「噢,你是說蒙蒙,她父親在北京工作。」
李然問杜小彬發洪水時候的情況,她在廚房裡淘米,悶著頭答了一句:縣政府地勢高沒淹著,就是菜貴。小 圓桌上放了本書——《結婚十年》,李然翻了一下前言,是30年代上海一位女作家的作品。杜小彬手腳極快,一 會兒工夫就做好了三菜一湯,炒青菜,香腸煸豆乾,涼拌黃瓜,西紅柿雞蛋湯。李然誇她:「杜小彬,你真能幹 。」
他承認告訴過杜小彬李然明年援藏的事兒。李然非常不悅,責備道:你跟她說我的事幹嗎?小宗嘆道:唉, 她老問你嘛,我哪能想到現如今的女孩兒這麼有心眼呢?不過,你也不一定去吧?你不是到底跟周蒙談上了嗎? 李然說:就因為談上了,要我一天到晚守著她又不能碰她,不是更受罪嗎?我正好去兩年,等我回來她也畢業了 。小宗說:那也是,在一塊兒太容易犯錯誤。周蒙父母都是教授吧?家裡是不是管得特嚴?李然笑:她媽媽這學期 都不讓她在學校住了,晚上回家不能超過十一點,婚前不得發生性關係,這叫「約法三章」。小宗樂了:老太太 跟我媳婦她媽當年一樣狠,要不我怎麼一畢業就猴急著結婚呢。
「幾點了?」
周蒙撫著臉頰轉過身,不過走了幾步,就看見樓前那棵玉蘭樹下有一點紅光,再走兩步她看清了,那是煙頭 的光亮。
周蒙終於從北京回到了江城。
「那她吃什麼?我去買。」李越掏出錢包。
「半碗,半碗就夠了。」
李然只好轉過頭問:「康乃馨,你要什麼顏色的?」
李越「哦」一聲:「是小宗,我說你也不會那麼沒眼光嘛。還什麼表妹,土不土呀?」不幾天,杜小彬的文 章還真發出來了。
李然笑著回嘴:「這叫什麼話?我又不是國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