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只是輸給時間
如果不愛,為什麼在我準備離開你的時候,還會有滿滿的疼?
桑離遲疑一下:「可是,信任畢竟不等於愛。」
那一刻,她哭笑不得,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總能和桑離撞在一起?
沈捷以為她還沒醒,便輕輕推開門走進來。剛進來的時候他的眼睛還沒適應屋裡的昏暗,只是隱約覺得有人坐在床上,可是又看不清楚,只能憑藉自己對屋子的熟悉往床邊靠近。
寂靜的屋子裡,不知何時田淼已經離開。他們就這樣靜靜擁抱在一起,依偎了很久。
馬煜愣很久,久到桑離的心一點點死下去的時候,才聽見他喃喃地說:「難道YOYO真的有特異功能?」
那是個寂靜的周末—部里的宿舍區還沉浸在早晨的寧靜時光中,樓上樓下偶爾有早起鍛煉的人零星的腳步聲,然而在屬於向寧的這間一居室單身宿舍里,他聽見自己內心深處的那些聲音,如此清脆而又響亮!
桑離愣住了:是啊,婚姻是件怎樣的事?
漸漸,沈捷肩頭的襯衣便濕了。
蔡湘皺眉頭:「我也覺得不可能,桑離和向寧多好啊,你沒看向寧不管多忙,還是擠時間打電話,我看桑離每次接電話的時候都一臉甜蜜表情,怎麼可能傍大款?」
她站在門口愣一下,散了煙,才看清沙發上馬煜的背影。
於是,便只能等,她天真地等,想要等到沈捷主動放棄。
「啊?」桑離果然被嚇到了。
連我自己都不知道,這是愛你,還是害了你。
他笑了,摸摸她的頭:「小離,乖,上車了,如果暑假有時間再來,我帶你去爬長城。」
他笑了,笑容疲憊卻充滿寵溺:「我用三年才找到你,怎麼能錯過任何一點你的消息?」
隱約聽見沈捷試探的問話:「桑離,醒了嗎?」
馬煜輕輕把下巴擱在她肩上,她能聽見他細微的感嘆:「桑離,所謂婚姻這件事,就是上天因你的條件,而給你量身打造一個人,冥冥中,他有的,就是你需要的。你們生活在一起,於是就有了一切。」
那封郵件,只有一行字:哥哥,我們分手吧。
可是,就在真正遇見危險的時候,向寧,你在哪裡?
可是他沒有動,她也沒有動。
桑離忍不住打個冷顫。
桑離閉一閉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眼時,她伸手掀開身上的被子。
這一次,她沒有絲毫的抗拒。她只是無比順從地靠在他胸前,感受到他的兩臂圍住自己,圍出一片無比踏實、無比安全的小小空間。就像那次在溫泉度假村一樣,漸漸就感受到他的體溫,透過軟而薄的被子,緩緩溫暖了桑離冰涼的身體。
說到這裏,他微微喘口氣。她抬起頭,擔憂地看著他,卻看見他眼睛里那些熟悉的情緒。
身上的外力在頃刻間消失,桑離裸|露的身體墜落地面的瞬間,她只隱隱看到奔跑著的兩個背影,纖瘦的、青澀的……分明就是兩個沒長大的孩子!
還有YOYO,那個小小的、軟軟的女孩子,笑起來「咯咯」的,眼睛眯成兩彎小月牙……她讓向來不喜歡孩子的自己都喜歡上她,喜歡那種把她抱在懷裡,給她講故事的時光。或許小YOYO自己才是個小魔女,她有神奇的力量,可以打開一個人心底塵封已久的鎖。
列車門關閉,而後,漸漸駛離他的視線。
也是這個冬天,桑離和向寧的愛情進入最脆弱淡薄的那一段。
馬煜微微舒口氣:「桑離,從你習慣一個人、信任一個人開始,其實就已經進入了喜歡的範疇。至少,這個道理對我們這種不太容易相信別人的人而言,是適用的。」
我愛你……
頓時,屋子裡變得異常明亮,連同那滿屋子的黃花梨傢具一起泛出熠熠光輝!
馬煜愜意地靠在沙發背上答:「她媽媽帶她旅遊去了,我承諾過她,要在她回來之前給她再找個媽媽二號。」
沈捷嚇壞了。
肝癌?
桑離心裏沉一下,眼眶有些發脹,鼻子也開始發酸。
因為是高級病房,走廊上沒有雜亂的腳步聲,只是寂靜地灑滿陽光—慘白的、毫無生氣的陽光。
她越來越激動,手微微有些抖,指著四周:「就在你回來之前我們還討論過這個問題,我們說自己千辛萬苦打敗上萬人才考進這裏來,可是一進來就要被外面的人打上不端莊不正派的標籤,被人用有色眼鏡看待。桑離,你知不知道就是因為像你這種人的這種舉動,連累了多少無辜的人?我告訴你吧,你這就叫『一顆老鼠屎,壞了一鍋湯』!」
連顧小影都苦笑:「也是,要麼說『沒文化,真可怕』呢。所以說哲學是一定要學的,馬克思爺爺多英明,早就告訴大家要學會兩分法、兩點論,總不能為了一兩個繡花枕頭就打死一船人啊。」
在那時候,407們也沒想到—當她們趕到音樂系后,聽到的消息卻是桑離去上海學專業了,請假兩周的消息。
是那一刻,當腫脹粗礪的疼痛隨每一下摩擦襲來的剎那,桑離咬緊牙關,閉上眼,用全部的意念去銘記這一刻的向寧—銘記他青春勃發的身體、他積蓄已久的力量、他發自內心的愛……
他心裏有些微微的惱,覺得自己真是把這個小女孩寵壞了,居然拿這種事開玩笑。
桑離在安靜的空氣里沉默著,沉默到沈捷終於迴轉身往門外走的時候,就在他拉開門的剎那,突然開口:「不要取消,我同意。」
淚水滑落下來,落在枕巾上。
就在她踏出407的同時,她聽見門在她身後被狠狠闔上!
顧小影莫名其妙地往上看:「有嗎?」
「當年不是就知道嗎?」桑離睜開眼,淡然地看著田淼的眼睛,「因為這件事,你還把我罵了個狗血淋頭。」
馬煜頹然坐回到沙發里,再點一支煙,緩緩說:「你知道嗎,桑離,和艾寧寧在一起的時候,我覺得結婚是因為水到渠成,和舒妍在一起的時候,結婚是種必須要負的責任,卻只有和你在一起的時候,結婚是一種強烈願望。我沒想到自己到了這個年紀還會一見鍾情,後來想了想,可能也算不上是一見鍾情,而是彼此好奇后的同病相憐,逐漸發展成彼此了解后的愈加欣賞。我喜歡咱們一起做飯、一起吃飯、一起陪YOYO玩的感覺,事實上我們也的確因為這種家庭活動而越來越親近。所以,桑離,我不是一時衝動,也不是迷戀你的外貌,我真的是想和你桑離這個人結婚,一起生活,相互扶持,走下半輩子。」
還是桑離先笑了:「哥哥,你不讓我進去嗎?」
顧小影坐起來問:「從哪傳出來的?」
「啥?」顧小影和蔡湘嚇了一大跳。
顧小影直覺性反駁:「不可能!」
她認真地幫他擦身,仔細得好像他的妻子一樣。
桑離埋下頭,不說話,漸漸,連她自己都能感覺到沈捷的睡衣前襟變得濡濕一片。
他揉揉她的頭髮,滿含寵愛:「你還是好好的,這是不幸中的大幸,知道嗎?你看,你還有一千一萬種機會,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只要你自己能忘記,我保證沒有任何人會知道昨晚的事。如果你願意,我也可以陪你去公安局,壞人一定能被抓到,你相信我。」
他的聲音低啞,他說:「小離,你害怕嗎?」
後來過了很久,桑離終於不再哭泣。
我矛盾了這麼久、掙扎了這麼久,到這個時候,我突然覺得我已經很累很累了。
她緩緩低下頭,坐到床邊,一邊擦眼鏡一邊低聲說:「其實本地人里當然還是客觀理智的人多,可也總有那麼一些人,帶著這樣那樣的偏見。比如聽說你是藝術學院的女生后,就總以為你可以不被尊重,言談舉止就很輕佻;還有人聽說你是藝術學院的,就覺得你應該很漂亮,如果不漂亮那就是十惡不赦;還有上周我去眼鏡店配眼鏡,店員還好吃驚地問我『你們藝術學院的人不是不看書嗎,怎麼還會有近視眼』……」
他握著她的手:「我還要參加你的婚禮呢。」
桑離站在門口,抬頭,瞬間哽住呼吸!
在我成長路上這漫長的時光里,我真的愛過你!
沈捷放開桑離,伸手從床邊拿過一件真絲睡袍放在她身邊,而後站起身,走到窗前,伸手拉開內層的窗帘。
她的心裏突然漲滿細密的疼。
聽見這句話,桑離猛地迴轉身,定定看著沈捷,卻看見他滿含著包容的目光,溫和極了:「小姑娘,你和馬煜,什麼時候結婚?」
下一秒,連喊聲都沒來得及出口的桑離被巨大的力量拽進衚衕里的一處死角,那裡沒有光線,漆黑一團,頭頂上方大約是遮雨布,身後是潮濕的磚牆。桑離拚命掙扎,可是一個厚實的手套緊緊捂住她的嘴,她什麼聲音都發不出來。她看不清那人的臉,只能哭著踢、拽、踹,可是不知道又從哪裡多出來兩隻手緊緊抓住她的胳膊,往她嘴裏塞了團東西后就把她摁倒在地。緊接著,一雙冰涼的手探進她的衣襟,拖出她的毛衣,用巨大的力量拽斷了她的胸衣帶子,那雙骯髒的手,就這樣摸上她的胸前!
