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命運在捉弄女人
第四節
順子來到走廊,河內三津子搖著她那滿是捲毛的頭從後面追上來。
即使是這樣開脫自己,三澤順子也沒有感到輕鬆。沒有處分她,更使她感到難堪和困窘。她不得不想到辭職了。
「哎,今天早一點回去也好。明天,一定要打起精神來上班。不要有別的想法。大夥都很感激你呢!你要大模大樣的來上班,知道嗎?」
調到事業部的資料調查部長末廣善太郎,意志消沉是可想而知的了。他那從局長室返回時的神情,也可以證明。連他也沒想到處分會如此嚴厲。說是享受部長待遇,實際上,事業部早就有一位德高望重的部長。他的部長待遇,幾乎跟坐冷板凳是同義語。這對於處在發跡仕途中的末廣善太郎來說,無疑是一個棘手的障礙。哪怕是稍微恢復一下元氣,至少也要一兩年時間。如果認識到錯誤不是他一手造成的,而把它歸罪於部下的疏忽,他也許不該消沉,他還有可能再度抬頭。然而大家有目共睹,從他一直頻繁活躍在報社的要害部門來看,即使在仕途上停滯一兩年時間,對他來說,也是一個沉痛的打擊。
「局長叫你去。」他拋出這麼一句話。那語氣,已經失去了往日的銳氣。
說起來,校閱部、資料調查部、世論調查室在一個報社裡,都是缺一不可的部門,也應該受到重視。他們是在背後出大力、流大汗的。但特殊的是,在R報社的世論調查室,就不是這樣了。調查室是一群再也提升不了的,從各部貶下來的次長彙集的地方,而一些被認為沒有能力的人也塞到這裏。
「你不要難過。」河內三津子說:「那件事,你沒有必要負什麼責任。說真的,部里的同事都在慶幸呢。你不是也討厭部長那傢伙嗎?至於金森,他那弔兒郎當的樣子,大家早就忍無可忍了。這個人在部隊是個兵油子,在報社又是老資格、老前輩。平時,大家勉強順著他也是出於不得已。這樣倒痛快。說起來,多虧了你啊!如果沒有你那幸運的失誤,真不知道還要被這兩個傢伙困到什麼時候。」
局長叫走了部長,留在辦公室里的次長金森好像很坦然,其實不然。因為這一次的事故處分還沒有最後定論,作為他,心裏也不能踏實。
各家報社都有都內版或市內版,還有為郊區縣設的縣版。縣版欄內刊載的消息,多是縣裡發生的事件。報紙上保留的縣版只有一個很小的版面。它所刊載的是些從警察署、縣府、市政府以及各團體取材的地方性報道。
順子為木內一夫受了處分,而自己卻沒有受到處分有些迷茫和不安。也許因為她是剛進報社不久的新手嗎?或許報社根本就沒有把女職員看在眼裡,覺得連處分都配不上?認為女職員只能做些輔助性工作,總是把女職員看成是半個人,也是順子所感到不公正的。
所謂地方版的整理工作,就是整理編輯從各分九九藏書社或聯絡員那裡寄來的地方性稿件。那麼一小塊版面,只能刊登一些諸如畜產方面牛的競賽會,報道蔬菜生產方面的情況,或某地建了一所小學,或消防署召開了表彰大會,或其他文化集會的消息等等,如此而已。整理起來特別沒勁。
她撞上的正是她最敬畏的人物——編輯局局長川北良策。川此良策好像急於去辦什麼事,忽然碰到三澤順子,也楞了一下。順子搭拉著眼皮,邊走邊對編輯局長那矮墩墩的身軀鞠了一躬。
順子想,木內一夫看了布告后一定很沮喪吧!在有樂街站站台上碰到他時,知道他買書和詩集聊以自|慰,現在,不知他又用什麼辦法來解脫自己了。
那麼,剛才局長的眼神到底怎樣解釋才對呢?那確實是有意識地盯住她看的眼神……總之,那眼神,不像是似曾相識的回憶。真奇怪,順子也不知道為什麼自己要糾纏在這個問題上。
「這樣反倒更使我難堪,也於心不安。是我惹下麻煩的。」順子本不想哭出來,但是,她終於沒能控制住自己,放聲大哭起來。
這個荼館在三坪算是個大茶館,安排了一個管總務的老婆婆為職工們燒水。這時爐子上面落了薄薄的一層灰,一把水壺坐在上頭。
她沒有乘電梯,而從三樓摟梯搖晃著走下來。她想到大門口去透透氣。
難得坐在辦公室里的末广部長被編輯局長的秘書叫了去。
順子看見部長末廣和次長金森的位子上空蕩蕩的,知道他們都不在。那兩個空位子使順子的心象針扎一樣難受。
編輯局長川北良策一貫倡導要「賞罰嚴明」,似乎想以此達到整頓紀律的目的。由於他的前任是個相當散漫的人物,他那隨隨便便、放任自流的作風,以至使編輯局內部鬆鬆跨垮、不堪收拾。在報社,實際上存在著兩股勢力。這裏面,既有前編輯局長的對立面,也有現任編輯局長的反對力量。
