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的最愛
刪除的還原
「請看照片上墓碑下面的刻字。『釋正心童子』這幾個字是隸書體,不是長形或四方形,而是寬扁形的字體,正如鷗外在小倉時代的書法字體。鷗外寫的年譜《自紀材料》本來是最好的範本,不過那本書在他死後才出版,時間對不上。建造童子墓的人應是刻意模仿鷗外的筆跡。我猜他這麼做想必是想讓釋正心童子看起來更像鷗外的私生子,讓後人以為此子夭折后,鷗外親自寫了墓碑。」
看來,木村元似乎有什麼非同小可的隱情。說到明治三十三年,已是九十年前的往事。不過,寫過《小倉的鷗外》的畑中,總覺得鷗外將有關舊婢阿元的報告「全面刪除」這件事有些蹊蹺。
水泥廠和前方后圓的巨墳大概都是順道參觀的景物吧。白根是去公墓看了「釋正心童子」之墓。
畑中邁步朝森林旁邊的通道走去,光看已經發黑的墓碑,就知道森林下方的墓地都已年代久遠。方形墓塔之間夾雜著五輪塔[墓塔的一種,由五個部分堆砌而成,象徵五大元素,由下至上依序是地輪為方、水輪為球,火輪為三角,風輪為半球和空輪為寶珠形]和寶篋印塔[墓塔的一種,原為供奉寶篋印陀螺尼之塔],畑中曾經在某本書上看到過,據說豐后地區常見寶篋印塔,他覺得彷彿走進了大分縣內。
緊接在「三十日,舊婢阿元來訪,謂曰」下面,隱約可見七行文字。雖然只是隱約透出,但尚可辨識。「初至夫家,從曾根停車場……」以下的一百三十九個墨字隱約可見,因為貼在上面的和紙極薄。
「她說已嫁到友石家一事,捏造得很不自然。阿元在這一年的四月四日才剛產下赴鷗外家幫傭前便已懷有的女嬰,這種身份的她怎麼可能和身為望族的名門子弟結婚?還不是自由戀愛,是媒人撮合。而鷗外又怎麼可能沒看穿這一矛盾呢?」
吉村春辭工后,職業介紹所替他找來了木村元。
「您好,自上次一別已好久不見了。」
「我猜這八成是久保忠造寫的劇本。他是門司人,松江村在門司區東邊,所以忠造應該很熟悉友石家的外觀和附近風景。」
「這個嘛……我算是半信半疑吧。」
「據說當時善德寺的住持是杉原了俊先生,不知明治三十二三年間的住持是哪位?」
「釋正心童子的俗名與建墳者之名是被故意毀掉的?」
「你如此推測阿元的心態我沒有異議。」
大意是住持外出期間冒昧打擾,實在抱歉。並感謝該寺不僅讓他得以祭拜從善德寺搬來的木村氏兩姐妹之墓,還來信賜教兩姐妹雙親的姓名。並在最後這樣寫道:
「後記」的「注」中記載,明治三十三年十一月二十四日,「婢女阿元辭工」。後來訂正為「婢女阿元離去嫁人」。同月三十日,記載著「舊婢阿元來訪,日初至夫家……」,以下全部刪除。
「那麼久以前的事我不清楚,要是住持在的話或許知道。」
「你的懷疑?」
「什麼內情?」
「正是。」
原來如此,畑中思忖。阿元之所以熟知友石家,想必是和松江村的友石家有來往的今井友人曾帶她造訪,抑或對她描述過吧。看他對現場描述得如此細緻,估計至少登門造訪過一次。
「你所謂的心服口服,是要根據什麼線索呢?」
鷗外只提及「阿元色白肥碩」(三十二年九月二日),文中看不出她的面貌美醜。
婢女阿元阿姨末次花,現為今井某小學教員。
