毫不負責的低聲交談繼續著。山中這時撥開人群，走了出去。

司機皺了皺眉頭。

他好象醉后醒來時那樣說著。

女人從裏面推開車門。山中在上車之前銜了一支香煙，打著了打火機，接著從容地坐到女人身邊。

山中一郎吸完一支煙，脖子上、襯衣領子上落滿了煙灰。他似乎沒有理會這些，一直在思考著。

山中解下領帶，敞開襯衣領口，一口氣喝乾了剛才女服務員端來的茶水。

「今天夜裡不能在這兒住了。突然想起一件事，我得出去一個小時。」

「不明白。象鐵路的線路符號……」

司機對身後座位上的青年客人有些發怵。

「那麼說，是被殺害的？」

他看了看表，已是凌晨一點鐘了。

「那有什麼可怕的呢！」

「啊，好象是兇殺。」

「哎呀，可能是三十分鐘之前吧？」

「究竟是為了什麼？如果真的是被人殺害的，又是由於什麼仇恨呢？」

有人喊了一聲。這時，圍觀的人比方才增加了一倍。白色的汽車和一輛畫著警視廳白線的巡邏車並排停在大樓的拐角兒。

酒吧間里的燈光暗淡，現在這室內燈光明亮，山中的面容顯得那麼端正清秀。通常式樣的髮型有些彎曲，寬寬的額頭，濃濃的眉毛，高而直的鼻子下面是緊閉著的嘴。下頦的線條很美，那張側臉很惹人喜歡，膚色白晳。長長的睫毛，女人一樣的眼睛。薄薄的嘴唇，象塗了唇膏似地紅。

「是嗎？」小鬍子點了點頭，「家裡人都睡下了。請先上樓，我取瓶威士忌去。」

出租汽車在寬闊空蕩蕩的馬路上任意飛馳著。前面，在黑暗中看到了洗足池的森林。

後面傳來警報器的響聲。

「沒流血，不可能九_九_藏_書是被殺的。」

三十分鐘之後，山中一郎和真由美走進溫泉旅館的房間。

「有別人嗎？」穿睡衣的人輕聲問道。

「你看得很仔細？」

男人的手指在女人那富有彈性的背上划動著，手指劃過的皮膚上立刻變成白色，隨後又變成粉紅色。

臂肘彎曲著，從肩頭看去只能看到他的嘴，象在打哈欠一般張著。

他又在橫線上劃了畫條豎線。

「先生，里程已經跑完了。對不起，現在要回品川車庫去了。」

床上堆著的被褥，起床后還沒有疊。那是一床充滿單身漢味的舊被褥。

中山用他那摟著女人脖子的手解開了袖口上的扣子。

「發生什麼案件了嗎，先生？」司機背向著乘客問道。

他不知在思考著什麼，用食指在那袒露的皮膚上劃了一條橫線。她覺得麻酥酥的，肩頭顫動了一下。

從大衣的質地也不難判斷，是又舊又便宜的貨。因為趴伏著，看不見系的什麼樣的領帶。從大衣下擺露出的黑色褲子看，好久也沒熨燙了，象窄口袋一樣鼓鼓囊囊的。

「到底是男人，對什麼都好奇。」

褲子也沒脫，和衣仰卧在被褥上。頭枕在枕上，伸展開手和腳躺著。接著取過煙灰缸，吸起煙來。他望著天花板噴著煙，彷彿在思考著什麼。煙灰落在臉上，又滾落到耳朵上。

「害怕了嗎？」

外面風很涼。山中一郞站在路旁等著過往的出租汽車。過來的三四輛都坐著客人，好容易才來了一輛空車，他招了招手，那車在他前面停了下來。

「高圓寺。能去嗎？」

那個人把山中讓進門裡，隨手關上門，上了插關。

「談不上沉住氣，可也並不害怕。」

「快，快點！」九_九_藏_書

「是文字嗎？」

「喂，諸位，請閃開點兒！」

「什麼時候死在這兒的？」

周圍的人有的難過地伸著頭，有的和身旁的人議論著，有的變換著位置低著頭往下看著。人們不停地喧嚷著，惟獨山中一郎這個青年人象醫生似的一直盯著那具男屍。

「到那個地方就行了，就是下一個拐角兒那個地方。」山中一郎要求停車，「辛苦了！」

「嗯，有點兒事。」

真由美動了動身子，把臉伏在男人的膝上。山中慢慢地終於拉開了拉鎖。女人後背的衣服兩下里分開，肩膀袒露出來。

「好了，這麼一橫，現在該寫這個了。」

那裡是個人家稠密的街道。司機故心了。夜已經深了，在這種情況下，司機最怕去黑暗或人家稀少的地方；再說，客人的情緒又是那麼低沉。

「就在松樹町。」

不知什麼時候，山中已經到了人群前面。大概是死屍……沒錯，是死屍。他注視著那一動不動的像彎腰睡著的姿勢。

一個穿著睡衣的男人把門拉開一半兒，探出身子來。

「就算是軌道符號好了。」

她低著頭微笑著。

來到松樹町狹窄的路面上。要是在白天，這裏又是公共汽車，又是出租汽車，再加上大卡車，在這裏通行的話，動也動不了；到了夜晚，卻象走進無人的曠野一般。

這是一家廉價公寓。水泥樓梯已經破爛，天花板一下大雨就漏水。

山中付過車費，道過辛苦。司機取出鉛筆，在日報表上記下了行程，望著客人的背影，見那青年客人邁著大步向有郵筒的拐角兒走去了。

「誰也沒有。」

「叫你久等了。」這是向司機說的，「馬上開車吧。」

這時，山中已經脫下鞋。

ｈtｔｐｓ://ｒeａd.９9cｓｗ•ｃoｍ真由美還是原來的打扮，坐在山中身旁，上半身壓在他的膝上。衣裙下舒展地伸著兩條大腿，修長的腿上現出一道長襪的曲線，腳趾在襪端彷彿裝在透明的薄膜里一般。

