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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漂亮的對手 第三節

第二章 漂亮的對手

第三節

「我的臉很怪吧?」
「我很想給您作嚮導。那一帶我從小長在那裡,什麼地方都很熟悉。」
說完用手指撥開前發。
——島村相信,不久的將來,久井文子和瀧村可壽子那典雅的座像會土崩瓦解。從那天起,島村開始到常去的賣古畫帖的書店去搜集資料。他這是為培養一個新人在積聚養料。
「啊!」
水墨畫于鎌倉時代末期從中國傳入日本。在中國,水墨畫始於唐代,由於王維、王墨等畫家的出現,曾作為上層知識階層的藝術而繁榮起來。到了南宋時期,又出現了牧豁、梁楷等名家,達到了鼎盛時期。這一藝術雖說起源於唐代,但它的盛行期卻是從文化發達、藝術繁榮的中唐到外族入侵、人心動蕩的晚唐這一期間。據說這是因為當時人們對錶面鮮艷華麗的東西已感厭倦,因而被含意深邃、畫面清雅的水墨畫所吸引。
島村理一在這位天真無邪的少女身上感到一種異常積極的性格。這種感受使他萌發了邀她到附近的咖啡館交談片刻的念頭。
「因為我想看你的素質,單純模仿別人的水墨畫可不行。你知道嗎?」
各具癖好的客人,圍在小桌旁,抽煙的抽煙,喝咖啡的喝咖啡,同時彼此交談著。
「島村君到過北海道嗎?」
島村把名片遞過去。
「雖然我並不這麼認為,可是瀧村先生卻說,必須從古老的水墨畫概念中掙脫出來。」
那爿咖啡店不在銀座而在有樂町日本劇院的後面。
「你父親過世是哪一年啊?」
「沒關係。按你想的說吧!」
「你是說,再具備一定的形式就好了嗎?」
「你從一開始就畫那種沒有固定形式的畫嗎?」
然而,最近的所謂前衛派水墨畫,卻明顯地喪失了當初的熱情。曾幾何時,創造精神煙消雲散了,而一味追求具體畫法的傾向卻大大加強。島村這樣想。
「那麼,瀧村君看了你的畫后怎麼說?」
在樸素得有些荒涼之感的這個店裡,她那紅色的西裝套服,給全店陰暗的色調增添了耀眼的光彩。
「喏,你嘗嘗看。」
「不過,按照你自己想的畫就行了。要是照著畫帖之類的東西畫就不好了。」
「真是一個合適的髮型!」
「去年剛剛畢業。現在在百貨公司當店員。是個設在地下的食品櫃檯。」
聽著少女的話,島村才發現她周身很少點綴裝飾品,西裝套服的料子也是便宜貨。而臉龐,說得好聽是現代流行的自然型,說得難聽就是太不善打扮了。然而,在那西裝套服的紅色映照下,倒有一番明快艷麗的氣派,因此,並不使人感到窮酸。
「這是最簡單的常識嘛!」
這次是由利子用閃閃放光的眼睛從正面看著他提出了問題。
櫃檯對面只有三個男客。這裏的經營方式是,店主人將咖九-九-藏-書啡從咖啡壺裡倒出,客人自行端到桌上。不消說,一個女招待也沒有。
「確實不錯!」少女喝了一口,望著島村的臉,「非常好喝!」
島村心想,假如讓森澤由利子畫一張水墨畫,她將會畫些什麼呢?他心裏不由地浮現出一個念頭。
可是今天,從某種意義上講,他們己成為新聞報道的寵兒。他們原來的精神已經鬆弛,他們原來的熱情已轉移到細枝末節的技巧上去了。就這樣,前衛水墨畫草創時期的階級精神,反而被他們親自締造的秩序所束縛,並在其中衰退下去。前衛派水墨畫越是繁榮,它本身就越是墮落為千篇一律的公式。這種公式化使它們只具有前衛的虛名,而其實質與他們攻擊過的學究主義毫無二致。實在令人啼笑皆非。
「平時的畫就可以。」
「是的。」
「島村君剛才的話,使我鼓起了勇氣。」
島村說道。他很喜歡從中國古法帖中選出的字帖,在臨摹的過程中,自然而然地形成了自己的風格。
「嗯。」
「這麼說,家也搬到東京啦?」
「因此,我很想看看你的畫。可不要前衛派水墨畫,希望你畫出近乎具體表現的新型水墨畫來。」
