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久別重逢

久別重逢

忽然間,一種突發奇想閃現在他的腦海里。他在售出的九張通行券上的第一張表面,用鉛筆敏捷地畫了一個記號。購買九張通行券是三千六百日元,加上這回通過收費口的四百日元,合起來正好是四千日元。中田君計算後點齊了找頭,把六張一千日元的紙幣交給井川君。井川君小心翼翼地把九張通行券、報銷單和找頭一起遞到女人的手裡,手指不由自主地直打哆嗦,那女人接錢的手指也觸及了井川君正在顫抖的手。他倆之間的肌膚接觸,還是分別七年以來的頭一回。
「正像履歷表上所寫的那樣,我出生在兵庫縣,在大阪那裡有許多的同學和朋友,上京都大學讀書也是出於這一原因。」
「我們公司的收費員中間,有曾經是大企業的幹部的;有過去是企業部長級以上的高層管理幹部的;還有曾經是新聞記者和政府官員的。」
井川所說的一席話,與其他應聘者沒有什麼兩樣。在人事科長看來,純屬老生常談。
「原來是這麼回事。」
一般來說,司機只是將握著通行券的手伸向窗口,眼睛仍然望著車輛的正前方,似乎無視收費員的存在。遞上現金或者收到找頭、發票的時候,眼睛仍然緊盯著前方。此刻司機的心理,一是希望儘快通過收費口,哪怕提前一秒鐘也好;二是覺得這些收費員頭帶大蓋帽,身體埋在制服里,獃頭獃腦,與機器人同屬一種類型,視線完全沒有必要在他們的身上停留。這些收費員與鐵路站員、地鐵站員、郵遞員、賓館服務員以及警察差不了多少,在大蓋帽和制服的包裹下,巳經完全失去了做人的意義。有人諷刺說,他們是不屬於人類的木偶生物。
一般來說,五十五歲以上的人大多性格溫和,稜角已經磨平,十分珍惜來之不易的「末班車就業」。再就業的基本理由歸納起來大致如下:
「那樣的話,一點問題也沒有了。另外,一下班還能公休兩天。如果繼續像現在這樣在家裡閑著,精神和身體都會垮的!因此,無論如何請批准我加盟貴公司工作。」
五月十六日晚上九時左右,正值首都高速公路霞關收費站空閑的時候。再過一個半小時,這裏將呈現一派車水馬龍,熙熙攘攘的熱鬧景象。一到晚上十一點,通過霞關收費站的車流數量將急劇猛增,高峰突起。這種混亂不堪、爭先恐後的場面,一直要持續到次日凌晨的一點。在這兩個小時的交通高峰時間段里,光顧霞關收費站的客人們,主要來自銀座大街的夜總會、俱樂部、酒吧以及酒店。
一到車流高峰,通過四個收費口的轎車一輛接一輛,簡直沒有盡頭,一改白天秩序井然、有條不紊的狀態。司機們紛紛伸出手把錢或通行券遞向窗口,爾後一溜煙駛出收費口沿著通道直衝高速公路。九九藏書這四個收費口猶如四節瘦長的列車車廂,火紅的顏色給人以一種溫暖的感覺。四個收費通道分別為,兩條內環線和兩條外環線,全天二十四小時暢通。
井川正治郎挺了挺背脊,問人事科長。
彼此之間都上了年紀,加之過去的遭遇都十分相似,從而更加親切。由於大家都看破了紅塵,因而與世無爭。再說第二次參加工作,都是出於某種無奈和窘迫。
一名收費員站在窗口,從司機手中收取通行券或者現金四百日元,給司機一張報銷單。碰上購買一百張通行券的,則收取現金四萬日元,給司機一本通行券簿和報銷單。窗口旁邊有一張寫字桌,桌上放有算盤和找零用的紙幣、硬幣,另一名收費員坐在桌前擔任出納員。有的司機遞上一張一萬日元的紙幣,則要找上零錢:一張五千日元的紙幣,四張一千日元的紙幣,六枚一百日元的硬幣。
招聘的那家民營公司的人事科長翻閱了井川君填寫的履歷表,對井川正治郎說:
但維繫這種團結、和善的紐帶僅僅是一張紙,一旦捅破,那難以啟齒的傷心經歷則暴落無遺,易於陷入自暴自棄的境地。因此,他們之間難以深交,友誼僅僅停留在車廂式的收費站里,一下班便煙消雲散。說穿了,他們之間是一種平淡無味的同事關係。
三、身體還可以,希望再工作一段時間,靠自己的手掙點零花錢。