尊台大作《小倉的鷗外》小僧早有拜讀,深感佩服。這次大駕光臨據說是為查訪被敝寺合併的善德寺于明治三十二三年間的住持,想必此人和鷗外先生《小倉日記》中提及的「木村元氏」有關,令小僧對尊台在寫作方面不改初衷、力求精進之精神更加感佩。
他覺得唯有這個「才氣煥發」的婦人說了真話。
畑中買來福岡縣的地圖攤開一看,確實有「京都郡」這個郡名。而今井這個地方位於更往南的行橋市附近。
畑中並不驚訝。
「也是出於忍耐力與自制力,使鷗外一直將患肺結核一事瞞著妻子志下、長子於菟、女兒茉莉和杏奴這幾個孩子,就連他的妹妹喜美子都不知情。只有身為醫學博士的妹夫小金井良精和好友賀古鶴所在他彌留之際才得知。因為鷗外徹頭徹尾的隱瞞,外界認定的他的死因都是腎萎縮,現在的《名人事典》與《文藝辭典》也多半是這麼記載的。然而,事實上還有另一個主因,那就是肺結核。從壯年時代便已潛伏多年的結核病灶,待他步入老年開始發作。鷗外死前,替他看診的是娶了賀古鶴所侄女為妻的醫生額田晉,額田也是於菟的朋友……於菟曾在文中提過呢。」
如前述所示,阿元比定太郎整整大了九歲。三十二年九月二日的《小倉日記》中,提到木村元至鷗外家幫忙時為二十歲。之前,她曾被迫結下一樁不滿意的婚事,在忍無可忍之下逃離夫家,成為鷗外的女傭;正如閣下在《小倉的鷗外》一文中所述,當時她已有孕在身。
「我發現這個時也大呼快哉。但隨後我馬上想起京都郡苅田町公墓的那座』釋正心童子』墓碑,上面刻『歿于明治四十三年八月二日』,和生死簿上的歿於三十六年十月十二日整整差了七年。」
兩人閑聊了三十分鐘。內容包括對西鶴[井原西鶴(Ihara Saikaku,1642-1693),日本江戶時代著名的俳句詩人,獨創文學體裁「浮世草子」]和十返舍一九[十返舍一九(Jippensha ikku,1765-1831),本名重田貞一,日本江戶時代滑稽小說作家]等作品的輪番演繹,以及白根提出如果在研究中採用明治—大正文學研究家兼評論家勝本清一郎那種德國實證派(?)論證法想必很有趣云云。
〇三十九年四月,忠造與阿元成婚。
工藤德三郎在信上提了一些問題,不過不是針對畑中寫的內容,而是為I書店出版的《鷗外全集》(最終版)中的《小倉日記》。該書店至今為止出版過昭和十一年版與昭和二十七年(一九五二)版的《鷗外全集》。第三版《鷗外全集》以精裝本問世,標榜「最終版」,其中收錄《小倉日記》的第三十五卷是在昭和五十年(一九七五)一月二十二日發行的。
語氣不像在反擊。只見他誠惶誠恐地仰望著前輩青筋暴露的太陽穴。
(中略)
「連建墳者的名字都磨掉了,可謂消除了一切關聯,想必是為了製造謎團。」
「這我就不知道了。」
「此話怎講?」
畑中在行橋車站告訴等待的計程車司機要去今井的善德寺。年老的司機頓時歪著頭,疑惑地表示從沒聽說過什麼善德寺,並反問是不是在祇園附近,地圖上也確實只有須佐神社。今井的祇園在這一帶似乎很有名。
畑中「嗯嗯」應聲,頻頻點頭,對白根謙吉的說法極感佩服。白根對心理的洞察相當透徹。
「雖然《鷗外全集》中提及舊婢阿元之夫友石定太郎家世背景的部分都被刪除了,但在『後記』中註明了那部分文字的內容。既已用和紙刷滿糨糊牢牢貼上,又怎麼能看得到底下的文字?難道有後人撕下和紙,看到了底下的文字嗎?」白根說著,回視畑中。
「什麼?」