當天傍晚,在報社的公告欄前,擠滿了報社的職員,黑壓壓的一片。那裡,剛貼上油印的任免命令。命令上寫道:「給予資料調查部部長末廣善太郎以警告處分;給予資料調查部次長金森謙吉以告誡處分。」接下來是:「調部長末廣善太郎到事業部工作,享受部長待遇;調次長金森謙吉到世論調查室工作,享受次長待遇。」毫無疑問,這種調動,等於被打入冷宮,降了職權。儘管說仍享受部長、次長待遇,實際上是有職無權。
「嗯。」局長簡單地還了禮。
自從事件發生以後,部長末廣善太郎和次長金森謙吉即使打了照面,也一句話沒說過。早上打招呼時,金森也只是默默地點點頭算是問好了,而末廣也是愛理不理的。當然啰,部里有什麼事,末廣也不和金森商量。有了急事,他就越過金森直接吩咐年輕的田村去做。兩個人冷淡的對立情緒,使部里本來就沉悶的空氣更
read•99csw.com加讓人覺得憋悶。大家無精打采地乾著事,沒有歡笑,也沒有戲謔聲。三澤順子回到資料調查部,心情仍不平靜。部里有四、五個人在談論著什麼,一看見她進來,談話立刻中斷了。河內三津子也正與鄰座的田村說著什麼,看見她進來,就迅速止住了話頭,眼光落在一張剪貼的外國報紙上。
三澤順子總以為這樣的氣氛是自己一手造成的,所以她一直很鬱悶。河內三津子私下勸慰過順子,說:「不只是因為你的原因,還有其他因素,這種狀況以前就存在,你是知道的。」儘管如此,順子仍然感到不好受。
順子回味著坐車的情景,手裡的剪刀在不停地動著。突然,門開了,部長末廣善太郎走了進來。房間里又是一陣無形的波動。部長沒說話。他垂頭喪氣地坐到椅子上。然後,拉開抽屜,拿出一支香煙銜在口裡,眉頭皺著,臉色很難看。
平時在報社,川北局長無論誰在什麼場合跟他鞠躬或打招呼,他總是無言地點下頭就算了。讓人感到他傲慢不遜,也更覺得他威嚴可畏。像今天這樣出聲還禮,還是從未有過的。
突然,電話鈴響了。大家的注意力一下子被吸引過去。部長也不由得睜開雙眼,神經質地掃了一眼電話。
川北局長就職還不到三個月。在此以前,他是政治部部長。這位新局長不願因襲前局長的方計,因此,人們猜想,他遲早要實行「川北人事」政策。這政策要在摸准局裡工作以後,得四個月左右才能開始實施。這次的處分公告僅僅是「川北人事」政策實施的前奏,它未必是川北的整個部署。僅僅因為錯登了一張照片就給下屬如此嚴厲的處分,足以說明了這一點。如果把「處分」說成是「殺雞給猴看」意思將更確切些。
在那裡,這位部長是有政治頭腦的。他會宣稱不是自己的失職,而是部下的責任,總之,是運氣不佳才觸了霉頭的。或許他期待著那些部長夥伴會安慰他:運氣不好嘛!那不過是形式上的處分,風頭一過,說不定還會官複原職的。
剛走幾步,三澤順子就後悔了。
世論調查室離校閱部不遠,透過窗戶看去,那兒光線很暗,房間里只擺了四、五張桌子。幾個完全失去了銳氣的中年人或上了年紀的職員,在那裡死氣沉沉地工作著,或整理徵詢意見的名信片,進行歸結匯總,或統計各機關、各民間團體發行的報告等。
把金森謙吉調到世論調查室,名義上是次長待遇,其實什麼工作也沒有。沒有工作干,這對一個新聞記者、一個靠工資維持生活的人來說,應該是再痛苦不過了。有人會說,不幹工作,每月還能領到工資,應該慶幸嘛!其實不然。一個人在單位無所事事,吃些嗟來之食,不亞於死乞白賴地被人半死不活地養著,心裏不好受啊!因為,作為金森謙吉,如果不考慮https://read•99csw•com他平素的成績,就這樣處分他的話,那將比末廣善太郎更沒有抬頭指望。他將默默無聞地在那光線暗淡的角落裡無職閑居,百無聊賴地打發餘生,直至退休。
「喂,金森君!」過了很長時間,部長終於開口了。
順子很吃驚,不由得抬起了頭。她沒料到局長還會「嗯」那麼一聲。
剛過了中午,三澤順子就上班了。
「哎呀,又被|干到了!」
三澤順子站在最後面,遠遠地朝那塊布告看丟,身子在微微顫抖。她想:末广部長降職到事業部,金森次長發配到世論調查室,當然與此事有關的整理部部長也會受到同樣處分。但是為什麼沒有看見對自己的處分命令呢?公告上也通報了把整理部的次長從整理部調到校閱部,對整理部職員木內一夫提出告誡,並調到地方版搞整理工作。但為什麼沒有自己的名字呢?