「太謝謝您了。」
由利子看著島村,她那閃光的眼睛睜得越來越大了。
「是的。小學、初中、高中都在帶廣上的,是個地道的『北海道』。只有短大是在東京上的。」
她恭敬地施了一禮,接著說:
島村突然感到,這個森澤由利子可能抱有和自己一樣的想法。話雖幼稚,想法也未成型,但她很想得到那樣的藝術,是從感情上而不是從理論上。
這個轉變是從前衛派水墨畫受到新聞宣傳界承認以後開始的。他們開始反對傳統水墨畫的時候,曾在社會上受到冷遇。這件事反而使他們強烈的自我意識進一步高漲起來。
「久井先生的作品比以往的傳統水墨畫新穎得多了。可是,怎麼說呢……我覺得華麗有餘,真情不足。」
島村邀請之後,少女不加推諉地跟著來了。
「島村君,剛才這位是你們報社的嗎?」
「這個問題很難答,我不大清楚。不過,對不用顏料僅用墨作畫,感到很有魅力。」
她那張只有眼睛閃著異樣光輝的歪臉,不管怎麼端詳,也不屬於美麗、漂亮的範疇。
「是的。」
他終於記起,這樣閃著藍光,眼角修長,又明又大的脹睛,自己曾在北海道見到過。
好象有人向她透露過這些事。
「我愛睡懶覺。早上上班晚,中午一個小時到外面吃飯。因此,下午一點到五點之間,一般我都在辦公室。」
「哎呀!」
「……」
「是的,不過時常覺得它過於新奇,有些不大理解。」
島村吸著煙仔細觀察起她來。頭髮剪得很九九藏書短,後面的頭髮未加修飾,直直地伸著,象男人的髮型,臉型不是圓潤的鴨蛋型,顴骨微突,下頦尖尖,使人覺得稍有點歪。眼睛雖大,但眼窩深陷,嘴唇也顯得橫長了一些。細細的鼻粱高高隆起。簡而言之,她雖不是美人,但長相富有個性,若巧施脂粉,稍化妝一下,就不像日本人了。
在這些特徵中,最突出的是她的目光。這一點,島村在晚會簽到處見到她時,已在瞬間感受過。她不論向前看還是向左右看,眼中的水晶體上都閃爍著光輝。
「只去過兩次……可是,我只知道札幌和旭川。」
「她說要是不受形式的拘束更好。」
「你喜歡水墨畫嗎?」
「短大畢業多久啦?」
「知道了。不過……」由利子依然猶豫不決,「我總覺得給您看那樣的東西,既羞慚又害怕呢。」
「可是,留給我們一個蠻好的雜貨鋪,因此,生活還有依靠。」
「上學也在北海道嗎?」
「沒有關係,你又不是瀧村君的弟子。」
以上就是傳統的水墨藝術的概況,而近來盛行的杉尾連洋等人的現代水墨藝術,是在一方面與前衛派書道的一個流派保持密切關係,另一方面又吸收歐美抽象畫特點的基礎上發展起來的。這一派否定傳統水墨畫的教養主義的一面,而重視感覺的一面。當然,現代水墨畫壇也分很多流派,其中瀧村可壽子的前衛水墨畫,主要是以墨的濃淡來表現與抽象油畫別無二致的構圖,而久井文子的水墨藝術派卻更多地保留著寫實的一面。島村認為,現代水墨藝術派在宣布否定舊畫壇,重新創造現代水墨藝術時,它們的熱情是可嘉的。
「剛才我說,久井文子取得今天的地位與我毫無關係。那麼,現在我訂正一下。說老實話,久井文子的水墨藝術得到社會承認,有很多因素,其中之一是我的努力,我為此而自豪。」
「知道了。」
「我想看你未完成的畫。並不涉及畫的好壞。我想看的是你的素質。說才能也可以。」
「當然那不是我個人的力量。你也知道,我在報社學藝部工作。因此,有這種組織背景,就是說由於我在報社這種報道界的最高機關中工作,我就利用這一條件把久井君介紹給了社會。還有,我是負責美術方面的學藝部記者,也就是學術記者。」
「這言過其實了,是她本人的努力嘛。」
到了有樂町繁華的街道上,島村向由利子告別。
「您幹嗎那樣看著我啊?」
「是嗎?我覺得你是個鬥志昂揚的人。好吧,我等你的信兒。」
「你說的那種水墨畫,是瀧村先生的前衛派水墨畫嗎?」
「顴骨突出,而且是個錛兒頭。您瞧!」