「談不上什麼執著。」白根靦腆地啜飲著杯中剩下的茶,「那是因為,在調查這件事的過程中,我慢慢覺得很有趣,可以說是產生了興趣吧。起先我也只是抱著受人之託、忠人之事的心態。
某晚,女僕道過晚安回到鄰室后,宮澤正巧睡不著,聽見女僕隔牆嘆息,輾轉反側。聽了半晌之後,呼吸聲越來越大,似乎變成痛苦的呻|吟了。於是宮澤忍不住問她怎麼了。
可能是因為觀察角度不同因而視野擴大了吧,促成這個轉機的,是新版《鷗外全集》(最終版)「後記」,初次披露明治三十三年十一月三十日「舊婢阿元來訪」時對其夫婿所做的報告。如果沒看到這篇「後記」,就算把之前全集收錄的《小倉日記》再看上一百遍,也無從得知。不,是因為住在小倉北區富野的工藤德三郎看了這個最終版的「後記」,產生疑問寫信質疑,才讓畑中也跟著大開眼界。
畑中在《小倉的鷗外》中也曾提及阿元。看了工藤德三郎的來信,對舊作不禁浮想聯翩,正巧當時寫作陷入瓶頸。
「他可不是普通人,是軍醫總監、陸軍省醫務局長、文藝界巨匠、宮內省[日本政府中掌管天皇、皇室及皇宮事務的機構]的顧問。當時外界正謠傳他從陸軍省退職后,遲早會進入宮內省任職。處在這種立場的鷗外,對於久保忠造不合理的要求也只能屈服,這一點不言自明。忠造想必也是看準了這點吧。」
畑中的視線移向那張拍著石塔側面的照片。
阿傳乃今井善德寺住持之長女。此婦生得碩長白皙、前齒微凸。阿元為次女,三女年方十四。其婿獨在學塾,據云將承襲寺職。
最後一張是從正面拍攝的香爐。這個比墓碑更模糊,御影石已全面風化,還缺了一角。翻到背面,卻不見白根註解,看來香爐似乎不需註明。
童子墓位於行橋與小倉之間的苅田,光看這點就似乎另有玄機。木村元出生於行橋市今井的某個村子,她幫傭的鷗外家則位於鍛冶町八十七番地。
前日承蒙尊台遠道光臨,不巧小僧前往京都縱山,失之交臂,實感抱歉。歸寺后聽留守僧人提起來訪要旨。年輕人不懂事,想必多有冒犯之處,還請不吝見諒。
「是釋正心童子歿于明治四十三年八月二日這個事給了我靈感。請看年表。久保忠造和阿元離婚是明治四十年八月的事,如果這座童子墓里埋的真是阿元與鷗外生的孩子,那這個歿年就不對了。因為只有不滿兩歲、最多三歲就死去的幼兒才會是童子。假設是兩歲夭折,那他就該出生於明治四十一年。鷗外在明治三十五年三月調任第一師團軍醫部部長,離開了小倉,和阿元懷孕的時間點差太遠了,根本對不上。」
「面對這種不合理的要求,鷗外卻不得不答應。因為當時正逢他寫的《性|欲生活》鬧得滿城風雨,還受到石本副部長的斥責,如果此時這件事被曝光登上報紙,社會大眾一定群情激奮,覺得他這種人令女傭產子的可能性極高,到時候再辯解也根本不會有人相信。」
畑中回到書房重讀《小倉日記》。很久以前寫作《小倉的鷗外》時,他自認已讀得滾瓜爛熟,但在今井的舊善德寺墓地撞見大婢阿元、長姐阿傳和末次花的墓碑后,他開始覺得寫于明治三十二三年間的《小倉日記》恍如再現。
畑中認為這裏倒該仔細瞧瞧,說不定,阿傳與阿元雙親的木村氏之墓就在其中。
現在的「北九州市門司區」位於足立山所在的半島東側,北端為關門海峽,東側面向周防灘。可說是門司市的街區,有標有高爾夫球場之類的記號。此地就是昔日的「松江村」。若搭日豐本線到此地,有個下曾根車站,也就是鷗外貼上和紙刪除的那段「婢女阿元談話」中提及的「曾根停車場」。
虧你連這種細枝末節也能查出來——但畑中表現得沒把白根的敘述當回事兒。