突然，他掐滅了煙，把煙蒂扔進煙灰缸，驀地坐了起來，看了看表，已是一點二十分了。

來了八個警察，其中有三個彷彿是便衣刑警。

「可能是吧。好了，我再寫一遍。」

大約過了五分鐘，那洋式大門外面的燈亮了。門上的窺視口打開了，有人從裏面往外看了看。門口的燈光很亮，晃得山中看不見門裡人的面孔。聽到輕輕的開鎖聲，門開了一道小縫兒。

「請進吧。」

「上二樓吧。」

「來得這麼晚，太打擾了！」

「用不著擔心，死者與己無關，怕什麼？」

「嗯，在跟前，盯著他的臉看了半天。」

「救護車！」

「不是吧？可能是倒斃的。」另一個人搭訕著。

警官幾次按亮手電筒，不斷地仔細查看死者的臉、腳和大衣的背部。

「噪子都幹了。」

「看的倒挺仔細，真沉得住氣！」

「先生，」司機說話了，「高圓寺在什麼地方？」

「怎麼？是被殺害的？」人群中一個好象是後來的人這樣說道。

真由美彷彿想從男人的臉上窺探出什麼似的，口裡說著「可怕」，眼睛不由得發熱。

「覺得麻酥酥的。」

「大約有三十五六歲。人啊！一旦死了，也就再也無憂無慮了，手腳伸得長長的。搬運屍體的人倒霉，本人卻太平無事了。」

「也許是吧。蹲在那兒看了十來分鐘。」

這輛車開走了，接著後面來的車，司機也是說完同樣的話，然後開了過去。好不容易叫住第三輛車，說妥九九藏書增價兩成才算坐上了。

山中一郎返回自己的住處。中途讓真由美下了車，坐別的車回去了。他住的公寓在大森町那裡，附近有一家大工廠，通宵都要聽到夜班幹活的響聲。

取出手帕拂去脖子上的煙灰，重新繫上領帶，取過上衣穿上，然後穿上鞋走出房間，上了門鎖。

「喂——喂！」愛管閑事的人警告道，「你這個人，離得那麼近，會被警察訓斥的！」

警察立即推開人群。山中已經站了起來，被推到人群里去了。圍著看熱鬧的人全被驅散開了。樓房與樓房之間拉上了繩子。蹲下查看的刑警確認是死屍，不能像急病患者那樣被運走，而是盡量保護現場。

「是嗎？不過，我弄不懂是什麼意思。」

儘管如此，山中一郎仍然沒離開屍體。

山中沉默了，接著他摟住她的脖子，一隻手掐住她背後衣服上的拉鎖，輕輕地往下拉。

躺在那裡的那個男人，留著長長的頭髮，象在什麼地方摔過跤似的，頭髮上沾著泥，大衣的肘部和背部也滿是泥土。沒戴帽子，有一隻鞋能看見鞋底兒，後跟兒已經磨薄了，象保險公司的外勤或收款員、商店的推銷員一類的人。也可能是低工資的小職員，住在城外，離車站遠，步行距離長，鞋底兒磨薄了，連修鞋的時間都沒有。

山中在她耳邊說著，用手指重新劃了一條橫線。

「哎，你猜我現在寫的是什麼，好嗎？」

「哎呀，是山中先生！這麼晚了……」

那真由美的臉靠近車窗。當她見山中回來的時候，忙搖下車窗玻璃，伸出手打著招呼：

「多嚇人哪！」

六鋪席大的一間小屋，一隻衣櫃算是室內惟一的傢具，但已經很舊了。一些書籍和雜誌散亂地堆放在桌子read•９９cｓｗ•com上。山中一郎把上衣掛在衣架上，一面解領帶，一面看鏡子里自己的臉。他摸著臉頰和鬢角，像給自己做按摩似地揉搓著。

「被殺的人也有不流血的，譬如勒死的、掐死的。不帶刃的東西也能殺人。」

青年人說話時有些緊張。

「出什麼事了？」那男人問道。

「在車裡等得我怪膩味的。想下去叫你，又有點怕。真有點兒為你擔心呢！」

「是不是被殺害的，還說不定，反正那個人是死了，這是不會錯的。不是一般的死，是非正常死亡，這也是不會錯的。」

「你的直覺很好。」

她想了想問道：

車從五反田駛上目黑的上坡路，沿著道玄坂的環行線急駛。

他兩手插在衣袋裡，低著頭走向等著他的出租汽車。

警察和穿白色工作服的醫務人員急忙跑了過來，隨後又來了抬擔架的。

「明白了嗎？」

「是啊，就象地圖上常見的那樣。又象電車軌道，百足蟲似的線條。」

山中一郎下了車，又在狹窄的路上走了二十多米。右側有一所稍微大一點兒的院落，外面圍著高高的石牆，裏面是大屋頂的二層樓房，門口裝著電燈。他在外而四下里看了看，然後才去按門鈴。

穿睡衣的看來是這家的主人，四十二三歲，瘦高個兒，鼻子下面留著一小撮兒鬍子。

山中笑了。他輕輕撫摸著女人那滑潤的脊背，把手伸進她的腋下，在她耳邊悄悄說道：

「線路？」

街燈雖然微弱，卻也照到了那俯伏著的男人的側臉上。山中蹲在男屍的近旁，頭貼近地面反覆端詳著。

走廊里燈光昏昏暗暗，他兩手插|進衣袋，走下那吱吱作響的樓梯。公寓里各個房間的燈都熄了，一個人也沒遇上。

「是自殺的吧？說不定是喝什麼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