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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會面 第二節

第五章 會面

第二節

「請你等一下。」弘治說道。「再過二十分鐘,我就辦完事了。請在那兒等我。」
「這是什麼話?」枝理子抻直裙擺坐下。「為了你,人家在這兒耗了小半天兒呢!為了別人的約會。」
返回茶廳已是四十分鐘之後,弘治在茶廳中等待。她走近餐桌,他抬起頭來。「你幹什麼去了?」
「胡說!」
「你煩人!這下放心了吧?」
「是這樣啊……」
弘治只委託自己兩頭打電話將他倆約出來,然後觀察會面現場,卻沒提小盒子的事情,看來問題就出在餐桌上的小盒子。那裡面究竟裝著什麼?枝理子認為,弘治是在知曉其中奧秘后才實施行動的。
「我在專心聽你講呢!你原原本本地講客觀事實。」
枝理子在遠處觀察這位淺野副教授。他要了咖啡在喝,但神情不安,只要門口有人影,他立刻掃視一眼。觀察男人等待戀人時的表現真是妙趣橫生。而且,他們都與自己有直接關聯。
這事兒說明什麼問題呢?信子意識到淺野強烈詢問的目光,腦海中轉動著各種想像。
副教授挪開椅子站起,迎接她的到來,滿臉的喜氣洋洋。兩人開始互相問候。看他們彬彬有禮的樣子,不像戀人。雖然覺得怪裡怪氣,轉念又想,凡是有教養的男女,在大庭廣眾下都會變得非常偽善。兩人面對面坐下,副教授百般殷勤,喚來茶廳女孩看茶。
顧客都很悠然自得,各自喝著飲料,吃著點心,男人女人都開開心心。信子仍然感受到淺野從背後投來的疑惑目光,急忙走出茶廳。
「我也一樣。」他點點頭。「是女人的聲音。我在學校的時候,事務員轉過來的,說是鹽川的電話。我接了電話,對方說是你的親戚。一個女人,轉達你的口信,叫我到這兒來。」信子咬住了嘴唇。
「我見你夫人又不是要吃醋。哎,找機會讓我在遠處看看也行,在哪兒都行。你帶夫人上街時也行,在外邊喝茶時也行。」
然而,在觀察信子的過程中,她卻隱約地感到自己會輸掉這場遊戲。這種感覺從何而來?不是容貌和身段的問題,這方面自己與信子條件完全相反。也不是美或不美的問題,是雙方的美的本質迥然不同。於是,她感到心安理得。如果說她看到信子時感到某種不自信,或許就是因為信子特有的氛圍。當然,兩者九-九-藏-書性格迥異。那倒也沒什麼,但她還是忍不住被對方的溫婉嫻淑所吸引。
信子如今還要學習大學的函授教育,這在枝理子是無法想象的。學那些東西,能有什麼利益可圖?若是一邊炒股一邊研究還行,像大學生那樣學習不會有什麼結果。她恐怕是個怪女人,就像弘治所說,與普通女人不一樣。若是學學茶道、清元小調、三弦曲等傳統藝術倒是挺有人情味兒的,經濟學有什麼意思?不過是裝腔作勢罷了。只有那種主婦,才會跟坐在那兒的沒風趣的男人交往。
難以回應的問題。如果說自己沒有這樣做,淺野一定會追根問底。他在這方面容易暴怒。
說到男人,那位副教授正在頻頻看表,時時關注著入口處。三點十分了,約定時間過了十分鐘。看那男人焦躁不安的樣子,一定被信子迷得神魂顛倒。當然,他傾慕的不是普通的姑娘而是有夫之婦,或許這才能勾起男人微妙的貪慾之心。枝理子在大阪的酒吧時,聽男客們說過很多風流韻事。在那些低俗的諷喻中,有夫之婦是勾引男人貪心的禍根。或許因為這是一種冒險吧。
「那當然,我看準的嘛!」
「那種女人,看也白看。」弘治一臉的不耐煩。
「哼!」弘治叫住了走過身邊的服務員。「你喝點兒什麼?」
「哎喲,你不願意這樣嗎?」
「好,我說。簡而言之,我的感想是,兩人還處於精神戀愛階段。」
弘治用嘴角斜叼了一支香煙。「怎麼樣?」
「我已經喝夠了。為了看他倆,我又是喝咖啡,還要了兩次果盤,肚子快爆了。」
「今後,請不要向我家打電話。」
「到底是誰?」淺野急切地反問道。「向你打的電話?」
「不、不會的。」淺野也道歉。「是我太冒昧了。」
「實在抱歉。」信子說道。她已經充分說明不能接受這東西的理由。
枝理子持續觀察兩人的表現,發現了一個奇妙的現象。副教授倒顯得畏畏縮縮,信子似乎佔了某種上風,淺野這位學者的面孔甚至發紅了。當然,這是從遠處看,並不確切,但的確有這種感覺。那個小盒子到底引發了什麼糾葛?
