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文子
第八節
一旁送行的女傭阿君,從剛才起就尷尬地不知看哪兒好。
現在還是早上,如果文子一直沒回家,馬上就能搞清楚。這個電話,他並非不想再早些打,只是考慮到大面上要過得去,才拖到現在。
「那麼,哪兒合適?」
「好,好。」
出來時,母親見她沒有穿和服,而是身著一件色調明快的綠色連衣裙。她越發顯得比實際歲數年輕。
「是文子嗎?」
文子進來時,已有三個男弟子畢恭畢敬地坐在連洋麵前。連洋在紫檀木桌那一邊,邊穿黑色的中式服,邊用琥珀煙嘴吸著香煙。
「唉,您可真多疑!您以為我會胡來嗎?老實說,我沒有那樣的膽子。」
文子不動聲色地說。
平太郎脫口喊起來,當時正有一名店員象是有意偷聽似地從近處走過,這也沒有使平太郎有所顧忌。
連洋泰然自若。
「哪兒都不合適。只要是我的事,人們很快就知道,很不方便啊!」
「這一點,我聽母親說過。都是您多心的緣故。以後請您穩重些,否則,我實在不好辦!」
然後,她花了很長時間作外出的準備。
「那可危險!市澤庸亮是少有的女人迷嘛。」
「那還不是當然的嗎?他僅僅是好心好意地看待我的藝術。」
「嗯。你大概知道吧,舊貨店的悠久堂通知我,說以前我想看的中國古畫帖現在有貨了。」
「來吧!先換衣服!」
連洋很快發觀了文子的到來。他只用眼睛瞟了文子一下,脖頸一動未動,照舊和弟子們談話,可是,表情已與先前有所不同。從發現文子來的時候起,他那氣色很好的臉上就流露出一種既非喜悅又非緊張的神情。
「老師,您原來不只是去悠久堂啊?莫非去悠久堂是借口不成?」
「是不是今天晚上也回來很晚?」
平太郎的鬱憤無處發泄,自己心裏也明白,全是沒事找碴,小題大作。然而,發火叫罵仍無濟於事,反而勾起新的憤怒。
「你和市澤庸亮真的沒事嗎?」
「哪裡,是想去悠久堂看一次的,因為好長時間沒去了。」
「別老拿我當老人。可我還是你的戀人呢!」
杉尾連洋年近六十,體格魁梧,所剩無幾的白髮梳得整整齊齊。這是一間由西式房間改造的面積八張鋪席的日本式房間,他經常坐在壁爐前的座位上。
「老師也有些不好意思吧?」
平太郎說不出話來。
「還是那麼晚?」
就連一向沉著的文子,聽了這番話也不免神情緊張。
「這個嘛……」
「是的,能早回來。」
他想到要給文子打個電話。
「我明白。」文子終於說出這句話,「因此,請您不要做那種事了。」
「你這麼說,是不是和市澤鬼混到一起了?」
文子用爽朗的聲音挽留他們。
「去不了啊!」她說道,「因為今天有弟子要來。
read.99csw.com我不能撂下不管啊!」
「你說在朋友家,是誰家啊?」
文子微微動氣地說。她看到車窗外下午的陽光普照大地,不由得想起今晚九點左右平太郎要到自己家來的約定。瞬息之間,她陷入憂鬱之中。
文子沒有聽完母親的話就回自己房間去了。
「不論多麼晚,總不能不回家啊!你可知道我多麼為你擔心!」
連洋依舊面無笑容,他的喜怒哀樂從不反映到臉上,這已成為弟子們對他的定評。就連和文子接觸,高興的時候也只是在眼角、嘴邊流露出近似微笑的一點變化。
「是的,今天有三個集會。」
「比金錢更難得的是,在最困難的時候他幫助了我們,這可不應該忘記喲!」
「喂,諸位!多呆一會吧!老師也是這個意思呦。您說呢,老師?」這回老師卻未吱聲。連洋一直面無笑容,只是不時地向煙灰缸里抖著煙灰。
「比一個月前好多了。那就快給我收拾吧!」
「文子,幫我收拾一下準備出門好嗎?」
他劈頭蓋腦地訓斥那些正忙著作準備工作的女店員,又是地掃得不幹凈啦,又是器械髒得很啦,喋喋不休。
「請到這邊來!」
「是嗎?」
「是的。恰好在會場入口處遇到了市澤先生。」