「您在大阪創辦過一家貿易公司?」
「是根據自身情況選擇辭職的。說得具體一點,即使被提拔為高層管理幹部也還是在原來公司工作。比較起來,我還是想干自己喜歡的工作。再說我那點才能,也已經毫無希望晉陞為常務董事。與其說超過五十歲被解聘董事,倒不如孤注一擲創辦一家屬於自己的公司。」
人事科長從那些人的經歷,察覺到井川君與他們基本相似。
車流量擁擠的收費站,其收費室的車廂面積較大;車流量小的收費所,其收費室的車廂面積較小。收費員們給大車廂起了一個「巡洋艦」的美稱;給小車廂起了一個「驅逐艦」的美稱。這些收費員中間,有相當一部分曾經在軍隊服過役,習慣於這樣的稱呼。井川君想起人事科長曾經說過的一席話,「一進入公司幾乎與軍隊一樣,都要忘掉過去的歷史,一律平等。」
二、在家缺乏運動容易使大腦老化;
一、覺得在家東遊西盪無聊;
此刻,收費員井川正治郎站在內環線上的紅色車廂里,收取車輛過關費。
這時候駛來一輛白色的轎車,其身後跟著駛來一輛紅色的轎車,是國產車。看上去是一輛與進口車價格不相上下的高級轎車,駕駛席上坐著一個女司機,副駕駛席上坐著一個男乘客。女司機鼻樑上架著一副深墨色的太陽鏡,一頭漂亮的波https://read.99csw.com浪式捲髮,身著色彩鮮艷的進口服裝。這輛紅色轎車駛到收費室窗口前停住了,那隻握著一萬日元紙幣的纖細白凈的手筆直地湊了上來,另一隻手仍握著方向盤。「請售給我九張通行券。」
時針指向晚上九點,他倆正在霞關收費站的內環線收費室值勤。
進入公司后,是兩個星期左右的培訓期。一結業被立即分配到收費站實習,緊接著在各收費站輪轉上班。
「雖然退休年齡是六十歲,但身體健康的收費員可以延長到六十五歲。」
一年前,井川正治郎去其中一家民營收費公司應聘被錄用了。
井川君從窗口探出臉眺望車尾,當這輛車正要駛入隧道口的時候,照明燈光映照出白色牌照上的黑色阿拉伯數字。
井川君開始浮想聯翩,明天或者後天,當和子小姐掏出通行券時一定能發現這久別的暗號!「你也許認識那車上的美女吧?」中田君大概不會察覺那通行券上的暗號吧?可井川君把臉探出窗口目送和子小姐遠去時的痴迷表情,卻沒有逃過中田君的眼睛。
站在收費室窗前的收費員,一邊接過通行券或現金,一邊問候司機。正因為面對面為客人服務,所以,更應講禮貌,主動與每一位司機打招呼。這是剛進公司參加研修時接受的規範服務教育。普通卡車的駕駛員與收費窗口差不多高度,收費員與駕駛員的臉正好平行相對。遇上大卡車,收費員不得不抬起臉來。而轎車窗口比收費室窗口低得多,收費員服務起來比較舒服,並且連轎車後排座位的情況也一目了然。這是井川君自參加工作以來的體會。
然而,那女人並沒有感覺到什麼,若無其事地把通行券和找頭等塞進漂亮的小皮包里。她只略看了一下找頭,也沒有顧得上看通行券表面上的記號,緊接著用腳輕輕地踩在油門上開車走了。
倘若再就業的目的是出於擺脫閑居在家中的無聊或者為了身心健康,同事之間就不會有任何爭吵。在這種收費站工作,既沒有飛黃騰達的通道,也不存在派系鬥爭。
「收費站工作,說到底不是您所想象的那麼輕鬆,每三天上一班,每班長達二十四小時喲!如果您認為這等同於隱居、悠閑的工作,那可是大錯特錯的呀!」
「衷心感謝您的光臨!」
「仍然是預測過於樂觀。在大公司里工作與孤身一人闖蕩世界,比較起來,無論哪一方面都截然不同。公司解散后,我帶上妻子來到東京,那後來在家足足呆了兩年。」
她與其他司機一樣沒有朝收費員望一眼,目不轉睛地注視著前方。此刻,這輛紅色轎車完全處在收費員俯視的視線範圍。
「回憶南方的樹枝,眷戀飛去的小鳥。——摘自《文選》」
「即使現在,我對自己的身體也充滿了自信。https://read.99csw.com我家住中央地鐵線的國分寺,平日里每天清晨在大街上長跑一個小時。說到收費工作,三天才上一個二十四小時的班,我完全能勝任。我還沒有想過要隱居,不過,半夜裡大概可以臨時打個盹吧?」
