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敵人
第二節
「現在幾點鐘?」
「是的。」
田代又挪動了一下身子,他自己以為挪動得相當遠了,實際上轉來轉去,只挪動了三十厘米。
「請不要張羅。」田代喝了一口茶,這茶又涼又澀,簡直沒有茶味。
「就住在隔壁。」那工人補充了一句。
「難為您了。」
但事到如今,一切都已晚了。
「快到了。」那工人回過頭來對田代說。田代抬頭朝前看,一絲燈光也沒有,不知哪兒是村落。
「呃?再往前去?」
田代用耳朵仔細分析這些人的說話聲,只有其中一人的聲音似乎在哪兒聽見過,但不是鋸木廠工人。
「不,不,我沒關係,只要能找到您的朋友的下落,那就太好了。」那工人答道。坐了兩三分鐘,他也站起身來。
「是的。或許你不知道,可是你是順著這條線逼近了我們,不定什麼時候會對我們不利。」
那工人暫時沉默了一會兒,說道:
主人哼了一聲。在暗淡的燈光下,他背著光亮坐著,即使面對面也看不請他的相貌,臉上老是矇著陰影。
「現在八點十分。」
剛才在旅館里田代只記得那山頂上的茶館。此刻到現場一看,他又想到櫪木村去看看。
田代說:「那麼我就開門見山地問問這一位,行嗎?」田代朝那工人看了一眼。「我正在找我的一位朋友。聽說您有點印象,是嗎?」
又走了幾步,田代的眼前才出現房屋的黑影,他這才知道自己進了村落。村落就在山坡上。低低石頭圍牆裡一棟棟低矮的平房。
過了一會兒,這兩人還是沒有回來。
「剛才我們走的都是熟路,所以我沒拿出來。」那工人察覺到田代的心情,說道:「我帶著它以防萬一。」說著,他又把手電筒放進口袋裡。
周圍死一般靜寂,這家人家似乎被沉在山底里,一點聲響也沒有。
「請到這邊來。」
「好吧!」那工人說:「既然您如此熱心。我也豁出去了。走!我帶您去。」說罷,那工人便邁開了步子。
「那不是房屋嗎?您沒看見嗎?看來,你累了,」那工人似乎熟悉這兒的地形,他安慰田代道。
在這一瞬間,突然門外有人大聲喊道:「失火了。」
一聽到這兒可以打聽到木南的消息,田代頓時激動起來。
一進入這條小道,那工人打開了手電筒。在這漆黑的山路上,孤零零的一道燈光,令人感到陰森森地毛骨悚然。
田代為了讓敵人繼續說下去,故意提問題,拖延時間。
面田代眼前沒有一絲燈光,在他看來,這簡直是山中的廢墟。
忽然聽到一個響聲,他九_九_藏_書一楞,原來是自己的腳踩在地板上。
「就在這兒!」他指了指道旁。
山中的冷氣隨著夜風冷徹骨髓。遠處傳來貓頭鷹凄涼的叫聲。
「沒有什麼東西可招待您,喝一杯粗茶吧!」
「請坐!」
這條道彎彎曲曲,則走上幾步又往下走,然後又往上,上上下下,真叫人走膩了。
「田代君!」
田代稍稍挪動一下身子,他慢慢地摸到了門口。但黑暗仍象一堵牆那樣從四面包圍著他,敵人不知會從哪個方向襲擊他。
主人拿出很粗陋的座墊。
「我倒要問你,」田代說:「是你們的一夥把我帶到這兒來的。你們為什麼要把我帶來?快點燈,出來亮亮相!」說罷,輕輕地一笑。
電燈突然熄滅,不象是單純地發生故障。
「田代君!」黑暗中有人喊他。
木南是如此,恐怕山川亮平也是同樣的命運。
主人給田代倒了一杯茶。
田代向他抱歉。確實,倘若這工人不帶他走。他只有雙手空空折返柏原鎮。