會如此推測,是因為山田住持並未透露更多,且言外之意似乎在暗示即便畑中再訪今井,他也無可奉告。如果住持不相信這個「謠傳」,應該會當成笑話坦然告之。之所以語焉不詳地刻意迴避,還質疑他的文章,說什麼會推翻他那篇曾提及「婢女阿元」的《小倉的鷗外》中的論點,這一切都是因為住持相信私生子的說法是真的。
婢女阿元之阿姨末次氏花來訪。乍見之下,乃膚白高挑的中年婦人,才氣煥發。
「歿于明治四十三年八月二日。沒有出生年月日。」
「請您再看看年表。忠造是在明治四十年八月與阿元離婚的。起先他向寺方申報的是長子久保平一,但與阿元離婚後,立刻翻臉不認長子,將之改為不相干的外人森平一。我想,忠造的
九_九_藏_書特殊意圖似乎就在這裏。因為忠造早就強烈懷疑平一是鷗外的孩子了,與阿元離婚後,這股疑慮終於變為肯定,所以他才會去把平一的姓氏從久保改為森,並專門為此向寺方申報。這大概是出於忠造對阿元和鷗外的恨意吧。」
「這純屬你的個人推測。」
「這裡是這麼寫主治醫師額田晉的。額田把鷗外咳出來的痰放在顯微鏡下檢查,全都是結核菌,簡直像是病菌專用培養皿。鷗外告訴額田:『這下子你明白了吧?不過,這件事無論在內人還是孩子面前都絕對不可泄露。』額田晉曾向志下夫人問起過鷗外平日的狀況,志下說鷗外總是把痰用紙包起放到院子角落,之後大概偷偷燒掉了吧。
「因此,阿幸才有這個借口向鷗外告狀,說阿元與馬夫私通。但她真正懷疑的其實是主人與阿元的關係吧。阿幸是個四處幫傭、經驗豐富的女人,對這方面十分敏感,猜疑想必非常犀利。我認為鷗外先生是怕這名老婢泄密才將之解僱的。」
久保平一,久保忠造長子。明治三十四年五月二十九日生,三十六年十月十二日歿,享年三歲。法名釋正心童子。
以上就是我的質疑。在您百忙之中打擾深感惶恐,閣下曾寫出《小倉的鷗外》,對於「婢女阿元」也著墨頗多,若能蒙您點撥賜教誠感萬幸。
「等一下!聽起來簡直像筆糊塗賬,能不能寫成年表給我看?」
「對了,畑中先生以前就寫過鷗外的小倉時代嘛。不過,聽起來此事好像頗為棘手。」
「再回到前面,你說阿元宣稱嫁給友石家的兒子定太郎,是久保忠造替她編的劇本,理由又是什麼?」
〇(十五日)老婢阿幸本性食婪,趁余去公所上班期間,偷盜白米與蔬菜,用大包袱巾裹起,送至鳥町女婿家。當下質問老嫗,予以解僱。
歿于明治四十三年(一九一〇)八月二日
「如果墓碑背面風化剝落了,怎麼還能清楚辨認出『釋正心童子』這行隸書的字跡?」
白根的聲音一如往昔。
習慣用毛筆寫作的鷗外,刪除時總是用墨汁畫線。寫《小倉日記》時,鷗外曾經請人用毛筆重新謄寫。但他會把那麼一大段文章貼上和紙,想必是因為要刪除的文章太長了。
「那你是怎麼想的?你認為鷗外與阿元的確發生過關係嗎?」
最後是在教育委員會查明的。明治、大正時代的事物都已歸入鄉土史,隸屬佛教真宗派的善德寺,于大正十一年(一九二二)被同宗的宗玄寺合併。合併時善德寺的住持名為杉原了俊,至於明治三十三年的住持,姓名不得而知。按照久保忠造之妻阿傳的說法,明治三十三年,她們三姊妹的父親是「今井善德寺的住持」。
都是四寸大小的照片,共六張。第一張是公墓全景,位於山坡上的墓地如梯田般層層排列,松林與雜樹林環繞四周,遠處有白色的山。翻到背面一看,有白根寫的說明:「福岡縣苅田町公墓全景」。
