攝影歸來
喬君身穿茄克衫,肩膀一動不動,手仍握著咖啡杯。少頃,他端起杯子連喝了兩口。
咖啡端上來了。井川君輕輕地呷了一口,喬君也輕輕地呷了一口,先後傳出喝咖啡的聲音。
「我與靜子電話聯絡,又收到她通過郵局寄來的信件。信中所述情況格外詳細,我一直在琢磨其中原因。靜子肯定從某個人那裡得到暗示,受到啟發。從那些書面內容來看,靜子與『那個人』認識以前和認識后得到的情報,其深度與廣度截然不同。『那個人』似乎非常了解瑪斯塔和昭明相銀內部的情況,尤其是對下田忠雄行長的歷史和品行了如指掌。『那個人』究竟是誰?這疑問一直留在我的腦瓜子里。如果靜子能再多活一些時間,我就可以從她那裡知道『那個人』到底是誰了。」
「您是什麼時候知道的?」
井川君發現車內演員模樣的人一個也沒有。
「山越貞一你也認識吧!自從他在山梨縣被人暗害后,我把他的遺孀山越靜子安排在全相銀聯會館二十四樓瑪斯塔做廁所保潔員。其目的,是為了進一步摸清那家夜總會的內情以及昭明相互銀行的內情。」
「熟悉的人都一一被人害死,我現在可以說已經是孤軍作戰。為了尋找『那個人』我還是不死心,不罷休,肯定有我思考中遺漏的地方。正在我一籌莫展的時候,那遺漏的地方被我發現了,無疑還是從業人員。提到從業人員,不可能是瑪斯塔的,很有可能是全相銀聯會館的從業人員。」
聲音很輕,卻很有力。
他朝井川君彎下腰,然後坐上裝有攝像器材的麵包車。這輛醒目的麵包車駛出彩色霓虹燈編織的大街,消失在茫茫夜色里。
喬君不是在疏導交通,而是他本人剛從這輛車上下來。車內還有三個年輕小夥子,正在擺弄一些金屬器械。
兩人找了個最偏的角落坐下。
不愛說話的導演簡單九九藏書地作了回答。「在西面一帶,離這裏很遠」的說法,其本身不想說出具體地名。
「是電視攝影機!」
「昨天是靜子被害的第二天,他為何辭去清掃工作?我想這大概與靜子已不在人世間有關吧?」
「他叫谷岡太一,在東西電影製片公司工作,是我的好朋友,這一位叫井川先生,是我的老前輩。」
喬君放下咖啡杯說了第一句話,聲音很平靜。
井川君端起咖啡杯,杯內咖啡所剩已經不多,潤濕了嘴唇後繼續說:
「保密,盡量別讓外人聽到。」
谷岡君高聲說。
並川君一注意,喬君的視線連忙移向袖口。
「對不起,先走一步。」
喬君的介紹用語十分靈活。
井川君重新調整一下坐姿。
被稱為谷岡太一的男子搔了一下亂蓬的頭髮,向井川君鞠躬。這一致禮的動作,使得嵌入頭髮里的許多沙粒般的灰塵掉落下來。
喬君攔住井川君的提問答道:
「請。」
「我可以抽根煙嗎?」
「是的。」
「你袖口上沾著什麼?」
「喬君,我想和你談談。」
「不是。谷岡導演紀錄片比導演電視劇還要拿手。他的導演技術,獲得許多電視台的高度評價。」
喬君微微低頭,抬起眼睛正面望著井川君,眼角閃光。
喬君攤開服務員遞上的毛巾使勁擦了一把臉,再把兩隻手擦了一遍,雪白的毛巾頓時變得又臟又黑。
喬君看了一下手錶說:
「還沒有到,現在還只是晚上六點呢!如果是兩個小時,沒關係。」
「我昨天打電活到關東清掃公司打聽了你的情況。」
兩人面面相覷,不必多說,彼此心照不宣。
「謝謝!」
喬君嘆了一口氣。
「那,再見了!」
「您都知道了?」
「……」
「拍電視?」
「我再從瑪斯塔經營層里尋找『那個人』。可像他們那號人,根本不可能將內部情況泄露給與他九-九-藏-書們毫無關聯的廁所保潔員……說到從業員,像服務小姐和管理人員等,在他們的眼睛里的保潔員工作是屬下等的。更重要的是,這些從業人員絕不可能像『那個人』那樣,精通瑪斯塔內部情況。上述情況,是我按照客人、經營者和從業人員的順序加以認真分析的結果。」
