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疑的東京之行
第二節
有島若無其事地仔細觀察著老闆娘的表情。可是,從那眯眯眼、塌鼻樑和櫻桃小口的圓臉上卻看不出任何能夠作為判斷依據的反應。
「聽說你出去了一趟,是不是市長的去向有了什麼線索?」
森下也是一位議員,好像也是這位遠山的手下。
「這個……他是文教委員,但總是反對議員們進京陳情,可能他因此不太到東京來。不過,上次進京好像是在北海道駐京辦事處附近的田中旅館住過。」
「哎呀,是有島先生啊!我怎麼一點兒都不知道?聽說是昨天過來的?」
「是的,在裡屋。哎?今天怎麼沒跟市長一起來?」女侍壓低了嗓門。
「昨晚沒來過。對了,上次進京是什麼時候來著?」
「是的。」
「啊。」有島含糊其辭,跟在女侍身後。其實這已經等於回答過了。
「不,」老闆娘滴水不漏,「據我所知,市長不會有你所說的那種地方。哎?這種事情,你當秘書的不是最清楚嗎?」
「嗯。芳夫呢?上班去了?」
「是的。」
「那就奇怪了。」老闆娘也跟有島一起思索著。
有島心中有一條秘而未宣的線索,就是現在要去的飯倉區。只有那裡,是市長叮囑絕對不能透露的地方。其實春田市長對有島也肯定不想明說,但是為了便於聯繫,不得不大致告訴他這個去處。有島心想,到那兒去看看,多少都會打聽到一些春田市長的線索。昨晚送市長到都市會館門口,但市長卻做出走向大堂前台的樣子,直接去了別處。若是在往常,就算是去從未明說過的人家,至少也會告訴有島,但這次他卻什麼都沒說。
「既然如此,也該來個電話嘛!上村也會很高興的。」
老闆娘走進房間。她頭髮稀疏,額頭特別寬闊。總是閃爍著眯眯眼,用靈巧的櫻桃小口應對著食客們。
「你聽說過市長在東京有個遠親的事嗎?」
「沒有……真抱歉。我有點兒事情要辦,到銀座去了一趟。」有島撓撓頭。
「老闆娘在嗎?」
「怎麼知道的呢?」有島問道。
有島不太清楚市長與此家的關係,做秘書的應以服從上級命令為天職,絕對不能詢問理由。所以,有島只能自己憑空想像。不過,即使根據想像得出了結論,也絕對不能在市長面前顯山露水。他只能服從命令,不能感情用事。
有島進了房間,只見遠山議員穿著賓館的睡袍,坐在床上露出一條毛腿正在剪腳趾甲。他的臉醉得通紅,花白頭髮被襯托得更加顯眼。
「你說早川?」有島一時不知所云,「哪裡的早川?」
「啊,差不多,就那麼回事兒。」
「是嗎?好奇怪呀!」有島歪歪腦袋。
「你馬上向田中旅館打個電話,查查早川是不是住在那裡!」
「昨天過來的。」有島曾多次跟市長來過這家「磯野」,所以與這位三十多歲的微胖女侍也很熟識。多次交談之後,得知她是北
https://read.99csw.com浦市人,在市內有親戚。有島對她的親戚家也很熟識,所以,有島跟她可以輕鬆交談。不過,弄不好還是有可能導致嚴重後果,所以他沒敢貿然詢問市長是否來過。他決定,不管怎樣先得見見老闆娘。
「什麼時候過來的?」
「哎呀,怎麼回事兒?」
「北斗星12號」的終點是函館,但轉車去青森卻很方便。從青森到上野有一趟卧鋪特快「白鶴」,到上野車站是六點三十七分,用過早餐就可以最早趕到中央政府各個部委。所以,人們進京陳情時都選擇乘坐這趟列車。
「沒有,很少有這種情況。」
「你瞧,那傢伙既然悄悄進京,肯定不會住在容易被人找到的地方。」
「那你昨晚就住在上次的旅館了吧?」
「市長從來不講究,他就讓我們幫他在街上叫過路的計程車。」
「沒有,還沒回來。」
「剛才森下打來了電話。」
有島給現任市長春田當秘書已有兩年半,前任秘書到總務處當處長去了。有島以前曾私下問過有關市長外宿的情況,已是總務處長的前任秘書反倒現出一副莫名其妙的面孔。「哦?有這樣的事兒么?」
「是東京都內嗎?」
「是嗎?我一直沒跟她聯繫。老想著要寫信、要寫信,可一直在忙這些雜七雜八的事情。」
「市長吧,」老闆娘用眯眯眼望著有島說道,「他來這兒也就只是悠閑地吃個雞肉氽鍋,喝點兒小酒。他那樣的人物,儘管平時有你這樣的秘書和其他議員們前呼後擁著,可還是想獨自清閑一點兒,對吧?所以,即便是到這兒來,也不會沾什麼葷腥兒的!」
「你說沒在你這兒住過,那是不是還有別的地方?」有島抓住老闆娘不經意露出的話尾問道。
