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阡陌紅塵-2
終於要走了。青衣嘆了一口氣,西洋是一片神秘的地方,在那裡,他會航行穿過生死的界限。
帶上你的吉他,他說。
一個月後,我們的帆船貼滿了贊助商的廣告在劉家港起航了。全世界都可以看見我們的啟航儀式。陽光照在我潔白的帆上,甚至有很多人一大早過來問我們要簽名。
青衣曾經只是個流落江湖的詞人。可是他遇見了鄭和。
三個月後,我的新書出版。我在序言里寫著,我在高高的天空中有一個夢想,放置在那裡。此時如雪飄落,降在嗚咽的海水,我在那裡也有悲哀。我想看門前樹上不知名的鳥兒生下小鳥,看它長滿羽毛來在我們頭頂盤旋。
這個敢做你永遠不敢想象的事情的人。他從來不會去懷疑某一件事的不可能,只要他相信,就會去做。
我們就這樣,走向大海。
卻不知歸程需要多少年
讓我一直駛進康河裡面
文/甘世佳
三天後,我們的新聞發布會在城市裡最漂亮的會堂舉行。我和宋濤坐在主席台上,近似於痴傻地辨認著話筒上的不同標誌。BBC,CNN,ESPN,CANEL+,天空電視網,鳳凰衛視,中央電視台,還有各種我們無法辨認的符號。
今日君走遠,海茫茫,浪滔天。
於是我在那家新開張沒久的航海用品專賣九*九*藏*書店裡認識了老闆宋濤。我們三個都是鄭和迷,談了一下午。從那以後,我相信一切的確都是可能的。
昔日君來見,草青青,路綿延。
他在驛站里,喜歡看著燭光說話。他從不看青衣的眼睛。他說,「有微小的東西也有龐大的東西,我不過是夜郎侯,並不知道天地有多大……」
我和宋濤開始在江邊製造一艘嶄新的帆船。為此宋濤每天白天打兩份工,把店託付給了朋友;我每個白天窩在圖書館里拚命寫作,聯繫著各式的媒體和出版商。只有鄭和的那篇小說被我壓在箱底,雖然我相信一定有寫完的這一天。每個晚上,我們就去江邊工作。我們搭了一個帳篷,累了就鑽進去睡一會兒,然後繼續我們的偉大工程。
龐的開場白讓我感到深深地震撼。他說,六百年前,古人用檣帆和巨炮征服世界,今天,我的朋友們用衛星直播和國際互聯網征服世界。
我的故事也該結束了。
如果可以駕船把大海都走遍
六百年前。
在曉雯離開我的第七天,我決定把故事寫下去。
有沒有到處芳草碧連天
我們被捧上了天。我們是中國第二個用帆船作環球旅行的團隊,第一個是六百年前的鄭和;我們是第一個受到如此規模境外贊助的中國個人探險活動;我們被描述成英雄,報紙上充斥著read.99csw.com我們的照片,關於我們的事迹的書上了銷售排行榜。
青衣吹完長簫,和著船隊出發的鼓聲離開了劉家港。十三年後,他成了翰林院的大學士。他留著長長的鬍鬚,華美的錦跑一直拖到地上,腰間還別著那一支長簫。
我彈著我的吉他,第一次發現自己可以如此沉浸在歌聲裏面。所有的歌詞和旋律就像是早已寫好,可以那麼自然地一躍而出。我可以聽得見曉雯在電話那邊的眼淚,可是我在忽然間麻木了所有的想念。
龐在某個早晨神秘地對我微笑。我們站在市中心某個熙熙攘攘的街口,他指了指某個方向,說,鄭和,在第二個街角左轉。
看雨後彩虹滿天信天翁在盤旋
耳邊卻呼嘯著巨浪滔天
曉雯,我一定要來看你。
我和宋濤大眼瞪著小眼。這場戲,原來龐才是主角。我們實在是跟不上時代了。
龐在某種時候喜歡用智者的口氣說話。他說,「呵,故事總會有人寫下去的。」
不出意外,書的銷量不佳。整整半年時間,我們只湊到了兩萬多塊。根本不夠。
我只是相信自己寫出來的話。鄭和從來不會去懷疑某一件事的不可能,只要他相信,就會去做。
那天我和龐坐在學校的圖書館里。他咬著筆獃獃地望著桌上的高等數學習題,我的面前則堆滿了關於鄭和的書。陽光從落地的https://read.99csw.com玻璃窗里灑近來,穿著時尚、笑容燦爛的學生戀人佔了圖書館的位子,談著可有可無的戀愛。他們的臉上灑滿了陽光。
回頭無岸,俯首白顏。
龐在這個時候完成了他的工作。這個天才的男孩子在半年裡面走遍了這個城市,在此之前,我以為他除了偽裝智者和做高數習題以外一無是處。
都似杏花開遍,二月江邊。
什麼時候?