然而他的手卻仍然輕輕拍著桑離的背,好像她是他懷裡的一個孩子。
「離園?」答案終於揭曉,哪怕是早就知道,但在這一刻,仍然讓桑離有一瞬間的失神。
那天真的是下大雪,桑離從仲悅出來的時候大約十點半,公交車已經停發,她打不到車,很絕望地在街頭愣了有幾分鐘,終於決定徒步走回學校—三公里左右的路程,其實算不上遠,如果抄近路走菜市場旁邊的小衚衕,大概還會更近一些。
蔡湘被嗆得咳嗽,笑得上氣不接下氣:「霹靂,你還好意思說,現在咱年級甭管哪個系的都知道管理系有個女生堪稱小霹靂—雖然長得不胖,上體育課的時候練立定跳遠倒差點把沙坑砸透了。我說你使那麼大勁幹嗎?看看你當時吃那一嘴沙,咱是運動神經有點萎縮,也不能那麼丟人啊,哈哈哈……」
因為曾經,我眼裡只看得見這光芒四射的世界,卻獨獨看不見那些愛我的人。
桑離沒說話,只是傻傻地看看馬煜,再看看戒指,腦袋有些暈—從昨天到現在,太多的變故爭搶著登場,讓她方寸大亂!
而每次宴會前後,他更會去藝術學院門口接送桑離—那輛銀色寶馬第一次停在校門口時或許不過只能吸引一些驚嘆的目光,然而時間長了,次數多了,便在桑離都沒有察覺到的時候,使越來越多的目光變得意味深長。漸漸,校園裡就有很多人都認識了那個極漂亮的女孩子,時常會有人在桑離身後指指點點,說「你看,那就是音樂系那個傍大款的」……
當然,就更不會有人知道,大學四年,她遙望著那個曾暗戀多年的男孩子,卻無法走近。她只能眼睜睜看著他幸福快樂,看著他自我折磨,看著他用事業上的風光得意掩蓋內心深處的冷清孤獨。為了讓這些冷清退散,她試過以請教的名義接觸他,以見習的名義靠近他,她甚至想要為他申請去歐盟工作。可是造化弄人,她只能留在國內,哪怕從一個大公司跳到另一個大公司,職位越來越高,薪水越來越豐厚……有些寂寞卻越來越濃,無人能補。
桑離目瞪口呆。
他看著眼前這個剛剛二十歲的女孩子,看著她單薄的身影與莫名散發出來的堅定的力量,不知道該說什麼。而桑離看著窗外,看著那些屋頂上的殘雪,看著那散落的陽光,心裏想:太陽升起來了,真的,就是新的一天了。
她看著他,目光堅定:「不要取消交易,我同意,我會和我男朋友分手,和你在一起。不是強迫,不是威脅,是我心甘情願的。」
原來,這世上最深的哀痛,不是不愛,而是當我知道自己愛你時—卻來不及了。
蔡湘終於也苦笑了,在穆忻和顧小影灼灼的目光里,蔡湘緩緩說:「我表姐就在咱們學校讀器樂的研究生,我媽一直很努力想幫她介紹男朋友。上周跟我們鄰居家的叔叔提起這事,一開始人家聽見表姐的條件還覺得挺好,後來聽說是藝術學院的,就直接問『能不能找個不是九九藏書藝術學院的』……你們都不知道,當時我有多生氣,可是又不能表現出來。」
向寧喃喃地:「小離,是你嗎,真的是你嗎……」
桑離伸手摸馬煜的眉毛,語氣平靜,又含些溫暖的親昵:「你確定要和我在一起?在我自己都沒有理清楚自己想法的時候,你不會後悔?」
然而桑離知道,沈捷其實從不帶她回自己在上海的家。
馬煜點頭,看著電視答:「我義務勞動。」
潛意識裡,她想拖下去,就這麼耗著,耗到沈捷筋疲力盡,或者自己筋疲力盡為止。因為總要有一方放棄,這根繃著的弦才能徹底鬆弛下來。
桑離迷迷糊糊地便報出了沈捷的手機號。
那雙手,看不清來自哪裡的那雙手,毫不猶豫地拽拉她的褲子,桑離急了,可是她無法掙脫。她用盡全身的力氣掙扎,身體在粗糙的沙石地面上不斷地扭動,甚至都能感受到胸部的皮膚被磨爛時那樣犀利的疼。就在她的雙腿徹底暴露在空氣中的剎那,桑離用盡全身力氣猛地往前一竄,頭撞在一個鐵皮桶上,鐵桶倒地,發出巨大的轟鳴聲,在狹小的角落裡越發響亮!
門口女警察照例盤問:「請問你和被害人是什麼關係?我們想給她做筆錄,但是她目前情緒很不好……」
顧小影這才氣哼哼地收兵,蔡湘笑得上氣不接下氣。
透過半開的門,她甚至能看見田淼站在床邊。從桑離的角度看過去,看不見床上人的臉,卻仍能感受到那樣熟悉的氣息—曾經,每個清晨,她也是這樣坐在床邊,伸手拍沈捷的臉,喚他起床。他賴床,她就捏住他的鼻子,不讓他呼吸。他憋到忍不住,會猛地睜開眼,伸手把桑離拉上床,用被子捂緊了,團成一個球,而後在桑離的奮力掙扎中起床,心滿意足地伸懶腰。
桑離真正醒過來時已經近中午。
向寧有些意外,似乎從來沒有見過這麼大胆、這麼依依不捨的桑離。
她要往前走,就總要捨棄一些什麼—既然小人魚可以放棄美妙的聲音,直到變成一枚毫無怨言的泡沫,那麼她就一定可以放棄少年時代最青澀單純的愛,直到站上最光輝燦爛的舞台!
直到眼睛適應了屋裡的光線,他才猛地被嚇一跳,瞪大眼看著坐在床上的桑離。
桑離卻笑了:「說我傍大款?說我始亂終棄?」
寂靜的房間里,除了彼此的心跳聲,什麼都聽不到。
天光大亮,樓下的花叢瀰漫開花香,桑離心裏,卻有什麼東西,絕望地坍塌。
這個時候,我能答應你的求婚嗎?
她一邊抹護膚霜一邊輕鬆地說:「大家都去打聽一下桑離的課程表,去琴房樓堵她不就行了?」
她再靠近一點,蹲在馬煜面前,抬頭,能看見馬煜的眼睛:熬了一夜,眼睛通紅,胡茬爭先恐後地湧出來,可是奇怪的是,那雙眼睛里,什麼情緒都沒有。
他深深吁口氣:「能認識是緣分。桑離,既然有緣,我一定會幫你。不過,我不逼你了。」
向寧俯下身,輕輕噬咬桑離的耳垂,她聽見他說:「小離,我愛你,一輩子。」
她的氣勢雖然十足,可是聲音有些發抖,沈捷愣住了。
熱烈的、深情的、寵愛的、驚喜的—這樣分明的情感,曾經,她怎麼會看不出是愛?
是第一次,桑離覺得人的心跳也是如此動聽。
馬煜解釋:「今天我對YOYO說,如果桑離給你做媽媽,你還可以有個小弟弟或者小妹妹,結果她斬釘截鐵的對我說—『絕對不可能』!」
好像也是第一次,他在面對桑離的時候,居然會羞澀?!
407的所有人都快瘋了。
而桑離,她真的是407的那個桑離嗎?
陽光透過白色紗簾照耀進來,驀地,刺痛了桑離的眼。
顧小影本來在埋頭睡覺,聽見這麼具有建設性的話題,也把矇著頭的被子一把掀開:「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妻子—想到這裏,沈捷忍不住閉上眼,深深嘆口氣。
蔡湘的表情終於冷下去,漸漸,就掛上了譏誚:「顧小影說得對,你真讓我們失望。桑離你知不知道我們有多羡慕你和向寧?有一個人,陪你長大,對你那麼好,就連他的爸爸媽媽也那麼喜歡你。你可能不知道,向叔叔曾經是我爸爸的同事,他甚至在一次飯局上說過他兒子的女朋友是個很懂事的小姑娘,他提起你時的表情就好像在說自己的女兒一樣!我沒有對你說過,是因為我知道這本來就是事實,既然存在,就不需要重複。可是桑離,我不知道你是怎麼想的,在你眼裡,感情就是這麼不值錢的一件事情嗎?」
他握著桑離的手,桑離低頭,看見無名指上鑽石的光芒,像要灼了她的眼。她沉默一會兒,終於還是緩緩摘下戒指,放回馬煜的手心。
像曾經無數次那樣,所有的動作都默契如初。甚至她伏在他胸前的角度,都仍然是那麼契合。在這一瞬間,連桑離都恍惚了:他們之間,真的只有交易嗎?
桑離目瞪口呆地看著那些男式襯衣、鞋子、須后水之類的小物件逐漸佔領自己空蕩得近乎寂寥的房子,只反應過來一件事:「YOYO怎麼辦?」
然而她什麼都沒說,她把臉深深埋在他胸口,狠狠地吸幾口氣,似乎是想要把他的氣息記住,記一輩子!
