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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作家 第一節

女作家

第一節

「不,在路上已經吃過了。」
「請讓椎原君一直和我聯繫吧!」與總編輯簽約的暢銷書作家這樣說。
果然,第二部作品發表,又進一步贏得好評。除了作品本身有價值而外,更由於作者是女性,而且又是著名的隨筆作家宍戶寬爾的女兒,出身於文章世家,這些因素導致她聲名鵲起。
她大胆地朝燈光疏落的道路前方走去。許久以前去仙石原的途中,聽說在溪谷之中,好象有一處幽靜的溫泉。
山峰暗黑的輪廓掩映在眼前。可以聽到山泉從下方傳來的潺湲之聲。在左側高山頂上強羅一帶的燈火光耀奪目。
村谷阿沙子晃動著盆一樣扁圓的臉,扁平的鼻子兩側皺了皺,笑著說。
「沒什麼,先生。」典子說著向她鞠躬。
女作家說著,緊蹙雙眉,臉上卻露出得意洋洋的表情。
拿著這封信,典子急急忙忙回到社裡,白井總編輯伸著長下巴怒目圓睜:
據說,在寫作時,就連女傭也不許打開阿沙子房間的隔門,有事迫不得已時,得先摁響蜂音器讓她知道。於是,她肥碩的身體懶洋洋地挪出房間,不耐煩地問有什麼事。即使白天關上木板套窗與夜間並不完全一樣,她書寫文稿必須這樣與周圍相隔絕。一般來說,筆頭慢一些的作家可能都是這樣的。
「白井先生也是出於『利己』之心才這麼照顧的吧?」
村谷阿沙子搖晃著圓團團的臉,皺著眉頭說。看上去象嬰兒一樣,雙下巴,小小的眼睛,低平的鼻樑,面色因精於保養、安閑自得而泛著紅潤。這樣的人又何以如此神經質呢?可能由於終歸是位小說家的緣故吧。
「那麼,也好,就這樣吧。啊,你還沒吃飯吧?」
典子容貌娟好,深得作者們的好感。
村谷阿沙子的丈夫,是證券公司的職員,典子在搬家曾見過三、四次,三十八、九歲的年紀,身材瘦高,看起來是個挺老實的人,見面說話時眼睛都不敢抬,囁囁嚅嚅,坐立不安,顯然是個氣質柔弱的男人。編輯們私下說,他無論在經濟方面、性格方面,還是名望方面,都是屈居於妻子之下的從屬者。典子見到他時的印象也肯定了這種說法。
「真糟糕。」
儘管同樣是前往箱根,目的卻與同車的旅伴們不一樣。
「是村谷先生嗎?我們實在太為難了。請無論如何給予幫助。這個月屆臨酷暑,除大作之外沒有read.99csw.com徵集到突出的稿子,先生的大作就是頂樑柱了!不,確實是這樣。不論小手杖還是大樑柱都要仰杖,我懇切請求。今晚就派椎原君到您那裡去,明天傍晚以前務請設法寫出來!嗯?時間太緊迫?那麼最遲等到後天中午。請務必設法幫助!因為如果沒有先生的稿子,這個月的雜誌即使出版也是沒有什麼意義的。」
文稿遲誤,至為歉疚。本月因過於勞累,希望能夠寬免。此行目的地,是箱根的宮之下,杉之屋飯店。
她不大喜歡這個人。這個叫田倉義三的男子,只是名義上屬於S出版社這個不怎麼出版刊物的三流會社,實際上卻在經營迎合時尚的不正當的出版題材,他自己搜羅文稿,轉手向各個雜誌社推銷。《新生文學》作為二流刊物也曾經買過他經手的稿子,但是由於過於露骨而最終沒有刊用。
在宮之下的杉之屋飯店門前典子下了車,飯店的每個窗口都放射出燈光,一派光彩輝映。箱根已經是黃昏,迷暗的山谷和山上山下旅館那一處處吹璨璀的燈火,構成美麗的夜景。
