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青蔥歲月-2
咕咚,咕咚,咕咚咕咚咕咚咕咚。
第二天的早晨,當我推開院子的門的時候,我驚呆了。
今年夏天的岩薔薇不知為什麼開得特別好。
B城北
拒絕?我有些疑惑。
埃里克是一個四處流浪的攝影家。他走不同的地方,拍不同的東西。沒有人知道他是遊歷了多少地方才到莽城的。而當他到達莽城之後,就一直住在城北。在深音工作的那家酒吧旁邊,他開了一間工作室。
往往要到黃昏結束的時候,我才會回家,深音依舊是坐在後座後面,有時,手裡會抱著折下來的蘆葦。一路上,我的單車依舊是搖搖晃晃。
我看到深音轉過身,用手輕輕撫摸|胸前的蘆葦。輕輕地拍打,蘆花盤旋起來。
時間像場大火,無情地在生命里焚燒。
平常,我和姆媽生活在一起。姆媽不是我的母親,也和我無任何血緣關係。只是,似乎從我出生開始,她就像母親一樣照顧我,負責我的一日三餐。她也會在我調皮的時候責備我。在我身邊,她一直扮演著一個太過母性而又陌生的角色。
我通常老實地點點頭,把書包從後座挪開。她會敏捷地跳上來,坐在上面。手裡還抱著藍色的馬蹄蓮。
我不知道深音是否愛上了埃里克。
深音第一次說這句話的時候,是一個有風的夜晚。
當然,埃里克也不會知道她是一個妓|女。
這是什麼花?深音把照片放在胸前問埃里克。
又或許是內心裡有太多的傷口。它們都太過醜陋。所以,害怕那些傷口被別人看到。也害怕別人的傷害。因為,自己本身就太脆弱。
她又開始當妓|女。每天用身體賺錢,養活自己,使自己活下去。
黑暗迅速來臨。
可是,他卻發現這座城在早晨的時候總有像是散不開的霧氣。
奇怪的是,暴雨的時間特別長,足足持續了一個晚上。
又或者說,它並不想消失,不想離開。
不過,他錯了。深音說。沒有什麼是沒有理由的。我們不曾保存前世的記憶,於是今生的每一件事,都是理由,都是決定。只是,有些人,很多人,不知道而已。
她回過頭,依舊是熟悉的微笑,嘿,小鬼。
放學回家的時候,我經常遇見深音。
我有些猶豫地低下頭,把臉緩緩地靠近她的胸口。
我立起身子,爬了起來。被壓倒的蘆葦發出清脆的摩擦聲。
第二天的晚報刊登了一則短小的社會新聞:
那應該是一種極度任性而且冷漠的花。慶幸的是,我從未觸碰過岩薔薇。也許,是因為她的枝幹上有刺。也許,是因為她生長在沉溺的土壤里。也read•99csw•com許,是因為她周圍始終潮濕的空氣。而這些,我都不喜歡。
姆媽還是一次次警告我,她禁止我和我深音接觸。她害怕我沉迷於深音這樣的女子。儘管,在她和深音眼裡,我還是個孩子,是個小鬼。
她常常在城北的市場買一些鮮花。每次我騎著單車經過她的時候,她都會笑著說,嘿,小鬼。你帶我一程吧。
或許,那種美有特殊的存在意義,任何的紀錄都是一種褻瀆。
A城南
這個時候,我聽到有人在叫我,喂。小鬼。
埃里克在兩個月後離開了莽城。他不可能一直待在這裏。他的心也不可能一直歸屬在這裏。
她畫了很淡的眼影,很漂亮。像是撲朔著銀色翅膀的蝴蝶。
是。岩薔薇,一種會拒絕的花。
姆媽告訴我,我的父母一直在東南亞做生意,在炎熱的國度,他們就像異域來的淘金者。所以,他們使生命保持著諸多可能。他們在我兩歲的時候曾經回來過一次。之後,就再也沒有回來過。也從來沒有來過電話和信件。只是每年都按時匯錢過來。
——最終,母親因為殺死父親被判了無期徒刑。在法庭上,你看到母親對你展開一個從未有過的微笑,是那麼輕鬆。你和母親都坦然接受了這一切。
我叫住她,深音,深音。
會做夢嗎?那麼,夢裡會有什麼?