三澤順子在大門口的傳達室門前走來走去,茫然不知所措。她極力想使自己平靜下來。她那無意義的踱步,被傳達室里一個叫林田的女職員看到了。林田驚奇地打量著這個漂亮女人。她比順子大五歲。
金森謙吉坐在椅子上。他凝視著窗外,預感到部長被叫去就是要宣布處分決定的。其他人也有同感。雖然每個人都在默默地乾著手裡的活,心裏卻象十五個吊桶一樣,七上八下,他們等待著部長回來。
次長金森的情況更糟糕。那個世論調查室,在報社的地位之低下,更不待說了。無論從哪一方面看,報社的核心、主流是政治部、經濟部、社會部和整理部。他們起主導作用,決定、安排當天的新聞報道和組織稿件。而世論室算什麼,連預算都不寬裕。直截了當地說吧,他們因公外出需要乘坐報社的車輛時,連社旗都不讓打出去。更多的則是乘坐電車和公共汽車。
川北局長看了順子一眼。僅僅是一眼,也使順子吃驚不小。她低下頭,逃跑似地急忙走開。心臟七上八下地跳個不停。局長看她一眼,也是順子始料不及的,據說這位編輯局長在編輯局最大的特點是,無論誰和他鞠躬或打招呼,向來都是愛理不理的,眼睛總是停留在原來的位子上。特別是對女職員更是不屑一顧,不知為什麼,今天卻是這種態度。
編輯局長川北良策是一個嚴厲得出了名的人物。三澤順子又想起了前幾天和真佐子一起乘車時見到的川北良策的形象。她覺得當時車上的那個人不是報社裡威嚴的編輯局長,而是一個和夜總會女招待親密無間的普通男人。
河內三津子急忙拿起話筒:
順子悄悄地離開人群。她感到有罪不容赦的責任。因為她,那麼多的人受到傷害,這使她無論如何也平靜不下來。
「是是,我是資料調查部……喲——是你啊!……什麼?……衣料?在大百貨商店買的。嗯嗯。五樓角上……對對,或許還有。今天下班?……、是這
read.99csw.com樣!一塊走也行啊!……哎哎。5點?好的好的。在哪等?……」三津子那悠然的聲調,更使人緊張得喘不過氣來。「三澤,等等。」河內三津子把兩手扶在順子肩上:「你的心情我完全能夠理解。」說著,摟抱似地帶她進了冷清清的茶館。
還有一件更使三澤順子內疚的事,那就是整理部的木內一夫被調到地方版搞整理工作。同一項工作,派甲也好,派乙也行,其價值判斷或許不盡相同。同是整理工作,但該社的整理部和地方版的整理室,工作上有天壤之別。不管怎麼說,整理部是負責該報社的正刊工作,這是報社的門面,是精髄;而地方版,只是在報紙里填補空檔、充實報屁股的。
金森謙吉猛地站起身,把椅子弄得咕咚響。他大步朝門口走去,又「砰」地一聲關上門。部長的臉仍朝向一邊。以前,曾對拂袖離去的金森謙吉背影大罵「混蛋」的末廣善太郎,現在連罵的氣力也沒了。他靠在椅子上,雙眼緊閉,彷彿在思考什麼。一縷縷的煙霧機械地從他口裡冒出來。
「今天的事,對你打擊很大,這我清楚。」河內三津子像個老大姐似的:「你的心情我理解,但不要想不開,雖然你出了差錯,誰都會出差錯的。只是,問題的關鍵是編輯局長的處分過於嚴厲了些。你因為來報社的時間不長,才沒給你處分,我認為是這樣的。」
「對不起,我先走了。」說完就告退了。
「什麼事?又要刮鬍子?」末廣善太郎當著大家的面,故作鎮靜地問來喊他的秘書。但仍然掩蓋不了他那不安的神情。當他的身影在門口消失時,和部長吵過架、一直沒敢溜出去的次長金森謙吉鼻子里哼了一聲,嘲弄部長。
