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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追往憶昔 神話蒙俗眼

第十章 追往憶昔 神話蒙俗眼

因為誰都知道,他十九歲離開垢木縣僻遠的鄉間小村時,窮極潦倒,身無分文。
「如您所知,我長期不在,積下的問題頗多,都迫切地急需解決。因此,最近一個星期之內,我非常忙碌。對此,請代向董事長先生轉致我深深的歉意。」
一直站在旁邊的小島感到不方便,正轉身要走,但井戶原卻用手示意讓她留下。
井戶原看完這篇文章就把報紙往桌上一扔,對其它文章他毫無興趣。
「您真是個勇敢的男人。」
井戶原放下話筒,不由得哈哈大笑起來。
井戶原略一點頭就徑直上了二樓,進了書房。
女佣人走了。
家裡的兩個女僕——小島和文子向井戶原深深地鞠了一躬,表示歡迎主人的歸來。
實際上,菅沼是向井戶原借錢,並且立了相應的字據。這一切當然都是極其秘密的,只有負責公司財務的主管人知道這件事。
把美奈子安頓在旅館里,是井戶原自己出的高招。這樣一來,對他的約束就少多了。買幢房子根本沒有必要,也不值得,那樣花錢又多,還不自由。現在地皮貴得要命,而蓋房子、置傢具還得花費一筆錢,再說總還得雇個傭人吧?
菅沼素以吝嗇著稱,因此誰都不喜歡他。然而他又是個真正的獨裁者,既不相信自己的下屬,也不相信外來的人。是什麼原因使他突然和井戶原親近起來了呢?
就拿我來說吧,在我沒有爬到目前的地位時,生活是那麼殘忍地一次次折磨我、欺騙我,把我拋到社會的底層。
「董事長先生請您後天晚上去見他。如果您有什麼不方便的話,就推遲到大後天晚上,怎麼樣?」
第二天早上十點鐘左右,井戶原醒來了,他伸手從床頭柜上取了支雪茄,躺在被窩裡就抽了起來。浴室里的水嘩嘩地響著,同時伴隨著美奈子低低的哼歌聲。她心情愉快,情緒很高。想必是已經看到送給她的鑽石戒指了吧,井戶原聽著美奈子快樂的歌聲,不由得暗暗想道。
禮物剛剛分完,電話鍾又響了,井戶原拿起電話。
美奈子不慌不忙地在洗早浴,她還不知道井戶原已經醒來了。
而他哩,一切都是現成的、好好地送到跟前,原因就在於他出身高貴、門第顯赫。
對,對,讓這個幸一去坐卧不安、焦急不寧吧,到那時,就會更好商量了!
對此,暫時還無人知曉,甚至以消息靈通著稱的《金融》雜誌的老闆木山毫無所聞,沒有任何察覺。確實,他可能對某些事情有所懷疑,但我不準備向他透露細節。
他突然發現,他剛才看過read.99csw•com的那份報紙已經翻到另一頁了,上面刊登著各種各樣的電影和戲劇評論。大概在他洗澡時,美奈子翻著看的。她或許至今還懷念著影壇,井戶原想著,不由得又憐憫起美奈子來了。這個女人也經受過衰敗和打擊的痛苦。然而,他畢竟還是要和她分手的。同時搞兩個情婦確實是太累贅了。
因此,自然而然地就會讓人產生一個疑問:象他這樣一個小人物,在一九一八年哪能有這麼一筆巨款提供給無所不能的大亨菅沼呢?
「老實說,有什麼可擔心的呢?」
大約十年前,美奈子也曾經是紅極一時的電影明星,但是以後完全被人忘卻了。那時,電影業正處在蕭條時期,而一種自視高貴的虛榮心又不允許她上電視;而現在,連電視台也不來請她了。
井戶原告訴她不用準備了。
但是文章的作者還沒有追查到這一層。
井戶原沒有吱聲。他走到鏡子前梳了梳頭又回到桌邊。
「實在萬分遺憾,董事長先生非常希望能和您談談……但是既然閣下事務繁忙……那麼我一定向董事長先生報告。」
而且我也不能這麼辦,否則木山立刻就會產生—個問題:井戶原是從那兒搞到偌大一筆巨款的呢?