「這種事可不能開玩笑,我告訴你,這樣亂來是行不通的。阿元是他已離異的前妻,久保忠造根本沒資格當代理人。就算要人家認領,那孩子早在嬰兒時期就死亡了,這種要求太不合理。」
白根點點頭,當場拿起鉛筆寫下——
「明治三千三年四月十五日,記載著『阿元自產婆家歸來』。這天,鷗外解僱了老婢阿幸。」
久保忠造總共向圓應寺申報了兩次平一的資料。第二次申請與其說是為了訂正第一次的錯誤,其實更接近篡改。寺廟不像市公所戶籍課那麼嚴謹,想必是信徒怎麼申請就怎麼登記吧。圓應寺既然是久保家的菩提寺,當時的住持必定和久保忠造私交不錯,自然對忠造的說辭言聽計從了。
「毫無疑問,鷗外在小倉的那段單身生活,一直極力防範結核病複發,克制自我行動。我再三強調,鷗外是個極有自制力的人。
其姐阿傳是個「白晳婦人」,阿姨末次花也「膚白」,阿元同樣「色白」。
畑中問他最近忙不忙。
「說到這個地步,接下來的發展就很簡單了。」
信是用毛筆寫的,字跡相當漂亮。
畑中對這個專攻近世文學的後輩表露出掩不住的驚異之情,似乎該稱他為「調查狂」才對,簡直像被惡魔附了身。
「什麼意思?」
「那對姐妹的墳墓和周遭比起來,簡直寒酸得可憐。」
宅門正對船頭町,附近有劇場,劣質料理店鱗次櫛比,喧鬧異常。
「因為阿元在明治四十三年十月五日過世了。關鍵人阿元一死,忠造即便再刁鑽也無計可施。於是,忠造怕墓碑背面的刻字會留下禍根,遂主動剷除。過了九十年,如今看起來就像自然風化剝離的了。」
白根遞來他影印下來的摘要。畑中一看到那段文字,不禁魂飛魄散。
某敬上
再看背後,註解為:「東側。寬十二公分」。第五張是「西側」,沒有任何刻字。
在傳記中,只有那些緊張刺|激、有決定性的瞬間才具有說服力,唯有這一瞬間或在這一瞬間看到的,才能被正確描述。一個人煥發出精神之際,無論是對他自己,還是對別人,才算是真正地活著。不管外界情況如何,唯有他的靈魂在體內燃燒、燃起熊熊大火,他才算是具備了外在的樣貌。
畑中收到一封寄自今井宗玄寺的信,上面的署名處寫著住持山田真圓。
山田真圓住持沒有再回信。這位和尚似乎在擔心,如果貿然複信,造成雙方開始書信往來,以後也許會惹出麻煩。寺方不能得罪境內以信徒為首的各村居民,住持向來只負責聽,不能隨意說出去,這就和聽人禪會的告解僧一樣。
1
「我只是個旅人,無法調查到那麼深入的地步。不過,山田住持既然在信上那麼寫,我想至今應該還有這種說法吧。」
後來又過了一個星期。
畑中把貼在筆記本上的工藤德三郎的信拿給他看。白根看了,一臉不可思議地說:「畑中先生認為阿元姑娘是出於女人的虛榮心態才向鷗外謊稱夫家是名門望族,這個看法我贊成。不過,她為什麼要在舊東家面前扯這種很容易被拆穿的謊呢?」
此婢頗有姿色,個性豁達,常含笑執事,不見些許媚態,余頗愛之。遂就此事問婢,曰人疑汝有孕在身,是耶非耶。婢答非也,然外間既有閑言,妾願就此辭工。余曰汝辭工可有去處。婢曰返鄉。余曰如需盤纏可厚贈。答曰平日賞賜已足夠豐厚,尚請老爺勿為妾費心。言畢即挾袱徑去。
這下,工藤德三郎信上的懷疑,以及自己的疑問姑且算是解決了,畑中想。但他依然有些納悶。
「如果我的推測沒錯的話。」
歸途中,再次經過末次花墳前,畑中再度仰望那座氣派的石塔。