有島心頭一驚。「市長回來了嗎?」他不由自主地脫口問道。
「那是不是在你這兒常來常往的包租車?」
「是,你看!我很好。爸爸看起來很疲憊的樣子。來,坐在那把椅子上。」
「嗯?」他不經意地摸摸扭曲了的領帶,「是啊。」隨後點了點頭。
「我現在去叫老闆娘。」女侍轉身離去,在走廊盡頭消失。
「那倒也是。」有島被老闆娘反問得啞口無言。他感到對方在口是心非地搪塞,但他又不能死纏爛打。
女侍沒有帶他登上擦拭得鋥光發亮的的樓梯,而是把他帶到一層走廊深處的小房間。
「啊。」他不經意地用粗壯的手摩挲著下巴。
有島的腦海中,立刻將市長的去向不明與這位在野黨幹將的詭秘進京聯繫起來。遠山似乎也有同樣想法。
「沒有,還沒有線索。」有島坐在正對面的椅子上。
「沒有,我只是根據你的話頭想像而已,沒有什麼確切的依據。」
「是嗎?這我可是頭一次聽說。」老闆娘嘴上這樣說,但表情上卻好像並不怎麼意外。「那就是說,有島先生,除九*九*藏*書了我這家,還有另外一個去處?」
所以,有島心中只有朦朧的期待,說不定從那家人的話語中多少能夠捕捉到一些市長的線索。有島還想到,說不定春田市長覺得這已經是每次進京的慣例,而且在自己面前有所顧忌,所以這次沒有明說。
「說實話,老闆娘,」他啜了一口茶水抬起頭來,「昨晚,市長沒到這兒來嗎?」
但如果市長明天、後天,不,如果一直不回來的話,那就必須徹底澄清市長與「磯野」以及市長與「遠親」的關係了。
父親朝遮簾邊上露出的女兒的紅毛衣拋過去一句。「嗯,她很好。讓我代問你好呢!」和子是她的妹妹。
「但是,早川為什麼突然到東京來呢?」
老闆娘五十歲上下,看上去體重可達六十公斤,胖得像女相撲力士,所以,很難斷定春田市長與老闆娘之間會怎麼樣。當然,男女之間的事情非同常理,年輕的有島僅憑表面的觀察無從判斷。根據市長與老闆娘的來言去語估計,他們也就是常客與酒家老闆的普通關係而已。
聽到此話有島推測,市長不訂包租車也是因為不想讓別人知道自己的去向。根據他的經歷,市長即使外宿,也必定是在翌日上午十點鐘左右返回招待所。有島的任務,就是煞費苦心地防止同行的市議員們知道市長外宿。
計程車駛下三宅坂,駛過青山大道。皇宮周圍的樹林縫隙中,隱現著市中心的霓虹燈。夜空被銀座鬧市區的燈火映照得五光十色,宛如極光一般璀璨。
有島九點半左右回到了都市會館,他想盡量趕在市議員們尚未返回之前先回到房間。那些人一到東京就不會只去一家酒吧,總是一家挨一家地喝酒,所以要逛到夜裡十二點或一點鐘,而且已經習以為常。不過,這次市長出了這麼一件事,大家都會覺得自己也擺脫不了干係。然而,當有島向前台一站,當班員工立刻通知他。
「是啊。」雖說需要多加小心,但具體地要小心什麼尚不得而知。不過,早川進京確實也令有島感到非同尋常。
「爸爸可真夠辛苦的啊!乾脆把市議員之類的工作辭掉算了……我去沏茶。」女兒去了廚房,聲音卻拋了過來。「哎,爸爸,和子還好吧?」
「真是莫名其妙,我真的以為市長到這兒來了,還挺放心的呢!」
「遠山先生讓我轉告你,回來后馬上給他的房間打電話。」
女侍端茶進來招待,有島暫不答話。
當然,這次的情況是否相同尚不得而知,因為市長也有可能從這裏轉到別處過夜。也就是說,這裏只是一個中轉站,市長還有別的住宿場所,這種推測也並非不能成立。這裏的女侍有島幾乎全都見過,但卻想不出哪一個能讓春田市長動心。每次來到這裏,深深隱藏的好奇心都會蠢蠢欲動。但現在女侍們的言談舉止當中,卻沒有能夠證實有島推測的線索。
「
read•99csw•com那還用問?早川准二嘛!」
「是啊,早則吃完就走,晚則到十點多。十點鐘一過,我們也就不上菜了。」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
「你說很少有,那就是多少也有,對嗎?」
「是。」
「我沒問過他要去哪兒,因為往常都會在第二天上午十點多回來,我想他不會走得太遠。」有島一回憶起當時與前秘書的談話就感到特別後悔,早知可能出現這樣的事態,自己真該提前問清市長的去向。如果市長這次能回來,一定要問個清楚,而且要記在本子上。
「這次也是市政府的公差嗎?」