文子抖動連衣裙的下擺,從地毯上站起來,走到連洋身邊坐下。連洋慢慢地將煙嘴放到煙灰缸旁邊,伸出青筋暴突的手。
文子輕聲說道。
「嗯。見了你的父母。你那麼晚還沒回來,因此,我很擔心,就到你家去了。」
「老師您靠得住嗎?別的女弟子中,不是也有鍾情的嗎?」
「這人真討厭!真拿他沒有辦法。」
「您要是認為我說謊,直接問一下村上君好了。讓我把電話號碼告訴您吧。」
「凈說漂亮話!不要騙我這老人了。喂!文子,你可是我的情人。你變得了不起,都是我使的勁啊。」
「是的。」
「沒關係,老師您和市澤不一樣。您不是藝術家嗎?我也是一個勉強算作現代水墨畫家的人,準備終生獻身於這項藝術。我怎麼能拋棄老師您吶?」
「我可沒有特別緊急的事情,和大家一起聆聽老師講話最愉快不過了。您說呢,老師!」
「是的,來了。剛才阿君來告訴的。」
「我說,你的衣服很合身啊。同和服相比,另有一番情趣,看來年輕多了。來,來,再靠近一點!」
「可是,今天就算了吧!」
平太郎焦躁不安。因為發生了昨夜的事,今天必須見到她。雖然他對不體諒自己苦衷,一意任性的文子充滿怨恨,但儘快見到她的慾望卻十分強烈。
母親在旁仰臉看著她。
「就該這樣。你有這種決心,我扶持你也是很值得的。」
文子輕輕拍著連洋的肩膀。
「哦,是您啊!」
久井文子真的read•99csw•com如此聞名於世嗎?與其說平太郎感到文子太驕傲,不如說他從這句話中意識到文子已出乎意外地有名了。」
連洋把暴著青筋的手,從袖中伸出。
「我不願意聽,老師。您用那樣的表情說那樣難聽的話。」
連洋耳語般地問道。
「啊,是嗎。如果是這樣,我來沏茶吧!」
「一旦被新聞界人士發現,我可一切都完了。目前,我,正處在關鍵時刻,我不想這時出紕漏。」
「聽話,老實些!」
「我不願聽!一開口就是市澤、市澤。我不是說過和那人什麼也沒有嗎?我可生氣了!」
這番對話,是他倆手拉手穿過連洋家那長長的走廊時說的。
「唉呀!老師,您吃醋了吧?沒有的事,都是謠言啊。」
「不方便呢。我不是常說嘛。如果隨便在一個地方見面,說不定會被人看到的。要是引起各種流言蜚語那多不好。」
「那麼,我去你家吧!那裡,可沒有外人。」
「對這件事,我想進一步和你談談,能不能馬上到這裏來?」
「當真?」
「對不起!」
在乘上車子之前,連洋全由文子一人照顧,女傭和司機只在一旁觀望。
「你也知道這種情況啊。」
他仍未改變詰問的口吻。
霎時間,平太郎莫名其妙地高興起來。大概是聞其聲如見其人吧,在聽到文子話音的一瞬間,淤積的憤怨,變成了短暫的喜悅。
「嗯,大約三點鐘左右吧。」
「啊,嗯。」
她滿臉堆笑地說。
「忘恩負義,就不是人。怎麼樣,文子?如果你和市澤庸亮鬼混到一塊,我就說你是我的情婦,把你搞臭。我是第一個和你好的男人。」
連洋在男弟子們走了之後,仍然面無笑容地喊了文子一聲。聲音低得像耳語一般。
平太郎說道。此時此刻他乞求文子給予同情,哪怕一絲一縷也好,不,說他在等待文子的同情可能更確切。這種感情象洶湧的波濤,他已無法控制了。
連洋的老臉上泛起紅潤,眼睛閃閃放光。他的眼下肌肉鬆弛,形成兩個眼泡;從鼻子到厚嘴唇兩邊的皺紋異常明顯:喉結突出,周圍布滿鬆弛的皮膚,可是皮膚上卻閃耀著如同青年人一般的光澤。如今,他坐在文子身邊,眯縫著眼,似笑非笑。
「你真傻,老師!有什麼好多心的?大家都把我看成眼中釘啊,甚至連青洋先生也這麼說,實在可恨。」
「就一聲『是您啊』就行了嗎?你昨天夜裡到哪裡去啦?」
「文子!」
平太郎用充血的眼睛巡視著店內。
可是,她馬上露出笑臉說:「我永遠記住老師的大恩,請放心好了。」
「學畫幾點鐘結束?」
他的周圍擺滿他喜愛的物件:佛像,油畫、古色古香的大盤子、瓷壺等等,簡直就像坐在舊貨店前面一樣。