「是的,給您添麻煩了。我想到前面的櫪木村看看。看來,我的友人不可能去越后,說不定能在櫪木村找到什麼線索。」
「原地坐下吧!田代君!」從另外方向又傳來另一個人的聲音。
「不對,他作為一個新聞記者是他主觀的行動。你們把木南君藏在哪裡?」
「請等一等!」
「不知道哪一家還沒睡……」那工人嘟嚷了一聲,朝四周掃視一番。
突然,電燈滅了。剛才燈光雖暗,總還有點光亮,此刻簡直伸手不見五指。
對方沒有立刻回答,過了一會兒,笑了笑說道,「這不能告訴你,不過,有一句話請你記住,有人企圖打聽我們組織的機密,為了正當防衛,我們不能置之不理。」
「那麼八點四十分就能到達那兒。」田代說道,「那時刻,村裡總有人還沒睡的。聽您說,那兒才一二十戶人家。倘若我的友人在那兒留下蹤跡,總會有人看見的,只要問其中的一戶就明白了。」
「就是這個。」那工人走過去敲敲門,這聲音在這靜寂的山溝里顯得格外響。
又聽得裡邊有人叫他,他向門口靠近。
田代呆立不動。
從暗淡的燈光下,田代打量這主人,原來是個瘦高個兒,不知怎地老低著頭。
這一句話使田代肯定木南的命運不佳。
「山川氏也是你們殺掉的嗎?」
木南追尋山川亮平的行蹤,剛找到一點線索,就落在他們手裡。
對方的人數不少,現在聽得聲音至少已有三人。但這聲音不是鋸木廠的工人,也不是這家的主人
九*九*藏*書,也許故意拿腔拿調在暗中捉弄田代。
田代只得坐下,但拿好架勢隨時都可以站起身來。
「逃是進不出去的。」聲音又從另一方向傳來。
說不定木南已深入到敵人的內部,作為一個機敏的新聞記者,他可能已掌握了敵人的機密。
田代發覺自己已中了圈套,那個鋸木廠的工人表面上如此純樸,實際上是敵人,將田代帶到這兒,溜走了。
主人站起來遲緩地朝裡屋方向走去,霎時就不見人影了。
「有三十分鐘足夠了。」
屋裡好象有人答應,等了一會兒,有人出來開門。
「你們到底是什麼人,也不通名報姓,也不露面。我正在尋找我的友人的下落,你們擋住我的去路是什麼意思?」田代答道。
既然他們能對山川亮平下此毒手,那麼對田代更是不在話下。
這聲音總象在哪兒聽見過,究竟在哪兒見過此人,田代苦苦思索。那人接著說道:
「屋裡挺臟,請進吧!」說話的好象是這家的主人對田代說。
「你的那位朋友和另外一個人是從這兒下坡的。當然他們在這小屋跟前通過。」他指的是木南。「我們再往上走一走就到了山頂,從那兒再往前有一股岔道通往越后,另一股岔道往右邊走幾步就是我說過的櫪木村。」
「那就打擾了。」
對話好象有了結果,那工人招呼田代。
「還沒到嗎?」
在黑暗中他感到一股殺氣,象冰凍一樣的冷空氣迎面撲來。田代想大聲喊叫,他不能忍受這樣默默地坐以待斃。
「不,還沒到。沒多遠了。」那工人鼓勵他。「再堅持一會兒,走夜路,不象白天那麼行動自如。」
從這人的口氣中,田代知道自己的行動在某種程度上正走對了路。
他已被黑暗包圍了。不,他已被看不見的敵人包圍了。
山路上儘是樹樁子,一不小心就會絆跤,跌進樹叢里,這樹叢在黑暗中又分不清,說不定是斷崖,跌下去就粉身碎骨了。
這兒確是象古時候的棧道,道路兩側連接著森林。杉樹的芳香是從樹林里飄過來的,這山溝里的寒氣打在身上,使人感到渾身發涼。
然而,她為什麼要「背叛」敵人,對田代發出警告呢?