她離開了她工作的酒吧,不再做妓|女。她住到了埃里克的工作室,幫助埃里克拍照片,做著瑣碎的工作。
A城南
盛大的表演就這樣倉促地結束了。
岩薔薇?
毫不理會人們無助而蒼白的臉。
因為岩薔薇,我認識了深音。
就是那裡,木竿旁的蜘蛛網上,有東西在動。她又說。
她不再說什麼話,朝房間裏面走去。
我不喜歡陰天,不喜歡潮濕的空氣,不喜歡冰冷的拒絕。
埃里克在深夜裡抱著深音的身體,不斷地問深音,你愛我嗎?你愛我嗎?
她再一次赤|裸地躺在了男人的床上。只不過,這個男人她不再陌生。她是埃里克,一個願意為她拍照片的男人。
她問我,你知道岩薔薇的花語是什麼嗎?
很多時候,我是一個渴望陽光的孩子。
你經常來這裏嗎?深音問我。
聽到了,我聽到了深音心臟清晰的跳動聲。
你應該一直記得,你在城北的童年。
深音不知道他是遊歷四方的攝影師。
在莽城裡,她是骯髒的象徵。可是,仍舊有很多男人喜歡她。喜歡她的容顏,喜歡她細如線,微微上揚的眼睛,喜歡她天生的傲慢,喜歡她不輕浮的笑顏。
我不會愛上https://read.99csw.com任何人的。
文/陳晨
哎,睡著了。我揉揉眼睛說。
蝴蝶,不會來。
她在城北嗎?
城之南,城之北
然後,我搖搖晃晃地騎著單車,離開城北。
進門之後,深音無意發現了遺落在地板上的一張照片。照片里是繁盛的花朵。也許是陽光太過猛烈,照片的一個角落被完全曝光,留下慘烈的白。花朵的輪廓也變得模糊不清。
她又開始和同一樓道的鄰居咒罵著深音。
我抬了抬頭,深音沒有在陽台上。
她突然大笑起來,摸摸我的頭。小傻瓜,我不會愛上任何人的。
她緊緊地握著手裡的照片,突然,她轉過身對埃里克說。
可是,當他用相機拍下她們的時候,卻發現,在照片里,根本找不到他真實感覺到的那種美。
A城南
我在城北的學校讀書。
莽城的陽光在傍晚的時候就會變得犀利起來。刺眼而銳利的陽光彷彿可以撕裂莽城裡每一個人的背影。
我打開門,走到院子里,岩薔薇依舊很是繁盛。
深音痛得死去活來。
深音在人類導演的愚蠢劇目里掙扎。
那個入夏的夜晚,莽城突如其來一場暴雨。
CEnding
或許,任何東西都是這樣,在它快要消失的時候,它會突然變得盛大而且猛烈。
像一株倔犟的岩薔薇,她一直拒絕。沒有理由。
攝影師埃里克達到莽城是在即將入夏的某一天。
也沒有人來欣賞這一院子繁盛的岩薔薇了。
有一陣風吹過來,它們飛得很高。一直在向上飛,好像不會墜落。
偶爾在放學后,我會去那裡。把單車橫倒在河邊,然後,自己一個人躺在蘆葦叢中。閉上眼睛。恍惚地睡去。
我說,你和那個攝影師在一起嗎?