井川沒有立即回答。從人事科長的臉部表情不難看出他的估計:井川主動辭去一流公司的重要職務,說明這位應聘者是公司內部派系鬥爭的犧牲品。井川君剛才說是因為升任常務董事的希望破滅,其實,這話已經暗示了老資格的人事科長。事實,也正是如此。
閑聊時,盡量避免剌痛對方的「傷疤」。
「我想我們這些人都早已忘記了過去,請別擔心。請問,這裏的退休年齡是六十歲吧?這樣,我還可以足足幹上四年的時間。」
瞧!她是和子小姐!剎那間,井川君完全看清楚了女司機那張熟悉的瓜子臉。頓時,全身的血液幾乎凝固了。打離開東洋商社七年來,還是第一次親眼見到山口和子。
他迅速地記下那輛紅色轎車的牌照號碼后,才將腦袋縮回收費室。
四條風馳電掣般的車流,在霞關收費站前徐徐減速,會師後繼而湧向收費口。經過收費站后,穿過隧道直奔髙速公路。遠遠望去,猶如四股撲向水庫閘門的洪流。在這裡會合的四條車流,第一條是沿著南面官廳街的上坡道駛向這裏;第二條是從西南面的虎門那兒奔向這裏;第三條是從西面的赤坂方向快速駛來;第四條是來自東面的有樂街,途中必須繞過國會議事堂門前。
井川君再次向人事科長強調:自己是失敗者。
這些收費員幾乎都是退休人員,而這項工作也是面向花甲老人的。一開始,月薪為十三萬日元。以後,隨著工齡的增加,月薪可上升到十八萬日元。年終獎大約五十三萬日元,年收入在兩百多萬日元左右。對於希望再就業的花甲老人來說,稱得上待遇優厚的工作。錄用條件如下:
一走進車廂式的收費室,新來的收費員立即明白了一切。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把相互友好和互相尊重放在同事交往的首位。
井川君使出吃奶的勁兒屏住呼吸,一聲不吭地接過一萬日元的紙幣,迅速交給旁邊的中田君。趁中田君低頭在桌上數找頭的當兒,井川君趕緊把帽檐壓到眉毛與眼睛之間。
「您辛苦了!」
「你們這些人曾經都有過輝煌的歷史,可我們是企業,無法一一特別照顧。如今,你們都加盟到我們公司,我們衷心地表示歡迎!是呵,在我們這裏,與軍隊里一樣都相互平等,一視同仁。也希望你別以過去的地位自居,全身心地投入到平凡的收費工作之中。」
鎮定自若,儼如形影不離的夫妻。倘若坐在她邊上的不是高柳秀夫,井川君的腦海里也許不會冒出在通行券表面書寫記號的念頭。多九九藏書半是把過去的一切永遠地埋葬在心底里,默默地目送和子小姐遠去,消失。事實上,那潦草的記號是他倆之間的通信暗號。七年前,山口和子在一家夜總會當女招待。就是那時候,她與井川君共同設計的。有了那樣的通信暗號,可以從容不迫地在其他客人面前相互表達愛情。井川君這一次在通行券表面上書寫的記號,就是通信暗號語的其中一個,意思是:「從現在起,我永遠等著您。」
「貴庚今年五十六歲了,畢業於京都大學經濟系。呵!五十歲時就辭去了東洋商社的董亊兼管理部長的職務。提起東洋商社,大名鼎鼎,東京人誰不知道!在商業行業屬於一流企業!可是,您為什麼辭職呀?」
他們的存在,猶如自然界的無機物,給他們帶來無限的空虛和苦悶。工作也很單調,彷彿自動售票機。雖說克制自己不再想起過去,卻無法趕走內心的凄涼。
站著的收費員與坐著的出納員,相互每三十分鐘替換一次。因此,備有兩個放有零錢的抽屜。這些零錢,是收費員于早晨八點上班前從公司財務所領來的。收費工作,每一班是二十四個小時。從早晨八點一直到次日早晨八點,下班時的這一天和第二天是公休。至於第三天的上班地點,則根據當日通知到公司指定的收費所。也就是說,不是固定在某一個收費站上班。
