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採訪井戶 舊人敘往事
「至於我自己,能夠說的有意思的東西不多。年輕時在股票公司服務,戰爭開始以後被征入伍。」
根本當然知道井戶原打算從幸一那裡把「八千代」拿過來而且協議書也大體上擬妥了。不過他目前還不知道並戶原是否打算以這個公司為基礎,真正打進建築工業。
「請講詳細一點。」
在「八千代」目前所處的情況下,對於這一點,暫時還沒有條件。而為了最大限度地擴大它的活動,需要付出艱巨的努力。
「而您在您所處的情況下,難道不能做任何補充嗎?」
根本在和木山談話時並沒有忘記井戶原在前一天晚上囑咐他的話:「木山會給您提出一些最意想不到的問題。因為我拒絕了和他談話,他將會儘力在某些問題上抓住你的破綻。要記住這點。關於會見你,是幾天前我在機場和他偶然見面時,他向我提出來的。我咬咬牙,硬著頭皮勉強答應了。」
「那麼我們言歸正傳吧。」本山感到海闊天空的談論已經差不多了,該轉入正題了,「近來,井戶原先生引起了各階層人士的注意。我對井戶原先生早巳進行過仔細觀察,並且認為,榮譽降臨到他的頭上未免有些晚了。這方面的責任顯然在井戶原先生本人,他總是竭力躲藏在不為人注意的角落,不聲不響地干自己的事業。」
「我完全贊同。」木山支持說,「但在我看來,井戶原先生表現得已經太謙虛了。當然,現在,在菅沼去世后,他不得不放棄自己這種謙虛的作風,這一點在他打算承擔『八千代』建築公司的行動中得到明顯的反映。我不想隱瞞,他這一步棋使周圍的人大感驚奇。順便提一下,現在已經有許多人知道,井戶原先生給了菅沼『康採恩』巨大的財政援助。我想問一下,他什麼時候積攢起這麼大一筆錢的呢?」
「噢,正好是國家經濟的非常時期!」
「這是不確切的。您也知道,井戶原有個繼子,所以我們公司在某種意義上來說,具有一種家族性質。而我只不過是個普read.99csw.com通的管理人員而已。」
木山和井戶原在機場合面后沒有幾天,根本就接到了一份邀請書,請他支持加木山組織的一次座談。木山還特地指出,對此井戶原是表示同意的。他們商量好,座談放在靠近銀座的一家大飯店的雅座中舉行。
「開始時到中國,以後轉到南洋各國。」
「難道在某些地方不會保存著被動員人的花名冊嗎?這對我們是會大有幫助的。」
「而現在,根本先生,請允許我向您提幾個涉及您個人經歷大問題。因為您的談話將在雜誌上發表,我們希望也把您介紹給讀者。」本山換了個話題。
「問題不在這裏。您知道,東方運輸公司就如人們所說的那樣,處於井戶原光生的親自掌管之下。只有他一個人,能計劃公司的活動,而我們只是完成他的指示。」
「那時,動員去服勞役的人來自各區,現在要尋找其中的某些人可不那麼簡單。」
「有各種各樣的企業領導人。有些人千方百計地吹噓宣揚自己,沽名釣譽。另一些人,包括井戶原先生在內,則不動聲色地踏實工作,謙虛、謹慎,他們一心想的是公司的事業。我絲毫沒有反對第一種人的意思,但我更佩服井戶原這種領導人的工作作風。」
根本微微一笑,沒有作聲。他在考慮木山剛才這句話中隱藏著什麼意思。他暗暗地得出結論:這個木山以後對他可能有用。
「是不願透露您所在的這個公司的秘密嗎?」
「完全同意您的看法。」根本咳起嗽來,端起擺在他面前的酒,喝了一口。
「有可能,有可能。」木山繼續說,「這就是說,有人借錢給他……請您說說,您是否知道這人是誰,那時候有誰和井戶原一起在軍事工廠工作?要知道他的故事可以成為未來井戶原傳記作者的珍貴資料。此外,他當時生活中的某些細節,也可以使我們的談話生動活潑。」