——然而,母親刺向父親的那一刀結束了這一切。
深音說,埃里克把她比做岩薔薇。沒有理由。
她說,岩薔薇的汁液有毒。稍微觸碰之後就會皮膚紅腫。
岩薔薇的花朵已經全部被摧毀,就連枝幹都被暴雨弄倒。花園裡一片狼藉。白色的花瓣和泥土混在一起,變質成噁心的黯黃色。
那個雷雨過後的傍晚,我坐在花園裡看書。
他說,這是你存在過的證據。也是,我存在過的證據。
那些東西,讓我想起我寒冷而沒有觸覺的童年。
埃里克在城南拍攝的時候,偶然發覺許多角落裡莫名其妙地生長出來薔薇花,還有圍繞著薔薇的蝴蝶。她們有漂亮的翅膀,在陽光的反射下,發出眩目
read•99csw.com的光暈。
那應該是蝴蝶撲動翅膀時的振動吧。
A城南
或許,她知道,岩薔薇不開。
工作室很小,只有兩個房間,一間作為暗房。
在我和姆媽搬到這裏住之前,深音一直住在這裏。她住在二樓。在花園裡,我偶爾能看到她在晾衣服。而我們,是從來不交談的。因為,姆媽曾經警告過我,別和樓上那個妓|女有任何來往。她多麼骯髒,多麼令人噁心。姆媽說她的時候,眼神里有一種不屑的輕蔑。似乎莽城裡的每一個女人都瞧不起她,甚至鄙視她。
死了?深音的表情突然變得很僵硬。
在密密麻麻的岩薔薇上,我看到了一張不怎麼起眼的蜘蛛網,一隻微小的黃色蜘蛛在上面匍匐。一隻蝴蝶被粘黏在蜘蛛網上,正在艱難地蠕動,很落魄的樣子。
日復一日,岩薔薇開了又謝了,卻始終保持飽滿而且盛大的姿勢。
我看了看岩薔薇,又疑惑地抬起頭,向她搖了搖頭。
而深音的回答始終是,不,我不會愛上任何人。
怎麼可以睡在這裏呢?我看到了你的單車才走了過來。深音說。
你看看那裡是什麼在動?她指了指花園裡的岩薔薇叢。
每年夏天即將要來臨的時候,它們就會瘋狂地盛開。往往在某場暴雨過後,白色細小的花瓣散落一地。花朵里的汁液和雨水混在一起,在空氣中緩慢蒸發著生命的餘味。
B城北
還有,還有。
花團錦簇,一疊一疊,一層一層。空氣中都瀰漫著它們清冷的味道。在黃昏陽光最犀利的時候,我和深音都會一起觀看這場盛大的演出。
和很多中年婦女一樣,在深音從身邊經過後,不屑地往後看,時不時往地上吐一口口水。
嗯。我輕聲的回答。
知道嗎?這是一個證據。一個我活在這個世界上過的證據。
它們就這樣迅速而猛烈地死去。
B城北
蝴蝶?深音叫了起來。把她從蜘蛛網上弄下來好嗎?
深音在陌生男人的身下掙扎。
對我說,你說,那會是一隻殉情的蝴蝶嗎?
岩薔薇。我想說岩薔薇。
姆媽和我坐在沙發上看電視。
深音又回到了城南。
之後,我和深音經常去那裡。
但願它是岩薔薇。深音說。
死亡突如其來。
——父親嫌母親菜做得不好,用筷子狠狠地敲母親的頭。
迷濛之中,我聽到深音的聲音。我恍惚地睜開眼睛,前面有女子模糊的臉。犀利的陽光從蘆葦的縫隙里影射下來,眼睛有些微疼。
B城北
那快速的撲動,是蝴蝶隱忍的掙扎。
你愛他,是嗎?
她是因為好奇才走進了埃里克的工作室。read.99csw.com
我喜歡我住的地方,房子雖然很小而且破舊,但是,有一個不大不小的花園。裏面種滿了岩薔薇。我不知道這些岩薔薇是誰種的,似乎在我剛搬到這裏來的時候,它們就存在了。
深音是莽城裡的妓|女。
姆媽也未再提起過深音。
該女子手中緊緊握著一張已經模糊不清的照片。據說是因為撿它,才致使自己與迎面而來的客車相撞。
姆媽很是懊惱。不停地念叨,那個不要臉的妓|女怎麼又住回來了。出去了這麼長時間怎麼又住回來了。
天氣預報里說,明天就要開始入夏。氣溫將明顯上升,近來的暴雨也會增多。
可是,她太美。就像黑暗裡的蝴蝶。雖然沒有光線,但仍能認清方向。會撲朔著翅膀,抵達充滿溫暖的地方。
岩薔薇已經凋零了一些,棕色的泥土上鑲嵌著支離破碎的花朵。
——蝴蝶的翅膀,被粘得粉碎。肢體和翅膀雜糅在一起,分解不開。
我想把你拍下來,用黑白的膠片。你知道嗎,只有美的東西才可以用黑白來表達。
哦,是蝴蝶。一隻蝴蝶。我抬起頭,對樓上的深音說。
她始終和埃里克生活在一起。
若是衝進去,就會揚起白色的蘆花,能在空中盤旋好久。
會是一條河,還是一片海。或者,是一條灰暗的公路,沒有人,兩邊有冰冷的電線杆。我拿著指南針一直往下走。只是,沒有明晰的輪廓和盡頭。
喂,小鬼。喂,你在幹嗎?
