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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但願君心似我心

第五章 但願君心似我心

然而,就在這時,身後突然多出一雙手,圈住她的腰,只是輕輕一帶,便將她帶進舞池。桑離低呼一聲,可是喊聲還沒有出口,便看見眼前帶著佐羅面具的男生眼睛里閃爍出熟悉而溫暖的光芒。
不過,桑離並沒有想到,在她全心全意只愛一個叫做向寧的男孩子的時候,沈捷卻在琢磨著是不是要把她帶進自己的世界里。
青春那麼短,好時光稍縱即逝。
顧小影十分不厚道:「香菜,你又充那個胸大的,你確定是你有胸而人家沒有?」
「去吧去吧,大家輪流休息。」蔡湘抓著幾大包薯片轉出來,圓圓的蘋果臉上全是汗,笑嘻嘻地看桑離,「顧老闆文明經商,還曉得給姐妹們放假呢。」
「你可以考中央音樂學院的研究生或者考這邊的歌劇院,」向寧也拿不準,「當然有一定難度,但是不一定不行,小離你的專業那麼好。」
末尾的那個音調,一拐一拐的,繞成一小個華彩樂段。
看他看著自己的餐盤好像不可置信的樣子,桑離沒好氣:「不吃算了,我還沒嫌你臟呢。」
其實,這個願望,她從來都沒有放下。
「顧小影……」桑離咬牙切齒,就聽見407一片翻天覆地的笑聲,向寧終於忍不住,也笑出聲來。
她挑挑眉毛看看桑離,兩人一起心照不宣地笑起來。
當軟布簾拉起的瞬間,沈捷回頭,忍不住驚訝:果然是人要衣裝—這個女孩子粗看已經很漂亮,穿上這樣的衣裳,竟然就像從時尚雜誌里走出來的人!
「沈總說等吃飽了你們可以隨便彈幾首鋼琴曲子,歌就不用唱了。」服務生畢恭畢敬。
顧小影一個鯉魚打挺從床上坐起來,速度太快險些撞了腦袋,瞪大眼睛道:「天啊,真是D?」
桑離選定的曲目一共四首,分別是舒伯特的《鱒魚》、俄羅斯歌曲《夜鶯》、中國創作歌曲《我住長江頭》和中國民歌《小河淌水》。因為練歌的緣故,「你我」每晚提前一小時打烊。偶爾馬煜會在旁邊聽桑離練歌,但更多的時候他忙著籌備藝術沙龍的事情,休息時間很少。
桑離將信將疑。
那邊傳來爽朗的笑聲,下一秒,顧小影聽見向寧說:「顧老闆,作為對我女朋友出場的回報,我請你答應我一件事……」
桑離瞪大眼,嘴巴張成「O」形,任他帶她在華麗的音樂里旋轉,他的舞跳得那麼好,遠遠勝過只在形體課上學過基本舞步的桑離。然而他們的配合太默契:他腳步稍偏,她便順勢一個一百八十度軸轉;他抬起手,她便向右後方旋轉三百六十度……冬天,沒有飄飛的裙裾,只有周圍男女生同樣青春四溢的身影,只有簡陋卻溫馨熱鬧的「舞廳」里射燈光斑四散灑落。
這麼簡單的道理,她卻繞了這麼大的一圈,甚至付出幾乎整個青春為代價,才弄懂。
正式演出那天,桑離選了一身黑紅相間的改良旗袍,暗金色的刺繡點綴其間,領口處嵌一塊黑色蕾絲,令肌膚若隱若現,不僅高貴而且嫵媚。馬煜去接桑離,門開的瞬間,他有些許失神。
簡訊末尾還專門註明:歡迎攜家屬覲見。
一點點俏皮又惋惜的收尾,一個淺淡美好的微笑,她微微彎腰鞠躬,謝幕。
打啵兒?
「對哦!」顧小影激動地往上鋪爬,「桂英你是不是畫過人體,你給我講講,男生和女生有什麼不同?」
「老?」
「什麼?」桑離驚訝,「這樣可以嗎?我沒見過咖啡廳里還有唱歌的。」
「單位?」桑離微微愣住,「哪個單位?」
段芮笑:「當然沒有免費的午餐,酒店那邊提出要你和我一起去表演。」
「習慣了。」依舊聲音平平。
「啊!」蔡湘崩潰,「蒼蠅你能不能不要噁心人?」
如今,沒想到我住在了長江邊,每天都可以喝到長江水了。而你呢,你在哪裡?你還是否還記得那個叫桑離的女孩子,以及我們一起走過的好時光?
桑離點點頭。
段芮哼一聲:「他也就三十歲左右吧,正是男人的黃金年紀,怎麼會老?」
馬煜一愣,瞬間變得喜悅:「當然算數。」
深紫色連身長裙,雪紡質地,一路沿肩胛到小腿貼身剪裁,領口自右肩斜斜插入左臂窩下,左肩的位置被一條黑色緞帶前後固定住,左胸前連接黑色緞帶與紫色裙子的是一朵黑緞帶攢成的玫瑰花,花芯部分有閃爍的水晶光澤。
「桑離,你還是處|女吧?」穆忻就屬於要麼不說話,要麼開口能嚇死人的那一種。
然而,舞台畢竟曾是桑離生命中至關重要的一部分,她略一分神,便又很快集中了注意力。鋼琴伴奏是個漂亮的女孩子,桑離沖她微微笑著點點頭,女孩子的指尖頓時流淌出美妙的前奏。
兩人下樓,馬煜感嘆:「那今晚只有兩首,對你來說太遊刃有餘了。」
屋裡剩下的三個人,齊齊落下冷汗來……
沈捷微微一笑:「這不過是第一次,桑離,其實有些場合,你總要習慣。你是學美聲的,將來你要接觸的世界會越來越出乎你的意料,你不能每次都逃避。你要知道,高雅音樂雖然也可以是下里巴人的享受,但真正能把高雅音樂學好的人,一定是過著陽春白雪的生活。」
那麼,究竟自己的這條理想中的道路,是不是真的可以理想下去?
桑離看著段芮,不知道該說什麼。
桑離沿著她指的方向看過去—三十幾歲模樣的男人,方方的臉孔,遠看是很像梁煒菘。可是可能嗎?好歹也是國內知名的男高音歌唱家,這麼大的「腕兒」,會來參加一次本科生的彙報演出?
然而那天,桑離和梁煒菘最近距離的接觸也不過是在演出結束后,領導與業內名流上台與演出人員握手合影。梁煒菘的手掌握住桑離手的剎那,他認真看了看眼前的這個女孩子,而後點點頭,微笑一下,說了句「祝賀你,很精彩」。桑離有些受寵若驚,急忙奉上一個很甜的笑容,而後用摻雜著好奇與崇敬的目光目送梁煒菘走遠。那時候,他們根本就是兩個世界里的人。
桑離奇怪:「幹嘛?」
原來,能為真正愛音樂的人唱歌,並獲得他們的嘉許,那是生命中最單純的幸福,與舞台的大小、觀眾的多少並沒有多麼本質的聯繫。
馬煜禮貌地伸出手:「顧小姐,你好。」
「第三者插足?豪門恩怨?新版灰姑娘?」顧小影瞪大眼睛。
想想吧,那可是1999年至2000年啊!在這樣一個千年一遇的時刻即將到來時,你可以在自家教室里喝著啤酒跳著舞,指揮同班的小美女服務員為你端茶倒水,而後大家一起守歲,說不定還有什麼浪漫故事發生……
不過,那天的生意可真是火爆啊—火爆到很多年後,當桑離坐在自己的店裡,看著店門口那塊木製的「你我咖啡」招牌時,仍然會想起,在自己十九歲那年,也曾有過那樣的一群朋友,也曾彼此毫不戒備地相處,也曾一起參加過一次跨系的集體活動,而那間同名的小咖啡店,更是在三家店中拔了當晚銷售額的頭籌……
因為穆忻姓穆,又有些男孩子性格,所以從來就沒怎麼厚道過的顧小影便給人家取了「桂英」這麼純樸的一個新名字……
那時候,他們的愛情單純乾淨,不摻任何雜質,沒有任何干擾,他們甚至不需要強調這種愛情的存在—因為這樣的愛,已經變成無處不在的空氣,滲透在他們的生命里。
不得不承認,桑離這樣的女孩子,哪怕出自蓬門蓽戶,也天生就襯那些華貴的衣裳。
伍玥指指點點:「左手邊坐校長,右手邊坐咱系主任,如果不是梁煒菘,哪還用這麼大的排場?」
他太通情達理,桑離感激地抬頭看看他,說:「謝謝您。」
桑離回頭,給兩人介紹:「馬煜,我鄰居;顧小影,我大學同學。」
向寧愣一下才問:「你怎麼不早說?」
她抬頭,看看這個平日里她甚至不敢問津的金碧輝煌的商場,在這樣非周末的下午,客人算不上很多,舉手投足卻都能看得出精緻。那些漂亮女子,或許算不上多麼國色天香,可是單看打扮就知道與自己有著天壤之別:外面寒風凜冽,室內的她們卻穿著色彩紛呈的裙子、黑絲|襪、細高跟鞋子,在賣場專櫃的矮沙發上坐著,聽專櫃小姐介紹這一季的新品……
桑離有點為難,想了想還是點點頭。
蔡湘笑嘻嘻的:「桑離,你等著,等我去了中央電視台當編導,一定給你做專輯,請你去一號大廳錄節目……」
沈捷差點噎住口氣。
蔡湘皺眉頭:「至少也得是個領班吧?」
在顧小影走後,桑離還是會想起這句話。
想到這裏桑離突然就臉紅了,她急匆匆地轉身再端詳鏡子里的自己,卻剛好聽到沈捷對專櫃小姐說:「都包起來吧。」
沈捷睜開眼,看見桑離猶猶豫豫地看著自己,月光下,女孩子漂亮的臉上此時卻有溫柔的光輝。
過一會,就有服務生走到桑離身邊,笑著對她說:「桑小姐,沈總說你和段小姐可以隨便過去吃點什麼了。」
「現在說不一樣嗎?」桑離不明白。
桑離迅速漲紅臉,起身,狠狠瞪沈捷兩秒鐘,突然很奇怪地笑了,看著沈捷快速說了句:「謝謝叔叔。」
「哇」—話音未落,407的女生們紛紛做嘔吐狀,顧小影在對面床上躺著,舉起一隻貌似殭屍的慘白手臂,氣息虛弱地說:「桑大姐,拜託你含蓄一點好不?」
黑暗裡,桑離目瞪口呆地站在自己床前,獃獃地看著穆忻的方向。看見她翻過身,趴在床邊,兩眼直直地瞪著桑離,屋子裡寂靜一片。
桑離終於從驚愕中回過神來,站在窗邊哭訴:「你們這群流氓!」
總體原則是:自主經營,自負盈虧,辦出特色,辦出情調!