這時候,她的鼻翼泛起光澤,表情亢奮激昂,然而下一部作品依然還是拖期。
到達終點箱根湯本車站時,已經日薄西山,車窗內一片紅光。在這兒旅客們乘公共汽車或雇出租汽車,分赴箱根山中各處溫泉療養點,典子的車廂在列車尾部,在她前面剛下車的旅客摩肩接踵地走在站台上,依然大多是男女結伴而行。
「如果有外人在家裡等,我就會分散注意力,什麼也幹不成。」
今天晚上住在哪兒呢?典子站在迴響山泉之聲的道路上想著。作為單身女子,未免有點兒膽怯不安,然而又象孤獨的旅人那樣,心情歡欣愉悅。
儘管如此,田倉仍然屢次來社裡和總編輯商談,因此認識坐在編輯部辦公的典子,「喂,怎麼樣啊?」一邊打招呼一邊異乎尋常地笑著。曾經有一次,典子因公事正走在有樂町的路上,突然遇到這位田倉,他執意請典子去喝茶,讓她十分為難。對這種有點兒厚顏無恥的男人,在斷然拒絕之後仍然讓人滿肚子氣。所以,這次同乘一趟列車,因為坐在不同的車廂而迴避了這種麻煩,實在是件幸事。
典子如果現在走出去,將正好和田倉正面相逢,所以就停留在候車室里。她看見田倉一隻手抱著上衣和皮包,一隻手搖著扇子。大約四十齣頭的年紀,卻顯露出一張陰鬱之色的蒼老的臉。職業的陰險,在面容上也表現出來。
「馬上就下來,請稍read.99csw.com候!」
——他要哪到兒去呢?
實際上,她工作潑辣麻利,一旦臨近截稿期,就在作者與編輯部、編輯部與印刷廠之間迅捷地奔走。
椎原典子乘下午4點35分由新宿車站發車的「小田號」特別快車前往箱根。
典子站起來。
這一動作驚動了正在讀一部文庫本譯書的典子,她抬起眼來面向車廂。
「啊!遠道而來,辛苦了!」
「啊,太好了!」典子不禁歡呼起來。
可是,全家都來箱根遊玩,文稿會怎麼樣呢?典子十分擔心。
典子乘出租汽車前往宮之下。中途超過了田倉乘坐的公共汽車,典子挺滿意。這路公共汽車是開往元箱根的。田倉今晚想在哪兒留宿呢?
只不過一小時的路程,車內可以看出將在箱根下車的旅客。既有年輕的情侶,也有中年的並非夫婦的男女旅伴。都在愉快地交談著。將在小田原下車的通勤乘客,則個個面色疲憊,默然閉目。
一看就知道,田倉顯然不是來旅遊的,一定又是來這兒設計什麼新的騙局。是來探訪最近箱根旅館中的秘事秘聞嗎?典子一邊這麼猜想,一邊耐心地等著,看田倉乘公共汽車要到哪兒去。
「坐在不同的車廂正好。」她想。
並且鄭重其事地寫明了電話號碼。說如果需要,可以和飯店聯繫。
典子是去年離開女子大學進入陽光社的。這是一家文藝圖書出版社,還編輯發行《新生文學》雜誌。她直接被分配到雜誌編輯部。經過半年校對和版面設計的見習,去年秋天開始跑外勤。往複于作者家中,承擔約稿、催稿、定稿的工作。
村谷阿沙子在寫作上稱不上是快手。她無論與誰交談,都板著面孔。有的作家讓編輯等在一邊,可以一夜完成一篇小說,也有的作家可以一邊談笑,一邊縱筆狂書。然而也有非得遠避塵囂,白天也要關上木板套窗才能寫作的作家。村谷阿沙子就屬於后一種類型,無論書稿怎樣拖欠,也絕對沒有讓編輯來家中坐等的情形。
「不過,還請再通融一次。作為補償,下次一定寫出好的作品。我可以寫稍微長一點兒的東西。」
典子來到飯店服務處,告訴他們想會見住在這裏的村谷阿沙子,系蝶形領結的男侍向房間打電話。
雖然這樣議論,他們與典子的關係依然很好。典子的名字常常被省卻,而用「利子」的愛稱來稱呼https://read.99csw•com