淺野副教授慢慢啜飲咖啡,盡量消磨時間等待信子的身影出現。
「真冷漠。那你夫人不說什麼嗎?」
一方是為人師者,一方是https://read.99csw.com為人|妻者,所以不能讓任何人看出破綻,這一場滑稽戲或許就是為此而上演的。特別是副教授面子廣,桃李滿天下,而且年輕人好奇心旺盛,一旦在學校傳開可就麻煩了。
「是我!」枝理子說道。「這麼長時間才接電話。」
副教授後來緩緩站起,從枝理子面前走過,到收款台去付費。枝理子將這些動作詳細捕捉下來,就像慢動作畫面。副教授神情憂鬱,但似乎暗藏著某種興奮。
「那會引起很多誤解。拜託您,請別再打電話了。」
枝理子的眼球緊張起來,一位二十七、八歲、身穿淡藍色套裙的苗條女子出現在門口。枝理子一看便知,這是弘治的妻子。真是難以置信,她竟然與自己心中描繪的形象毫無二致!枝理子至今並不曾見過弘治的妻子。在大阪時也曾對弘治說過,想與夫人見上一面,但被弘治阻止了。
「哎,我說啊,叫你夫人再向男人接近一點兒怎麼樣?老是那麼一本正經的,大學老師太可憐了……這個忙,我來幫!」
「真逗!」枝理子故意這樣說。「現在兩人都回家了。」
信子來訪時送的是花束。那是常規禮儀。而且信子是來學習求教的,回贈珍珠耳飾有失妥當,要是被說穿可就無言以對了。但是,信子為此特意打電話約見並原物返還,也是一反常態的生硬做法。當然她也有理由說沒有其他機會送交自己,但這也太直截了當了。淺野覺得,信子在自己心中的形象已經發生了變化。
「我疏忽了。」信子道了歉。「確實委託了熟人。」
「你別賣關子了。好好說。」
「還挺親熱的吶!」
信子真想立刻逃離淺野面前,下意識地站了起來,連說了什麼告辭的話都不記得了。正在這時,她向周圍掃了一眼,因為她感到有人盯著她看。在詢問電話詳情的瞬間,她感到一陣恐懼襲來。
「那事兒,還真是得操點兒心呢!」
「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兒,兩人把個小盒子推來推去,像是在比誰的力氣大。最後,還是大學老師收下了。」
發展到如此地步,這場戀愛可是真夠鄭重其事的。枝理子越看越覺得滑稽,那般相敬如賓,戀愛還有什麼樂趣?身為大戶人家,就非得那樣拘泥於禮節嗎?要不就是為了蒙蔽眾人而刻意偽裝的?
九*九*藏*書理子早就用完咖啡又要了果盤,手中使喚著餐叉眼睛卻須臾不離那邊桌旁的兩個人,真是令人心動的場面。他倆接了自己的電話,就在這裏相會了,似乎還沒察覺那是假傳口信。或許是因為常見面的緣故,他們似乎並不感到意外。兩人交談時都是那麼和顏悅色。
「我觀察完畢,剛剛回來,夫人和學者的約會。」
「沒什麼可見的,算了吧。」
信子看到淺野認真驚愕的神情,恍然大悟。「那,又是誰向老師打的電話?」
弘治沉默著。他是總務主任,似乎客人就在身旁,所以沒能立刻接茬回話。
「不,是我給你添了麻煩。」淺野也道歉。「不過,請你不要誤會。你到我家來時也挺費心,我只是想表示一下心意。」幸虧他沒有說明小盒子里裝著什麼。
「您能收回,我真的十分感謝。」信子顯得十分過意不去。「千萬不要見怪。」
「喂!」她向女孩打招呼。「再來點兒什麼吧!」看過菜單,她還是點了果盤。再抬眼一看,副教授正把那個小盒子挪向自己。
枝理子從茶廳打了電話。銀行的總機人員非常禮貌,但鹽川弘治卻很久才來。
枝理子一直盯著兩人看到最後,但最後的一幕卻有點奇妙。一直沉穩的信子臉色驟變,先自走了出去。或許電話的把戲被兩人察覺了,否則,平時那麼四平八穩的人不會慌慌張張地趕回去。學者也沒跟她一起走,而是獃獃地瞠目相送。
淺野懷疑自己的耳朵。「你說的是怎麼回事?」他不禁反問。「打電話?……我從來沒有給你打過電話。」
「什麼事?」
真是個溫順的夫人,但多少有些裝模作樣。這樣的女人絕對不會放聲大哭,不是那種在人前流露感情的類型。如此看來,弘治移情別戀來找自己也是可以理解的事。枝理子是想什麼就說什麼的性格,做事也是隨心所欲。自己吸引弘治的魅力就是與他妻子相反的性格,察覺到這一點,枝理子多少有些不安。
女方居然會向對方贈送禮品,看來弘治的妻子也被那男子深深吸引。雖說如此,可弘治怎麼會知道自己妻子的貓膩呢?關於妻子,他在自己面前總是說些索然無味的話語。但既然準確地把握了這種狀況,事情似乎並不象他原來說的那樣。