那是桑離這輩子最幸福的回憶。
是舒伯特的《鱒魚》。
桑離有些不好意思地接過來,說聲「謝謝」,扭頭看見沈捷靠在長椅椅背上,閉著眼,滿臉疲憊。桑離喝口橙汁,清清嗓子才問:「你吃東西了嗎?」
話音未落,已經被穆忻一掌拍下去:「你有的他們都有。」
「這就走!」桑離喊一聲,回頭看看沈捷,微笑,「下午一直在這邊,其實如果你不說,我也沒覺得餓。」
桑離一邊看一邊想:其實,他倒不是個讓人討厭的人。雖然看上去很有錢,可是並不可惡,正相反,他很博學,很善解人意,只是太老了……
顧小影綻開大大的笑容:「知我者,穆忻也!」
桑離坐在一邊無所事事,便問:「顧老闆,那我做什麼?」
一邊想一邊有些想偷偷笑,笑容里幸災樂禍的嘲笑成分比較多,似乎「三十一歲」這個年紀已經很凋敝,很慘不忍睹。她甚至偷偷想:如果不存在雇傭關係,是不是就不需要叫他「沈總」,而是要叫「沈叔叔」?
作為一個新晉公務員,就算有個為官一方的父親,但畢竟鞭長莫及。對向寧而言,他再優秀,于現階段來說恐怕也是人微言輕,聲名顯赫的大歌劇院又憑什麼買他的賬?
「同學?」穆忻笑得很狡猾,「桑離老實交待,那人到底是誰?」
在桑離十九歲的這九_九_藏_書一年,他們的世界里只有彼此。
可是,一年的大學生活,已經令她如此現實地看清楚橫亘在夢想路上的那些屏障:物質的、精神的、能力的……
桑離在冒冷汗的同時,只想起這麼四個字。
還有的時候則真的有女孩子的聲音,也是開朗的笑聲,在旁邊喊「向寧,你給誰打電話啊」,向寧會笑著趕人:「去去去,尹遙你們安分點。」
未來太遠,只爭朝夕。
向寧沉默了,他不知道該說什麼好:說人都是會變的?還是說理想都會屈從於現實?抑或好男兒志在四方,大好機會不能放棄?
桑離張口結舌,過會才曉得問:「這麼老……」
聲音無比溫柔,讓站在店裡調飲料的「服務員」們起了一身雞皮疙瘩,面面相覷。
舞廳里頓時群情激昂,許多素不相識的男女生都一起數:「十、九、八、七、六、五、四……」
桑離一個人躲在宴會廳連接的溫室庭院里吃點心,吃到一半才發現自己沒有取飲料。剛想起身回宴會廳,只見面前有一杯橙汁遞過來,桑離驚訝地抬頭,發現是沈捷。
那大抵就是桑離第一次見到梁煒菘—是活生生的梁煒菘,而不是CD封套上或者雜誌封面上的梁煒菘。那年他四十歲,比沈捷還要大一些,身材算不上多麼高大,然而威望如日中天。
桑離下意識地緊緊握住他的手,搭在他肩上的那隻手甚至很想去摸摸他的臉,增強一點真實性。他許是看出她眼神里的迷茫,手臂一緊,她便跌進他懷裡,臉頰蹭到他身上毛衣的紋理。
「哦,」段芮並沒有懷疑,只是點點頭,「這個牌子的衣服好貴。」
向寧打電話的時候通常也要忍受寢室里幾個人的惡意騷擾,桑離說話說到一半,便聽到電話那邊有男孩子在捏著嗓子喊「向寧!」,桑離先是起一身雞皮疙瘩,然後會聽見「啪噠」或者「咣當」的響聲,繼而是男生咆哮「向寧你給我等著」。
不過,顧小影的戰略還真是正確:桑離同學往校園的甬路邊一站,八折優惠卡頓時供不應求。拿到優惠卡的人們還紛紛諮詢咖啡屋具體|位置以及開業時間……盛況空前啊,似乎連學生社團納新報名那天都沒有如此人氣。
他看著她,微笑地問:「這位小姐,能和我一起跳支舞嗎?」
雪紡的質地輕而軟,風吹過來的時候好像紫色的雲彩在空氣里飄,始從試衣間走出的桑離信手整理一下裙擺,一抬頭的瞬間,燈光打在她臉上,令見多識廣的專櫃小姐都有些許失神。
第二天給向寧打電話,向寧埋怨:「小離我昨晚等你到十一點半。」
穆忻試探地問:「顧老闆,您的那三個服務員,不會正巧就是我、蔡湘和桑離吧?」
沈捷哭笑不得:「行,我實話實說,我帶你去買演出服。」
桑離忍俊不禁:這麼多年了,顧小影還是這個風格……真不知道做她的學生究竟是好命呢,還是無奈?
「那我怎麼辦?」桑離有些恍惚。
沈捷一愣,大笑出聲,伸手接過桑離的餐盤便取點心吃,一邊道:「誰說我嫌你髒了?我是怕你沒吃飽,晚上回去還會餓。」
桑離很驚訝:「啊?我為什麼要吃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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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解釋合情合理,桑離終於撤了滿身的警戒,笑嘻嘻地坐正了說:「那你早說啊。」
果然,兩天後,所有海報和優惠卡製作完畢,顧老闆告訴桑離:「我要去貼海報,你跟在我後面,負責把這些優惠卡在校園裡派發出去!」
剛說完才想起什麼似的:「哦,對了,聽說你有男朋友?」
最有趣的是,向寧每晚的查崗幾乎快要成407一景—逢電話響,女孩子們便嬉笑著喊桑離:「桑離,你向寧哥哥找!」
「當然不一樣,你早說,我就會去參加。」向寧埋怨。
桑離愣一下,六月天,這城市驕陽似火,她卻突然打個莫名其妙的寒顫。
他還打趣她:「小離,D太遠了,還是一步一步來吧。」
掛斷電話,桑離趴在自己床上想出了神。
關於這個「風情之夜」的具體設想是這樣的—
馬煜答:「城內比較有文化氛圍的酒吧大概就是『魅色』和『上海1936』,去年的小劇場話劇節也是在這兩家。我們今年打算去『魅色』。」
桑離咳嗽一聲,試圖掩蓋蔡湘的火爆話題。可是向寧已經聽到,在電話那邊低笑。
蔡湘則早在顧小影講到一半時就開始眼冒紅心,舉雙手支持:「我要去我要去我要去!我要去開店!我要去跳舞!大不了不參加我們系的Cosplay了。」
君不見—每瓶啤酒通常能盛四杯,她多保留一些泡沫,於是一瓶啤酒就可以盛五杯;一杯水裡通常應該放兩勺果珍,她放半勺,結果屢次被客人投訴其摳門,形容她是「放果珍好像加味精」;從校外西點店裡批發來的鮮奶蛋糕是長方形,每塊三元,她沿對角線一切兩半,每塊三角形鮮奶蛋糕也賣三元;紅玫瑰每支四元,三支十元,趁客人們買花後上樓跳舞,她能把花從桌上收回來繼續賣……種種惡行,真是令人髮指啊!