福岡縣京都郡苅田町位於小倉與行橋之間。有石灰岩山和水泥工廠。與原這個地方,有座前方后圓、屬於古墳時代前期[古墳時代始於西元三百年,止於西元六百年,因當時統治者大量營建「古墳」而得名。古墳時代又分前、中、后三期。三世紀後期到四世紀初期稱為古墳時代前期]的巨墳。從公墓所在的山坡眺望,古墳的全貌頗為壯觀。
白根看著臉色大變的畑中。
「之前的俗名叫久保平一,突然改為森平一,這未免也太奇怪了。」
「可以想見,阿元為探望寄養在姐姐家的女兒,一定經常往返鷗外家和位於門司的久保家。不過《小倉日記》並未記載這麼瑣碎的事。」
「打聽到了。」白根鸚鵡學舌般回答,緊接著又說,「我是根據墓碑上殘留的『歿于明治四十三年八月二日』這行字想到的。這個歿年是條線索。記錄的歿年不太可信,因為這座墓本身就是個謊言。實際上,童子好像並非死於這一年,或許死得更早,這樣出生時間也要相應提早。再考慮到這中間已經過了十年歲月,扣除之後我發現,那時阿元還在小倉鍛冶町的鷗外家幫傭。也就是明治三十三年。」
「有些跡象讓人不得不這麼懷疑。明治三十二年九月一日的日記上記載著:『馬夫睡在馬店,睡在家裡的只有餘與婢,因此不得不同時僱用二婢。』可是,無論是誰,都沒能待上太久,唯一留下來的就只有大婢阿元。住在隔壁的房東宇佐美家,也不再讓女傭過來陪伴過夜。明治三十三年一月二十三日,由於產期已近的阿元要另去他處,所以『僱用婢平野雅,略有姿色』,但也很快就辭退了。因此,有段時間睡在家裡的只有鷗外與阿元,直到僱用了老婢阿幸為止。」
「小學有兩所,您是問哪一所?」
畑中搜尋呈梯狀排列的墓碑十五分鐘,當他發現那兩座藏於高聳的石塔之間、低矮黝黑的墓碑上的文字時,身體如遭凍結。
「你說得沒錯。我也覺得是某人刻意為之,好讓人以為這座墳是鷗外立的,真是居心惡毒。不過,墓中人是鷗外私生子的謠傳確實是由此產生的嗎?」
畑中的眼前似乎又浮現出那兩座低矮的墳墓。
畑中掏出一根煙叼在嘴上,但半晌未點火。接著又拿下煙,用夾煙的手撫摸著下巴。
但這其中似乎大有文章。看他信中之意,似乎有什麼秘密足以顛覆《小倉的鷗外》。他特彆強調只是不足為信的謠傳,這一點也令人耿耿於懷。
「您認為他是事後才發現的?站在鷗外的立場或許是這樣。不過,我認為這件事還有內情。」
畑中在膝上交握雙手,唯有雙手大拇指併攏,高高舉起,比出一個結印的姿勢。像鷗外在小倉時代的友人——曹洞宗安國寺(在小說中以寧國寺之名出現)僧人——玉水俊虎一樣打坐,閉上雙目。他在聽白根說話。
「有點忙又不是很忙。」白根露出曖昧的笑容說道。
末次花的墓本來在善德寺,被宗玄寺合併時便一起移到這裏來了。這時,有三人沿通道走來,經過畑中背後,再三回顧張望,似乎以為眺望墓碑良久的畑中是遠道而來的親戚。
「關於報告,」白根說著,抓抓散亂的長發,「北九州門司區的友石家外觀,正如我之前寫信向您描述的那樣,友石家至今仍是當地的名門望族。這個地方以前是松江村的一個區,位於小倉所在的足立山東後方略偏北處。」
每一個肯定都有否定與之對立,且二者都有文件為證;任何非難都有辯護之詞。贗品和真跡,謊言與事實,早已混雜不清,導致實際上每種觀點都可以做到言之成理。
畑中以前的確曾從《小倉日記》中截取鷗外家的「婢女」一事寫成類似演義的文章,阿元也在文中登場。不過,他並未作過什麼深入調查。