在沈捷愣愣的注視中,桑離伸手抹去眼淚,繼續幫他脫睡褲。這次,沈捷隨她去了。
顧小影氣哼哼地鬆手:「你知不知道向寧找你找得快成魔怔了?你抓緊給他回個電話,你個小沒良心的,跑那麼遠也不跟男朋友報備?」
他決定推波助瀾,方式很簡單,只需要在一系列宴會上和桑離偕同出現,美其名曰是帶她見世面,實際上卻是通過舉手投足的親昵讓所有人—包括段芮—都輕而易舉看出來兩人的關係早已不尋常。
桑離忍俊不禁:「馬先生,我們認識好像不過半年多的時間。」
那天,她打發走了護工,自己留在醫院,第一次學著去照顧他。
「我很努力才逃出來,名利也好,感情也罷,那些誘惑我都不要了。老天懲罰了我,我付出的代價遠在常人想象之外,可是我不怨恨,我活該,」桑離緩慢而堅定地說這些話,這些她甚至從來沒有對顧小影、對馬煜說過的狠絕的話,「田淼,我一直以為你我是敵人,不過後來我知道,這世上所謂的敵人,政治的、軍事的、經濟的……還有我們這樣倫常的,不過是因為立場不同。你沒有錯,我們姐妹倆也不應該是苦情戲里永遠的苦命女主角和可惡女配角,畢竟,誰不是自己那齣戲里的主角和別人戲里的配角呢?好或者壞,分不清楚的……」
可是,她不願意拿向寧和沈捷比。因為向寧於她而言是個特殊的存在,她不能放棄,不忍離開。
蔡湘搖搖頭:「沒看見。」
周圍的大人都笑得前仰後合。
顧老師顯然很滿足於自己作為愛情專家的角色:「那當然符合邏輯了,還有一見鍾情的呢!愛一個人需要理由嗎,不需要!所以,信任一個人需要理由嗎,當然也不需要!」
桑離看看沈捷的背影,又低頭看看自己暴露在空氣里的小腿,伸直雙臂,手腕處還有被繩子勒出來的淤血痕迹。
桑離淡淡地看周圍人一眼:「不用了,我們分手了。」
她回頭,隔著落地窗下陽光的氤氳,看見一個年輕女子的身影,恍恍惚惚,如此陌生又如此熟悉,讓她瞬間哽住呼吸!
那時,她或許真的不愛他,可是不能否認,她信他。
她咬牙切齒:「桑離你跑哪去了?」
顧小影很得意:「那當然,我又不是一般人。我是誰?我是超級無敵神勇小霹靂!」
田淼張張口,想說什麼卻沒說出來,桑離伸出手,覆在田淼的手背上,暖意擴散,田淼突然覺得眼眶有些發酸—她想,自己該恨的不是嗎?這個女人,小時候搶她的媽媽,大一點搶她暗戀的男孩子,再大一點出賣肉體,卻能站在光輝奪目的舞台上,隨電視轉播走進千家萬戶。沒有人知道青春期的那些年裡,她田淼是怎樣忍受著周圍不知情者的羡慕,他們說「田淼你真幸福,你姐姐太厲害了」;然後還要忍受周圍知情者的嘲諷,他們說「田淼你可是個好孩子,不要學你姐姐」……
不過這是件好事,和他的世界保持越遠的距離,桑離內心裡的安全感就會越多,自責就會越少。她承認自己還是有些貪婪的—貪婪他帶給她的某些機會,或許也貪婪他在她冷、孤獨的時候帶來的那些溫情。
和沈捷相處得久了,也漸漸發現他那些無法迴避的優點:博學、沉穩、處變不驚、富有、不吝嗇、交遊廣闊……
女孩子,就算可以抗拒機會,卻很難抗拒寒冷夜裡的雪中送炭。
她這樣做的時候,眼睛的餘光能看見,馬煜仍舊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穆忻也好像突然想到什麼,兩人的目光相撞的剎那,異口同聲喊一句:「沈捷?」
只是一下子,桑離瞬間白了臉。
「什麼?」聲音最大的居然是一直沒出聲的蔡湘和穆忻。
而我,也只有這一樣東西可以送給你……
難道真的,自己身邊的人,一個都留不住……
突然響起敲門聲。
二十一歲,桑離記得,她就這樣與那個曾經單純的自己,與那些善良的朋友們,分道揚鑣!
她環視一下面前曾經朝夕相處整兩年的女孩子們,神情冷然:「真的要聽本質原因嗎?那好,我實話實說—他能幫我實現我的夢想,能幫我拿獎、幫我出名,幫我站在中國最好的舞台上唱獨唱,所以,我就跟他了。」
「那桑離算哪種?」穆忻突然問。
桑離抬頭看著向寧的臉,最後緊緊抱他一下,轉身往車廂走去。上車前的剎那她迴轉身,大聲喊:「哥哥,我給你發了電子郵件,回去後記得查收啊!」
桑離無語了—三十四歲的管桐,省委辦公廳年輕的副處長,這樣的人是傻子?
馬煜笑:「一三五,二四六唄!」
不過,在放手之前,我會送你一件禮物。
那時候,我才二十一歲。
果然是合理的打算,407這才恢復往日的寧靜。不過在睡覺之前,顧小影還是悄悄把電話聽筒從電話機上拿起來擱在一邊,心裏念叨著:向寧哥哥你不要怨我啊,我們也是怕你晚上鬧午夜凶鈴嘛……我保證給你找到桑離,你不要恨我啊……
向寧,我愛你!
過一會,還是桑離先問:「你怎麼找到這裏的?」
上次見她是六年前,她站在花樹里木芙蓉的香氣中咬牙切齒地說:桑離,你知不知道你就是個人盡可夫的婊子?
那一瞬間,想象力最豐富的顧小影甚至想到了《聊齋》—眼前這個桑離,真的沒有被任何莫名其妙的鬼魂附身?
只是,終於等到他的小姑娘可以為人|妻的時候,他卻來不及娶她了。
蔡湘卻瞪大眼看著穆忻:「你真見過?」
「香菜你上來的時候看見桑離了沒有?」穆忻趴在床上問蔡湘。
馬煜清清喉嚨:「我問她為什麼,她說不為什麼,反正就是不會,雖然她也很想有個像蘇諾飛那樣的小跟班,可是她覺得我們不會給她弄個小弟弟或者小妹妹出來。」
她站在他宿舍門口,伸手在他面前晃一晃。她的笑容燦爛極了,下一秒,向寧向前跨一步,狠狠的,把桑離擁進懷裡!
「分手?」顧小影大腦里靈光一現,突然倒抽一口冷氣,站起身,仰頭看穆忻。
提點……是的,曾經,他對桑離,何嘗沒有提點呢?
這究竟,是個怎樣的世界?
向寧抬頭,猛地就在桑離的瞳孔里看見了他自己。他眸子一暗,也是那一瞬間,他之前試探了無數次卻仍然無法前進的勇氣瞬間膨脹,他看著她的眼睛,心一橫,握住她的腰猛地一使力!
漸漸,痛楚過去,他滿身汗水地看著她,她背轉身擦乾眼淚,卻還能聽見他硬撐著寬慰她:「別哭了,小姑娘,等做完手術就會好的。」
爾後,她拎起自己小小的行李袋,快步走出407的門!
桑離看著面前女子有些改變卻仍然熟稔的臉,太多記憶頃刻read.99csw.com間湧出,突然不知道該說什麼好。過很久,她才有些費力地招呼:「田淼?」
桑離的眼睛便再次變得濕漉漉的。
沈捷臉色一沉:「別胡說八道,我問過醫生了,你就是些皮外傷,沒事的,過段時間就好了。」
有什麼東西,濕而滑,一路墜落,濺在真絲被套上,迅速消失不見。
怎麼會—明明前陣子才在「魅色」看見他,雖然有些瘦了,可還是那樣溫和儒雅。她一眼都沒有看他,卻知道他坐在那裡,靜靜聽她唱歌。
桑離古怪地嘆息:「那麼……或許你真的是冥冥中上天為我打造的那個人。」
桑離微愣一愣,傻傻地反問:「你怎麼知道?」
想到這裏忍不住想起YOYO,前幾天和蘇諾飛一起蹲在院子里一個兩歲小孩子的童車前,她煞有介事地問寶寶:「你喜歡吃這個嗎?」
冬天了,窗外北風呼嘯,407屋裡卻是罕見的安靜。
「什麼?」桑離扭頭看馬煜。
看來,從一開始,這就是一次詭異的相逢。
她戴上眼鏡,抬起頭嘆息:「可是有什麼辦法呢,畢竟總有一些人習慣了以偏概全,對於這種人,你講不通道理的。」
桑離使勁掙脫馬煜的胳膊,臉通紅:「我問正事呢,你放YOYO一個人在家也放心?」
剛開始時,桑離對此一無所知。
他不是看不出來:桑離早就動心了,否則也不會拿出花槍和自己耍。
被撕裂的疼痛劈頭蓋臉而來!
她說得雲淡風輕,臉上的表情卻是讓大家驚訝的陌生。
她只記得向寧的吻,一路從額頭到唇際到脖頸到胸前,掠過小腹掠過髖骨……當桑離潔白如玉的身體在向寧面前徐徐綻放的時候,汗水沿他的額頭滴下來,匯成一道蜿蜒的小溪,滑過他的臉龐。
桑離抬頭,越過沙發靠背,能夠看見窗外是高樓林立的城市。
所以,當一場愛情走向凋敝的時候,除開那些不得已的外力,一定還有些什麼,是來自我們不願意承認卻始終存在的心甘情願。
她轉身走到馬煜身邊,伸手取下他的煙,掐滅在臨時充當煙灰缸的玻璃碗里。
……
最大的界限,或許只在於你在我身邊,還是你不在我身邊。
「跟我去看看離園吧。」田淼突然說不下去了,似乎這句話就是她保持風度的底線。說這句話的時候,她的手緊緊抓住面前的玻璃杯,手指似乎都要變成淺白色。
那晚,向寧快要把407的電話打爆了。
那時,他不還是好端端的?
顧小影張張嘴,卻說不出口。
沈捷嘆口氣:「不吃飯怎麼行,要不,喝點粥?」
桑離猛地一震,抬頭看馬煜,他的眼睛閃爍隱約的光芒,眸子里有好看的星光。他的眼角有了細密的笑紋,隨他的笑容若隱若現。三十二歲的他算不上很年輕了,正如二十八歲的自己,也走過了最好的年華。
小孩子伸手搶,她又不給人家,表情很得意地訓話:「那你以後要聽我的。」
向寧你太美好了,我如果想要走到你身邊,路太遠,我無法抵達。
他伸手攬過她,打開絨盒,切工精美的方鑽,在清晨第一縷陽光中熠熠生輝!