「從這兒到櫪木村需要多長時間?」
這家主人和那工人一直未見回來,那工人說去解手,田代頓時起了疑心。似乎他很熟悉這家的後院,一點也不迷惑地走了,說不定他經常到這家來。
田代心裏捉摸,足足走了三十分鐘了。
「這是這家的主人。」那工人介紹道,「剛才我把您的事跟這大爺說了。碰巧,九_九_藏_書他說有一點印象,詳細情況,請您進來,親自和他談吧!」
「我們再往前走走,怎麼樣?」田代說。
「危險,小心!」那工人不住地用手電筒照腳底下。
依然沒有一點聲響,死一般靜寂,田代只聽到自己的耳鳴。
田代心中一怔,不由地站了起來。
「你們把木南君殺了嗎?」田代喊道。
那工人敲了敲其中一家的門喊道:「借光!」
他們走了好長一段路,實際上並不長,只是因為在黑暗中一個勁兒走,才有這種錯覺。在到達山頂的茶館以前,一路上沒有店鋪,正如那工人說的,這條路坡陡,路也難走。黑暗中飄來一股杉樹的芳香。
田代剛才已發覺,這家裡沒有家屬,或許因為天色晚了都已睡下,但屋裡死一般靜謐,不象有人的樣子。
田代這才知道自己已被完全包圍了。
「我們不能放您走,你等著吧,這就對不住您了。」
一進門是不鋪地板的土房間。再拉開一道紙門,裏面是起居室,只亮著一盞暗淡的電燈。屋裡什麼傢具也沒有,幾乎是間空屋,榻榻米又破又舊,都快磨爛了,屋中央有爐台,此刻是夏季爐里自然沒有火。
「你不用管是誰,先坐下吧!」
「是的,是我們把你帶到這兒來的。因為你的行動太奇怪了,我們請你來談談。你的行動我們全部都掌握了。我們曾經警告你,叫你不要插手,可是你不聽,你自己要找麻煩。」還是那個人的聲音。
「您大老遠來,真太辛苦了。」那主人僵硬著身子向田代點了點頭。
田代佇立在榻榻米上,等待敵人的襲擊,他在黑暗中,但敵人並不在黑暗中。他們肯定認為田代仍在電燈熄滅時的位置上。
田代後悔忘了帶個手電筒來,而那工人帶著手電筒卻沒拿出來。他的動作非常熱練,就象白天那樣行動自如。
「都這麼晚了來打擾您,真對不起。」田代寒暄道。
當他的耳邊廻響起這「警告」的聲音,已經晚了。
山川亮平氏是政界的實力派,曾經當過大臣,這樣一個大人物竟落在這些小嘍啰們之手,太不自然了。但以前也不乏有這樣的例子。
「晚安!」那工人跟他行禮,他們小聲地說了幾句話,聽聲音對方是個男的,說的什麼內容,田代沒聽清。
「那就拜託了。」田代點頭行禮。
田代想到自己此刻的處境,他感到木南已經不活在這世界上了,而自己也將遭到和木南同樣的命運。
「你是誰?」田代開口問道。
「不要緊。請您帶我去吧!」田代下了決心。「既已來到這兒,我想一定要九*九*藏*書找到我朋友木南的下落。」田代說。「這樣,太對不住您了。」
田代想弄清這些人的真面目。然而,他知道此刻自己的處境十分危險,或許過二三分鐘,或許一小時后,自己的生命將要被他們消滅。儘管如此,他面臨著如此危機,仍想知道木南和山川氏的命運。
「好。我也是這樣判斷的。」田代在榻榻米上挪動一下身子。「你們之所以要處置木南,其理由倒可以理解的。可是你們有什麼理由要消滅山川氏?」
「你們要把我怎麼樣?」田代問道。那些人聽了他的問話后,窸窸窣窣地不知在搞些什麼。看來,他們將向田代步步進逼。
究竟是誰的聲音呢?這時,危險一刻甚於一刻迫近他。在這家裡的裡屋,庭園,門口有人正躡著腳在活動,雖然是在黑暗中,但聽得很清楚。
又過了一會兒。
那工人指著的那家茶館從那黑黑的輪廓辯認出原來是間小屋,連一絲燈光也沒有。
「田代君!」
田代說完,心想這下或許會槍響,或許會按倒他,絞死他,或許用刀砍了他。然而敵人並不馬上採取激烈的行動,但在他身子周圍似乎有人在活動,而且越來越靠近。