大家都笑話他的字寫得怪,唯有由利子一人對此很欣賞。甚至在書https://read•99csw•com法愛好者中,也沒有象由利子那樣對島村的宇感興趣的。那不是島村的字體,而是古老的中國字體。這一點,這個矢志水墨畫的少女察覺到了。
島村雖然意識到由利子會從後面看他,但他一次也沒有回頭,他無須返顧。他確信那個女孩一定會再次出現在自己面前。
「這裡是新聞記者常來的地方。」他說明著,「就這樣,有空的人就來這裏佔一塊地盤。臟是臟些,但咖啡好喝。」
「哪裡,那種東西我可不懂。」
「下次去北海道,請到帶廣來,離旭川很近。帶廣可是個好地方,位於平原的中央,十勝川從旁邊流過,街道整齊得像棋盤一樣。遼闊的大平原對面,大雪山高高聳立,東京等地的人去了,簡直以為到了另一世界,很令人心曠神怡啊!」
「因此,對水墨畫雖說是個門外漢,但由於經常到展覽會轉悠,就覺得比門外漢知道得多些。有時還斗膽寫些評論呢。」
森澤由利子的眼和他們一模一樣。剛才又聽她說生在北海道的帶廣,因此,他在心中暗想,這個女人也混雜著阿依努族的血統呢。
「希望你心平氣和地畫。看了你的畫之後,我決不說什麼了不起、素質好之類的話。如果你真的熱衷於新的水墨畫,我可以紿你出出主意。」
「這個店不怎麼乾凈啊。」島村對她說,「可是,咖啡卻特別好。」
「這麼說,你向久井文子君的水墨藝術派發展是不是更好些啊。她的畫在瀧村君看來多少有些具體表現呢。」
「可是,連我自己也不大明白。這樣說可能有些不自量力,但我還是認為再稍微具備一些畫的形式好。」
由利子點點頭。眼睛里依稀露出下了決心的神情。
「你母親是北海道人嗎?」
由利子顯得有些狼狽,臉紅了。
她斜舉著咖啡杯,睜著一雙大眼問道,黑色的瞳仁和藍色的鞏膜都熠熠放光。
他們爬上水果店旁的類似防火梯般的狹窄而陡峭的樓梯,終於來到咖啡館。這個二層樓比一般樓矮,天花板低,面積窄小,而且衛生也不佳。
森澤由利子微微一笑。
「哦!」
森澤由利子爽快地回答。
島村對評論最近的前衛派水墨畫已興趣索然。而前一時期卻不是這樣。他曾傾心於這一大胆背叛舊傳統的新興藝術。他們的刻意求新、苦悶和熱情,深深打動了他的心。
「是的,儘管我還不大明白……這麼說,可能會受到瀧村先生訓斥的。」
「是的。」
這些客人,島村都認識。由於他帶來一個年輕女子,客人中有的好奇地看著他們。
「九年前。」
「因此,事後我打聽了一下。人家告訴我,島村君很賞識久井文子。久井君因此才獲得了今天的成功。」
島村看在跟里,深信這個少女一定會按自己說的https://read•99csw•com去做。
「因為在報社工作的關係,有樂町和銀座一帶,象家門口一樣常來常往。」
「島村君對水墨畫也很內行吧?」
這樣一雙清澈透亮、閃閃發光的眼睛,島村曾似在什麼地方見到過。
「這純屬謠言。證據是,我對久井君的水墨藝術什麼也沒有寫。對瀧村君也完全一樣。今天我參加了那個晚會,瀧村君還埋怨我呢。」
「謝謝。」
「實在不幸啊!」
進入室町時代以後,四代將軍足利義持本人也酷愛水墨畫,於是,就成了這一藝術的資助人。這一時期的天才畫家是雪舟。
「我還沒間你的名字呢。」
島村向依然圍坐在別的桌旁的新聞記者們致意后,下樓去了。大家好奇地看著他的背影。
他們來到日本劇院附近,路上頻頻出現向島村打招呼的報社的熟人,他們都目光銳利地看一眼島村身旁的少女。
「是的。」森澤由利子低著頭說道,「可是,久井先生的畫也和我的想法不大一致……哎喲,這麼說太不自量了吧?」
雖然第一次與島村結伴同行,可她毫不拘束。少女的年齡大概在十八、九歲。島村對與這麼年輕的少女同行,感到有些不好意思。他的想法一向超越自己的年齡,此刻竟朦朦朧朧地有一種少女保護人之感。對此少女也似有察覺,大大方方地跟在後面。
島村的真實想法並非如此。恰似碧空中倏忽飄來一片浮雲,一個想法出現在他的腦際:如果由利子的畫符合自己的設想,就大力扶植她。