桑離伸手,輕輕撫摸馬煜的眉毛、眼睛、臉頰、耳朵,她的目光漸漸迷離,可是臉上卻有清晰的理智與冷靜,她的聲音飽含著無法言喻的憂傷,她說:「馬煜,如果我們在一起了,就不再要小孩子,好不好?」
他繼續緩緩地說:「你唱《鱒魚》的時候,我簡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我遞紙條請你再唱一曲,怕你認出我的筆跡,便故意寫得潦草。聽你唱《我住長江頭》的時候,我甚至想站起來告訴你,我也在長江邊,我們才是共飲長江水,可是我沒敢……」
然而卻敵不住桑離熱切的目光,終於嘆口氣,也彎下腰,親親桑離的臉頰,笑得無奈:「小離,你再這樣,我會捨不得你走。」
顧小影哈哈笑:「就管桐那樣的傻子,估計換誰都會信任他。」
只是,橫亘在她面前的阻礙太多了。
不知過了多久,桑離才聽見沈捷說話。
桑離微微嘆口氣:「是嗎……不過要說合適,或許我們真的很合適……」
蔡湘沒等答話,穆忻卻開口了:「無風不起浪,一定是出了什麼問題。」
顧小影坐在床邊嘆氣:「聽向寧那意思,肯定出什麼事了。」
暮色中,她眼睜睜看他手按肝區的位置,疼得彎下腰,她急得想哭,卻什麼都幫不上。她只能抱緊他,聽他痛苦的呼吸聲,恨不得疼的那個人是自己!
沈捷眼神一暗,轉身走出觀察室。
當然不能—她那時在心裏回答他,然而臉上卻沒有什麼波瀾,只是敷衍:「那時候你可以把我甩了,反正你們豪門大戶,我也高攀不起。」
他看著她嘆息:「真是奇怪,當我三十一歲、你十九歲的時候,我並不覺得我們之間有多少差距;可是當你二十八歲、我四十歲的時候,我才知道,你只是長大了,而我卻是老了。」
趁她發愣的時候,馬煜給她戴上戒指。她低頭,看見無名指上燦然的光輝,這些年了,她身邊的男人們來來往往,多少人都說過要娶她,可是婚戒,她也只見過這一枚。
馬煜點點頭:「還真是呢,可見愛情這個東西真是不能用時間長短來衡量的。」
馬煜不明白。
而沈捷在她身邊坐下,他看著她的眼睛,目光真誠:「桑離,看看窗外,太陽升起來,這一天就是新的了。」
九年了,他等這種感覺等了居然有九年這麼久。
馬煜卻逐漸擴大了笑容,直到忍不住,抱著抱枕趴在沙發扶手上哈哈大笑:「桑離,你看,我們還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就在桑離還琢磨著到底哪天回家的時候,突然從身後衝過來的外力猛地把她拖倒在地。那一瞬間桑離還有些發懵,可是緊接著捂緊她嘴的大手套和耳邊呼哧呼哧的粗氣告訴她—不是自己摔倒,也不是做夢,而是……搶劫?
馬煜卻那麼鄭重:「桑離,我請求你嫁給我。」
他轉身指指桑離,女警官猶豫一下,點頭答應了。
她說不下去了。
更何況,那個本該珍惜的人,他遠在千里之外,維繫彼此感情的,是青梅竹馬的自信,是中國電信的電話線—那時候,對學生而言手機並不是很普及的物件,想要隨時隨地抒發想念,那是不可能的事。
沈捷嗓子里的一口氣都險些沒上來!
向寧,現在,連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是不是愛你了。
而後,她的眼神漸漸溫柔:「哥,以後你要自己照顧好自己。工作忙,要注意休息,要每天都開開心心的。如果有漂亮姑娘,要奮起直追……」
他看著桑離:「桑離,我愛你,不僅是愛情的愛,也是親情的愛。我們都不是小孩子了,你應該能理解我的意思。經過那麼多事才發現,平平淡淡地過這種按部就班的生活其實才最幸福。我們都不可能忘記過去了,那就把過去藏起來,然後一起平平淡淡、知足常樂地過下去,好不好?」
桑離笑了,她的笑容苦澀而魅惑,她的聲音悠遠而飄渺,她說:「對不起,我沒告訴你,墜樓事故后,我再也不能生孩子了。」
可是,不知過了多久,桑離還是輕輕抽出自己的手,最後拍拍顧小影的肩膀,低頭,似乎是對所有人說了一句:「對不起。」
桑離並不反抗,反倒伸手環住沈捷的脖子。沈捷低頭看桑離一眼,沒說話,直接走出卧室,一直走到客廳里,走到靠近落地窗邊的沙發前,輕輕把桑離放下。
桑離想搖頭,可是全身都好像灌了漿,沉甸甸的,動不了。
桑離目光一震,定睛看看沈捷,過會才說:「你嫌棄我?」
不知過了多久,桑離把視線從畫幅上挪開,才看見這屋子裡的陳設熟悉得讓人心驚!
和時間拼,我註定輸。
下一秒,在她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時候,已經把馬煜推開!
看見她眯眼的樣子,沈捷轉身走回她身邊坐下,一邊幫木然的桑離穿睡袍一邊半開玩笑:「別害怕,這附近沒有比仲悅更高的樓,所以我就算拉開窗帘也沒人能看到你。」
蔡湘憤憤的:「外面都傳遍了,說桑離傍大款。」
穆忻從《國際廣告》里抬起頭,表情迷茫:「桑離怎麼了?」
桑離看著他,認真卻又疲憊地說:「只要給我半年,暑假后郭老師就要調離藝術學院,到那時我再對向寧提分手。不管怎麼說,郭老師對我恩重如山,我不能讓她為難。至於你原來提過的比賽,我想我現在還不具備獲獎的能力,兩年後再說吧。」
向寧笑著點點頭,揮揮手。
桑離嘆口氣,說:「是。」
沈捷卻微微有些惱:「我還以為你會賴上我。」
像是看懂了她的心思,沈捷笑了:「小姑娘,你在我眼裡永遠都是小姑娘。」
「難道是……」蔡湘囁嚅一下,「沈捷?」
她還是沒有回答。
大概這就是「閱歷」的好處,桑離從沈捷身上清楚地看到了那些從身邊男生身上看不到的優點。
顧小影一把把地抹冷汗:「真的啊哥哥我不騙你,我騙你就不得好死……那你說你找她有啥事,我讓她給你回電話……可是我哪知道她現在在哪兒啊!」
2
過一會兒,還是沈捷先笑了,他擺擺手,像以前那樣喚她:「小姑娘,是你啊。」
穆忻若有所思地插嘴:「你有沒有發現最近幾個月桑離不太正常?」
她卻再次踮起腳,吻上他的臉頰。
門后,蔡湘聲嘶力竭地喊:「桑離,你沒人性!」
終於,在越過一道長廊后,田淼在位於荷塘邊的一間屋子前停下腳步。她回頭看一眼桑離,目光里突然多了很多莫名其妙的情緒,桑離一愣,也站住了。
「你認識他?」桑離驚訝地看著田淼。
「絕對不會,」她答得斬釘截鐵,「你放心,你的投入我會回報,但你一聲令下我就會躲得遠遠的。就像你是商人,所以要收支平衡一樣,我是演員,戲演完了就下台,這也是我的職業道德。」
甚至連曾經的憤怒、嘲諷、譏誚都不再有……桑離知道,那是因為她不屑。
這也直接導致當兩周后的早晨,桑離推開407的門時,顧小影一個箭步衝上前去,恨不得揪著桑離的領子活活勒死她!
她踮起腳尖,吻上他的唇,向寧猛地一震,低頭看看桑離,卻從她的眸子里看見一個呆若木雞的自己—他有些被嚇到了,她的小離,幾時這麼主動過?
玫瑰花茶,據說可以美容養顏—再不是小姑娘時候的肆無忌憚,那時候皮膚吹彈可破,別說玫瑰花茶,就是喝酒,也沒見有什麼副作用。
是的,是的,這一次,我真的想要離開你了。
可是桑離沒有注意到這些,她的神情因那些瞬間滑過的記憶而變得困惑,她想了很久才回答:「田淼,我不想再做那個讓人唾棄的自己了,你不是也這麼希望的嗎?」
顧小影也盯著蔡湘看:「是啊,香菜,我來這裏讀書之前,我們同學還正告我說這裡是省城第一大染缸,你在這裏生活了二十多年了,你真的覺得這裡是染缸嗎?」
相比而言倒是407的女孩子們反應比較快。
穆忻更迷茫了:「聽說什麼?」
桑離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只是緊緊摟住他,抬頭看著他。
他琢磨著,桑離乘坐的火車要四個半小時才能抵達G城,那他就在晚上給她打電話好了,開頭一定要訓斥她:小小姑娘不學好,怎麼什麼都敢拿來說?
穆忻嘆口氣:「銀色寶馬,聽我們班男生說得一百多萬。憑良心說我不懂車,可是我知道這麼貴的車真不是一般人開得起的。」
老道傳神的工筆,勾出畫中人物的線條輪廓,淡淡的色輕輕洇開,是女子淡粉的臉頰、淺灰的馬蹄袖上衣、月白的長裙,在一大片廣玉蘭的背景間,粲然一笑,傾國傾城!
他看著她的眼睛,在她木然的目光里自嘲地笑笑:「現在看來我真的是老了,昨天晚上接到電話的時候,我的心臟都有些不堪重
九*九*藏*書負了。」
桑離反覆咀嚼這句話,什麼是自己需要的?
