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田代斗膽地說：「我忘不了您。」

那女人反來複去還是這幾句話。

她微微張開嘴，勻稱地喘著氣，她那閉著的眼睫毛整齊而漂亮。

「我雖然不知道您的名字，但是我忘不了您。您不想再見到我，可是我一定要設法見到您。」

「您又說這些老話了，不要多說了。我沒事兒，您儘管放心，還是小心您自己，田代先生，快回去吧！」

「我只要你再說一句話。我的心情我都談了。您怎麼認為。」

以前，她不止一次地警告過他，說不聽她的忠吿，將要遇到危險。

田代心中有許多話要問她，但她只是一個勁兒拽著田代走。走了一程，這才聽到山下有水聲，可能是溪流。

「請您告訴我——」田代轉過臉來對著她。「你那伙人究竟是什麼樣的人。為什麼要殺山川氏？為什麼要殺木南君？」

「我也說不明白。不過，我可以告訴您，往後我不能事事都為您的利益考慮。可是，這一次，我要站在你的一邊。」

田代心中納悶：這個女人為什麼要救自己呢？在這黑暗的夜道上，獨個兒跟著這女人走，在現實生活中是難以想象的。這簡直是幻想世界。

「謝謝。請您放心。不過關於這一事件，我還得另作考慮，以後我們還有機會見面。」

「田代先生，您什麼也不要問了。我的事聽憑您去想象，我只希望您平安無事。請您聽我的話。」

「迄今為止我一直叫您『飛行女郎』，但今夜我和您在這山道上並肩行走。我不能再那樣叫您了，這不符合您的形象。我心中叫您『霧中女』，行嗎？」

然而，那個女人卻象在自己家庭園裡漫步，悠閑自如。她怕田代掉隊，不時停下等他上來。

在簿暗中，她那白晳的臉越來越看得清楚，她轉過臉來對準田代。

田代呼吸急促。

「小心點，不要靠到那邊去，那邊是山谷。」

「謝謝。」田代禁不住握住她的手九*九*藏*書，她的手冰冰涼。

「我沒法告訴您。」她終於答道。

「您冒險救了我，以前為了使我擺脫危險，您多次忠告過我，我理解您這是為我好。但是，您的這種好意，不是一般的好意，不是普通的人情。我不能泛泛地接受這種好意，我要求您說一說你那更積極的意思。」

「我實在沒法告訴您，」她細聲細氣地說。

她和這些殺人犯究竟是什麼樣的關係？他們和山川亮平氏又有何瓜葛？

「不！」她低聲地答道。「請您不要問我的名字。」

那女人拒絕回答是可以理解的，她為了幫助田代脫身已經作了最大的努力和犧牲，這完全是出於她的好意，別的是辦不到的。

那女子仍低著頭不說話。但是她不想掙脫她那被田代握著的手。

「我了解您。」田代放開她的手說道，「您幾次警告過我，現在你仍然對我提出忠告。可是我沒聽您的話，太任性了，讓您費了心。最後我提一個要求。」

「這是什麼意思？」

那女人走在前面，停下腳步，回過頭來看田代一眼：「到山頂了！我送您到這兒。」

田代還以為這條道通往柏原鎮，頓時感到意外。

女人笑了笑，沒吱聲。

「請您什麼話也不要問了。」那女人說，「走吧！那些人說不定也會追到這兒來的。」

他還有許多話要問她，但看來以後不會再有機會見到她。

「不要這樣。」她細聲細氣地說，聲音也在顫抖，或許她身上發冷。

剛才在那黑暗的屋子裡，他被那些人逼得走投無路，突然起了火災，說不定就是她放的火，不然沒有那麼巧，正當田代危難時，偏偏起了火災。

「您很熟悉這一帶的路徑，您是本地人嗎？」

兩人又走了一會兒。

那女人笑了。

「您一定知道，那些人的名字您全知道。我覺得再問您也白費勁，我知道我這是無理的要求，我只問您一句：帶我上山的https://read.99csw.com是柏原鎮上的鋸木廠工人，那人跟你們是一夥，還是受你們的指使將我引上山的？」