田代想:這難道是自己生命的最後一刻?這些人在黑暗中將自己殺死,那麼自己的屍體也一定會被隨意處置掉。
「您真熱心啊,實在使我吃驚。」那工人走在田代的前面,回過頭來說。「我帶您到這裏來,俗話說:『上了你的船,就得聽你的話。』說實話,這深更半夜我帶您到那村子去,有生以來還是第一次。」
田代這才明白,敵人是有組織有計劃的。那個女人的電話「警告」,說明她也是敵人陣營中的一員。
田代進了這家的家門,屋裡透出暗淡的燈光,模模糊糊什麼也看不清。
「我根本不知道你們的秘密,你們為什麼要殺我?」
然而,帶路的同伴儘管看來非常純樸,但也不能放鬆警惕。他想,我得使用一個策略,說自己要到櫪木村看一看,如果對方躊躇不前,那就非去看一看不可。
「可是,再往前夠戧!你不知道吧,那地方太偏僻了。」
「請進!」主人將田代引進屋裡,那工人跟在田代身後。
「你等著吧!我好不容易把你請來,不會平安無事讓你回去的。你明白了就好。」
「我明白。」說罷,田代站起身來。「快點燈,讓我看清你的嘴臉,快通名報姓!不要這麼卑鄙嘛!」
對一個奪取他人生命的人來說,不管被處置者處於多麼高的地位,在這些兇犯眼中,他跟普通人一樣,因為兇犯也是受九九藏書別人操縱,指使。
「是嗎?那太感謝了。」田代對帶路人的好意表示感謝。
不知走了多少時間?好象足足有一小時,那位工人停住了腳步。
「門關得死死的!」那工人笑道。「小屋裡的人因為屋裡有貨物,怎麼逗他也不動聲色。」
「田代君,你為什麼要到這兒來。」這聲音與叫他坐下的聲音是同一個人。
戰後,一些有名的大官被殺。那些動手殺人的兇犯並不知道為什麼要殺他。
那工人從口袋裡掏出手電筒,照了一下手錶。剛才田代以為他也沒帶手電筒,此刻他突然拿出手電筒,田代頓時感到意外。
「不,不,我沒有關係,不過……夠戧!」那工人說。「從這兒往前走,道路越來越窄。再說,這時候,人們都已睡了。」
田代和那工人並排坐下,各人跟前都放著一隻茶碗。
「那麼,請等一等。」
「這就任你想象啰!」對方答道。
這樣的話,山川氏的命運又如何呢?正當木南快要究明真相時,他自己卻被人暗算了。看來山川亮平氏也是這一伙人處置掉的。
「都這麼晚了,給您添麻煩了。」田代對那工人說。
「我是剛才聽這位說的,除了我以外,還有一個人曾經看到過您的朋友。請等一等,我去叫他來。」主人說話聲音很低,沒有頓挫。
兩人在黑暗的山路上行走,走了一會兒,前面出現一股岔道。從這兒開始,道路向森林中延伸,道路很窄,只能容下兩人並肩那麼寬。
「我去解個手,您坐一會兒。」他也走了。
敵人為了維護自己,消滅了木南的生命,而敵人亦已察覺田代的行動,因而也要使田代遭到與木南同樣的命運。
田代挺了挺身子,拿好架勢,但心跳得厲害,呼吸急促。
田代正在深入地思索,忽然又聽得說話聲:
田代的腦海中立刻閃過那女子的警告——「趕緊離開這柏原鎮,否則今晚有危險。」
越往裡走,森林越茂密。仰望天空,星星在樹縫中閃爍。兩旁的樹又高又大。
對方立即說道:「是你專門找我們麻煩,你打發新聞記者深入到我們內部來了。」
因為在黑暗中,看不清前面的景物,方向也摸不準。好象在一條道上團團轉。
又隔了一會兒,那人答道:「也同木南的情況一樣,聽憑你想象吧!」
這家人家和其他房屋相同,是一座低矮的平房,聽那工人說,這兒的住戶以樵夫、燒炭的居多,但這房屋的格局似乎多少更富有一點。
屋子裡只剩下田代一個人。他向四周掃視了一番,紙拉門和隔扇都破得不象樣,電燈光暗淡得不能讀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