這個女人是大和電影製片廠的女演員,名叫下津井絹子,舞台化名是瑞穗高子,年方二十一歲,正當妙齡。近來她成了大和廠名躁一時的電影明星。
井戶原打了一個哈欠,推開被子下了床。
「說得對。」井戶原心裏想道。菅沼深情自己不會犯錯誤,深信自己具有辦企業的超群天才。由於他出身於官僚家庭,因此自己就形成了一種錯覺,既然他能神奇般地功成業就,順利地擴大自己的統治,那他彷彿不言而喻就是個出類拔萃的非凡人物,而社會本身也加強了他的這種錯覺。然而,即使菅沼在世時,這種幻覺業已開始煙消雲散。而當他一旦身亡故去,菅沼「康採恩」就立即陷入崩潰的邊緣。
初子出身的這個階層以及她所受的教育,有一個明顯的特點,那就是夫婦之間不互相干涉彼此的私事被認為是一種高貴的風度,因此井戶原也就尊重這個傳統,並給了初子完全的自由。
近一段時間來,年輕姑娘們對他的吸引力愈來愈大,這是不是衰老即將到來的象徵呢?是不是因為他一生都忙於追求某種目的,而沒有覺察到青春荏苒、年華已老呢?十七歲他在鄉下種田,十九歲離開農村,以後就開始了危機四伏的冒險生涯。戰爭時期,他在大陸作戰九_九_藏_書;而戰爭臨近結束時,他又幹了一些近乎犯罪的骯髒勾當。不,他所經歷的道路和其它企業家的生活毫無共同之處。大概就因為這個原因,他的臉上過早地布滿了一道道皺紋。周圍的人在知道他的真實年齡后都深感驚訝,簡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對於這一切,他早就習以為常,毫不奇怪了。
「您夫人並不在家啊,她不正在旅行嗎?」
在一九四八年至一九四九年間,工人掀起了要求提高工資的鬥爭浪潮,急需預備資金,以便給工人支付提高了的工資,是誰向他提供經費,使他化險為夷呢?
「也許沒有了,不過即使有人注意到了,那又怎麼樣呢?」
「這幾天我誰也不見,不管誰來的電話,也不要給我接。」井戶原轉身對還站在一邊的小島說。
「把旅行袋給我。」他吩咐小島。
井戶原一邊聽著她的電話,一邊不禁又想到剛剛和他共度良宵的美奈子。
要知道,當出現無法支付職員工資這樣的情況時,是誰向菅沼提供資金,幫助他擺脫困境、度過難關的呢?
「多謝了。」說完后井戶原就開始整理他不在時所積存下來的各種函件。
「這是奧野交給我保存的旅行袋。」
這是奧野打來的,通知他董事會會議定在下午一點鐘開,井戶原要他把會議往後推遲一些。
我要讓這個乳毛未乾的董事長看看,這個世界是多麼殘酷無情。這對他是個教訓。
在旅館里租房子也不便宜,但對於他來說卻自由得多了,他在任何時候都可以和美奈子分手告吹,只要停止給旅館付錢就夠了。再說,住旅館搞女人還可以作為對妻子的一種安慰,讓她暗暗地感到,他和這個女人的關係是暫時的。而且必要時,也比較易於離棄。
這是一種多麼低三下四的請求語調啊!井戶原想,這可是公司董事長打來的電話,而我無非是一個經理而已!