「聽你這麼說,真想去哩。」
「啊,在這裏呆的時間不短了!」島村站了起來,「等你把我布置的作業作好了,往報社給我打個電話!」
「怎麼樣啊,能不能給我看看你的畫?」
島村端著兩杯咖啡,剛剛從櫃檯回到桌旁。
「是的,我喜歡畫水墨畫。」
島村開始用簡體回答。年齡的差距、少女的大方,使他的語言發生了變化。
晴空中飄浮的小片雲朵,轉眼之間遮滿碧空,成為滾滾烏雲。接著,冷風颼颼勁吹,大雨滂沱而降,水煙茫茫,勢不可擋。霎時間地上一片汪洋,大水有如江河奔流。乾旱的土地上的各種土塊,轍印、秩序都被沖得無影無蹤——島村腦中浮現的,就是這樣的幻想。
島村改換了話題。
「瀧村君的情況我不清楚,但大家說,久井君是因為您的關係才受到社會重視的。」
島村聽說山利子的母親是北海道人,感到好像聽出了她的秘密,其它的也不便深問。
島村說道。
「瞎說……我看了島村君在簽到簿上籤的字,總覺得很吸引人呢。」
她那白眼球上泛著一抹淡淡的藍光,簡直象幼兒的眼睛一樣。
從這個女孩的樸素服飾可以想見,她伯父雖說是厚生省官員,恐怕並非高官。
「說得是啊!」
瀧read•99csw.com村可壽子把描摹物體的素描畫全然不放在眼裡,她的畫和西洋畫的抽象派作品完全一樣。
她說著將咖啡杯放到桌上。
「可是,這個食品櫃檯,常有鮭魚、柳葉魚、咸鮭魚子等北海道的產品,倒是感到格外親切呢。」
「可是,我經常請她看我畫的東西,因此,她還是先生啊!」
在江戶時代,水墨畫的大師應首推池大雅和浦上玉堂二人。他們既是卓越的畫家,又是文人、學者。
「這種畫的什麼地方,吸引著你啊?」
島村討厭那些女招待多的咖啡館。最近,用可口的咖啡招待顧客的茶座越來越少,而專以店內氣氛、播送音樂,漂亮的女招待等招攬顧客的咖啡館卻日益增多起來,島村認為,這是咖啡館的墮落。
「我畫的不行,沒有一張拿得出手去。」
島村恍然大悟。
「是哪裡人?」
「是的,而父親是內地人,山形縣的。」
當時水墨畫家中禪僧居多。傳到日本時,也由禪僧加以繼承。以前的日本繪畫是以畫卷為中心的講究色彩的作品,大部分畫家都重視由師傅傳給自己的一套形體畫法、色彩調合等技巧,即匠人手藝式的技巧。與此相反,水墨畫卻更加重視畫的意境。因此,當時堪稱文化階層和思想家的禪僧自然樂於此道。
「北海道的帶廣。」
『對不起,我叫森澤由利子。」
島村問道。
「您這麼說,我更不能給您看了。」
然而,當初的叛逆精神現在正逐漸消失。
「那是別的報社的。」
「哦!」
有一次,島村來到北海進的旭川分社,分社的人用車帶他參觀郊外的阿伊努族部落。說是部落,而實際上是專門修建的旅遊設施。那裡有阿伊努族的小屋,還由扮作阿伊努族的人表演舞蹈。當時他沒有察覺什麼,但在返回的車上,分社那個人看著路上小孩和婦女的臉,一一指紿他看,哪個人混有阿伊努的血統。當問及其特徵時,回答說是眼睛特別美。他們那修長的眼睛像玻璃似地閃閃放光,眼窩微微下陷,都給島村留下了富於異國情趣的印象。
「是嗎?很想去看看。島村君常到銀座來嗎?」
「因此,我總是讓前發下垂,把它遮掩起來。」
她說出自己的名字后又微施一禮。
「哪裡,我可不行。」
「那剛才那位呢?」
百貨公司這種地方,如何配置售貨員詳情不得而知。聽說其貌不揚的女孩往往去不了顯眼的櫃檯。如果此話當真,森澤由利子被分到見不到陽光的地下櫃檯就不難理解了。
「只是時常模仿著畫畫罷了。」
「沒有,母親還在帶廣開雜貨鋪,還有哥哥、弟弟兩個人留在老家。我伯父家在東京,是厚生省的官員。他讓我到東京來,於是就住在伯父家上短大,直到畢業。」
「形式……這麼說你畫的是多少帶點寫實色彩的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