她的眼神明亮,在燈光照耀下全身都煥發出奇異的光彩,馬煜愣住了,只是獃獃地看著舞台,屏住呼吸,好像唯恐打破這樣的一個夢,唯恐夢醒了,便再也見不到這個與往日不同的、神采飛揚的桑離。
於是,剛上完晚自習的桑離一進門,便看見407再度上演雞飛狗跳的一幕……
「可是我知道你只喜歡我啊,」桑離很坦然,「就像我只喜歡你一樣啊,哥哥……」
桑離哭笑不得:「你們說什麼呢?我有男朋友的好不好!」
桑離很高興,急忙跑過去召喚段芮,兩人手牽手去取東西吃。
「衣冠禽獸?」蔡湘倒抽一口冷氣。
桑離點點頭。
他心裏驀地一動,反問:「吃這些?」
馬煜納悶地回頭看看桑離,桑離低下頭沒有解釋。
便很納悶:「真的哎,沒看錯吧,是他嗎?」
不過,面對客人們的投訴,她的對策實在無敵—她將所有投訴都交給桑離處理,於是桑離變成了「侍應生+信訪辦主任」,笑臉如花地將廣大人民群眾的投訴抗議一應收下。因為她的態度溫柔,人漂亮,而且聲音也很好聽,所有問題都被順利化解。上訪者訴苦完畢,很快就興緻盎然地要求「和漂亮的服務員妹妹一起喝一杯」。於是,囂張的顧老闆一邊笑著數錢,一邊依然我行我素,做著她的奸商……
隨後,由顧老闆本人親自擬稿、設計系高才生穆忻同學繪製的海報投入製作。海報上繪滿了綠色的藤蔓,還煽情地寫了宣傳語:大學四年,因為種種原因,我們對面相逢不相識。假若可以,親愛的朋友,請你停下腳步,來「你我」坐坐。看看那些溫和的笑臉,聊聊那些熟悉的話題,讓我們一起,在二十世紀的最後一天,為我們的青春守歲……
顧小影聽到了,頗不服氣:「三家店一起競爭知道吧?就是要出其不意,打心理戰,讓大家覺得有必要來你的店裡坐一坐,你才會有客源。」
桑離不好意思地答:「向一個朋友借的。」
沈捷看看桑離,似乎輕輕嘆口氣,過會才答:「衣服放到酒店前台,過幾天你來演出的時候提前過來換吧。」
蔡湘笑得則意味深長:「桂英,難道你很有經驗?」
第二件則是雪青色弔帶裙子,長度也只不過到小腿的位置,勝在面料本身閃閃發光,在燈光照耀下又有些金色的效果。搭配一條同色系羊絨披肩,擋住冬日的寒氣。披肩垂下來的部分似用金色絲線綉了不規律的藤蔓紋路,一路延展開,平添了許多生動。因為是弔帶裙子,女孩子白皙的皮膚與清晰的鎖骨凸現出來,在燈光下,好像溫潤的白玉。
桑離看看一言不發的盯著自己看的沈捷,再望望鏡子里的自己,心裏猶豫:明明是平民人家的女兒,卻圍裹在這樣的華服的錦衣下,會不會有些不搭調?
也是從這時起,她人生中至單純的上半冊便結束了。
桑離看看還在忙著端送飲料的穆忻與蔡湘,猶豫一下:「可是現在這麼忙,好多人都跳累了下樓來喝飲料……」
「我問個問題哦,」求知慾一向很強的顧小影舉手,「我看言情小說里都說打啵兒是有舌頭參与的,我想問問那樣的話你豈不是要接觸到對方的口水?天啊真是好噁心……」
桑離卻有些迷惑了:這似乎,是一個更加現實、更加功利的世界,和她最初的音樂夢想有著本質差異,然而卻又息息相關。
穆忻抿嘴笑道:「將來我要是開一家店,就請顧小影去做迎賓,你聽聽這個小調調兒,溫柔得快趕上聲訊台了。」
而向寧,他又有什麼責任替自己去承擔如此巨大的代價?
或許舞台不夠寬廣,或許人群不夠密集,然而,同樣真摯的掌聲告訴你—真正愛音樂、懂音樂的人是不會欺騙自己的耳朵的。且,在好的歌聲面前,也不會欺騙自己的心。
那段時間,隔著幾百公里的路途,桑離和向寧的愛情沒有擱淺,反倒更加熱烈。隨著網路漸漸開始普及,他們的聯繫方式在電話、寫信之外,又加上了電子郵件。距離,在這時壓根無法成為他們之間的阻礙。
桑離終於被說動,點頭答應。
沈捷不是沒注意到桑離的目瞪口呆以及想要掩飾卻無論如何都掩飾不住的局促。但他沒說話,只是徑直帶桑離上了三樓女裝部,去往一家桑離叫不出名字的專櫃,站定了,四下里環顧一下,指揮專櫃小姐:「這件,這件,還有那件白色的,對,一起拿下來。」
穆忻眉開眼笑:「桑離,只有你有男朋友哎!要不你講個簡單的吧,打啵兒什麼感覺?」
顧小影撇撇嘴:「您真抬舉我,我那店一共就打算招三個服務員,還弄啥領班?」
段芮以為她在想錢的事,便開導她:「其實咱們的學費是貴了些,不過兼職機會多,也不是賺不回來。比如有人給小費自然要收下,偶爾陪人應酬也會有收入,只要不觸及道德問題,拿著也就拿著了。不過也不是都給現金,有時候會給購物卡,那你就拿去買幾件好衣服,畢竟著裝好一點也是對人家的尊重。」
音樂里,一群輕快的魚兒在水中暢遊,可是漁夫卻要將其捕捉。桑離輕輕鬆鬆便唱出魚兒的歡快與形勢的危急,自然的肢體語言與生動的表情幾乎就令人完全沉入那小溪邊先愉悅舒緩,再驚心動魄的一幕。
桑離卻微微一愣,繼而一邊微笑著往樓下走一邊答:「今時不比往日,其實兩首歌對我來說也不容易了。」
「很吃驚?我還以為你能猜到是我。」沈捷笑笑,順勢在桑離身邊的長椅上坐下。
桑離恍然大悟:「你和顧小影約好的?」
她握住桑離的手:「而這種語言,是只為婚姻的責任而生,只有一個婚姻的契約和一個家庭的形式才能承擔,是同居、試婚等很多形式下都體會不到的。這就好比打一個賭,而大多數女人的一生,總要去打這個賭。」
結果沒想到https://read•99csw.com,所謂的外賣,不過就是兩碗粥。
直到終於被一個笑笑的聲音打斷:「桑離,祝賀你演出成功。」
穆忻聽得目瞪口呆,過半晌問顧小影:「這是誰想出來的點子?不怕出事?」
只是在隨沈捷走進滿是芬芳的商場大廳時,桑離才隱隱開始懷疑:難道這是鴻門宴?
「啪啦」,一個抱枕直接飛過來,「噗」的砸上顧小影樂極生悲的頭顱。
「謝謝你沒有叫我顧女士,」顧小影一本正經,「桑離是不是沒有告訴你,實際上我比她大五歲?」
這時候劇場門口有負責老師喊話:「那位同學,你們走不走啊,要關門啦!」
這其中的哪一項不需要投資?
不知過了多久,蔡湘突然「撲哧」一聲笑出聲。然後顧小影也開始笑,最後穆忻也笑了,屋子裡笑聲震天。隔壁寢室聽不下去了,有人開始敲牆壁,407們把臉捂進枕頭裡笑,笑得桑離哭喪著臉,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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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邊,桑離好奇地看著顧小影頻頻點頭,「嗯嗯哦哦」地答應著什麼,便湊過去想聽清對話內容。可是顧小影一邊接電話一邊閃躲著,那副神秘的樣子讓桑離越發納悶。直到顧小影放下電話,喜滋滋地再次投入到咖啡屋的籌備工作當中去,桑離還是沒弄清楚向寧和顧小影究竟密謀了什麼。
她開心地拍著桑離的背,久別重逢的喜悅表達得淋漓盡致。桑離也似乎被她的情緒感染了,緊緊回抱住她,說:「咱們有多久沒見了?三年,四年?」
夜晚,外面是流光溢彩的城市,「魅色」中卻是一群愛樂人的聚會。沙龍時間大約兩小時,桑離排在第三個出場。第一個出場的女子穿一身黑衣黑褲吹長笛,第二個出場的男子則是白衣黑褲唱了《伏爾加船夫曲》,都是極出色的表演。輪到桑離,她慢慢走上舞台,明亮的追光里,她竟然有些失神。
沈捷順嘴接話:「沒關係,我不嫌你臟。」
穆忻肯定的捧場:「是,特別漂亮,神采飛揚。」
過很久,才曉得讚歎:「你是我見過的最瘦的美聲歌手。」
她反覆想著顧小影的這句話,漸漸下了某種決心。
歷史上,大家似乎都習慣了看一出學生們自導自演的元旦文藝晚會,磕點瓜子、吃兩個桔子,一場關於新年的慶祝活動也就在滿地瓜子皮、桔子皮中落幕了。誰能想到,有朝一日,還能有這樣別開生面的守歲之夜?
「向叔叔?他不會的,他人很正直的。」桑離囁嚅著。
隨後不久便是歲末—那年,恰是二十世紀最末一天與二十一世紀第一天的交匯點。
桑離點點頭:「那算我一個吧。」
他話音未落,桑離又聽見他那邊有女生尖叫:「天啊,誰是D?向寧,是你女朋友嗎?啊!魔鬼身材啊!」
馬煜一愣,忍不住細細打量顧小影一下:這眉眼、這皮膚,有三十三?真比自己還大?