不過,在城南,我再一次遇見了深音。
喜歡她赤|裸著身子在陌生男人面前,仍舊冷漠而堅毅的神情。
埃里克說,你的身體太美。應該把她拍下來。
——那天下過暴雨的夜晚,父親喝醉酒之後,到你的房間,粗暴地脫|光你的衣服,要強|奸你。他也許要成為你生命里的第一個男人。你頑強地掙脫,拚命地叫喊,然而,一切都無濟於事。
記憶像潮水一樣漫過。
哦,我也不太清楚,也忘記了在哪裡拍到它。埃里克如實回答。
我朝她點點頭,然後撿起地上的枝幹,撥弄著蜘蛛網。可是,蝴蝶卻已不再蠕動,她的翅膀有點僵直,身體還黏附在網上。我用枝幹碰了她一下,沒反應。再一下,沒反應。再一下,仍舊沒反應。一直沒有反應。
她說,是。我現在迷上了拍照片,我們一起拍。
那次,深音說,最近老感覺心口疼。有時,會突然喘不過氣來。她把手放在自己的胸口,突然,驚訝地對我說,小鬼,你聽聽,我的心跳得特別快。
——母親在你離開的那個晚上。在監獄里自殺。
我也時常想,他們現在究竟在哪裡呢九-九-藏-書。往往就是這樣一個毫無答案可尋的問題之後,在岩薔薇清冷的香味中,我睡了過去。
我們常常坐在河邊或是蘆葦叢里。深音經常會給我講一些笑話。很多時候,驚訝地發現,原來自己也會大笑。自己也會肆無忌憚地朝河裡扔石子,自己也會對著天空大聲地罵髒話。
深音沒有和他走。
——父親踩爛你養在盒子的蝴蝶。
昨晚,一女子在城南被卡車撞倒,後送入醫院搶救無效死亡。
因為,深音從事著這種極度卑微的職業。
我一直住在城南。
死亡像場表演。生是愚昧的看客。
B城北
——在你和母親的最後一面里,母親對你說,不管怎麼樣,用什麼樣的方式,付出怎樣的代價,都要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你答應了母親這個卑微的要求。
深音在城北生活了將近一個月。
氣溫已經有些炎熱,白日的陽光也很猛烈。
哦,她死了,蝴蝶死了。我扔下枝幹對深音說。
我又可以看到深音在陽台上活動的身影了。
我開始有了一些關於父母的消息。姆媽說他們在太平洋的一個島國發了大財,有可能要把我們接到那裡去。並準備開始辦移民手續。我終於可以和我的父母生活在一起了。只不過,我的童年已經過去,我那些需要愛的日子也已經過去。
在那個深夜,他給她拍了她的第一張照片。
我從來沒有拍過照。深音側著身子對她說。
過了一會兒,她又走了出來。
——你彷彿看見前面有光。明亮刺眼的光。蝴蝶,即將在那片光中毫無尊嚴地死去。
所以,岩薔薇的花語是——拒絕。
——腦海里涌過的,是父親喝醉酒打母親時的那張不動聲色、麻木不仁的臉。
我疑惑地搖搖頭。
花園裡的岩薔薇真的沒有再長起來。
我循著聲音的方向抬起頭,我看見了深音。她穿著白色的連衣裙,披散著頭髮。我有一點驚訝,這是她第一次向我打招呼。
它們真的會飛起來。深音說。
所以,花園上面的陽台看不見深音白色的身影。
城南有一條河,河的兩旁有繁茂的蘆葦叢。
它們也許徹底地死去了。
她的身體就像深夜裡盛開的曇花。太過絢爛,又太脆弱。會在陽光來臨之前死去。
而在那犀利之後,它們便會消失得毫無蹤影。
A城南
它們一團一團地包裹著這座城,包裹著莽城裡每一個人的秘密。
也根本無法被紀錄,就像時光。
A城南
——蝴蝶,從鮮血里掙脫開來,卻發現,翅膀上殘留的血腥再也洗不掉了。
他離開后,留給深音的唯一一件東西,就是那張深音裸體的黑白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