事實上，在這郁蒼的茂密的森林中，淡淡的白霧從樹縫中飄過，她的身影在霧中時隱時現。

天快亮了。復蓋在頭頂上的樹葉縫間隱約地透出一絲白光。

女人依然不做聲。

「休息一會兒吧！」那女人安慰他。

她吃了一驚，但並不掙扎，順從地倒在田代懷抱里。

她想說什麼，只是在喉嚨底里發出微弱的聲音。田代抱住她，緊緊地貼住她的臉。

「通野尻湖。」

「現在幾點鐘了？」

「為什麼？」

「我無視您的警告，才落得如此結果。在那村子里我遭到襲擊時，在黑暗中我聽到許多人的說活聲，只有其中一人的聲音很熟悉，似乎在哪兒聽到過，我拚命地想，想不起是誰。」

「請把您的名字告訴我。」那女人沉默了。

「您這樣幫助我，是不是會使您為難？」

那女人仍然不說話，濃霧已打濕了她的頭髮。

田代就是沒聽她的話。她究竟是敵人，還是自己人？在這黑暗的樹林里，一些不知名的鳥在啼叫。

「我明白了。」

「別的我不問了，您就把為什麼要救我的理由說一說。」田代說：「我和您在從九州起飛的飛機上見過面，您想看看富士山的景色借過我的照相機。那時有個男人坐在您旁邊，您跟他是什麼關係？」

她的嘴唇被濃霧打濕了，冰冰涼。田代吻她的嘴唇，她也不想掙脫。她那薄薄的嘴唇象是被打濕的柔軟的花瓣。當田代放開她。她輕輕地嘆了一口氣，田代的嘴裏留著她的芳香。她那激烈的心臟跳動傳到了田代身上。

田代忽然竄過去一把抱住她身子，這幾乎不是出於自己的意志，而是一種衝動的行為。

「不。這是辦不到的。快不要這樣說了。我們就此分手吧！以後我再也不會見到您。」

那女人依然沒有答九-九-藏-書話。

這句話說到田代的心坎里，他正求之不得。打剛才起他就好幾次想提出休息，那女人的建議，使他得救了。

田代有許多問題要問她，但此刻卻開不出口。因為他知道，即使問她，她也不會回答的。此刻他只能感謝她的好意，同她分手，她對他所表示的不是一般的關切，她是豁出自己的命來救田代的，那一夥或許將狠狠地報復她。

聽了田代的話，不由地使她一怔，她抬起頭來瞧了他一眼。

「為什麼？」

田代說不下去了，他想問您是不是還能平安無事地回到你的夥伴中去？他擔心她是不是會受害？

田代心中不由地一怔，瞧了那女人一眼。

「呃。」

那女人低下了頭，在黑暗中只見她的臉顯得格外白，她依然不做聲。

樹林里貓頭鷹在啼叫。

黎明將臨，田代隱約地看清那女人白晳的臉龐，和在飛機上看到的完全相同，細皮白肉，一雙烏黑的大眼睛凝視著田代。

淡淡的霧依然在她身後飄動，而且越來越濃，黑壓壓的森林已被霧擋住，看不清了。那女子就象站在白紗中，她的身影美極了。

「我忘不了您對我的親切的關懷。」田代向她表示由衷的感謝。「不過，我一定要知道您的名字，我要一輩子都記住您。以後我們能不能再見面，我不管它。我只想把您的名字刻在我的心坎里。假如您一定不肯說，那也沒辦法，我只得自己給您起一個名字。」