文章的標題是:「菅沼康採恩的命運。新董事長的方針——是減縮活動範圍嗎?」
「他們又給了我一項工作,」這時電話中又響起了柔和悅耳的聲合,「過兩個星期我就要去拍電影了,也給電視台拍。今天起床后,製片人來了。他說一定要讓我演。導演都說可以,我也很感興趣。」這是一個年輕女人歡快的、嬌滴滴的聲音,她熱情地感謝井戶原帶她到歐洲的這趟旅行,並希望最近一定要見見面以便告別。說完,電話就掛上了。
為了使這一切合乎情理、得到解釋,必須杜撰一個掩人耳目的神話。其實,不能使用邏輯的尺九*九*藏*書度去對待神話。神話愈撲朔迷離,神秘的色彩愈濃,它就愈加不會引起人們的懷疑。
他從衣櫃中取出大衣穿上,但在扣衣服前從兜中掏出錢包,點了二十張萬元卷,放在桌上。
「知道了。您今天回來會很晚嗎?」
「正常,睡得很香。」井戶原回答。
「因此,」文章的作者在結束語中說:「極其重要的是,新董事長將選擇何種方針以擺脫目前的困難。很可能他將選擇一條大大縮減活動範圍的道路,砍掉不必要的企業和公司,停止和對手競爭,在某些方面還得和對方謀求妥協。」
井戶原把煙頭在煙灰缸里捻滅后就下了床,穿上一雙便鞋走到門口。門縫裡塞著一份報紙,他取下報紙后又回到床上。
「我也同樣如此!一直睡到十點鐘才配來。您的秘書真好,盡心竭力,在各方面都幫了大忙。去接您的人中,再沒有旁人發現我了吧?」
「那就謝謝您了。」
「要洗澡嗎?」
是的,菅沼的親信中會有人知道,井戶原好象是以八千萬元之巨供菅沼任意支配。但是這不過是一派胡言!他本人和菅沼想出的這個點子就是為了編造一個虛無飄渺的神話,好使人相信,為什麼菅沼要把井戶原置於自己的保護之下。
井戶原從旅行袋中取出三個小包,其中兩個包大小一樣,另一個稍大一點。
他看看鏡子,對自己滿臉陰沉的表情大為吃驚。是的,他缺少那種為女人所喜愛、鍾情的外貌。他的腦袋已經開始謝頂,眉毛疏疏稀稀,一臉深深的皺紋。也許,和他同年齡的農民都要比他顯得年輕。
「這兩件給你和文子的,從巴黎帶來的戒指。這是手錶,勞駕你轉交給司機岡村。」
「我帶著到歐洲去旅行的那個女人比美奈子要年輕得多。」井戶原還在床上胡思亂想。
書房並不大,陳設也很簡樸,和他夫人初子單獨居住的那間富麗堂皇的房間相比,簡直有天壤之別。
「您馬上就走嗎?」美奈子奇怪地問,「我本來希望我們今天能在一起呆上一天哩!」
他清楚地知道,菅沼的兒子為什麼這樣急切地想要和他見面。
據說,菅沼用手指在幸一舉心寫的是井戶原的名字。這就表明,井戶原顯然使他十分不安,以至在迴光返照的彌留時刻,也沒有忘記自己所欠的債務。
也許是出於一種憐憫心理,當然也有妻子不在家的原因,所以井戶原旅行歸來之後的第一夜就到地那兒去度過。是一種憐憫與無聊兼有的心情。然而,畢竟是到了該和她分手的時候了。井戶原重又想起,他把九*九*藏*書美奈子安排在旅館的決定是多麼有遠見啊!
他早就懂得了這點,因此當他的前妻,一個和他出身相同的民家婦女,去世時,他就著手為自己尋找一位出身高貴的妻子,以便藉助夫人的貴族尊榮來遮蓋他來歷不明的過去。他甚至還曾打算和一位郡主結婚,但是人家懷疑他動機不良,而加以拒絕了。經過幾次失敗的嘗試之後,他最終還是紅運高照,娶了一位退役海軍中將的女兒做夫人。這位將軍雖然窮困,但他的夫人卻是名門閨秀,出身於貴族之家。一些慣於搖唇鼓舌、愛說刻薄話的人紛紛揚揚地傳說,他是用巨款買了一個老婆。這話倒也不無根據。不過,井戶原對這一切議論充耳不問,盡量避開,不去聽就是了。他總算稱心如意,達到了目的,現在他的夫人出身在社會最上層,因而對他的看法、態度也應該改變才是。
這時電話鈴響了,小島拿起話筒恭恭敬敬地交給老闆。
「我有些累了,給我準備點咖啡吧!」他吩咐一直站在旁邊沒有離開的女佣人。