在文子如此搶白https://read.99csw.com下,平太郎意識到自己的確有些輕率,與此同時,對文子毫不理解自己昨夜的苦心,也感到憤懣。她的語氣里,毫無體貼和同情。
文子的嘴邊浮現出微笑。
「今天您身體好嗎?」
「您自得病以來,身體還沒有完全康復,會吃不消的。」
「那是他自討苦吃。」文子瞪了母親一眼,「我可不能被那種事束縛住我的自由!事業是最重要的。」
然而,平太郎對文子的話並沒有全部相信。
「是,有事嗎?」
這話並非對文子說的,而是連洋麵向前方自言自語般地說的。
這個名字,的確聽到過。說是她的學畫的弟子,住在赤坂。
「倒也是……」
文子小聲嗔道。
「老師,夫人不在的時候您總是象個淘氣包。」
「若是那樣,讓對方派人送來不就行了嗎?」
文子把連洋的手緊緊握到兩手之中,連洋嘴邊第—次露出似笑非笑的喜色。他的頭象木雕的一樣一動不動。
「司機,到京橋去!」
「您可真怪!」話筒里傳來文子輕輕的笑聲,「聽說您昨天夜裡很晚還到我家來過,是嗎?」
「今天能早些回來嗎?」
「聽說你和市澤庸亮一起參加了玉堂書畫展啰。」
男弟子們也很快注意到安靜地坐在自己身後的文子,其中一人還特意轉過頭來寒喧了一陣。
「車子來了嗎?」
母親用責備的目光看著她。文子邊走邊說:「去杉尾連洋先生家。」
他大聲叫喊著。這個經理儘管小心翼翼,但還是挨了一頓臭罵。
「那倒不必了。可是,因為你昨天夜裡沒回來,我一夜都沒合眼呢!」
文子在那邊考慮著。
這后一句話,立即使平太郎的怒氣有所緩和。
「可是,」她的聲音突然硬起來,「我一個女人那麼晚回家,多害怕呀!再說,讓生人陪送,我覺得不妥……」
「我可和藝妓不同。我嚴格堅持老師教誨的藝術。」
文子的聲音清脆響亮。
「長村為我做了什麼?」她越說聲音越大,「還不是用最小限度的支援,賺取最大限度的報恩!」
說完就到了門口。父親瞪著她的背影,想說什麼,欲言又止。瘦骨嶙峋而又有些懦弱的父親,站在那兒呆若木雞。
「我很明白,老師。您不這麼說,我也永遠感激您。」
「別嚇唬我!老師,您的心很年輕啊!」
聽到這裏,平太郎的憤怒又不由地從胸中升起。
「別胡扯了。除了你以外,對誰也沒有動過心。因此,聽說你和市澤庸亮近乎,我擔心得不得了。」
文子的回答模稜兩可。
連洋這才開口說話。
「啊……」
在此期間,文子臉上泛起斯文的微笑,聽著老師講話。她的眼睛入神地望著連洋,安詳地端坐著。
「啊,嗯。」
他看了看表,已是十點多鍾。
「喏,繼續下去不是挺好嗎九九藏書?」
平太郎活是這麼說了,可心裏早已打了退堂鼓。
文子走到前面大街上,向過路的出租汽車招了招手。車停后,她有意躲藏似地鑽進了汽車,動作之匆忙,與考慮到附近的住戶大多有私人汽車不無關係。
「你上那兒去?」
文子考慮片刻后又說:「好吧!請到我家來,九點左右我就回來。」
弟子們都了解連洋和文子的關係,於是三個人同時會意地要向連洋告辭。
「那倒也是。可是,過去長村君的熱心照顧,也不能忘得凈光啊!」
這種話,她最近常說。這種現象是從她開始出名后才有的。以前她沒說過這樣的話。那時,她一接到平太郎要求約會的電話,就滿懷喜悅地跑來。
「好了。」
「是,是要這樣嗎?」
連洋把腳伸進文子預先擺好的新木屐里。為了使他穿時方便,文子還蹲下身給他鬆了松絆帶。
「這樣可不好。父親、母親都因此很擔心呢。以後可別做這樣讓人難堪的事了。」
「噢,是到孩子那裡去了。可能很晚吧!」連洋所說的孩子,就是兒子青洋。青洋的家在池之端,「怪不得老師今天格外輕鬆呢!」
這回她的聲音溫柔老實。
「今晚真的能早回來嗎?電話上那樣約定,假若在那之前你回不來,真不知道長村君又要來說些什麼呢!」
很快,電話里傳來文子的聲音。
進入房門,屋裡的陳設與他那現代水墨畫大家身分極為相稱。正面掛滿他本人的大作,足以引起來人的注目。