直到晚上十一點半,顧老闆終於良心發現,招招手把桑離喚過來,笑眯眯地說:「親愛的,今天謝謝你了哦,你去樓上跳舞吧,後面的我來盯著。」
也難得桑離心情好,膽子便大,瞟瞟他空著的手,扁扁嘴:「我還以為上司會送我花。」
顧小影喝口飲料,溫和地看著桑離:「其實,結婚時間長短,談過幾次戀愛都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你得知道,理想和現實從來都是兩回事,你嫁的那個人,就是再好,也不是你想要的那個人。」
「誰?」桑離剛進屋就聽見這句話。
桑離點點頭,對馬煜解釋:「這是真的!請一定不要懷疑顧老師的戰鬥力。」
可是,回過神來,還是要去練歌,還是要一個人走在校園裡鋪滿了丁香味道的甬路上,一抬頭看見天上的星星明滅閃爍,心裏想:哪一顆在他的頭頂,他抬頭時便可以看到?
蔡湘乾脆從床上坐起來:「快說,那人是誰?」
桑離這才反應過來:「啊,不好意思,我都喝過了—」
向寧也不放下話筒,直接扭頭罵:「尹遙你可以出去了,出門右拐是盥洗室,去把你滿腦子的黃色廢料清理清理。」
沈捷嘆口氣,一邊繼續開車一邊抱怨:「沒見過你這麼大牌的臨時工,我好歹也是你老闆。」
話音未落,從天而降一個抱枕,直接把還未上任的「顧老闆」悶在下面!
桑離看看眼前的三個人,隱約覺得有什麼事被瞞著,一個小小的念頭開始萌芽,這念頭太美好了,她都有點不敢相信,只是瞪大眼看著眼前的三個女孩子。終於還是顧小影忍無可忍,伸手給桑離套上面具,拽住她的手腕,一路跑上五樓。只聽得音樂聲漸漸變得響亮,還能看見燈光忽明忽暗—樓上的人們正在「舞廳」蹦迪。
她笑眯眯地指指四周:劇場里的燈光正在一排排地熄滅,人們陸陸續續往門外走,只有407們還站在原地,好奇地看著沈捷。
正如段芮所說,想要去那裡,首先要有拿得出手的獎項,最好還有幾張哪怕是只有小範圍影響力的唱片,舉行過業內予以肯定的獨唱音樂會,之後投入大筆金錢去找名師學專業,並在名師推薦下獲得去知名歌劇院試唱的機會……
顧小影很高興有人捧場,想了想道:「服務員?」
從觀眾席里看過去,舞台上,桑離的長發被高高挽起,盤成烏黑的髻,穿白色抹胸長裙,露出修長的脖頸來。在一片大紅大綠或金光閃閃的演出服陣營中,這一抹白,就好像「墜入凡間的精靈」—這個比喻是誰發明的?真是再貼切不過。
桑離還沒等說什麼,就見穆忻笑眯眯地盤腿坐在床上,居高臨下地看著桑離問大家:「哎,你們說桑離和她的向寧哥哥進行到哪一步了?」
桑離微微一笑,沒有答話。
桑離背對著他,一邊鎖門一邊答:「我比以前的確是瘦多了,那時候一個人要撐一場獨唱音樂會,十二首歌。我怕撐不下來,就玩命地吃東西,最快的時候一個月胖了十斤。」
即便他願意替自己承擔,憑他的薪水,仍舊是不夠的吧?
「四年吧,」顧小影趴在桑離肩頭答一聲,然後放開桑離,退後半步,煞有介事地上下打量她幾次,嘿嘿笑道,「親愛的,你還是這麼妖嬈哦,這長江邊上就是人傑地靈哎……」
桑離很好奇:「是誰啊?女生?」
那是桑離這一生,最好的時光。
她衝撞的力量太急,險些絆倒。沈捷一伸手恰好扶住她,半圈在懷裡,樣子有些曖昧。專櫃小姐見怪不怪,只是抿嘴笑。
於是,從十二月初起,藝術學院的校園裡就開始張貼各式各樣的海報:美術系師生舞會、設計系集體泡吧、戲劇系小劇場狂歡夜、電視系Cosplay影像奇幻之旅……最後,院學生會的公告欄基本成為了各系學生會鬥智斗勇、展現自家才華的大秀場,直讓人眼花繚亂。
是夜,仲悅宴會廳里燈火輝煌,那些陌生的面孔來來往往,能看出大多是受過良好教育的人。不唱歌的間歇,桑離好奇地看著在大廳中間忙著和這樣那樣的人們駐足|交談的沈捷,他今天穿一件深色西裝,領帶是斜條紋,和來賓談笑風生的樣子還真是蠻養眼。
蔡湘也顧不上計較顧小影那副找抽的模樣,毛遂自薦:「哎,顧老闆,你說我能幹點啥?」
她深愛這種遊離的感覺,更熱愛扮演這些角色時自己的投入與角色身上所表現出來的豐沛情感。因為這些,她幾乎把所有時間都傾注在專業學習上,而剩下的那一點,則用來做兼職。鑒於12月31日晚不是她的班,她甚至想到可以趁大家都去參加歲末慶祝活動的時候一個人去琴房練習……
回身指指桑離:「帶這位小姐去試試衣服。」
桑離抬頭,剛好聽到她補充一句:「這位小姐,我敢保證,如果有一天你穿婚紗,一定是最漂亮的新娘。」
桑離受寵若驚,感激萬分地看著顧小影,看見她從櫃檯下拿出一個狐狸面具遞給自己:「這是我剛才從樓上要來的,你先拿去用吧!」
桑離剛想伸手把面前的鬼腦袋摁回去,就見蔡湘笑得賊眉鼠目地:「桑離不要誘惑你向寧哥哥,男人的定力是有限的。」
只是,恍惚中,她聽著掌聲的餘韻,忍不住想:向寧,你還記得我嗎?
幾秒鐘沉寂后,酒吧里響起熱烈而又秩序的掌聲。桑離想要到台下休息,可是侍應生遞過來小紙條:請再唱一曲吧。
漸漸,卻沉重而惋惜起來:「但漁夫不願久等浪費時光,他趕忙攪渾河水,我還來不及想,他已把小鱒魚釣上岸,我滿懷激憤的心情看小鱒魚上了當……」
「哦,和同學一起啊,」向寧從小隨著郭蘊華參加過若干次演唱會,不疑有它,只是輕聲笑,「小離,我過幾天回去休十幾天假,然後就要去單位報到了。」
馬煜鄭重答應。
桑離想了想,點頭:「好,我準備幾個曲目,希望合作愉快。」
桑離一愣,然而還沒等她做出反應,沈捷已經鬆了手。他只是神情坦蕩地指揮專櫃小姐把衣服打包,相比之下,倒好像是桑離多心了。
桑離遲疑一下,低頭看看自己尚擺著很多小點心、也只擺著點心這一種食物的餐盤,想了想問:「那……你吃點心嗎?」
結果,那天在回去的路上,桑離就一直獃獃地看著手裡三個衣服袋子與後來搭配起來的兩個鞋盒,不知道該說什麼。
「那你不餓?」桑離好奇地問。
桑離笑了:「那你賭贏了嗎?」
「我擔心的就是你,」向寧頓一頓,「我還沒來得及告訴你,我爸調去W市做市委書記了,那邊的高校想請我媽過去,待遇給得很優厚。我爸當然也希望一家人能團聚,我媽正在考慮。可是,如果我們都走了,省城那邊就只剩你自己了……」
他穿一身休閑外套,很隨意地站在車邊,看見她的剎那還愣一下,然後才揮揮手說:「嗨,真巧!我正在琢磨上哪裡才能找到你呢。」
而且,她沒有說,大學一年裡,她還聽說了另外一句話。
「那就去省歌劇院,讓你未來公公給你辦,郭老師的老公不是挺能幹的?大官哦……」段芮一邊帶桑離往宴會廳走一邊眨眨眼。
「你的任務就是坐在後面,」顧老闆大手一揮,「放心,有你施展才華的地方!」
恐怕也只有看守琴房樓的阿姨知道:這一年裡,音樂系聲樂表演專業去琴房次數最多的人是誰?
穆忻不理顧小影,只是甩甩頭,利落的短髮飛揚。她一甩手把桑離的圍裙頭巾扔到吧台上道:「讓你走就走,缺誰地球不轉?」
向寧很無奈:「那你好歹表現得緊張點啊。」
她幾乎可以確定,顧小影的出場一定是「我最閃亮」的那一種!