起初,根本推測,井戶原之被「八千代」吸引只不過是出於好奇,何況建築工業方面的read.99csw.com行情正在看好。但後來,他愈來愈傾向於另一種想法,即井戶原有某種個人打算,只是暫時還對大家保密罷了。
根本默默地點了點頭。
「正因為這個緣故,所以流傳著種種謠言。我斗膽談談自己的觀點:貧苦農民的兒子井戶原變成了百萬富翁,一個極其普通的人,紅運高照,娶了一位名門望族的小姐做妻子。毫無疑問,在當今民主時代,對於出身不會特別注意。但是,如果井戶原娶了一個貴族小姐,那對他在事業上獲得成功,無疑是一個新的促進。而他則以更旺盛的精力從事企業活動。因此,照我看來,這一婚姻只能說對他是有利的。」
「對於這個問題我難於回答。」
「井戶原自己提到過,戰後他有很小一筆財產,在交易所買空賣空搞證券投機時賺了許多錢。朝鮮戰爭開始以後,他開始一點一點地購買輪船公司的股票,也賺了不少錢。他的錢就是這麼掙來的。」根本煞有其事地推論說。
「那麼把您派到哪兒去了?」
「幾乎所有帶軍事性質的文件,在戰爭結束后都已立即銷毀了。我想,這類名單也會遭到同樣的命運。」
「他沒有在軍隊中服務過,也沒有當過兵。在總動員時,他上了勞動戰線,在軍事工廠中工作。」
「不過,我們已經說好,這隻是一種假設,在雜誌上發表時,我們也將這樣寫的。那麼建築業……和其它行業相比,它是穩定的,因為百分之四十的訂單來自政府部門。何況『八千代』從事的是最有利可圖的工程建築,換句話說,是建築公路、碼頭、鐵路一類的工程。對於這類工程,政府正千方百計地採用各種方法,包括髮行公債在內,以積極促進鼓勵它們的發展。考慮到這一切,那就應當充分評價井戶原先生的遠見卓識了。不過,也可以預計,這將會和現有的大建築公司發生嚴重摩擦。」
首先,「八千代」缺乏能和現有其它大建築公司對抗的必要人才;同時,和政府官員也還https://read.99csw.com沒有密切的聯繫,而這一點是至關重要的,因為百分之四十的單項工程訂單來自政府部門。因此,建築公司一般都要找個有影響的官員,把他列入自己的編製之內。這些官員通常只領高額薪金,不做任何具體工作。然而,當問題涉及要獲得訂單時,他會悄悄地告訴公司,用什麼辦法可以得到條件最優惠的訂單。這時,公司就能大賺一把,這些錢足夠抵償這位官員的全年開支還綽綽有餘。
「是的,他很走運!但是和那些突然暴富而又很快破產的暴發戶不同的是,井戶原辦事穩重,並且總能看到自己的前途。」
「如此說來,在他從事的每一件事業上,幸運之神總是伴隨著他,是嗎?」
「確實他曾經和菅沼這樣偉大的企業家並肩共事,很自然,由於這些大企業家譽滿天下,名揚四方,在他們的盛名之下,井戶原先生難免顯得默默無聞、微不足道了。但現在,菅沼已不在人世了,可卻有許多人對井戶原先生出現在前台,不知為什麼竟感到意外。我認為,根據井戶原在菅沼『康採恩』中所起的作用,這完全是勢所必然,無可非議的。根本先生,首先我想聽聽您對這一估價有何看法。因為您和井戶原先生在東方運輸公司已共事多年。」
「完全正確。正好在這以前不久,他的前妻亡故了。」
木山用另外一個詞來稱呼日本黑市交易的鼎盛時期。他這是暗示:井戶原由於在黑市上投機成功,才積攢起這麼一份財產的。
「詳細情況我不清楚。也許是從某個相信他運氣的人那兒借的錢吧!」
「如果是假設,那麼您的現點無疑是正確的。但井戶原先生暫時什麼也沒有通知我,而……」
「然而大家都傳說,您似乎是井戶原最親密的助手。」
「這樣的問題,只有他自己才能決定。」
「是的,井戶原先生原先有個不大的公司,他把它和另一家公司合併了,這就是現在的東方運輸公司。」