「那麼,三點以後也可以。你快些來吧!只想見你一會兒。」
陪送者顯然不是指市澤庸亮,文子的話里,流露著對男人的戒心。
文子給連洋穿上和服裙子、外褂,最後結上系帶。
車子爬上霞町的坡道時,連洋伸過手來握住文子的手,用力將她的手拉到自己身邊,力氣之大完全不像一個老人。
「你也要設身處地為我想一想。」
「你確實住在她家啦?」
文子來后,連洋仍用與先前一樣的聲音說著,臉、脖子、肩膀,紋絲不動,形同放置的靜物一樣。文子聽了聽講話的內容,原來是連洋在介紹自己年輕時結交的幾位知名的畫家和書法家。這種場合,連洋是從不以現代為話題的。他經常談論已經成為歷史大人物的亡友,彷彿自己也成了名留青史的大人物。他那兩片厚嘴唇,嘟嘟噥噥地說著深奧難解的話。這象徵著他的莊重。聽的人認為中途提問是失禮行為,所以都正襟危坐,洗耳恭聽。可是,實際上在他的談吐中,時常有一些連他自己也莫名其妙的、象咒語一樣的話摻雜其間。為此人們說他自命不凡。有時他還故弄玄虛,把話講得讓人聽不懂。這是他使講話富有權威性的訣竅。
「是不是謠言我不清楚,不過,我聽到這樣的話,心裏很不平靜。那天晚上https://read.99csw.com,我腦子裡浮現各種想像,很不是滋味呢。」
「今天夫人很晚才回來嗎?」說著文子抿嘴一笑。
連洋突然說。
「你牽著我的手!」
「文子。」連洋說道,「從悠久堂出來,到哪裡去呢?」
「我也不是願意去。在十二點左右,我站在路旁等你的汽車來著,一直等不到,就跑到你家去了。」
「可是,你……和長村君鬧僵了也不好啊。今天清晨睜開眼,我無意中向那邊一看,長村君一直站在院子里。看他的神情,好像昨夜一直沒有睡好,為你的事擔心呢!」
文子連抱帶扶地把連洋弄上車。接著自己也坐在他的身旁。
「前田,前田!」
「是的,如果你背叛了我,只要我還有一口氣,就決不讓你在這個領域里出頭。你懂了嗎?」
「喂,喂!」
「集會結束得晚,因此,就住到朋友家裡了。本想早些回來,可人家一直挽留,結果就晚了。」
文子放下電話,雙眉緊皺。
「不,還是我去吧!到了那邊,興許還有想看的別的東西呢!再說,也好久沒有同你一塊走走了。」
連洋的家在青山高樹町,大門倒也一般,可通往房門的路卻很長。就是說院子的面積相當大。
當天早上,平太郎早早來到銀座的總店。店員們瞠目相看,因為總經理來得如此之早,還是破天荒頭一次。
「因為我喜歡你。喂,文子!」連洋那下垂的嘴唇動了動,可能有些啰嗦,「你如果被市澤庸亮勾了去,我會發瘋的!」
「啊,要出門去?」
文子走進裏面的房間。這家的情形,她了如指事。她從衣櫃里取出連洋的綢和服及和服裙,然後吩咐女傭快些叫出租汽車。
文子蹲下,給連洋一隻腳一隻腳地穿布襪子。老人把一隻手搭在她肩上,依次抬著兩腳。另一隻手放在文子低垂的頭上。
「今天夫人不在嗎?」
「喏,好象曾經給您提到過的,是村上君。就是村上信子。」
「您的大恩我刻骨銘心。為了不辜負您的恩典,我正努力干呢。當然,我也曉得背後有各種流言和中傷。正因為這樣,我才決心成為一個名副其實的畫家,來證明老師的眼力不錯。」
「青洋說看到了你們,回來後向我報告了。不光是青洋,河村由起子、末永勝子、櫻田美智子等,都給我說過,看來你和市澤庸亮很投機呢。」
「老師,別這樣!」
「那麼,準備出去吧!啊,文子我以往對你做了我能做的一切,明知別人會說壞話,我還是給了你最高的獎賞。是我的力量使你有了今天的成就和名望。文子,我雖然沒有給你錢,但我引你走上了金錢買不到的榮譽大道。」
文子給連洋解開帶子,脫去穿著的和服,換上長內衣,連洋像木雕偶人一樣挺立著。
「可以這麼說。我已是老人,因此在你這樣的年輕女人面前有些自卑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