桑離正要說話,音樂卻突然停止了。她好奇地看向DJ台的位置,看見一個瘦高的男生站在那裡,笑容滿面地說:「還有十秒鐘,新世紀就要到來了,讓我們一起倒計時吧—」
—威爾第歌劇《阿依達》中的詠嘆調,郭蘊華選的曲目。桑離聲情並茂地唱:「父親的名字是尊貴的,而達梅斯是我https://read.99csw.com最親愛的人的名字,這雙重憂傷的熱淚,流淌在我這顆迷惘的心裏……」
第二天,藝術劇場里果然是花香四溢:舞台上的花籃、舞台下的花盆、觀眾手裡的花束……如果再加上女孩子身上淡淡的花果味道香水氣息,基本上就是一座花果山。
相比于蔡湘的愛好是看各類娛樂八卦而言,顧小影的愛好也不見得多高尚,那就是看言情小說。據她自己所說,放眼港台言情界,她對言情小說作者及優秀作品如數家珍,其熟練程度絲毫不亞於男生們對日本AV女|優的了解……
桑離回頭,瞬間瞪大眼,愣住。
顧小影煞有介事點頭:「愛卿所言極是。」
桑離抿嘴笑,不說話。
這樣想著,越發有笑容漾上唇角來。
那晚,不管桑離怎麼問,顧小影還是咬緊牙關什麼都不說。被逼急了,乾脆站在寢室中間,振臂高呼一聲:「賜予我力量吧,我是希瑞!」
現在,她似乎有些明白沈捷說過的那句話了:儘管,高雅音樂也可以是下里巴人的享受,但真正能把高雅音樂學好的人,一定是過著陽春白雪的生活。
段芮笑笑:「也不錯啊,將來畢業的時候讓郭老師給你辦留校,當個老師什麼的,多舒服!」
正在一邊製作「八折優惠卡」的蔡湘佩服得五體投地:「顧老闆,你真是我的偶像!」
「車上?」桑離納悶,「餐車?」
鋪著淺金色桌布的方桌前,桑離和顧小影坐一邊,馬煜和YOYO坐一邊。YOYO一直都在躍躍欲試:「我要焦糖布丁,我要紅豆燉奶……」
沈捷仍舊閉著眼睛答:「沒時間。」
顧小影開心地摟了桑離,衝著照相機鏡頭笑容燦爛,末了說:「桑離,你知不知道你唱歌的時候有多漂亮?我們都像看見天女下凡!」
就像歌里唱的:我住長江頭,君住長江尾,日日思君不見君,共飲長江水……
聽見桑離進門的聲音,蔡湘喊一句:「桑離,向寧讓你明天早上給他回電話。」
而後不忘打擊穆忻:「老年人,你也太謹小慎微了,能有什麼呀?不就是喝點酒,跳跳舞嗎?你們設計系還打算集體去『蘭桂坊』泡吧守歲,你們都不怕出事人家怕什麼!」
龍飛鳳舞的筆跡,看得出是匆促而就。桑離循侍應生指出的位置看過去,暗影里看不清那人的面孔。不過她卻能看到舞台下所有人的目光都注視著她,人們的表情很真誠,掌聲節制卻也熱烈。她想了想,點點頭,轉身走回到舞台上,這一次,是《我住長江頭》。
沈捷喝一大口,看看桑離滿眼的憐憫,怎麼好像小女孩看小狗的樣子?覺得很好笑,便問:「你不喝了?」
不過,鬧歸鬧,在大家的鼎力支持下,顧老闆的「咖啡屋」項目還是如期上馬了。
出名的確是要趁早的。
「我去洗漱了!」桑離奪路而逃,留下身後三個色女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笑聲。
中間沈捷抬頭,指指桑離手裡的橙汁:「水—」
桑離撇撇嘴:「你才結婚多久?兩年算不算新婚?」
「魅色」這名字聽起來似乎有點風塵氣,內里氣氛卻恬淡旖旎。每晚九點后的音樂能帶動人宣洩,卻又並不激狂。桑離在這個城市除了去「你我」外基本沒有任何的夜生活可言,酒吧這個概念對她來說只代表著之前所有的年少輕狂,她避之唯恐不及,所以從不涉足。第一次隨馬煜走進「魅色」,看到來參加藝術沙龍的男男女女安靜地聊天,酒保調兌的飲料也有嚴格的酒精度限制,DJ台上播放的背景音樂是帕爾曼的小提琴……桑離覺得自己很快就喜歡上了這裏。
晚上,當地人民安排了盛大的歡迎晚宴:在這個城市高聳入雲的五星級酒店裡共進晚餐,從七十八層的高度看下去,人比螞蟻還要小。
專櫃小姐笑魘如花,帶桑離去角落裡的試衣間。進試衣間的時候桑離下意識地回頭看一眼身邊碩大的試衣鏡,鏡子里的女孩子有青春的神氣、姣好的面容,然而很奇怪,倉促間,桑離竟覺得鏡子里的女孩子如此陌生。
不過,作為一名以「人生無處不摻和」為奮鬥信條的「傑出女性」,顧小影同學顯然沒有打算給桑離任何逃避的機會。
蔡湘咬牙切齒:「顧小影你還好意思說我,小籠包還比旺仔小饅頭好多少嗎?」
桑離急忙把橙汁遞上,囑咐:「別噎著。」
他現在確定,這樣的一個女孩子,有姣好的容貌、玲瓏的身材、透著靈氣的眼睛、家世簡單、心思單純……堪稱上品。
「他們也有胸,請你相信我,」穆忻很誠懇地看著對面床上的蔡湘,「一般來說我們請的模特胸肌和腹肌都還不錯。」
當最後一個音符收起,坐在前排軟沙發上的人們已經陸續站起鼓掌,桑離收回目光,看見眼前面帶讚許地看著自己的人們,突然覺得這樣的謝幕和之前自己站在盛大歌劇院里的謝幕並沒有什麼不同。
「胡說八道,我有胸,他們就沒有!」蔡湘很振奮。
沈捷忍無可忍,伸手拖過桑離直接塞進車裡,爾後開車,用眼角的餘光睨著縮靠在車門上的桑離:「我看上去很像壞人嗎?」
會想起走前依依惜別的顧小影緊緊抱住她,在她耳邊說:「親愛的,外面的世界很大,出去走走吧,人總不能讓過去壓死。」
隨後不久,六月初,音樂系舉行聲樂表演專業優秀學生彙報演出。
沈捷笑著跟407的女生們打招呼:「你們好,我叫沈捷,是桑離的同事,在她兼職時認識的。」
「我沒想那麼多,我就想唱歌。」桑離探頭看看沈捷的背影,下意識拂拂自己身上的紫色長裙。
馬煜忍不住也笑了,他似乎從來沒有見過會開玩笑的桑離,她一向太憂鬱,而他又不知道該如何解開她心裏的結。
「仲悅大酒店總經理,也算是我的上司吧。」桑離輕描淡寫。
站在桑離身後的顧老闆嘴巴都快笑歪了。
「啊?」顧小影也坐起來,月光照進來,桑離甚至能看清楚對面床上的顧小影一臉驚愕的表情。
她知道自己是這一級學生里專業成績最好的那一個,連繫主任都對自己讚賞有加。可是,去最好的歌劇院……那不是想去就能去的。
顧小影笑得喘不過氣:「哎哎,桂英,你真是才華橫溢啊!哈哈!」
顧小影則再次興奮地抱住桑離,直到越過桑離肩膀,看見側後方那個斯文的男人正盯著自己看,顧小影的八卦精神又開始泛濫,她好奇地捅捅桑離:「哎,你男人啊?」
明亮的燈光下,桑離獃獃地看著那個儒雅俊朗的男人抱了臂站在自己面前。有些喧鬧的劇場里有人看見這邊的動靜,也注意到本來就很出色的沈捷,呼朋喚友地往這邊看,卻只有桑離,還在發獃。
三天後,宴會如期舉行,段芮第一眼看見桑離的裙子也吃了一驚,伸手翻翻內里的標誌,咂舌道:「師妹,這是你買的?」
數到一半突然插一句:「哎,怎麼還有他?」
穆忻在上鋪錘床,哈哈笑:「對對對,桑離快說說,我也想知道!」
顧小影點點頭,伸手彈個響指,招呼侍應生:「麻煩你,每種甜點來一份。」
首先,在某次卧談會的集思廣益下,咖啡屋的名字被定為「你我」—你我咖啡,有你有我!
顧小影哈哈大笑,馬煜這才明白自己上了當。
真是個大日子呢—想想吧,並不是每個人都有機會在人生最美好的大學生涯中經歷一次世紀之交的!