順子認為,局長至今也許還不知道是她和真佐子乘坐了局長的車,那天晚上,局長也沒有認出她來。局長看了她一眼,也許是無意的;出聲還禮也許是偶然的。但她又想,那天晚上,是不是局長已經認出她,至少知道她是報社的職員,而故意裝作不認識呢?可她又立刻否定了這種看法。從局長川北良策當時的態度看,確實像是第一次遇到的一個全然不相識的人。局長會清楚地知道,和三原真佐子那種職業的女人親近,如果被本單位女職員看見,是很不體面的。他將會掩飾自己,舉止言行也不會那樣自然。對一個普通的男人來說,也不會有這祥高的演技。
這邊的辦公室有論說委員室、編輯局長室、主幹室等。職員們通常把這個走廊叫做「青雲之路」。這是模仿「絲綢之路」叫起來的。意思是說專供上層人物行走的道路,按理說這邊應該沒什麼行人。三澤順子小跑似地急步走過一個個辦公室,只要走過主幹室,走過會議室,走過總務部,離資料調查部就近了。正當三澤順子從論說委員室門前經過時,突然,對面的門開了,從裏面走出一個人,使順子感到read.99csw.com心臟好像立刻停止了跳動。
順子打算今天早點回去。辦公室里的氣氛使她無法坐到下班。部長、次長均不在,她就跟河內三津子打個招呼,,說自己不舒服先走一步了。順子迅速收拾好桌子上的東西,又跟大夥說:
三澤順子又返回樓梯。她邁著沉重的腳步,一階一階地往上移動。可能是神經過敏吧!她仍然覺得從上面下來的人,不友好地盯住她。好不容易才上到三樓。三摟走廊的一頭貼著處分公告,說不定仍有很多人圍在那裡看。順子避開人群朝另一頭走去。從這裏回到資料調查部要繞一個很大的圈子,只是碰到的人會少些。
公布處分命令不僅在編輯局內部進行,而旦也通告到印刷局和業務局等部門。編輯局內部即使對此事不太關注,但其他部、局對通告也會產生濃厚興趣的。以前對事件內幕不太了解的人,看到公告后,也往往特意去向編輯局的人員打聽,指手劃腳,嘀嘀咕咕。三澤順子不乘電梯是想迴避這些人。然而從樓梯下來時,她仍然覺得有許多不認識的人,同她擦肩而過,向她投來異樣和非難的眼光。
「什麼事?」金森謙吉敵視地抬起頭。部長看也不看他一眼,說:
順子不想馬上返回資料調查部。她明明知道自己情緒衝動,想使自己冷靜一下。
「……」順子沒說話。
5天以後。
她打算回家以後就寫辭職書。回家后立刻就寫!明天一大早就帶來交給部長。但今天她無論如何要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尤其是上班時要特別注意。所有與事故有關的人員都受了處分,唯獨她——這個「罪魁禍首」,卻沒有受到觸動,不管是什麼理由,她都會受到責難。她越發感到自己罪不容恕了。如果給她一個明確的處分,也許她就不會想到辭職了。但是辭去公職以後,她又怎麼辦呢?三澤順子現在連10萬日元的積蓄也沒有。儘管R報社是個一流的大報社,但對一個走進報社不過一年的女職員來說,退職工資之少,也是可想而知了;而且在她畢業前夕,順子是把報社當作唯一目標來應試的。現在,她就是打算改換門庭進其他公司,也還需要時間去找門路。至於什麼時候才能重新工作,也還是不得而知。
命令是6月3日起草,四天後發布的。
現在,部長和次長的情緒怎麼樣了?他們各自幹什麼去了?順子在設想著。次長金森謙吉被局長叫去后,肯定已經知道了對自己的處分,他多半是自暴自棄。但他再沒回到部里。是去哪裡解悶了,還是已經回家了?不,大概沒回家。他白天在麻將鋪,晚上去酒館,一定很晚才回家。部長末廣善太郎這會兒也許更沮喪了。或許他正呆在那些親切的部長夥伴中巧妙周旋,搔著頭傻笑似地說:
但當部長和次長外出不在時,大夥就來了精神。他們轉動著像是被寒冰封凍起來的身體,熱烈地談論著自己的上司,誰也不同情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