「明白。」有島掏出記事本,立刻拿起桌子上的電話。向總機說明情況之後,旅館的會計接聽電話。
「你也得多加小心呢!」
「不,沒有什麼。我琢磨著市長昨晚可能到這兒來過,就來問問。」
父親默不做聲地將視線投向窗外。重重疊疊、無邊無際的房頂之間,可以看到光禿禿的雜樹林。住宅小區的白色車道上停著一台卡車。五六個小孩跑來跑去。
「早川准二到東京來,一般住在什麼地方?」遠山問道。
「市長外宿的時候總是說到你這兒來,那他一般都是幾點離開這裏呢?」
「哎呀!」她瞪大了眼睛,一時說不出話來。「爸爸!」她盯著准二獃獃地站著。
早川准二登上四樓,望著筆直延伸的長廊呼出一口長氣。有小孩在走廊上玩耍。他挨個兒地看著門牌號向前走,來到四〇二號房間門口,用粗壯的手指敲了敲門。
「沒有,他總是在這兒叫計程車,然後乘車回去。」
「聽說他到這邊來了。」遠山撇下指甲刀,把腳收了回去,瞅了有島一眼。可能酒喝了不少,布滿血絲的眼睛有些發直。
「從沒有過。好像除了你這兒再沒去過別處……這事兒可真奇怪呀!說實話,自從市長開始到你這兒來之後,曾經不打招呼在外住宿過,我才認定市長就是到你這兒來了呢!」
「電話上說不清楚。」遠山放浪形骸地盤腿坐著。可能是因為暖氣太足,他敞著懷,腿根露出褲衩。遠山在北浦市經營土建公司。
有島的想像,就是市長可能與這家「磯野」有著某種密切聯繫,那就是一同進京的建設委員們得知市長去向不明后立刻意識到的「是否有相好的女人」。事實上,春田市長以前確實有過到此而不歸宿的先例。
「哦?這我可是頭一次聽說。」
「是嗎?」
「沒有,沒有住在我們旅館。」
「早川這傢伙,此前一點兒都沒有流露出要進京的跡象。你聽說過嗎?」
她扶著父親的背部。「嚇了我一跳,也不打個招呼。什麼時候過來的?」
「是嗎?我聽說你外出了,還以為你抓住了什麼線索呢。」遠山剪完大拇趾甲又移向下一個腳趾。
「明白了。」有島說了聲告辭,走出了遠山的房間。
「說實在話,老闆娘,」有島想到,就算市長回https://read.99csw.com到了會館,對這事兒也不會大發雷霆。而且,如果不說實情,就無法得到線索和啟示。於是,他把實情告訴了老闆娘。
「是嗎?」早川這才進了屋。
「是的,我陪市長進京是在他就任后一年左右,所以進京的次數還不多。對了、對了,這麼說來,有那麼一兩次,說是要到遠親家去,就住在外面了。」
「怎麼會呢?有島先生,當然,市長每次都到我這兒來散心消遣,可是從來都沒有在我這兒住過。」
「前天。」
「沒有。」女老闆慢慢地搖了搖粗壯的脖頸,「我沒聽說過有這麼一回事。」
小區有很多幢公寓樓,雪白的牆面彷彿城堡一樣,在朝陽的輝映下耀眼閃亮。時間已過十點鐘,上班族的身影稀稀落落。早川准二上身前傾地從二樓登上三樓,腳步也很遲緩。襯衫的領口已經鬆散,領帶歪在一邊。與寬厚的肩膀相稱,他的面部也很粗糙。粗眉、大眼、肥厚的鼻子,下面的厚嘴唇像是猛然將兩端折彎了的感覺。臉上的皺紋很深,顴骨很高,下巴勾勒出猛然收緊的線條。總之,早川准二的長相輪廓像是用濃墨和飛白一筆畫出來的。
「你當市長秘書的時候,沒有過這種情況嗎?」有島問道。
「是嗎?」老闆娘沉思著說道。
「歡迎光臨!」門廳中一位資深女侍抬頭看著有島。「哎呀!你什麼時候過來的?」有島從這句問話便已經明白,市長昨晚沒有到這兒來過。
窗邊有一套應景的客廳擺設。女兒為父親搬來了椅子。
「市長離開的時候,有沒有誰送他出去過?」有島此時在想,可能會有哪位女侍陪市長出去。
「上個月十號。」
「啊?」有島二目圓睜,「早川來東京了嗎?」有島眼前立刻浮現出北浦市議會上那位猛張飛議員,與保守的市長派針鋒相對的革新派「鬥士」。就在此前的議會上,他還對市長進京陳情活動提出過質詢。
「這一點你必須給予理解,因為市長至少還相信你,所以你也要多為市長著想。」
有島離開了都市會館,攔下了一台計程車。「到飯倉去!」他對司機說道。
早川准二登上了公寓的樓梯。他寬厚的肩頭上披著皺巴巴的灰色大衣。踏上水泥板樓梯的皮鞋也蒙灰發白,褲線也已經走了形。
有島將此話報告給遠山。
「哎!」屋裡傳出女人的應答。
那麼,是不是遠山對市長的去向有了線索?抑或是因為他知道有島也外出了,在等有島回來彙報?