鄰近春節的時候,藝術學院早就放了寒假。校園裡平時人就不多,這會兒更是冷冷清清。
走前她還仰頭看了看仲悅樓頂燈火輝煌的旋轉餐廳,那下面就是沈捷在仲悅的套房。這麼晚了,他大概不是在應酬就是在處理公務。整晚都沒見他來咖啡廳坐坐,桑離心裏突然有點沒著沒落。
她隨手把包扔到自己床上,伸手拍拍顧小影正抓著自己衣服的手:「鬆鬆手,勒死了!」
此時此刻,她突然覺得,愛一個人或不愛一個人,對她來說其實沒有多麼大的界限。
周日中午,當她踏上回G城的特快列車時,她還是忍不住在發車前跳下列車,最後給他一個緊緊的、緊緊的擁抱。
「愛……」桑離微微嘆息一下,可是很快又變得沒有什麼情緒,「說不上愛吧,只是覺得他在我身邊,向寧……他太遠了……」
桑離也直直地看著她,她的眼睛里沒有任何情緒,上身裸|露在空氣里,那些傷痕也就張牙舞爪地裸|露在空氣里,乳|頭處甚至結了深紫色的血痂,讓人不忍看。
從仲悅到醫院不過十幾公里的路程,路上車很少,沈捷一路踩著油門沒用多久就衝進了醫院大門。直到他在觀察室看見桑離的剎那,看見她閉著眼安靜地躺在那裡的樣子,那一顆心才從嗓子眼漸漸落回去。
「什麼車?」顧小影只要不上課就躲起來看小說、寫小說,足不出戶,她聽得莫名其妙。
所有人都愕然地看著她。
那是她要的。
桑離搖搖頭:「我什麼都不想吃。」
真是個有諷刺意味的對比,是不是?
「真是你?」那女子走近一點,臉上的表情風雲變幻,幾秒鐘內已經是百轉千回。
後來是如何開始的,桑離已經記不清了。
像有什麼突然抽去桑離全身的力氣,她有些失神地看著那幅畫,看著畫里的自己—那套衣裙還是沈捷送她的二十四周歲本命年禮物,價格不菲,但物有所值。第一次穿上的時候,在G城南部山區的沈家院子里,沈捷看她看到發獃,過很久才說:「我現在才知道,什麼叫做『回眸一笑百媚生』。」
雖然我除了自己,也一無所有,可是,也並不是所有人都能在收下我這個人之後給我這麼多回報的。
桑離低下頭,看著沈捷正在給自己系腰帶的手:「真噁心是不是?我從來沒見過這麼噁心的自己。」
馬煜起身,再順手拉起桑離。她腿一軟,馬煜早把她擁進懷裡。他低頭,吻上她的耳垂、脖子、臉頰,他的手緊緊按在她腰側,滾燙得像是著了火!
明亮陽光下,桑離閉一下眼,聽見田淼問:「你就不驚訝我怎麼知道你和沈捷的事?」
她的目光,始終冷冷的,沒有感情,沒有情緒。
向寧再看看桑離,突然想到什麼似地囑咐她:「萬一葯不管用,記得給我打電話……」
他三步並作兩步跑出門,衝進電梯,直奔地下停車場。隨後,寂靜的雪夜裡,G城街道上,一輛銀色寶馬以每小時上百公里的速度闖著紅燈!
依稀晨光中,他的背影好像一塊石頭,一動不動,有些瘦削,有些憔悴。
直到那個如噩夢般的夜晚到來時,就好像一條引線,遇見了火光,便順理成章地燃燒。
桑離微微有些驚訝地看蔡湘一眼:「你怎麼知道?」
手裡晃一塊粉紅色的小蛋糕。
顧小影和蔡湘倒抽一口冷氣。
1
「桑離,你確定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對不對?」就在桑離準備拿東西離開寢室前,蔡湘卻擋在了門口。
蔡湘的臉都漲紅了,眼裡也含了淚光:「桑離,你知道嗎,在很多人眼裡,藝術學院的女生就算再正經,那也是假正經。他們甚至都不相信藝術學院還會有處|女。可是我告訴你,就在這棟公寓樓上,還有那麼多的女生認認真真地保護自己,一心期待一場乾乾淨淨的愛情!你知道嗎,外人對我們有多偏見,我們自己就會有多頑強,我們那麼努力在向外界證明藝術學院的女生不是繡花枕頭更不是風塵女子,就算和別人撕破臉也要捍衛藝術學院的名聲!可是,你怎麼就忍心雪上加霜?」
正午的陽光灑在建築物的頂端,那上面還有殘存的雪,在陽光照耀下瑩瑩發光。
可是,她也不是不忐忑:如果真的一點關係都沒有,她還強調這些幹嗎?
漆黑的角落中她「嗚嗚」地叫,她能清楚地感受到身後至少有兩個男人,更能感受到身體暴露在空氣中時那成片的雞皮疙瘩還有如潮水般湧上的恐懼與絕望。她的眼淚嘩嘩地湧出來,可是她的手被捆住了,腳踝被抓緊,嘴裏塞了東西,她連「救命」都喊不出來!
沈捷呆住了。
「我是她叔叔,」沈捷打斷她,但語氣誠懇,「謝謝你了警官,不過我不想看見她再受一次傷害。律師馬上就到,讓他和您談吧,我想在律師來之前我還是先陪著她。」
穆忻摸摸下巴:「是嗎?你最近不是號稱很迷戀桑離他們系裡的那個鋼琴王子?看你智商還行啊。」
桑離氣結:「滾—」
她下意識地動一動四肢,皮膚和柔軟絲綢之間的觸感告訴她,被子下面的自己不著寸縷。
田淼在桑離對面落座,靜靜地看著她:「還記得沈捷嗎?」
似乎是到這時,她才發現,馬煜一本正經地穿著襯衣,手裡始終緊緊攥著一個紅色的絨盒—不用想也知道,那裡面一定有一枚婚戒!
第二天,桑離在清晨回到家。一開門,卻見一室煙霧繚繞。
她就這樣靜靜坐在床上,靜靜地看著自己身上一道道的傷痕,在昏暗的屋子裡顯現出一團團的暗影。沒有受傷的地方仍舊是細膩皎潔的皮膚,這是自己的身體—是她以為只能留給新婚之夜的向寧的身體。為這,她還曾用毫不亞於拒斥暴徒的力度拒斥過沈捷。
像小說里寫的那樣,世界上真的是有那麼一種人,他擁有財富,氣質卓然。想要嫁給他的姑娘成堆數,但他沒給過誰承諾和誓言。時間久了,總公司里一群小姑娘都堅信了她們的BOSS是個同性戀,不然為什麼坐擁金山卻沒有嬌妻愛子,甚至連緋聞都沒有?偌大產業,就從不擔心無人繼承?
這時,她認識了沈捷。
靜謐中,她聽見田淼說:「如果可以,去陪陪他吧。儘管我也不知道這樣的人有什麼必要如此痴心,儘管我甚至不相信他懷念的是一個人而不是自己被甩了這件事……可如今這樣子,我能做的也只有這麼多。就算是,我回報他在我當年剛進仲悅時,所有的那些提點。」
現在,我越來越覺得這是一個咒語,我打不破,也逃不出。
她不笨的,她知道這裡是沈捷的房間。她甚至記起昨夜半昏迷中,自己複述的那個電話號碼—你看,她再怎麼拒斥,還是會被這個人看遍自己的身體。
她問他:「馬煜,你是不是很愛YOYO?」
她直直看著桑離的眼睛:「桑離你聽好,沈捷,他肝癌。」
而她能做的,不過是一遍遍地囑咐:哥哥你要注意身體,要自己照顧自己……
如果愛,為什麼在我最害怕的時候,想到的不是你?
她回頭,桑離深深吸口氣,手腳僵硬著一步步進了門。進門的剎那,桑離的視線直直撞上沈捷的目光—哪怕在生病,卻依然炯炯的目光。
他愣一下,再抬頭,看見已經上車的人們有人饒有趣味地透過車窗看著自己,臉一紅,伸手點點桑離的額頭:「好多人看你的,小丫頭。」
田淼輕輕和床上的人說話:「沈總,您看誰來了?」
他終於再也忍不住,他低下頭,深深吻上懷裡的女孩子,直到感覺到她在推他,他才如夢初醒般意識到這是在自己宿舍的門口。他急忙把桑離拖進屋裡,關上門,有點不好意思地帶桑離到房間里坐下。屋子很小,桑離只能坐在床邊,向寧站在她面前,有些手足無措地笑著看桑離。
記憶漸漸回來。
他的動作輕輕的,顯然是怕碰到桑離的傷口。
桑離一愣:是啊,如果不是馬煜,自己會習慣嗎?
桑離也忍不住笑了:看來,哪怕是四歲的小女孩,在面對兩歲小娃娃的時候,也曉得感嘆自己老了……
可是那時他根本不會想到—她把自己給了他,不過就是為了從他的生命中,整個地、義無反顧地消失掉!
他從來沒發現,原來自己也是這麼誠惶誠恐,還啰里啰唆的一個人。
她的表情很平靜,語氣很和氣。
可是,那天桑離壓根沒有回公寓!
然而,桑離的神志卻是罕見的清明:那瞬間,她一抬頭,卻猛地想起沈捷的眼神,溫和的、疼愛的、憔悴的……
她抬頭看沈捷,眼睛里灰濛濛的一片:「大家都看到了……警察、醫生……你也看到了……還有誰,還有誰看到?」
桑離歪著頭看看馬煜,再想想古靈精怪的YOYO,終於也笑出來。
馬煜不假思索地點頭。
燦爛晨光里,桑離絕望地閉上眼,緊緊摟住懷裡的這個人—這個她曾用自己全部的青春去愛過並以為可以永遠愛下去的人—無聲地哭泣。
開始時,她田淼也這麼認為。哪怕「離園」就是從她手上一一落成,她也從來沒有想過這兩個字和她再熟悉不過的那個女孩子會有什麼聯繫。直到某一天,沈捷生病,她終於有機會進入他設在離園後院的那間卧室,真相大白。
然而她沒想到,沈捷終究還是比她老道多了—他或許早就猜出她的緩兵之計,他那樣的人,又怎麼可能容忍一個小丫頭片子在自己面前耍花槍?