被對方吸引就意味著自己的失敗。原先認為對方過https://read.99csw.com分裝腔作勢,但此時卻又覺得那是對方與生俱來的氣質。說不太清楚,那種氛圍可能就是常說的教養或涵養吧!枝理子不願輸給對方,被對方吸引真是豈有此理。自己與對方處於同一起跑線的,只是性格不同這一點。弘治感到妻子太難相處便來找枝理子,這不能單純地解釋為放鬆身心。弘治從骨子裡追求枝理子,她情願這樣解釋。
不過,枝理子還是對信子產生了不安情緒。一般來說,女性往往是在看到其他同性的瞬間決出勝負的。或是心生優越感,或是心生自卑感,枝理子以前無論見到什麼樣的女子都絕無自卑感。在酒吧工作如此,在以前的少女時代也是同樣心態。
「那個打電話的人,是你委託的嗎?」事態嚴重,淺野繼續追問。「不是嗎?那人說是你委託打的電話,不是你的親戚嗎?」
淺野紅了臉。畢竟後悔自己的輕率。那陣子,自己一反常態變得心浮氣躁,終於衝動地買來了那種玩意兒。如此被信子退還,就等於戳穿了自己的輕率。可是,既然是匿名贈送的,信子完全可以順水推舟地接受,自己又不是想以送禮品圖謀與她接近。如果她認為自己懷有野心,那可真是始料不及。但他沒有辯解,即使不說出口,信子也會理解自己的心情。於是,淺野將小盒子挪到自己面前。
淺野副教授看起來真是一位具有學者風度、一本正經的人物。雖然一本正經,但卻不夠風趣,閑得發慌的主婦才會對這種男人感興趣。這樣的男人,也會是弘治的妻子信子所喜歡的類型嗎?
「哦?」
不一會兒,枝理子的視野中出現了奇妙的畫面。弘治的妻子打開提包,將一個小紙包放在餐桌上。她對副教授說了些什麼,隨即將小紙包推了過去,也許是她贈送給對方的禮品。聽不到談話聲,所以不知說話內容。副教授立刻變得十分困窘。
一點十五分。
枝理子回想著弘治過去說過的話,眼睛隨著信子走。她走過自己落座的桌前,輪廓分明的側臉,先是覺得挺漂亮,但可能因為聽過弘治的品評,立刻又覺得那面孔很高傲。
弘治之所以尋求與妻子相反的性格類型,其實仍是以妻子為核心的。或者說,如果沒有眼前與副教授謙恭交談的女性作為妻子,相反性格的枝理子也就沒有存在的意義了。不會、不會,九_九_藏_書哪裡會有這種事情?枝理子予以否定。自己已經充分獲取弘治的許諾,要與妻子分手。而且為此將自己從大阪叫來,還給自己買了一幢房舍。對他具有吸引力的還是自己,她又回到了原來的看法。
「哎喲,不想讓我看?」噗哧一笑。
「啊?」淺野睜大眼睛。
「什麼都不說。」
枝理子又持續觀察信子,感覺格外奇妙。既然她是與自己形同夫妻的男人的妻子,就不能將其當作局外人。她經常向弘治問到信子,逼問得緊了,弘治不得不回答。根據那些隻言片語的回答組合起來的形象,與門口出現的信子姿容驚人的一致。再仔細觀察,越發覺得信子簡直與自己的想象毫釐不差。
這次該信子目瞪口呆了。「可是……」她自己都覺得面部特別僵硬。「是老師來電話,約我到這家茶廳會面的。」說完,信子口中「啊」地輕喚一聲,想起來了,那電話不是淺野自己打來的,是自稱淺野親戚的女子傳的話。
情況不妙,不過,頂多也就是澄清了電話的事情而已。但他們的反應展現在眼前,卻是一場好戲。枝理子在街上轉了一圈,弘治能在二十分鐘后準時到這兒嗎?簡直是吹牛。應該叫他等一陣兒,於是,枝理子就在附近的時裝商店欣賞櫥窗里的服飾,著實過了一把眼癮。
小紙包仍舊放在餐桌上。
女孩過來撤下她用過的餐具,客人多了起來。枝理子必須再呆一會兒。
「真不湊巧,好長時間沒帶老婆出過門兒了。」
信子先是躊躇片刻,然後抬起頭,好像話難出口。「另外,我對老師有個請求。」她似乎有些緊張。
不過,在這種場合,枝理子寧願相信弘治的話。弘治說過,為了跟枝理子結婚,首先要叫妻子無地自容。枝理子現在的觀察也是在協助這個計劃。不,自己以後要做弘治的妻子了,所以與其說是協助,倒不如說自己已經是核心人物。枝理子從椅子上探出身去,信子好像還在說服副教授,請他收下那件小禮物。
「嘻嘻嘻……」枝理子笑著掛上電話,她在想像弘治趕往這裡是什麼表情。明明很忙,卻說二十分鐘后就來,其心理昭然若揭。表面裝得滿不在乎,卻暴露了內心狀態。枝理子為了消磨這二十分鐘,暫先離開了茶廳。
淺野沒吱聲。他懷疑地望著信子的臉。
「我很忙!」弘治用接待客人的語調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