那裡黃昏的時候,天的那邊總是有絢麗的色彩,潮水推動著岸,高大的石頭如同安全的肩膀讓人停靠。有一棵不知名的樹,有不知名的鳥築著巢。
曉雯在離開我的那一天給了我最後的一件禮物。她在這個19歲的夏天去了遙遠的英國,她太優秀,能夠通過重重考試而取得全額獎學金。而我只能留在上海的一個二流大學里,靠為知名不知名的報刊雜誌寫稿而賺取生活費。
幾分鐘相見幾萬里遙遠
我也是。
永不沉沒的是否只有時間
也許我們的夢想的確渺小,可是我們捲動了整個世界來實現夢想。天和地在這一刻才真正是聯繫在一起的,用光纖和衛星信號。
我相信世界上所有的水都是相通的。我們在無限汪洋的兩岸。這樣的夜晚只適合唱一首歌。
我總是為青衣送給鄭和那最後的曲子感動或者焦慮。是的,它對於我的小說實在太重要了,可是我卻怎麼都不知道,該九*九*藏*書如何寫出一篇詞。
過去我也是那個青衣,總是喜歡想象天地有多大。我們永遠不知道如何才能把天地走遍。
青衣站在遠遠的丘陵上,淡淡地看著海和天,看著海天一色中的鄭和。他總是喜歡想象天地有多大,可眼前那個人,卻告訴他他要把天地都走遍。
「我今天也想你了。我在康河的邊上,中午時分的河水反射著陽光,還有遊船上的嬉笑聲。」
我們的思念能否越過三萬里這麼遠
四月的劍橋是否總是細雨連綿
年輕的鄭和總是在早晨走出劉家港的驛站,獨自走去碼頭。他喜歡在沿途欣賞朝霞和露水,還有江邊憂鬱的青草地。他遠遠地看著剛剛升起的太陽就照在即將完工的龍船上。水和天是一個顏色的,連同清晨潮汐的起起伏伏。這些總是讓鄭和壓抑不住心裏邊輕輕的感動。
在一段沉默之後,龐提議我們去江邊。
我扔下筆。「龐,我真的無法再寫下去了。」
那一年鄭和回到北京。從此以後六百年,中國再也沒有一隻帆船隊,能夠穿越最遙遠的那片大海。
台下擠滿了記者。我從來沒有想象過閃光燈如此耀眼的集中於自己身上。
來到江邊的時候我就知道我一定會唱歌。月光到了半夜有點凄涼,四下里一片寧靜,不知名的樹上安睡著不知名的鳥。我撥通曉雯的電話。
永遠應該也要開始於某一天
船。
你遠在天邊read•99csw•com翻越了紅塵萬千
「嗯。我現在就想著去看她去看她去看她,可是我要怎麼才能飛到英國?我閉上眼睛,就想到她,根本無法把故事寫下去……」
曉雯走的那天晚上,給我的最後一份禮物,就是那首詞:
青衣拿出長簫,悠悠地吹了起來。他知道這是他送給他最後的一曲。
我浮沉水面滿心是你的容顏
這是青衣送給鄭和的最後一首歌。龍船終於升起了最高的那面風帆,岸上擠滿了人群,青衣的簫聲也漸漸被人聲淹沒。
今年。
鄭和,在第二個街角左轉
紅塵易老,幾多紛怨。
就算是還給曉雯一首歌吧。
後來還是龐告訴我,那裡就是六百年前鄭和起錨的地方。於是我決定寫這樣一篇小說,不在乎能否得到稿費。特別在曉雯要離開的日夜裡,那種感覺就更加強烈。
不知艨艟踏過,幾重狼煙。
請讓我在暴風雨中看見你的臉
他抬起頭。「是因為曉雯的離開么?」
龐這個永遠做高數的人物有時候的睿智不得不讓我佩服。事實上,我出口大話,並不知道如何可以前往那個遙遠的地方。
怎麼來?
這一刻想念盼一生纏綿
像古人那樣扯起帆篷看世界多變
可現在我卻難以完成這篇關於鄭和的歷史小說了。給我靈感的是我和曉雯經常去的江邊,我們在那裡第一次牽手,第一次擁抱,第一次親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