初子現在在哪裡呢?可能在新加坡,也可能在香港。井戶原懶洋洋地看了一眼夫人的旅行日程表。和她一道出遊的還有她的一個好友。她和許多貴族家庭交往密切。井戶原很喜歡這一切,喜歡這個他過去毫不熟悉的環境和氣氛。當初子在他旁邊時,他總感到美滋滋的,同時又好象一個外人似的站在一旁觀察……
桌上的電話又跟著響了起來,井戶原十分不情願地拿起電話。這是幸一的秘書打來的。
老實說,他井戶原並不曾料想到菅沼會這麼快就去見上帝了,不過事情既然已經發生,那就是該清算的時候了,並且要儘快動手才是。
「不行。」
「您還在床上躺著?」美奈子出了浴室,走到井戶原身邊。她身穿一件閃閃發光的粉紅色晨衣,就象是一隻罕見的昆蟲幼小翅膀,頭上纏著一條玫瑰紅的頭巾。「該起床了,您瞧,今天天氣多好啊!」她拉開窗帘,燦爛奪目的陽光歡快地跳進房間,房間內立刻生機盎然。
「一語中的,抓得很准。」井戶原暗暗佩服。不過,他又感到,作者實際上並沒有什麼新發現。和菅沼相比,現任董事長幸一的確嫩得多了。毫無疑問,他沒有能力保持「康採恩」的現有水平。當然,不僅僅是他,菅沼的任何一個繼承者,無論他多麼聰明能幹、足智多謀,要想做到這一點也是不可能的,菅沼幹了這麼多蠢事,以至都讓人懷疑,他是否真的能辦企業。一種莫名其妙的、不會失誤的聲望挽救了他。但read•99csw.com是,如果讓一個內行人冷靜地研究一下他的事業,那就一定會把他嚇得毛骨悚然。正是為了力圖扔救自己的名聲,菅沼才不止一次地使用陰謀詭計,制訂「康採恩」業務活動的虛假平衡表。
十分鐘后,他已經坐上公司派來的汽車,驅車回家了。他住的這個區,到處是富麗堂皇的私邸,和這些房子比起來,他這座兩層的樓就顯得微不足道了。而且通向樓房的大門也太窄,必須下車步行才能走到樓門口。可是井戶原很滿意,因為從二樓上可以清楚地看到來人。小路長約三十米,這樣就可以根據對方的姿態,做好充分準備了。說實在的,他這幢房子和公司一個處長的地位倒是相配的,然而對於象他這樣一個家有萬貫錢財的鉅賈富賈來說,就極不相宜了。
井戶原什麼也沒有回答,他的注意力這時正被一篇相當長的文章吸引住。
浴室的門開了一條縫,美奈子探出頭來問道:「您已經醒了?想不想洗個澡?」
是的,出身不同、門第相異啊!它可起著很大的作用哩。
「是您啊!」井戶原一下子就聽出了對方熟悉的聲音,「您那裡一切都正常嗎?」
「不一定,這段時間我很忙。」
「洗。」井戶原走進浴室。按照多年養成的習慣,稍稍地沖洗一陣后就開始刮鬍子,甚至透鏡子也不照。一出浴室,他立刻穿上一件白襯衫。
這就是為什麼才出現了這麼個故事,彷彿井戶原送給菅沼八千萬元,而菅沼也就因此喜歡上了這個人物,並和他親近起來。
在他來向菅沼骨灰祈禱的前一個晚上,幸一精神沮喪,面色蒼白。他說,他已經從主管人那裡了解到全部情況,並要求和井戶原對整個形勢進行討論。當時,井戶原只是微微一笑,輕輕地敷衍過去,表示這類事還是晚些再談為好。
文章指出,巳故菅沼千方百計竭力擴大自己的事業,并吞和自己相鄰的所有企業部門。某些人認為他的行為是「強盜式」的行徑。然而實際上,對企業活動無休無止的渴求,和力圖掌握一切的慾望,簡直弄得他片刻不得安寧。但是加入他那個所謂「康採恩」的大多數企業,實際上是毫無聯繫、互不相干的。這也就是他這個企業的致命弱點。他把旁人向他提議的一切企業,統統攫取到手,當時想也不想一下,這個企業於他是否需要。
「今天晚上來嗎?」
女傭小島敲了敲門走進來,問井戶原是不是要吃點什麼。
「也許要晚些。」
大家還知道,戰爭期間他只是一家沒有名氣的公司里的普通職員。
井戶原還沉浸在思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