「你還好吧?」他扭頭看著身後為他脫下大衣的女兒。
「你在房間的時候,早川有沒有打來過電話?」
但是,自從有島當了秘書之後,市長卻從未說過要去所謂的遠親家,這又該做何解釋呢?照常理來講,因為秘書換了人,市長覺得有島是新來的也就放心了,才以保密為條件把「磯野」這個地點透露給了他。前秘書是前市長時代延續下來的,所以https://read.99csw.com春田市長自覺不自覺地就有了些提防之心。如此推測,應該是順理成章的。有島回憶起當時的情況,便進一步詢問。
「沒有。我一點兒都不知道。」
計程車駛過六本木的交叉路口,前行一百米向左轉,這一帶有很多小菜館、茶館和小酒吧。有島在這裏下了車,拐進一條小巷。這裡有一家特別顯眼的大菜館,門前立著招牌,上書「磯野」二字。有島走進灑過了水的門廳。
「沒有啊!」老闆娘的眯眯眼稍微睜大了一點兒。
「是嗎?」有島最終仍不得要領地離開了「磯野」。但是,春田市長與「磯野」到底關係如何?市長只是簡短地說了一句「是我的一個遠親」。有島的身份是秘書,所以沒有直接向老闆娘詢問那是什麼樣的關係。他也想過暗自隨意找個女侍打聽打聽,但是,菜館里的女侍一般都會立即將此事報告給僱主,萬一不小心傳到了市長的耳朵里,還不知會怎樣挨訓呢。有島沒有細問。
「是的,早就走了。你看,我在清掃房間。」
早川准二披著大衣站在門口。
「你瞧是吧?真是太離奇了!」遠山歪著腦袋納悶兒,「其實我也知道,他瞞著咱們反對派進京,肯定不會跟你打招呼的。我只是為了慎重起見問問而已。」
「對、對,因為是進京的第三天,剛好是在十二號晚上。後來就……是不是發生了什麼變故?」老闆娘好像察覺到有島的神情有些異常。
「昨天早上。」早川准二從狹窄的廚房過道走進六鋪席房間。正面窗口照進的明亮陽光落在榻榻米上。環視一下周圍擺放的新傢具,便可知道這是新婚洞房。
「那怎麼也不來個電話?還是在平河町的會館住嗎?」
「是啊,我原先也想到過的,但麻煩事太多,終於拖延到了現在。」
「有什麼印象沒有?」有島兩眼放光。
「我當然是這樣做的啦?可是像這次也不招呼我一聲就去向不明了,我能不擔心嗎?而且這次進京還有市政公務要辦理,約好的事情也給搞砸了,同來的議員們都大發雷霆,我現在正心煩意亂著呢!」
「那可真的是太蹊蹺了!」老闆娘皺起了細眉,「這種事以前有過嗎?」
「真的嚇了我一跳……」她仔細地看著沉重落座的父親,又重複了一遍。「那你昨晚住在東京啦?」
「森下說他是在車站看到的。他倆乘坐一趟列車,到途中下車分別後看到早川乘上了開往函館的『北斗星12號』。看到他心事重重,森下讓他多加小心。」
從窗口|射入的光線將女人的身影投映在磨砂玻璃上。裏面開鎖,門被打開。一位二十四五歲的女子,身穿紅色毛衣和裙子,腰間系著圍裙。
「我也弄不明白啊!不過,也有可能是辦私事來了。」遠山說完,從床上俯身拿起香煙。「你可以回房間去了。如果再發生什麼異常情況,哪怕是在半夜,都要給我的房間打電話。」
「市長一定很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