作為一個經濟問題評論家,木山最初是從《金融》雜誌開九_九_藏_書始自己的活動的。這家雜誌創辦於十五年以前。為了得到相當的報酬,他挖空心思地為各個對他有利、能向他賄賂的公司撰寫各種文章,為它們吹噓、捧場。通過這種辦法,他成功地把一本不定期出版的無名小雜誌,辦成了一份有二百頁內容豐富的月刊。如果某個公司拒絕付款,他就組織一批揭露性文章。有時候,他會根據某個擁有大量巨款做後盾的公司的請求,對與該公司競爭的商行給予猛烈抨擊。這樣,他在被指控為敲詐勒索的邊緣保持著平衡。幾年前,他巳為《金融》打下了穩定紮實的經濟基礎。現在本山已經不需要再看風使舵、隨機應變了,雜誌上的文章也有些科學性和客觀性了。但是,對公司的勒索依舊,從這個意義上說,雜誌上所刊登的文章的所謂正義性、科學性和客觀性,只不過是一場精心組織的欺騙,是一座迷宮罷了。
「對這個問題,我們有確切的情報……但是既然您對這件事還毫無所知,那我們就隨便假設吧,假設井戶原成了『八千代』的董事長。由此可以得出一個有趣的結論:井戶原先生決定要在建築業方面試試身手。」
「如果沒有搞錯的話,井戶原先生創建東方運輸公司的時間是一九四九年,對嗎?」
「到底在什麼時候,他攢了一筆足夠的錢,使得他在戰後一、二年的時間內就能在交易所中進行投機呢?」
「那您是什麼軍銜呢?」
「對。」
「那時我還不在井戶原公司服務,因此我難以說出確切的日期。大概是在一九四七年。」
至此採訪就結束了。木山和根本彼此很有禮貌地道謝告別。
「那麼這個不大的公司是什麼時候建立的呢?」
「我暫時還不清楚,他是否已經決定主持這個公司。」
「那麼還是回到井戶原先生身上來吧。他決定接手『八千代』公司的目的是什麼呢?」
「少尉……也許,關於我自己,談的已經足夠了。」根本微笑說。
「現在,請允許我提幾個帶有更多私人性質的問題:井戶原先生第二次結婚九*九*藏*書是在他東方運輸公司的事業正滿帆順風的時候嗎!」
作為一個有經驗的記者,木山深知如何抓住與會者的心理。一開始,他就無拘無束、毫無顧忌地談論女人,其中夾雜著一些不堪入耳的髒話,以至他請來的女速記員聽后都臉上發紅。
「根本先生,請您說一下,在戰爭期間井戶原先生是否在軍隊中服務過?」
「那麼,對於我們的讀者,井戶原傳記中就留下了一段很大的空白,從他在軍事工廠工作一直到他在交易所投機成功的整個時期。真可惜!如果能成功地填補這一段空白,那麼井戶原的自傳將會有意思得多。」
然而,不管怎麼說,《金融》反正是擠進了最有影響的雜誌行列之中了。而一些公司,擔心雜誌上發表的文章所引起的反響,越發增加對木山的財政捐助。另一方面由於不斷發表一些批評性文章,讀者對雜誌的信任感增強了,而它又反過來促使其發行量進一步擴大。近來,木山巳開始在政界出頭露面,參加各種各樣的政治家會議。
「您說得很對,是可以得出這樣一個有趣的結論的。但是正如我已經說過的,我暫時還不清楚,他是否有這種打算。」
「如果沒有搞錯的話,新夫人的父親是前海軍中將,而母親是一位舊貴族家庭出身的名門閨秀?」
根本還搞不清,木山是已經知道了他和井戶原之間過去形成的某種關係呢,還是僅僅從他們之間目前的表面關係而得出這個結論的。總之,有一點他是明白的,那就是木山想搜集有關井戶原的某些材料。而採訪,只不過是一種適當的借口,以便和他根本接近。因此,根本決定不拒絕這種企圖,他認為,將來某個時候,木山可能對他有用處。
「您太謙虛了。許多人都認為正是您在主持著井戶原公司的首腦機關。」
但是,在「八千代」這樣的二流建築公司中,定員內沒有類似的官員,這無疑會使獲得優惠訂單一事變得極為複雜。
「我完全同意您的意見。在井戶原的行動中,他性格中的某些特點起了很大的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