「在休養時實在不該前來打擾。可是,這個月如關沒有先生那篇大作,我們的雜誌就無論如何也出不來了。」
那家出版社很感興趣,接著又約她寫第二部作品,於是又推出了比前一部更為有趣的故事,文章也更為洗鍊。這可能是她繼承了亡父的才能。這種身份使她身上增添了絢麗的光採。就是說,她出身於書香門第的身份,正適應日本人的癖好。也可以說是宣傳報道的作用——其實,最重視門第的,可能就是輿論界了。
她煩躁地觸著眉頭,向來索稿的編輯抱怨道。可是,隨後她又說:
典子撒了個謊。因為必須儘早向村谷阿沙子催索文稿,所以在此之前根本顧不上吃飯。「請多關照!」典子再三行禮,才走出了杉之屋飯店的大門。
典子雖然還是新手,卻已經承擔起為這家出版社聯繫三四名主要撰稿人的任務。工作時間較久的男編輯們私下議論:
儘管典子多次抗議,卻仍然不被調皮的年輕編輯們所接受。實際上這個綽號貼切地表現出她給人的印象,透露出快活的青春氣息。
「哎呀,什麼『利子』!簡直象是酒館女招待的名字。」
典子點點頭,在紅地毯上特設的供等候客人用的椅子上坐下來,不一會兒,電梯門開了,身材肥碩的村谷阿沙子獨自走出來。她一向不|穿西裝,今天仍是穿著淡色和服,系著九州博多出產的絲帶。不過,絲帶系在她那滾圓的腰間,簡直象是邈里邈遢胡亂纏在身上。
村谷阿沙子一隻手撫摩著典子的肩頭。
在列車上沒看見他,大概是坐在別的車廂吧。他事先也不知道她會來。如果知道的話,他一定會來找典子攀談。
村谷阿沙子從典子臉色看出了這種擔心,於是說道。
「這都是因為你長得漂亮哇!」總編輯白井一邊用手攏著白色長發,一邊揚起長長的下巴笑著說。典子羞紅臉避開了。她雖然生得纖小,然而圓圓的臉,勻稱的身材,從體內放射出青春的活力,步態也像芭蕾舞步一樣富有輕柔的彈力。
列車通過多摩河的鐵橋,可以看到河上浮遊的人和小船。七月的太陽雖已西傾,仍然像在水上燃燒。隨後,四野平闊的相模平原驟然鋪開一地青翠,強烈的陽光傾入車窗,典子旁邊的乘客急急忙忙放下了窗帘。
典子九九藏書因此心緒不寧,在車廂里眼睛雖然看著那本書,卻一個字也沒看進去。根本不能集中精力讀書。
但是,現在乘「小田號」特快前往箱根的典子卻不太快活。她負責聯繫的女作家村谷阿沙子的文稿遲遲拖欠,預定的交稿日期已經過去兩天了。約好今天中午前往她在世田谷的住宅,可是到了那兒,卻門戶緊閉。茫然之際,發現大門旁邊用大頭針釘著的一個信封,用鋼筆寫著收件人姓名「椎原典子」,拆開一看,是村谷阿沙子的筆跡:
幽暗的山路上,有一對對穿著療養地的浴衣的男女安閑自在地徜徉。典子想早點把汗淋淋的肌體浸泡在熱水裡,於是加快了腳步。突然,她在散步的浴客中發現了一個極象田倉的男子的身影,不禁吃了一驚。
坐在典子旁邊的男子看來也是下班回家,他只穿著襯衫,胳膊倚著窗框,臉靠在上面,汗涔涔地睡著了。典子感到寂寞無聊。她雖然是前往箱根的宮之下,心情卻與鄰座的男子相同。她要在那兒停留兩天,是前去那裡工作的。
「這樣我就放心了,先生。不知道總編輯該怎麼高興呢!讓您開夜車實在過意不去,但還是請多關照了!我今晚就住在附近,明天中午以前再給您打個電話。」
「承白井君在電話里激勵,正在加緊寫呢。看來明天午後可以完成。只不過今天得開夜車了。」