桑離又問:「地址在哪裡?」
桑離似乎這才反應過來,卻脫口而出一句:「你怎麼來了?」
反倒是顧小影、穆忻和蔡湘,演出結束后抱了大捧的百合花,用淺紫色的緞帶紮緊了,興高采烈地上台獻花,又指揮有照相機的男生給她們合影。
YOYO委屈地不說話了,顧小影歪著頭看看YOYO,突然咧嘴一笑,扭頭問桑離:「這裏的甜品有多少種?」
終於到了晚上,當天色完全暗下來之後,五樓的「舞廳」開始傳出《友誼地久天長》的曲調,窗外華燈初上,本系及很多外系的學生們都開始陸陸續續地往「你我咖啡屋」的方向走過來。人聲鼎沸中,只見顧老闆迅速進入戰備狀態,站在咖啡屋門口笑容可掬地對來往的老師、同學們招呼:「歡迎光臨『你我咖啡』,請進來看一看!」
過很久,桑離才低低地說:「沈總,這些衣服,我不能拿回去。」
當天下午,四個女孩子開始對咖啡屋進行整體布置—在那間大約二十平米的小教室里,單人小課桌被抬走一半,剩下的一半則兩兩相對拼到一起,上面鋪著白底紫花的一次性桌布,乾淨的樣子真討人喜歡。每張桌上都有一個裝滿水的一次性塑料杯,杯里漂一塊浮蠟。除了由講桌改造成的吧台上留有一盞應急燈外,屋裡所有的燈都被關閉,只余浮蠟星星點點的燭光搖曳生姿。另外桌上還擺著免費提供的瓜子、爆米花、葡萄乾,以及一張價目表,用三號字標明:啤酒、果珍、咖啡、綠茶0.5元/杯,鮮奶蛋糕3元/塊,蝦條、薯片3元/盤……
沈捷愣一下,定睛看看眼前女孩子獃獃的、受到刺|激的表情,似乎沒想到她會說這樣的一句話,只好提醒她:「桑離,『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你就是這麼待客的?」
桑離回頭,見沈捷一邊說一邊伸手掏信用卡,她急忙衝過去攔住:「不行不行,太貴了!」
見桑離不明白,顧小影笑了:「其實,決定和一個人結婚,無非是因為彼此在一起很開心,彼此的生活習慣、生活理想、生活態度都是近似或者可以被相互理解的。但是結了婚就會發現,無論你找的是個曾經多麼默契的男人,婚後都會暴露出種種細枝末節的問題—因為總有一些東西是你婚前看不到,婚後才能接觸到的。那麼就需要你們兩個人共同努力,相互配合、遷就,打破以前的一些東西,之後再重建溝通,直到溝通出一種只適合你們兩個人的生活語言。」
一個混亂的晚上第N次上演!
車遇紅燈,他拉了手剎瞪桑離:「我會對一個小女孩獻殷勤?」
段芮眉開眼笑,很開心以後去做兼職的時候可以有人陪。
桑離眨眨眼,一個人悄悄退出去,心想:不知道這個男人有沒有很強大的「附加值」?
蔡湘則乾脆哈哈大笑:「什麼聲訊台啊,你們太厚道了,這分明就是『怡紅院』!」
桑離又回頭看沈捷,只見他正一邊接電話一邊看向自己,便沒等他說話就又迴轉身去看鏡子。就在桑離轉過身的剎那,柔軟的裙子下擺輕輕劃一道弧線,露出纖細好看的小腿來。這令站在她身後的沈捷突然就舉著手機失語了—電話那邊的下屬還在喋喋不休地彙報工作,而他的視線膠著在桑離身上,不可避免地走了神。
她答得那樣光明磊落、理所當然,向寧很挫敗:「我很搶手的好不好?」
「醒醒,醒醒,」桑離揮揮手, 「你還夢見什麼了?」
若放在以前,他向來是不準備多考慮的,可是現在,他第一次有些拿不準了。因為他不知道,倘若出了手,還收得回來嗎?
九_九_藏_書然而段芮勸她:「師妹你想想,誰和錢有仇?有錢賺有什麼不好,反正學咱們這行的就算成名成家了,本質上不也還是賣藝?再說等你將來參加比賽、考學的時候,用錢的地方多著呢。」
「小離,你好歹感動一下啊!」他笑著看她,「我可是專程趕回來陪你的,為這個,今晚天安門廣場的活動都沒參加。」
周末,桑離接到顧小影的通知:她要來桑離所在的城市參加一場學術討論會,特命桑離同學機場迎接,並安排接待事宜云云。
最初,桑離對這一切熟視無睹,因為她一向都是很不熱衷於集體活動的一個人。對她來說,世界上沒有什麼事比唱歌來得更為重要。她深愛那種可以沉浸在音樂當中的感覺,當她唱歌時,她幾乎可以看見另外一個自己,那是一個沉寂在音樂情境當中的靈魂,無論是二三十年代的創作歌曲,還是鳥鳴山幽的傳統民歌,甚至西洋歌劇選段,她都可以從中看到一個生活在當時環境里的完全不同於以往的自己!
桑離若有所思,只是輕輕捏著裝焦糖布丁的小杯子,手指一下下輕叩杯子的邊緣,沒有說話。
「有場合」—這個詞最近已經是第二次聽到,桑離一邊整理衣裳一邊問:「咱們做學生的,能有什麼場合?」
參加表演的有十幾個學生,大一的只有兩個,桑離是其中之一。她排第七個上場,不著急,就一個人悠哉游哉地在後台走廊里開聲。高一級的師姐伍玥足夠無聊,正拎著裙角在一邊偷看台下貴賓席,一個個地報數:「校長、系主任、教務處處長、歌劇院的……」
「她男朋友是油田老總的兒子,知道嗎?」段芮伸出一根手指頭點點桑離的額頭,「這年頭,談戀愛也是有附加值的。」
那時候,她沒有想到將來有一天自己會有一間咖啡店,而取店名的那一刻,她內心裡又會有怎樣的幸福與哀傷,糾纏上演?
前一晚桑離給向寧打電話,語氣里頗多自豪,宣稱:「這是我大學階段的第一次演出。」
桑離下意識問:「什麼聲音?」
果然,在機場,顧小影徑直撲向桑離—眾目睽睽下,先來一個無比熱情的熊抱,笑得比向日葵還要燦爛:「親愛的,我終於看見你了,我終於看見你了!」
顧小影點點頭:「不要忘記我是已婚婦女。」
她微笑著伸出手,馬煜握住,也笑了:「合作愉快。」
出賣色相!
「別擔心!」顧小影「義氣」地拍拍桑離的肩膀,笑得賊兮兮的,「小桑桑,你要相信,就你這張小臉蛋往校園裡一擺,那就是咱們咖啡屋的活招牌啊!」
桑離嚇一跳:「購物卡?這樣也可以?」
她一邊說一邊伸出手捏捏桑離的臉頰,與故作嚴肅的桑離對視。五秒鐘后,兩人同時「撲哧」笑出聲。
抄宣傳語的任務自然也是落在練過書法的穆忻身上,她一邊抄一邊哆嗦:「真是夠酸的。」
「梁煒菘,」伍玥躲在一邊,探頭探腦地指著貴賓席正中間的位置,「看那裡。」
一邊的桑離不動聲色,馬煜則是瞪大眼看著顧小影。
由系學生會出面,徵用管理系目前的兩層教學樓。其中位於四樓的三年級、四年級自習室共三間,分別改造成臨時的酒吧一間、咖啡屋一間、茶室一間。而位於五樓的一年級、二年級自習室,雖然只有兩間屋,但作為可以容納百人的大自習室,面積較大,所以被改造成舞廳、卡拉OK廳各一間。
桑離不肯,笑容變得恭謹而疏遠:「就這麼說吧,我還有事呢。」
他怔怔地看著她,她的眼角含一點笑容,手臂微微展開,目光好像正隨著眼前一條看不見的河流在運動,她的聲音俏皮,用德語唱到:「明亮的小河裡面有一條小鱒魚,快活地游來游去,像箭兒一樣。我站在小河岸旁,靜靜的朝它望,在清清的河水裡面,它游得多歡暢……」
因為,倘若不抓緊一切時間步步為營地走在「出名」的路上,那麼,許多事,恐怕都會來不及。
事情的起因是管理系學生會的若干人才們突發奇想,要搞一個與眾不同的「風情之夜」,而顧小影同學,就是這個「風情之夜」中「咖啡屋」部分的承包人!
回頭看桑離傻傻的表情,段芮笑了:「大四民族唱法的駱晶,認識吧?」
小小的舞台上,寂靜得沒有任何多餘聲響的空間里,只有這個女子,她用她全部的愛與力量在唱歌。她面容悲戚,然而堅定從容,她的兩隻手交疊著,輕輕護在胸前,似在看著遠處唱:「只願君心似我心,定不負相思意……」
向寧伸手刮刮她的鼻子,笑著看她:「我的小離越來越伶牙俐齒了。」
顧小影故作含蓄地笑了笑,然後接過菜譜,煞有介事地點了滿滿一桌子特色菜—果然從一開始就沒打算給桑離省錢。
桑離被這樣的氣氛感染,也拽了向寧一起喊:「三、二、一!」
沈捷?
四個人忙得滿頭大汗,不過真弄得煞有介事:每人都圍著借來的粉紅花邊小圍裙,頭系粉紅色小方巾,蔡湘還挽一隻藤編小筐,裏面放著十支新鮮的玫瑰花,笑眯眯地等著向來往的情侶兜售。在顧小影的促銷戰略帶動下,四張情侶專座已經全部預訂出去,總之形勢一片大好!