「到郊區是拍攝電視劇的外景吧?」
「我排除了從客人中間尋找『那個人』的可能性。」
「谷岡君拍外景,我跟去散散心。今天天氣真好啊!我每天的生活都是在夜裡,簡直像一隻蝙蝠。今天一整天在外面呼吸新鮮空氣,又沐浴金秋的陽光,真是心曠神怡,心情舒暢啊!」
「『那個人』是通過靜子給我提供各種情報,採取對號入座的辦法幫助我分析和推斷。」
「瑪斯塔營業是晚上六點開始,管理人員和服務生們一般都在五點以後才到,而服務小姐則是六點上班。可山越靜子必須在下午四點上班,在這提前的兩個小時里,正好是靜子與『那個人』充分接觸的最好時機。由此可見,靜子信中提到的『那個人』一定在清掃員中間。真沒有想到,我反覆思考竟然忽略了會館清掃員這一角色……」
井川君反問時,一位頭髮亂蓬蓬的男子從器械堆里走下了車。他的整個臉被頭髮遮得幾乎看不清,喬君輕輕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介紹說:
太陽西下,天邊飄浮著一大片彩雲。頃刻間,彩雲急驟變淡繼而被夜色吞噬。地上,千姿百態的霓虹燈開始群星璀璨。多多努夜總會沙龍大廈附近的路上,是喬君的工作場地,眼下還沒有到上班時間。井川君走到大廈附近,可出乎意料的是,身穿皮製茄克衫的喬君已經站在一輛白色麵包車旁邊。
「是需要保密的話?讓別人聽見不好吧?」
「會館,是全國主要相互銀行以及辦事處進駐的地方。招聘從業人員並不限於https://read.99csw.com某一家銀行,工作範圍也很廣。換句話說,會館也可以雇傭。並且,會館的從業人員可以隨意地接觸到瑪斯塔的廁所保潔員,而那些從業人員的身份也很低。於是,我的腦海里浮現出清掃各房間走廊的清掃員。會館清掃員和瑪斯塔廁所保潔員,彼此身份低下,易於締結友好關係。」
「喲,井川先生,晚上好!」
井川君說完,臉上露出一副琢磨不定的表情,可喬君依然無動於衷。
被喬君這麼一說,谷岡導演再次難為情地搔搔頭,哪知頭髮里又稀稀拉拉地掉下紅色的礦土灰塵。瞧這情景,好像是到農村拍外景回來。即使那樣,喬君為什麼也跟著同行?井川君感到不可思議。
谷岡君笑唁嘻地點點頭。
「距離上班時間不是還早嗎?」
井川君注視著喬君,臉上流露出似笑非笑尷尬的表情。
「喬君。」
喬君解釋。
井川君望著喬君,眼神與以前截然不同。此刻,他已經胸有成竹,對喬君有了更深一步的了解。去過國會圖書館,翻閱了昭明相互銀行的發展史,找到了三十年前的新聞報道文章,並且還打電話到關東清掃公司了解了一番。
麵包車門敞開著,井川君朝車裡窺視了一眼,正方形的金屬器械和金屬三角架橫七豎八地躺著。
喬君低下頭彎下腰,從皮茄克的口袋裡取出煙盒掏出一支煙。
喬君吸了一口煙。
「喬君,關東清掃公司的工作你怎麼不幹了?」
井川君用打火機給他點上,喬君眯上眼睛猛吸了一口。
「……」
這也許是工作規定,不到一定時候不能說。井川君停止了提問,說:「你們辛苦啦!」充滿了關切的口吻。
喬君拿毛巾擦著袖口,那也是些粉末之類的東西。
井川君把手搭在喬君的肩膀上。
「哈依,正好有一點急事,早晨到郊區城鎮去了一趟,剛返回東京。」
喬君緊盯九九藏書著咖啡杯,途中幾次抬起頭,用眼睛看著井川君。井川君感覺到喬君在看著自己,仍若無其事地喝著咖啡,品嘗著咖啡特有的香味。