村谷阿沙子在三年前某出版社有獎小說徵文中以優秀作品入選,迅即引起輿論界的注目。她的作品,文學性並不那麼強,但題材多樣,情節生動,讀起來引人入勝。而且,看她的身世,又可以知道是從明治末年到大正期間活躍的法學博士宍戶寬爾的女兒。宍戶寬爾是當時具有強烈自由主義傾向的法律原理學者,以善於寫文章,曾寫了大量隨筆而著名。阿沙子是宍戶博士的第四個女兒。
典子一邊慢步走著,一邊居高臨下觀察著田倉的舉動。幸虧出來得早,不至於再被他纏住。在箱根這樣的地方,典子又是單身出行,田倉難免會說出令人難堪的話來。典子很想看看他是跟誰一塊兒到這兒來的。不管怎麼說,他是不大可能一個人到箱根這種地方來的。
「說的什麼話?!到現在開這種玩笑究竟是想幹什麼?我們等了兩天,空著版面,等得令人煩躁。快,馬上往箱根打電話!」
這兒的站台地勢較高,可以俯視車站的建築物和公九-九-藏-書共汽車行駛的道路。向出站口的階梯急步走去的典子,無意中向前看了一眼,突然發現在出站口湧出的乘客的人流里,有一個認識的人。
「不順利呀,怎麼也寫不出來。」
「是的,連女傭也帶來了,全家一塊兒都來了。」
她立刻認了出來。他很清瘦,個子雖然高但總是稍微哈著腰,最顯眼的是手裡提著的黑皮包。他正以這種姿態一步一步走著。
「躲到這兒來還是不行。可能是因為有些疲勞,寫起來力不從心,所以想換換環境,調理一下精神。我丈夫也一起來了呢。」
村谷阿沙子立刻成了名作家。雖然並不多產,但不管怎樣發表的作品得到了較高的評價。讀者能夠感覺到她背後隱約環繞著宍戶寬爾的名望所形成的光環,不過這隻是由她的出身發生的聯想,對她並沒有什麼不利的影響。
「啊,您丈夫也來了?」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田倉始終只是一個人。他身邊並沒有同行的女性。出站之後的旅客漸漸四散,田倉挽起襯衣衣袖,站在公共汽車站上,一邊東張西望,一邊等候著從小田原方向開來的公共汽車。還有另外七、八個人也在等候這趟公共汽車,但都不是田倉的同伴。
——是田倉。
「椎原小姐,稿子晚點拿回去也沒關係,今天晚上陪陪我吧!」熱誠地執意挽留的女評論家也說。
作家村谷阿沙子今年32歲,原名麻子。是證券公司職員村谷亮吾的妻子。
村谷阿沙子成名以來,從事寫作已經兩、三年,但不知為什麼,近來出稿速度慢了下來。雖然有合同關係,也不能在約定的時間內交稿,甚至有拖延一兩個月的情形。
雖然受到總編輯的信賴,椎原典子卻認為這是非常棘手的工作。村谷阿沙子雖然在箱根用電話承諾,但這次文稿依然可能再度落空。今天晚上說得挺好,到了明天晚上恐怕又會讓人失望。為了防止這種情況,今天晚上就必須去勤加催促,因為終校完畢付印的日期已經臨近了,如果可能的話,明天傍晚就可以趕回來,讓總編輯放心。要督促寫得比較慢的村谷阿沙子按期完稿,真得努力才行呢。
實際上,《新生文學》對村谷阿沙子的屢次許諾信以為真,本月的目次已經確定,因此,總編輯白井是不能簡單罷休的。
「稿子沒問題的。」
「村谷說明天傍晚以前設法完成。如果再落空,我們就措手不及,真正陷入困境了。利子,你今晚就去箱根取稿!」白井這樣向典子交代道。
總編輯惡狠狠地咒罵著,但箱根杉之屋飯店的電話一接通,聽到村谷阿沙子的聲音,又諛言哀告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