田代忽然對她產生了愛情。

「到了這兒就不要緊了，你到柏原鎮，正好是早晨，即使那些人發現您，大白天他們也不敢下手。」

「我本想救他的，但來不及了。」她悲傷地答道。

「好吧！我們在這兒分別吧！」那女人說。「請您不要為我擔心，同時我也求您，您再也不要插手這一事件。這是我衷心的懇求。」

「您累了吧！」那女人大聲地問道。看來，此刻已沒事了。

在黑暗的道路上田代跟著這九-九-藏-書女人走。這條路幾乎要用手攀登的。深更半夜，周圍都是茂密的森林，上哪兒去呢？田代心中無底，只知道是向高山攀登。

「不。」她的手被田代緊緊地握住，但她也不想甩掉。「是我對不住您。」她悲切地說。「我只能做到這一步，我已經盡了最大的努力。」

「您幫了我的忙，給您添了麻煩。」

那女人霎時抖動了一下肩膀。因為天還未大明，看不清她的表情。說不定她又回憶起在新宿車站附近她曾經甩掉過釘她梢的田代。

天快亮了。在山的盡頭已看見天空中露出一道內光。這小道漸漸進入緩坡，快到山頂了，樹林也漸漸稀疏了。

田代下不了決心，就這樣拋下她自己一個人走，她站在霧中的身影深深地打動了他的心。

在這條道上，有時得攀住樹根走，有時出現一條棧道，有時得登上村子里人做的木梯子。這對不習慣登山的城市人來說無疑是件苦差使。

「沒事兒，我不會害您的。」

「這條道通往哪裡？」田代問這句話並不是出於他的本意。因為他還有其他許多話要問。一時找不到話岔，便隨便問了一句。

為什麼她要救自己？田代弄不明白。

「那麼我問您：您為什麼要救我。救了我，您就背叛了你的夥伴，您把這理由跟我說說。」

田代激動地說。已經到了跟她分手的時刻，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

「是的。我們還會見面，譬如說在新宿車站。」

「不要這樣，我沒有資格值得你留戀，請不要再說下去了？」

田代聽了她的話，沉默了。

田代沒帶著手電筒，那女人也沒有帶。不，即使帶著手電筒，這場合也不能用。因為敵人正拚命地追趕田代，一有燈光，立刻就會被發現。

「不。我一定要救出您。也許需要些時間，不過，我已經放不下您，您要振作起來，或許您會吃些苦，你要堅強起來，直到我救出您為止。」

「那麼您為什麼不救救https://read.99csw.com木南君呢？」

田代還是憋不住，終於又問道。

「我再問您一句，您是通過什麼關係入夥的？他們中間是不是有您特殊關係的人？」

「什麼？野尻湖？」

「什麼要求？」

雖然是夏夜，但在這深山溝里，象秋天一樣凍。在這寂靜的世界里，只有山谷下的溪流在叮咚響。

她第一次提到「田代」的名字，田代心中「轟」的一聲。

田代感到漸愧，七尺男子漢落在女人後面，總不是體面的事。

當他逃脫時，又是她，說那條道危險，引他到安全的地方。

山谷下的水聲似乎還很遠。田代忽然想起天龍川的斷崖，那位汽車司機莫明其妙地死在那裡。

「我不能說。」那女人答道。「請您原諒，我不能告訴您。」

「不為什麼。」那女人低下了頭。「我是個壞女人。」

那女人依然不作回答，過了一會兒，說道：「請您原諒，我不是個好女人，可是我只想到要救您。田代先生！」

田代握住她的手不放。

「可是……」

她輕輕地說了一聲。當她的臉投進田代的懷抱，田代已明白了她的意思。

「請您回答我。」田代道一步追問。「您要是不回答我，我就不離開這兒，請您說說您的心裡話，照實說吧！」

「不……」田代想再問下去，話到嘴邊又咽下去了，他知道再問也無濟於事。

田代答道：「您把我領到這兒，我怎麼也能想辦法回去。可是您呢？您這樣回村去一定會遭殃的。您救了我，我不忍心看著您遭殃。」

田代這才放心。坐在旁邊的女人肯定是救他。

「您為我操了心，您救了我，您是不是會因此受苦？」

那女人耷拉下眼皮。

黎明已臨，她的臉的輪廓漸趨分明。大大的黑眼珠子，十分動人。她那美麗的臉龐在乳白色的光澤襯托下，帶有幾分神秘的色彩。田代一陣衝動，正想撲過去再握住地的手。

「我已下了決心。」那女人想了一會兒，說道。

「好吧！」田代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