桑離覺得自己快哭了。
「桑離,話說到這個份上,我也不繞彎子了,」田淼喝口水,想一下才說,「是的,我們都長大了,看得多了才知道有些恨本來就不應該存在。所以,實話說,曾經我很討厭你,但現在,不討厭了,也更算不上恨了。儘管,我們可能永遠也無法親近起來了。」
顧小影「嗤」地一聲:「連我這種資深言情小說研究者都不相信什麼愛不愛的,你還信?告訴你哦桑離,覺得溫暖、覺得信任,就抓緊把自己嫁掉,青春很短暫的,我們浪費不起。」
窗子沒有關,有風吹進來,拂在皮膚上,潮濕得好像要滴出水來。
我以為我有大把的時間可以支配,可以去擁有所有我想擁有的東西。
突然想起艾寧寧,那麼活潑、愛說愛笑的一個人,因為癌症,轉眼間就沒了。
她放慢腳步,好像這樣就可以拖延一些什麼,田淼大致意識到了,卻沒有說話。
向寧工作很忙,忙到很少有時間和桑離聯繫。偶爾的聯繫都很短暫:電話里,他說的她聽不懂,大致只知道他忙著培訓、忙著翻譯、忙著接待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頭頭腦腦們……他說他每天只能睡四五個小時,桑離有點心疼。
桑離被她繞得有點暈,又想了想,換了個問法:「那你從一開始就信任管大哥嗎?」
她的臉一紅,他已經把她摟緊在胸口,在她耳邊小聲說:「對不起小離,是我不好,如果我克制住自己,就不會害你吃藥,那東西對身體不好……」
她努力抑制住心底翻滾著的疼痛感,起身去洗手間兌了熱水端出來。她離開的時候甚至能感覺到沈捷的目光一路追著自己,所以,她也只來得及在洗手間里匆匆抹兩把眼淚,再出來時,仍舊是那個雖然眼圈略紅,卻目光明亮,嘴角含著笑意的桑離。
居然是此時此刻才知道,什麼叫做「痛徹心扉」!
那天,他就這樣帶著滿滿的幸福感回到住處。
去醫院前,桑離終於隨田淼去了離園。
兩人都愣住了。
然而她不說,她只是用牙齒咬住下唇,瞪大眼睛看著他,眼裡漂浮著霧氣,雙手抓住他的後背,似乎下了死力想要把自己和他固著到一起!
大約有個女警察問:「小姑娘,你告訴我,怎麼跟你家裡人聯繫?」
顧小影真快哭了。
顧小影放下電話,惡狠狠地瞪穆忻:「煩著呢,別理我!」
因為,流言的傳播速度,九九藏書往往比當事人的覺醒速度,要快得多。
他再次自嘲地笑笑:「我昨天晚上才發現,自己其實和那些人也沒有什麼區別,都是在強迫別人去做不願意做的事。唯一不同的,不過是他們只是單純掠奪,而我是給你開了某些交換條件。」
直到後來桑離指揮搬家公司搬走自己的全部行李,蔡湘都再也沒有對桑離說過一句話。
難道,真的是個詛咒?
她在心裏對自己說:和沈捷無關,和沈捷一點關係都沒有。
她甚至注意到玻璃碗里有一點點水—馬煜,他仍然是那個有點潔癖的男人,且明顯做好了要等她一晚的準備。
在這個城市裡,只有沈捷在她身邊。
有人照顧我,有人庇護我,有人負擔我想要實現的一切願望……而我要付出的,不過是我自己。
「小姑娘」—在聽到這熟悉稱呼的一瞬間,桑離的心臟彷彿被重物狠狠敲打!有淚水一下子浮上來,她努力眨眼,想要把眼淚逼回去。她直直地看著他,腿腳都彷彿固定在了原地,動不了,只是僵立著,獃獃地、面容哀戚地看著他。
他有的,就是你需要的……
桑離還是搖頭。
或許她真的平靜太久了,不然,怎麼會變成這樣容易受驚的人?
蔡湘愣住了。
她那麼了解自己:如果想讓自己拒絕沈捷,她也做不到。畢竟,他的許諾,那麼光輝燦爛誘人的許諾,她拒絕不了。
他輕輕走過去,走到桑離的床邊,看桑離蜷縮在被子下面,縮成小小的一團。他彎下腰,小心翼翼地掀開被子一角—不出所料,赤|裸的皮膚上滿是划痕和青腫,已經塗了葯,卻還是觸目驚心。
「他是我老闆,」田淼臉上浮現出似笑非笑的表情,「有時候,我不得不承認,你我之間的確是有緣分的。」
這裡是哪裡?
所以說,還是老了。
桑離進屋關門,越過馬煜去開窗,讓清新的、帶有草香味的空氣湧進室內。
田淼轉回身去,略一頓,輕輕推開眼前的房門,跨過門檻走進去,再伸手打開屋裡的燈。
甚至有些,是向寧都不具備的。
桑離完全愣住了。
「桑離?」身邊突然傳來帶些遲疑的聲音,打斷桑離的思緒。
桑離扯扯嘴角:「現在,我還怕人看嗎?」
她的笑容帶著濃重的自嘲:「他們沒說錯,我真的和向寧分手了,始亂終棄,為了我自己的慾望,跟了一個有錢的男人。」
可是桑離不理她,仍舊自顧自地忙活—那一刻,她真的好像還是曾經那個執拗的、九匹馬都拉不回來的小姑娘。
……
她不願意回答。
想了想,指指蘇諾飛:「要像他一樣。」
她睜開眼,看見一個陌生的房間。微微轉一下頭,能看見身側是厚厚的窗帘,陽光被窗帘擋住,只從縫隙里漏出些許光芒。再看看,昏暗的房間里傢具很簡單,床、床頭櫃、衣櫃,僅此而已。
忘記是從哪天起,馬煜正式進駐了桑離家。
他們不說話,只是聽著彼此的呼吸。
穆忻坐在上鋪無比同情地看著顧小影:「小蒼蠅,你看,這就是睡下鋪的壞處,整個一個接線員。」
沒有人回答。
對他們來說,這是真真正正的第一次—沒有絲毫經驗的兩個孩子,憑著衝動、熱血、期待與愛,一點點摸索。向寧的呼吸越來越重,桑離緊緊摟住他,努力想要克服那些自己無法言說的恐懼以及疼痛。向寧覺察到了,他停下來,撐起自己,定定看著桑離,看著她眼睛里的那些忐忑、緊張,還有她皺緊的眉頭。
沈捷心裏一緊,也顧不得桑離身上的傷,伸手緊緊抱住她,急忙解釋:「沒有人看到,真的沒有。警察巡邏的時候看見你,接著就幫你穿了大衣,送到醫院的時候大夫也是例行檢查,我去之後直接用醫院里的被單把你包回來的。本來想幫你穿衣服,可你身上都是傷,又剛塗了葯,我就直接把你帶到這裏了。真的,我發誓沒有人看見,沒事了,真的沒事了……」
顧小影笑得很八卦:「真的?快講講,怎麼合適了?」
因為她無法否認,就在那個時候,在自己最害怕、最孤獨的時候,她的潛意識告訴她,沈捷會保護她。
又拍桌子:「死桑離,等你回來,我饒不了你!」
而且,還是這樣一個遍體鱗傷的、骯髒的身體……
「不為什麼,」桑離的表情那麼平靜,平靜得讓所有人都無法接受,「就當我瘋了吧。」
小姑娘,而今,她還是小姑娘嗎?
從北京火車站到向寧的住處並不遠,可是因為不熟悉,兜兜轉轉,桑離還是用了很久才找到。明明早晨五點多就下了火車,可是敲開向寧房門的時候,已經是早晨七點。
不知道過了多久,大概到桑離感覺到自己的雙腿開始麻木、一直仰著的脖子也開始發酸的時候,馬煜終於開口:「桑離,今天有時間嗎,我們去登記。」
他差點以為自己的耳朵壞了。
她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在一起的時間太久了,所以從高中時代最興奮與最惦念的階段走過來,剩下的便只有這樣不咸不淡的問候?