顧小影一邊笑一邊看著馬煜漸漸走近的身影道:「總之,未來太遠,我們只爭朝夕。」
「可是,小離,你難道不想拼一拼嗎?你不想來中國最好的歌劇院唱歌了嗎?」向寧猶豫著,終於還是問。
獻花歷來是學院里演唱會的習俗:一曲唱畢或是最後謝幕時,總會有很多年輕的身影衝上舞台,抱著大捧的鮮花獻上去。屆時,親疏遠近、人緣好壞就一清二楚:師兄師姐師弟師妹、男朋友女朋友朋友的朋友……人人手上都是形色各異的花朵。偶爾台上的人手裡的鮮花多到捧不過來,一彎腰鞠躬就會掉一束,台下的觀眾大多見怪不怪,只有掌聲,以及微笑。
「我住長江頭,君住長江尾,日日思君不見君,共飲長江水。此水幾時休,此恨何時已,只願君心似我心,定不負相思意……」李之儀在北宋年間寫下這首《卜運算元》,雖沒有華麗的詞彙,卻有巧妙的構思,迴環疊韻間,一個女子的翹首以盼已躍然紙上。近千年後,一個叫黎青主的革命者為這首詞譜了曲。他是個優秀的作曲家,巧妙地借這首古代的愛情詞寄託了對殉難者的追思與對嶄新明天的嚮往。桑離深諳這首歌曲的意境,在深情中融入堅定,在哀傷中融入悲壯。
桑離獃獃地看著沈捷,似乎並沒有料到他會說這些。
也是漸漸的,沈捷一邊聽著桑離的絮叨,一邊就走神了。
段芮很高興,拉著桑離安排:「你找幾首舒緩輕柔的歌就行。」
掌聲里,桑離的眼眶濕潤了。
顧小影嘆口氣:「以後的生活誰知道,可是就現階段來說,還不能算輸。再說,我也不會輕易服輸。」
毫無疑問,顧老闆是個奸商!
沈捷笑了,一邊隨她往外走,一邊道:「不遠,就在車上。」
「誰說是做夢了,」蔡湘噘嘴,背歌詞,「心若在,夢就在。」
電話遞到顧老闆手裡,她還在裝神弄鬼,笑眯眯地說:「先生,請問您要預定12月31日晚的情侶專座嗎?本店只提供四張情侶專座哦,先來先得,機不可失,時不再來!」
桑離無奈地笑:「你怎麼還這樣啊……」
漸漸,已經適應了昏暗光線的眼睛看見偌大一間教室里的桌椅被搬走大部分,只留有限的幾把椅子貼牆擺放供人休息。講桌被改造成DJ台,講台上方擺了射燈,散發出五顏六色的光。桑離站在靠門邊的位置,看著那些有些陌生的面孔,有點手足無措。
沈捷正喝橙汁,被這個稱呼嗆到,猛地咳出來。桑離一邊跑一邊聽到身後的咳嗽聲,笑眯眯地覺得真是解氣啊解氣……
YOYO先驚訝一下,很快就歡呼雀躍起來:「好啊好啊……」
「哦……」407們發出集體感嘆聲,隨後七嘴八舌地道別,先後散去。
仲悅的西點一向做得考究,桑離吃一塊,再吃一塊,最後乾脆多取幾塊放在自己盤子里。剛回身想找段芮一起躲出去吃,卻發現段芮已經被一個陌生男人攔住聊天。隱約還能聽見男人問一些「您在哪個部門工作,以前怎麼沒有見過」之類的話,而段芮中規中矩地笑著答「我是藝術學院的學生,在這裏兼職彈鋼琴」……
幾個女孩子也愣了,顧小影先回過神來,捅捅桑離:「你朋友?」
「糟了,」桑離這才想起來,很是懊惱,「我演出結束時忘記告訴他了。」
這五個房間各徵集承包店主一名,之後由店主組織自己的經營團隊,負責從房間裝飾、廣告宣傳、店鋪促銷、現場服務在內的一幹事宜。系學生會為每位店主提供流動資金五十元,另外提供集體採購的免費餐點飲料若干。店主也可以採購其他食物用以出售,但食物價格、品種、飲料酒精度都要受到嚴格審查。
而一個女子的資本,又能停駐多少年?
桑離「哦」一聲,沒再多問。
「怎麼沒有?!」段芮用看小孩子的目光看看桑離,「有時候隨老師出去應酬,還有的時候跟師兄師姐出去應酬,還有些時候你要出去參加比賽,帶隊老師也會帶你去和一些莫名其妙的人一起吃飯……場合多著呢。」
桑離也很高興,因為她沒有參加過西式宴會,所以對這個活動本身的好奇比對報酬的好奇還要大。她思前想後,終於決定為這種「上檔次」的活動準備一身過得去的行頭。下課後她準備去學校附近的演出服商店看衣服,沒想到一出校門就看見了沈捷。
顧小影回答問題很踴躍:「B!」
桑離乍一看見那摞鈔票,有點吃驚:「這麼多?」
桑離翻個白眼:「姐姐你看言情小說看多了吧?」
而面對這樣一個上品,沈捷你要不要出手?
蔡湘哈哈大笑著高聲答:「C!」
只是那晚,桑離並不知道沈捷看著她的背影,好氣又好笑。然而,在好氣與好笑之外,還有更多的好奇,與更多的求知慾—如果說之前他不過是想要她成為他的世界里出出進進的一個人,那麼從那晚開始,他想完全擁有她的願望,則越來越強烈。
不幸被正往屋裡帶客人的顧小影聽到了,換來陰側側的答覆一句:「蔡湘,扣你工錢!」
任務來得也快—桑離和段芮一起上工的第二天便接到負責人通知:三天後有一場商務宴會,請二位準備一下,現場有一個小樂隊,到時候會有一系列節目。
段芮回校后,桑離順理成章地結束了自己的代班生涯。段芮也開誠布公用信封裝了薪酬遞給桑離:「師妹,這是你的!」
「嘩」的一下子,舞廳里燈光全滅,有女孩子開始尖叫,桑離瞪大眼看著瞬間籠罩的黑暗,下一秒,一個吻輕輕印上她的額頭。他抱緊她,在二十一世紀始降臨的這一刻,輕輕在她耳邊說:「小離,我愛你。」
顧小影伸手推開「舞廳」的門,一把將桑離推進去,就在桑離跌跌撞撞地沉入黑暗中有些找不著北的時候,音樂突九-九-藏-書然一下子從激烈的舞曲變成流暢盛大的華爾茲—華麗的宮廷、女子翻飛的裙裾……華爾茲的旋律里,桑離幾乎快要看見南瓜馬車和水晶鞋。
隔天晚上,馬煜再來你我看桑離彈琴時,桑離便說:「馬煜,你上次提過的去藝術沙龍演出,還算不算數?」
桑離瞪大眼:「為什麼我的演出服要你買?」
遠遠的,沈捷在談笑間向桑離的方向看一眼,恰巧就看見她正看著自己微笑。下意識地也回個笑容給她,可是她居然沒有反應!
馬煜拍女兒頭一下:「安靜點,要有禮貌。」
「外賣就外賣吧,」桑離笑嘻嘻地跟上他的腳步,「有得吃就好。」
桑離不好意思了,怎麼說呢,哪有人拿這種事昭告天下的?
向寧笑:「我以為你早就猜到了。」
幾個女孩子在舞台上笑成一團。
後來才知道兩件事:第一,梁煒菘和系主任是研究生時代的同學,這次來出差,捎帶賣個面子看場演出;第二,梁煒菘看完整場演出,只問了系主任一個問題—「那個唱阿依達詠嘆調的女生叫什麼名字」。
然後回頭對YOYO說:「每份每人吃一半,這樣每一種都可以嘗到,你覺得怎樣?」
還特別註明:報酬從優。
女生哈哈大笑:「向寧,你臉紅什麼!」
桑離老老實實答:「我很少做無意義的奢望。」
桑離看沈捷埋頭吃點心的樣子,真好像餓了很久,忍不住在心裏可憐他一下,想著:有錢人其實也挺不容易的……
段芮聳聳肩:「有什麼不可以,反正有錢賺就行了。」
「沒關係,」顧小影躺在床上帶著笑音答,「他打電話來的時候我和他聊了會,詳細彙報了你的演出盛況,然後說你和同學出去吃晚飯了。」
張愛玲說過的:出名要趁早。
穆忻剛給旁邊一個座位結完帳,直接走過來伸手到桑離背後解開她的圍裙,再摘下她的頭巾,順手用來擦擦自己額角的汗水。
然而漁夫來了,危及四伏,她的眼神也緊張起來:「那漁夫帶著鉤竿站在河岸旁,冷酷的看著它,想把魚兒釣上。我心裏這樣期望,只要河水清又亮,他別想把小鱒魚釣上岸……」
不能否認—這是桑離第一次對彼此的未來產生隱隱的憂慮。
向寧笑嘻嘻地問:「小離,你吃醋啦?」
……
桑離撇撇嘴:「那難說。」
桑離有些不明白他的意思,卻還是笑眯眯地打招呼:「沈總好!」
「吃飯……有時候也喝點酒,吃完了或許會去唱歌、跳舞,最多不過一起去泡吧。」段芮若無其事地答。
「嘿嘿嘿!」顧小影講到這裏時,忍不住賊笑。
他一邊說一邊笑著走近一些:「我還以為我這麼禮賢下士,你會發誓給仲悅效力一輩子。」
桑離笑:「你又知道?」
「那我畢業去找你?」桑離有些懵。
或許,再沒有人,會比終生以舞台為家的表演類學生更能理解這句話的精髓。
是啊,自己說過的,要在中國最好的歌劇院里唱獨唱。
顧小影饒有興趣地看著面前人們的不同表情,還記得好心地安慰大家:「請組織放心,我保證不會浪費。」
還沒弄明白,就看桑離沒好氣地拍顧小影一下:「閑著沒事兒回去忽悠你學生去,別在我們長江邊上招搖撞騙。」
桑離看看手裡的菜譜:「二十六種。」
桑離有些猶豫,彼時她還沉浸在向寧帶給自己的驚喜中沒有走出來,猶豫的原因不是因為想到了沈捷,而是因為半個月後將要開始期末考試。
穆忻笑了:「我就是比較好奇嘛,誰讓香菜你說什麼『衣冠禽獸』,我們美術生的思維都很具象好不好。」
如果,真的有向寧給自己獻花,會是怎樣的場景?