爽快地點頭。
「對不起。」
喬君低下頭,一點也看不見他臉上的表情。
「太謝謝了,在哪裡說好呢?」
井川君滔滔不絕,喬君仍然一聲不吭,臉朝下。
井川君喊道。喬君轉過臉來。
「是拍攝電視嗎?」
「今天到哪裡拍外景?」
喬君又端起杯子,若有所思,片刻又把杯子放回原處。桌面上輕輕發出咖啡杯底叩擊檯面的響聲。
井川君仔細看了一眼喬君,只見他茄克衫的袖口上還沾著一點白粉。不知他究竟去了什麼地方?剛才谷岡導演肩上沾滿紅色的灰塵,喬君袖口上卻沾有白色的粉灰。
「靜子在被害前寄給我一份快遞信件,告訴我又從『那個人』那裡獲得新的情況,要我查閱《昭明相互銀行發展史》三十二頁,並告訴我可以從中了解事實真相。三十二頁上這樣寫道:昭明相互銀行的前身一合併建立昭明帝國無盡公司的明治興產公司,其總經理田中典久不幸逝世,但沒有死亡的具體年月日。我找到那張當時的舊報紙,根據其辭職時間進行推算,終於大海撈針似地找到了有關『田中先生』不幸逝世的報道內容。田中先生死於自縊,死亡時間在昭明帝都無盡公司升級為昭明相互銀行后不久。田中先生辭去副行長后沒多久便自縊身亡。在他留下的遺書中寫道:為了達到把自己趕出昭明相互銀行的目的,下田忠雄編造謊言,惡意中傷。他引咎辭職,那營私舞弊的罪名是下田忠雄強加的。下田忠雄這樣做,是為了能在昭明相互銀行里獨攬大權……田中先生的遺書,字裡行間流淌著憤怒的血淚,是對下田忠雄罪行的聲討和控訴……」
約過了兩分鐘,喬君有點不安的感覺。遠處座位上,兩對男女客人大聲說著read.99csw.com話。雜訊結束了他倆短短的沉靜,開始了如入無人之境的長談。
喬君回答的聲音十分爽朗,但臉上露出稍稍疲勞的神情,皮茄克衫的肩上沾滿了薄薄的灰塵。
喬君忽然用手遮住臉,井川君全明白了。
「在西面一帶,離這裏很遠。」
井川君也正面望著喬君。
谷岡導演與喬君打著耳語說了一兩句,然後握手告別。
「瑪斯塔髙級餐館里,沒有那樣能任意接觸靜子的客人。那些趾高氣揚的客人,不可能與廁所保潔員說那樣的話,頂多塞上一千元的紙幣道一聲晚上好!也就是說,客人中間不可能有『那個人』。」
他還是像過去那樣,性格開朗,笑嘻嘻地打招呼。
「只有幾句話,也許需要一些時間。你的上班時間到了嗎?」
「名稱叫東西電影製片公司,實際上是受電視台委託,是一家專門製作錄像帶的製作公司,谷岡君是導演。」
谷岡君低下頭。喬君微笑著說:
東銀座地下室咖啡館,地面層是牛內蓋澆飯餐廳。這一帶,行人和車輛都很少。這時候的咖啡館里,只有兩對男女客人。
喬君試探性地問道。
井川君吸了一口氣。
「哦,謝謝。」
「謝謝!」
次日五時半左右,井川君來到銀座。
「我了解到,會館清掃是由關東清掃公司承包,當我問及某個鐘點清掃工的時候,對方告知已於今天辭職了。」喬君把煙頭按在煙缸里,還是一言不發。
「正確地說,是一星期前得到了你的暗示。那天,我和朋友在新宿一家咖啡館里喝咖啡的時候,正巧看到你在行人道上經過,好像是中午十一點左右?當時,你的衣著和我平時見到的完全判若兩人,像是一個打掃清潔的……你在銀座工作的時間是晚上,白天閑著。如果做白天的清掃鐘點工,時間上完全允許。但當時,我一點也沒有察覺。」
喬君大大方方地轉過臉,看了一眼井川君,立即說:「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