這兩周里,向寧的電話打了無數遍,而桑離卻真的音信全無。
她們瞪大眼,面面相覷,半晌后終於問:「為什麼?」
向寧覺得莫名其妙,繼續往407打電話,接電話的總是顧小影:「哥哥,我沒騙你,她真的沒有回來……火車啊,是啊火車肯定早就到站了,可是她去了哪裡我們真的不知道啊。你找她有急事嗎,唉你看你,問你又不肯說……」
她吁口氣:「不過,還是要謝謝你,沈捷,謝謝你在我身邊。」
過幾天給顧小影打電話,桑離便問她:「顧老師,你說莫名其妙地就信任一個人,這符合邏輯嗎?」
所以,當他打開自己的電子信箱時,他還以為那是一個玩笑。
向寧好氣又好笑地打斷她:「胡說什麼呢?」
穆忻納悶:「她能去哪裡?雖說樓長現在對咱也沒剛開始那麼嚴了,她也不能不回來睡覺啊,萬一被抓到,那是要通報批評的。」
中間短暫地醒過來一次,隱約,只記得周圍有刺目的白,似乎是在醫院里。
可後來才知道,時間比我強大,它改變了我,而後卻永不回頭。
她在他懷裡狠狠搖搖頭,然後抬頭看著他的眼睛,目光堅定地告訴他:「哥,是我自己願意的。」
他微微拍著桑離的背,不疾不徐,更像是自言自語:「那年,你從醫院不告而別,我查了所有的航班機錄,都沒有你的登記。我去每個你可能去的城市找你,甚至還自作多情地去了蘇州,在留園裡坐了整整一天。太陽落山的時候公園要鎖門了,我都恨不得掘地三尺。我在每個可能有你的城市建『離園』,本來也沒指望真能找到你,可是誰能想到會在盛錦那裡看見你。」
桑離抬起頭,伸手拂過他的臉,他光潔的額頭、他濃黑的眉毛、他的鼻子他的唇……她突然笑了,那笑容在向寧眼裡奇妙地綻放,好像一大朵艷麗的紅色曼陀羅花,帶著濃重的迷幻色彩,引他沉入無邊深谷。
穆忻嫌惡地瞥瞥蔡湘:「注意衛生!」
馬煜握住她的手,看著她的眼睛,神情真摯:「桑離,你以為婚姻是一件怎樣的事?」
桑離討厭這種味道,因為它夾雜著讓人厭惡的舊日氣息,似乎是不經意地提醒你:總有一些什麼,是你用盡一生力氣,都無法忘記的。
或許他愛的不過是我的這張臉、這個身體,然而換回的除了專業上的幫助還有無處不在的關懷—應該還是我賺了。
沈捷看看桑離,起身把屋裡的中央空調溫度調高一點,然後轉身回來,一伸手,就把桑離抱起來。
二十一歲,桑離第一次覺得財富本身有如此動人的誘惑。
沈捷也忙,不過只要有時間,他還是會帶桑離去南部山區的家裡喝野菜粥,或者陪她去音樂學院上課—漸漸,連葉郁霞都會調侃沈捷「你父親是不是要感謝我,讓他兒子這麼頻繁地跑回上海來」。
桑離像是什麼都料到了一樣,表情淡淡的:「去上海啊,剛回來,好累。」
那麼今天,桑離,你就真的忍心熟視無睹?
這時,列車員開始催促沒有上車的人們抓緊上車,向寧看看桑離,鬆了手。
「你給我閉嘴,」顧小影抓起抱枕就扔,「不準在我傷口上撒鹽!」
放下電話,桑離一個人坐在「你我」窗邊的座位上喝茶。
他頓一頓,好像終於下了什麼決定:「桑離,從現在開始,我們的交易取消。我不逼你了,你願意和誰在一起就和誰在一起吧。」
顧小影瞥蔡湘:「這才正常,戀愛的人智商低你不知道嗎?」
桑離伸手扼住馬煜的脖子咬牙切齒:「我沒有包養男人的打算。」
暗淡的光線里,身上大塊大塊的瘀青和一道道的划痕觸目驚心,似乎都在告訴她:不是夢,真的不是一場夢……
「不,當時我們只知道你為了一個有錢人拋棄了向寧,可是我不知道那個人是沈捷,」田淼搖搖頭,「其實,是在我成為沈總的秘書之後,一個很偶然的機會,才在離園知道了一切。」
桑離沒說話,喉頭竟然有些哽咽。
她沒有來過這裏。
「我等了你一下午加一晚上,你的電話也打不通,本來興高采烈地來,只是想求婚,」馬煜抬手揉揉眼,苦笑,「不過還好,現在也來得及,今天是個好日子,桑離。」
之後才忙不迭地解釋:「我只是不想再委屈你了,桑離,我知道你有男朋友,我還比你大這麼多……」
沈捷輕輕嘆口氣。
他這樣說的時候,桑離的心裏卻湧出更多的絕望。
然而,也就是在那瞬間,向寧分明聽到有什麼東西爆裂開,發出噼噼啪啪的響聲,並且愈演愈烈!
她那時或許並不知道,愛情來得太早,帶來的最大後果,或許就是—當一切都來得太順利,你沒有嘗過失去的痛苦,便不會心心念念地珍惜。
桑離猛地瞪大眼。
他無奈地笑笑:「我從來都不知道,自己也會懦弱。」
她只是靜靜地,靜靜地,看著門口。
穆昕沒說話,卻緊緊盯著桑離。
「真的?」穆忻瞪大眼,「桑離你不是開玩笑的吧,你怎麼捨得?你愛上沈捷了?還是你已經不愛向寧了?」
他的語氣卻那麼平靜:「桑離,你不願意?」
他說完這句話便站起來,轉身走到沙發后,面向落地窗看窗外,只留給桑離一個背影。
不是不恍惚的。
「Shit!」沈捷低低地罵一句,一個箭步邁上前,抓起被子圍住桑離的身體,一直圍到她脖頸處,圍成不透風的一個繭子,這才順勢坐到床邊,把桑離攬到懷裡。
—堂屋正中,居然,是一幅自己的畫像?!
一滴滴的眼淚掉下來,蔡湘終於無力地閉上眼。她轉身,打開門,再不看桑離一眼。
這是桑離第一次來到離園。
那天,他用手機給她拍了這張照片,時時刻刻帶在身上。後來某天他一邊欣賞照片一邊問她:「桑離,要是有一天你不漂亮了,你自己能接受嗎?」
穆忻嘆口氣,扭頭問蔡湘:「香菜,你是本地人,你倒是說說,在你們省城人的眼裡,咱們學校的聲譽怎麼樣?」
眼前的女子,真是田淼嗎?
蔡湘奇怪:「你沒聽說?」
他的擁抱那麼密實,桑離險些喘不過氣。
可是話音未落蔡湘就擺手:「不可能不可能,那麼膩歪分什麼手?準是鬧彆扭了。別瞎想,從現在開始全方位立體化地堵截桑離,就算她不回來睡,總不能不去上課吧!」
顧小影時刻不忘鞭策桑離:「哎你到底什麼時候結婚?我看馬煜人不錯,我告訴你過了這村沒那店啊……」
話音未落,桑離的眼淚卻終於開了閘,她狠狠把毛巾扔在盆里,咬牙切齒:「沈捷,你給我閉嘴!」
所以,我放手了。
馬煜大笑:「桑離,我還以為你只會用那種麻木表情說話,你這不是也挺生動的嗎?」
「噗……」蔡湘又噴了。
桑離跌坐在床邊,目光獃獃的,像是失了魂。
那一刻她知道:她是愛他的。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微笑了。她直起身,靜靜看著馬煜的眼九_九_藏_書睛。
桑離深吸一口氣,緊接著堅定地搖了搖頭。
而最近一次聽見她的聲音,則是三年前,當自己躺在醫院里萬念俱灰的時候,她用向寧的手機打來電話,在電話里嘶嚎:桑離,你為什麼還沒死?!
那是桑離最幸福的三十六個小時。
她害怕,她悄悄地、隱忍地害怕著,她怕那些曾經的牽挂、想念、不舍,以及那些熱烈肆意的小情緒都真的消失不見。她驚恐地發現自己在向寧不在身邊的日子里已經越來越少地想起他,她告訴自己那是因為自己太忙碌了,她永遠不會承認這一切的改變都一定有一個更深層的原因,呼之欲出,卻被緊緊按壓。
他以為自己是在做夢,愣了很久才反應過來,而後驚喜地看著那個站在自己面前的、皎潔得像茉莉花一樣的女孩子,半晌不會說話。
是永不可以後悔的……
馬煜歪頭看桑離,笑了,他伸手拉過桑離的手,自言自語:「真是奇怪,我也不是多麼喜歡美女的人,可是為什麼看見你就會喜歡上?可能我這個人真是沒有選擇配偶的天分,不是要靠酒後亂性,就是要靠誤打誤撞……」
那不過是三四年前的事,才一千多個日夜,怎麼就會論及生死?
凌晨一點半,沈捷剛準備休息,就接到了公安局的電話。
「沒想到……真的就是你。」田淼的聲音有一點冷,但令桑離驚訝的是居然沒有了昔日那些一見面就劍拔弩張的仇恨。可是,也奇怪,昔日針鋒相對的時候她有無限激|情與田淼對罵甚至大打出手,然而如今,卻再沒有了那些戾氣,只想起身躲開—躲開那些記憶,那些瓜葛,那些曾經。
她就那麼靜靜地坐著,被子滑落在腰際,本來白皙飽滿的胸脯上滿是慘不忍睹的傷痕。
而當桑離再次出現在大家面前時,時間真的過去了兩周。
桑離愣愣地立在了原地。
「安靜安靜,」穆忻敲敲床,「跑題了跑題了!」
「有,」蔡湘推門進來,正好聽到最後幾句對話,便接話茬,「無比膩歪,接電話的時候恨不得能鑽電話里去,真不知道向寧怎麼受得了。」
比宣傳畫上還要漂亮的園林外牆,隱約能看見裏面蔥鬱的樹木,帶著青瓦屋頂,欲語還休地掩在園子深處。通往門口的甬路鋪了鵝卵石,在一排紅燈籠的映襯下,古樸可愛。而院子里的湖面上更有紅鯉跳躍,太湖石邊一小叢翠竹生機盎然。美人靠被擦得錚亮,泛著烏油油的光。寂靜午後,只有蟬鳴聲顯得響亮,似乎更應了那句「蟬噪林愈靜,鳥鳴山更幽」。
她把目光移向別處,聲音里漸漸沒了感情:「我不是個完整的女人,這樣的我,你還要嗎?」
她疲憊地閉上眼,微微歪一下頭,靠在沈捷頸窩處。她甚至能感受到他的呼吸,近在咫尺,還有他的擁抱,帶給她的不是恐懼而是暖洋洋的依靠……
那是一場夢吧……那個漆黑的夜晚,風雪交加;粗礪的地面,沙石磨在身上時細碎而尖銳的疼;那樣的絕望,在冬天的深夜,求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說完后桑離就開始自顧自地收拾東西,看著她的背影,幾個女孩子都被嚇到了,什麼話都說不出來—她們從來沒有想到一個人可以變的這麼快,快得好像只是一個暑假過去,青梅竹馬的感情就可以拋棄,曾經單純的內心就可以顛覆。
馬煜愣愣地看著桑離,他的眼睛里有無法壓抑的失望,他不說話,只是那麼直直地看著,漸漸,失望就變成死灰色的絕望。
穆忻沒說話,只是坐在床上,若有所思地盯著窗戶外面的樹枝看。
那天沈捷的表情有點灰灰的,然而他什麼都沒說,仍舊還是牽了她的手出門,趕去偌大宴會廳中迎來送往,看觥籌交錯。那時,她怎麼能想到,他真的會建離園,還會有這樣的一幅畫?