被顧小影一巴掌拍下來:「哎哎哎,別弄髒了,這可是借的!」
「啊?」桑離目瞪口呆。
新娘?桑離愣了一下:那新郎是誰?向寧嗎?
她的笑容燦爛明媚,沈捷又愣了一下才問:「你有時間嗎?」
沈捷有些奇怪,想了想便喚來一個服務生,輕聲囑咐幾句。
「吃飯?」桑離有些驚訝,「不用唱歌了?」
而那個叫沈捷的男人,開始以無孔不入的方式,進入到她的生命中。
話音未落,人卻已經轉身跑回宴會廳去。
「是嗎?」桑離苦笑,「哥,你還曾經說過等你畢業就回來工作,陪著我,帶我去吃很多好吃的……」
桑離咂嘴:「顧小影這架勢還挺專業!」
「那個……我和部里簽協議了,終於還是決定留在北京工作,只是以後可能有段時間要派駐國外。」
蔡湘則從桑離上鋪垂下頭來,剛洗完的長頭髮也一起垂下來,好像《午夜凶鈴》裏面的貞子,嚇了桑離一大跳。
沈捷笑了,他笑起來的樣子大氣又溫文,一下子抓住台上台下沒來得及走的若干女孩子的視線。他笑著說:「花太浪漫,我送點實惠的,要不要吃宵夜?」
沈捷無奈:「我又不是人販子,你防我幹嗎?」
段芮一邊說話一邊拉開化妝間的門,恰好看見沈捷在一群人的簇擁下走向宴會廳。段芮回頭,指指沈捷,對站在自己身後探頭探腦的桑離說:「看見沒有,要是能跟這種人在一起,別說開演唱會,就算你想謀點小名氣,他也能幫上你。」
試到第三件的時候桑離已經有些疲倦,然而拗不過專櫃小姐的勸說,終究還是拿起衣服走進試衣間。這是一件綢緞質地的白色長裙,寬大的下擺、抹胸設計,整個款式簡單而乾淨,只是在腰際有一道粉紅色帶子,在腰后打成一個細軟的蝴蝶結。
穆忻轉轉眼珠,晃晃手裡的雜誌道:「我也覺得是C。」
想了想又說:「不過,應付完今天這場,買這麼件裙子也不難了,師妹你乾脆也狠狠心買幾件好衣服,將來總是有場合要用到的。」
一路上,沈捷開車,桑離發獃,車裡的CD放著孟庭葦的老歌:風中有朵雨做的雲,一朵雨做的雲,雲在風裡傷透了心,不知又將吹向哪兒去……
「想什麼呢?」沈捷忍俊不禁,「知不知道世界上還有種東西叫做『外賣』?」
桑離賠笑:「我出去吃晚飯,十一點半才回來的。」
她一邊說一邊沖桑離眨眼,桑離忍不住笑出聲,向寧也笑了,道:「顧老闆,你怎麼能讓我女朋友去干這種活兒?拋頭露面的,萬一出事我唯你是問!」
當晚,向寧打電話來的時候,桑離自然把白天的事情複述一遍。向寧聽得想笑,卻又故意板起臉對桑離說:「讓你們顧老闆接電話。」
沈捷聽得哭笑不得,覺得小姑娘對於偶像的崇拜真是相當刻骨銘心的一件事。他有些感慨地想:或許不得不承認他們之間真是有代溝的,因為到了他這個年紀,似乎很難對某個人、某部作品有如此噴薄的忠誠度。從熱愛到欣賞,或許就是歲月與閱歷帶來的老練與含蓄。
段芮化好妝,往化妝間外走,一邊揮揮手:「下次有機會帶你去見識見識,其實壓根沒有你想得那麼嚴重。兵來將擋,水來土掩,這又不是舊社會。就算應酬的人再缺德,你要不願意,他也不能強來,那不是違法嘛。所以你看咱們學校那些動不動就香車華服的女生,那都是你情我願而已。」
「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桑離警覺地看著沈捷答。
聽到對比如此明顯的兩種音調,三個「服務員」終於不顧形象,大笑出聲。
桑離抿嘴笑:「我知道呀!」
席間,馬煜去洗手間,YOYO一早吃完,已經和另外幾個小孩子玩成一片。顧小影看著馬煜的背影,評價:「親愛的,我覺得吧……這是個好男人。」
她東看西看,然後故作驚恐地問桑離:「孩子呢?孩子藏哪兒了?」
向寧若無其事地答:「沒什麼,我把老三的枕頭扔過去了,他沒接住,掉地上了。」
顧小影神色憂慮:「桑離,我怎麼總覺得此人並非善類?」
段芮微微翹翹嘴角:「就她那專業水平,有誰願意給她開演唱會?可是人家就可以在省會堂開獨唱音樂會,兩萬塊錢就能搞定,你以為誰這麼好心眼學雷鋒?」
寂靜校園中,偶爾有二胡嗩吶聲傳出的琴房樓下,沈捷坐在車裡,搖下車窗,取出一支煙點燃了,看紅色火光明滅閃爍,耳邊是桑離的嘮叨聲,突然有了這些許遲疑、幾分恍惚。
桑離微微有些吃驚:「應酬……就是吃飯?」
矛頭立即對準她。
「嘁,憑你的專業水平想去省歌劇院那還不是小菜一碟,他也就是舉手之勞,打個招呼而已,也不影響他一貫正派的個人形象吧。」段芮不在意地說。
沈捷指指自己的車:「上車說。」
晚上十一點半,桑離摸黑進了407,果然那三個人還沒有睡覺。
桑離笑著答:「可是我現在要回寢室了,再晚點就鎖門了。」
沈捷頭疼:「我是發現你只有那麼一件演出服,還有些寬鬆,想著這次宴會很重要,乾脆送你件好點的演出服得了。反正你也是在我們酒店做兼職,就算是工作服,我也不虧。」
在千呼萬喚中,12月31日晚,顧老闆的「你我咖啡屋」終於如期開業!
桑離走出試衣間的剎那,一手拎住長及腳踝的裙擺,抬頭便聽見專櫃小姐發自內心的感嘆:「真是太漂亮了!」
此舉一出,舉系嘩然。
尤其是—據顧小影講,成功競標到舞廳經營權的同班男生馮亦已經公開表示,他的舞廳將在當晚舉行一場化妝舞會,特聘美術系學生在舞廳門口為大家現場量身製作面具!十二點鐘響之時,舞廳大門關閉,所有燈光將熄滅三十秒……
回去的路上,他一邊做司機,一邊透過車內後視鏡看坐在後排的兩個女子,都很年輕,說說笑笑的樣子好像她們還根本就沒有畢業。顧小影一邊笑一邊攬著桑離的脖子,一口一個「愛卿」地叫,桑離也難得地陪她貧,回敬她「皇上,來,給臣妾笑一個」……
且究其根本,就是物質與人脈的雙重投資。
顧小影笑得越發的膩:「先生,我們生意人講究的就是『物盡其用』嘛。您太太的外形這麼好,已經被聘請為我們咖啡屋的形象代言人。若是您不放心,不妨來陪我們一起守歲嘍!」
「是郭老師的兒子?」段芮很好奇。
桑離氣結,舉著電話問:「各位姐姐,有沒有D?」
桑離想想,好像也對,有點鬆口氣,可還是瞪著沈捷不說話。
馬煜很高興,桑離又補充一條:「不要向別人透露我的真實情況,只說我是臨時演員就好。」
一點點的小甜蜜,好像夏天涼爽芬芳的綠豆冰棒,淺淺淡淡湧上。桑離的笑容漫上來,還要做深明大義狀:「你不是忙畢業嗎?再說還有段芮師姐和我們寢室的人都說要給我獻花。」
桑離坐在車裡,捧著一次性的粥碗,一邊吃一邊抱怨上司的小氣。沈捷也懶得跟她解釋這兩碗粥是專門從不做外賣的「一品居」裡帶出來的招牌貨,只聽她一邊喝粥一邊自顧自地絮叨,從綵排時出錯被老師罵到居然可以有機會和梁煒菘握手,然後是梁煒菘多麼多麼了不起,梁煒菘是神一樣的人物,梁煒菘去年來開講座自己都沒辦法擠到前面要簽名,梁煒菘梁煒菘梁煒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