為此,有的同事開始學習語言,不是為了學以致用,而是填補那塊「空白」。如今這位同事已經能看懂《倫敦時報》,達到相當的英語水準,還攻讀了法語、德語和西班牙語。有的同事學習哲學,有的同事還結合漢語《辭海》通讀了《史記》、《論語》、《淮南子》和《文選》等等。這位通讀《史記》的同事就是今晚井川君的拍檔,叫中田君。中田君一摘下大蓋帽,那尖尖的禿頂上不粘一發,猶如小太陽燈泡。刻苦學習帶來的成功,完全歸功於他心裏的那塊堅實的基石。他嘴上常說:「訓練大腦是防止老化最有效的辦法。」
「不!只是隨便看看。」
這時候,又有一輛轎車駛到收費室窗前,司機的手又伸到井川君的眼前。嘿!後面的車一輛連著一輛地接踵而來,收費室開始繁忙起來。這一回,輪到井川君坐在桌前做出納員了。可他那圓滾滾的腦袋似乎處在半真空的狀態,神情恍惚,目光獃痴,連算盤珠也不會撥打了。站在窗前的中田君見狀,遞給井川君一張小紙條,那上面寫道:
二、身份和住所確實。
這條內環線與芝、飯倉和涉谷方面相連。一到晚上五點便做準備工作,迎接晚上九點開始的繁忙。同時,每個車廂收費室的人數從兩名增加到四名,其中兩名到休息室的床上打盹,可以從晚上七點鐘睡到半夜十二點,然後起來接班。這種輪換休息的順序,由大家民主協九-九-藏-書商自行安排。此刻,坐在寫字桌前擔任出納員的是中田君。眼下的一分鐘里只通過三輛車,離高峰尚有一段時間,還有空閑能說上「衷心感謝光臨!」和「您辛苦了!」的問候語;一旦進入車流高峰,連話都顧不上說,也就省略了問候語,只是用不停地點頭向司機示意。
收費口的紅色車廂是模仿列車車廂製作的,車廂前三分之一面積是收費室,后三分之二面積是按照軟卧車廂的布局分隔,內側是狹窄的走廊,外側分別是保險箱室、更衣室、浴室和廁所。通常,每個收費口安排兩名收費員。
「可您建立的那家公司,只經營了三年就結束了?」
一、性格溫和,忠厚;
在收費站工作的收費員,行政上不隸屬首都高速公路國營管理機構,而是隸屬承包該收費業務的民營公司。像此類民營收費公司一共有十三家,每家公司承擔八九個收費站的收費任務。因此,收費員在該公司承包的各收費站轉上一圈,通常需要二十四天到二十七天。
人事科長望著井川正治郎那張六十歲模樣的臉,說道。
當時針指向次日凌晨一點的時候,儘管長達兩個小時的交通高峰終於過去,仍沒有明顯好轉。雖說駛過收費站的車流流量還在源源不斷,但一窩蜂似的局面不復存在。收費員們開始有空閑打望窗外景色,欣賞下坡不遠處路燈通明的街道。國會議事堂門前的一長排路燈,聳立在黑色夜空里,宛如樹林里一棵棵挺拔的大樹。
心跳還在加速,呼吸跟著急促起來。那個坐在副駕駛席上的男乘客,也是七年以來第一次看見。如今,搖身一變當上東洋商社的總經理,他叫高柳秀夫。七年前,他與井川君平起平坐,擔任公司的財務部部長。與那時候相比,他現在完全發福了,大腹便便,派頭十足。
人事科長又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履曆書,感嘆道。
「但是,我覺得您主動辭去東洋商社的重要職務真是太可惜了!」
並且,坐在後排的乘客以及收費站附近的人們也從不望他們一眼。那頂大蓋帽壓在頭上,蓋住了髮型、眉毛,以致額頭的特徵也消失了,無法辨認究竟是誰。試想,一個人的臉部如果失去三分之一,就等於此人已經離開人間。無論收費員們過去如何輝煌如何威風,也無人問津和關心。
「可以輪流休息五個小時左右,有床。」
馳過霞關收費站,前方是呈下坡道狀的隧道口。長蛇般的車流彷彿水管破裂泛濫漫溢的水,被狹窄的隧道緩緩吸入。收費口車廂里更是一派繁忙景象,花甲年齡的收費員們正忙著收錢、檢票和找零錢。
不只是那樣,瞧他坐在和子身邊的那副悠然自得、毫不做作的神情,足以說明他倆親密無間的男女關係。就連和子接過找頭和通行券的時候,他也沒有主動向她搭訕什麼,大大方方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