盛夏的陽光多明媚,桑離伸手拍馬煜後背一下,卻不期然被他抓住了手腕,順勢一帶,便跌倒在他懷裡。他俯身吻下去,桑離閉上眼,終於在若干年後,再次知道了不防備地信任一個人,是怎樣的滋味。
顧小影終於忍不住,走上前拉住桑離的手,帶著哭腔:「桑離,你不要走……」
也是那一瞬,外面的路上有人大喝一聲:「誰?!」
馬煜驚訝地看著桑離,他似乎還沒來得及消化這句話里的那些信息,他下意識問:「你不想要個自己的孩子?」
她沒有回答,他便又敲一下門,再問:「桑離,醒了嗎?」
沈捷拗不過她,只好握住她的手,前所未有的懇切:「小姑娘,現在和以前不一樣,你要結婚了,不可以再管我了,知道嗎?」
這是場很划算的交易不是嗎?
過一會兒,她才聽見顧小影慢慢答:「桑離,這世界上沒有什麼太順利太完美,你的前二十八年已經把苦都受過,將來,剩下的都是好日子了。」
他微微苦笑一下,看桑離一眼,然後閉上眼睛,不再說話。
絕望鋪天蓋地而來,她嘴唇動一動,想哭,可是沒有眼淚。看到她這樣子,沈捷略微斂一下笑容,拉住她的手,緊緊握住。過一會兒,他略使勁,把她拉得再近點。而後,他攬過她的肩,她便順從地伏在他的胸前。
桑離愣一下,反應過來,恨恨地從沙發上抓起抱枕扔過去。面前的男人哈哈大笑著輕鬆接住,順勢在她身邊坐下,自在地一手摟過她,一手按電視遙控器。
向寧除夕才能回家,郭蘊華因為母親生病早早就離校奔赴娘家,向浩然是市委書記,別說這會兒,就是除夕也要在那個陌生城市裡慰問不能回家過年的人們……每個人都忙,桑離孤零零地守在寢室里,咳嗽一聲都能聽見迴音。
路上的雪很厚了,桑離一步一步艱難地頂著風雪往前走,偶爾抬頭看看四周,別說計程車,就是私家車都很少。她認命地嘆口氣,拐彎就進了可以抄近路的小衚衕。衚衕里昏黃的燈光下一個人影都沒有,桑離走過去,就看見自己的影子變成細細長長的一條,投在雪地上,有點嚇人。
當他坦然微笑的瞬間,桑離心裏的哀傷突然更加澎湃著漲潮,似乎在告訴她:桑離,你看,你真的是個掃把星,你害死媽媽,弄丟了向寧,現在輪到沈捷……
桑離忍不住「啊」地叫出聲,淚水突然湧出來,帶著一些痛楚、一些委屈,還有那些不能言說的歉疚,呼嘯而出!
桑離的頭徹底炸了!
她這樣沉默了很久很久。
而迷迷糊糊打開房門的向寧,在那一瞬間,幾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這句話出口的瞬間,有什麼東西在桑離和田淼之間轟然倒塌—是昔日那些鄙棄與恨意嗎?桑離不知道,但她卻又清楚地感覺到,有什麼,又在瞬間橫亘其中,阻擋了她本來以為會變得清明的思路。恍惚中,她似乎都能感覺到田淼在低下頭的瞬間,在深呼吸。
後來許多次,當桑離回憶起那一段的時候,她都會問自己,為什麼那時候,她只想到了沈捷?
蘇諾飛有點怒,可還是不敢挑戰YOYO的「淫|威」,縮手縮腳地蹲在一邊看熱鬧。YOYO等到寶寶急得嚎啕大哭時才把點心塞過去,還一本正經地幫寶寶擦嘴,而後自言自語:「真是小孩子啊……」
桑離第一次去參加《綜藝60》時,在燈火輝煌的演播廳,深深體會到兩次待遇的天壤之別—被取消節目時,人為刀俎,我為魚肉;現如今,托沈捷的福,有笑語嫣然的主持人,有滿臉羡慕好奇的觀眾,自己是唱歌后被採訪的那一個,在如雷掌聲中,空氣里似乎都隱隱浮動著「准名人」的誘惑氣息。
她想起,以前他也是這樣叫她:「小姑娘,抓緊時間,要遲到了」、「小姑娘,你想要什麼禮物」、「小姑娘,人知足才能常樂」……
於是桑離乾脆整日都呆在仲悅和暖的咖啡廳里替段芮彈琴,美其名曰是要段芮安心考研,實際上是因為她不想回寢室看那冰冷的四面牆,也不想回家看桑悅誠和田淼冰冷的兩張臉。
他摟住她,絮絮地說:「惦念這東西,在身邊的時候覺得不過是種習慣,不在身邊的時候卻突然發現心裏空落落的。有時候你可能會騙自己說這不過是種習慣,可是你再仔細想想,假設換個人,還會這麼習慣嗎?」
那是蔡湘對桑離說的最後一句話。
說是曾經,其實,也不過只有三年。
八月末的北京,仍然很熱。
「我自己來好了,」他咳嗽一下,開玩笑,「我還沒病入膏肓呢,你怎麼當我是不能自理?」
桑離卻含著眼淚笑。
桑離抬起頭,看著房門的方向,卻沒有說話。
桑離翻白眼:媽媽二號?
「除了分手,還能有什麼事?」蔡湘若無其事地一邊換睡衣一邊信口說。
醫院里還是那股令人討厭的消毒水味道。
那是生命的聲音,是每到來不及了的時候,才知道好聽的聲音。
隨後,眼前一黑,桑離終於徹底暈過去。
馬煜緩緩道:「其實,我對YOYO媽媽也不是沒有感情,至少在YOYO出生后,我們也有過一段看上去很美好的時光。可是我總覺得還是少了點什麼東西,認識你之後我知道了,其實就是一些惦念。」
兩人直直地仰著脖子往上鋪看,只見穆忻低頭嘆息:「你們就真的沒看見那輛車嗎?」
桑離想了想,說到:「比如說他有女兒,我不能生孩子;都住在一個小區里,所以我方便繼續照看我的店;他學的專業和我的專業算是同一類,可以互相幫助也能相互理解……可是,小影,這些都太順利太完美,所以我會害怕,怕這些不過是肥皂泡,總有一天會碎掉。」
沈捷沉默了。
「桑離,在我印象中,你不像是這種人,」蔡湘搖頭,「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其實我也懶得管這些事情,但是我們一起生活兩年了,說沒有感情是假的,所以你就容我多管閑事一次吧。你告訴我,你真的是因為他有錢才跟他的嗎?」
心裏,有酸楚的液體漸漸泛濫成災。
「怎麼會?」沈捷脫口而出。
桑離抬頭看看蔡湘:「是。」
如意紋圈椅、品字攔河書櫃、荊竹紋屏風……而那張月洞形棚架床上懸了藕色細紗,風吹過來的時候,好像一團柔軟的雲彩!
溫暖、男人的臂膀,或許還有,一個孩子?
她抬起頭,看著馬煜,緩緩說:「沈捷肝癌。」
周六下午,桑離照樣看不見人影,剩下幾個人則在寢室里窩著。蔡湘也是猶豫了很久,才支支吾吾地問穆忻:「桑離到底怎麼回事?」
沈捷給桑離穿好睡袍,問桑離:「餓了吧?想吃什麼?我讓餐飲部送上來。」
沈捷驚訝地回頭,驚訝地,看著陽光里那張依然如此美麗的少女的臉。
就像三年前一樣。
桑離差點被強|暴?
而沈捷—或許,我真的沒有在最合適的時候遇見你。
她指著門口,低頭說:「桑離你走—你今天走了,就再不是407的人。」
馬煜愣了。
田淼走到一間病房門口,推門走進去,桑離站住了,卻有些躊躇。
桑離抬眼看看顧小影,挑挑眉毛:「哪樣?」
他們在一起四年,除了一紙結婚證,他們甚至熟悉彼此身體里那些最隱秘的信息—假使這四年沒有「愛」,那麼有沒有「情」?
然而眼前的女子,妝容精緻,舉手投足間盡顯高級白領的優越和銳氣,她還是那個田淼嗎?或者,自己早已不再是過去的那個桑離?
她坐回到他的床邊,一下下擰著毛巾,沈捷就那麼直直地看著她,好像怎麼也看不夠。她也不說話,只是輕輕解開他睡衣的扣子,一點點擦去他身上的汗水。溫熱的毛巾觸上他的皮膚時他甚至微微僵一下,而她視若無睹,還是一點點認真地擦。擦完了幫他換件睡衣,再洗了毛巾準備擦下身。她動手就準備幫他脫睡褲,沈捷急忙按住她的手。
「只是這個原因嗎?距離,距離是本質原因嗎?」顧小影氣得哆嗦,「桑離,你真讓我失望,你怎麼……你怎麼能真的像他們說的那樣……」
馬煜—其實我早就告訴過你,愛上我的人都不會有好歸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