〇三十五年十月,與阿傳離婚。
余頗愛之——鷗外寫得簡潔明了。不過此處的「愛」當然非指戀愛,鷗外雖寫她「常含笑執事,不帶些許媚態」,但「常含笑執事」彷彿能見其嫵媚風流。阿春「生於肥后國比那古」,就是今熊本縣葦北郡日奈久[一九五五年,日奈久被划入八代市],為著名的溫泉區。阿春或許曾在那個溫泉區工作過。如果真是這樣,那她到鷗外家幫工時已有身孕之謎便可解開了。像阿春這種女人,想必人人皆對其有好感。她離去之際,鷗外欲贈路費資其返鄉,阿春卻說平日已蒙老爺厚待,故堅持不收。從「言畢即挾袱徑去」這句來看,吉村春貞潔不屈的身影歷歷如在眼前。
「是的。」
十六日,召開軍醫部會議。
「也沒有刻俗名嗎?」
「我問住持,這裏的『久保方』是什麼意思,對方解釋說當寄居某戶的女性生下的孩子死亡,戶主要求為其供奉骨灰或建墓時,向寺方提出申請的形式。比方說,青樓妓|女的私生子死去時,樓主某就會以某方的某童子或某童女之名向菩提寺申報。放在森平一這個例子,『久保方』就是寄居在久保家的木村元。」
「就算是這樣,看起來也好像是鷗外迫不及待地想趕在阿元產下女嬰從產婆家回來之前把老婢攆走。」
「半信半疑?read.99csw.com那……你還抱著一半的懷疑嘍?無論做文章、評論還是什麼事,都講究實證主義的你,居然會對這種毫無根據的謠傳半信半疑,這太奇怪了吧。」
一名中年僧侶出來說道:「住持現在京都總寺,由小僧代掌寺務,今日正逢俳句會聚會,不知施主來訪有何要事?」
於是,畑中給工藤德三郎寄出一封敷衍了事的公式化回信。
「兩年後,於菟歸國,去觀潮樓見志下,凡事素來有話直說的志下告訴他:『說你爸爸死於腎萎縮是騙人的,其實是結核病,是你媽傳染給他的。」
「我不相信謠傳,除非說得我心服口服。所謂的道聽途說,我一概不聽。」
〇四十年八月,與阿元離婚。
台座看起來格外寒酸,柱石也只有其他墳墓的一半高。畑中繞到側面一看,寫著木村傳「歿于明治三十七年(一九〇四)三月二十七日」;木村元「歿于明治三十三年(一九〇〇)十一月五日」。
「這也差太多了吧。」
摘自《瑪麗·斯圖亞特傳記》美鈴書房出版 古見日嘉譯
至於白根謙吉,後來畑中便再也沒見過。
2
同日,東京的賀古鶴所[陸軍軍醫,日本耳鼻喉科創始者,也是森鷗外最好的朋友之一]來信,內有自報上剪下的訃告,旨在通報宮下道三郎之妻登志子,已於一月二十八日死於遠州見付村赤松則良[日本武士、軍人、政治家,也是森鷗外的岳父]家。登志子乃明治二十三年與鷗外離異的前妻。
「這就是謎團所在了,和她謊稱嫁給友石定太郎一樣。」
現在畑中決定用這雙眼睛,重新審視產下女嬰后「重返鷗外宅的阿元」的周遭變化。
畑中在墓前流連不去。
松林與拓寬的台地交界處為主要通道,從那裡岔出多條通往兩邊的小徑,但最終都通往墓碑前。主要通道旁的墓碑已年代久遠,不過都很氣派,還有矮牆環繞,應是軍人之墓吧。
就在這個節骨眼兒上,白根謙吉打電話來了。他趕忙撲向話筒。
關於這座童子墓,附近盛行一種謠傳。雖說只是不負責任的道聽途說,不足為信,但即便是捕風捉影,若背後潛藏著一絲一毫的真實性,恕小僧冒昧,恐怕都會動搖尊台所寫的《小倉的鷗外》。關於這點,小僧不畏誤解斗膽提出,建議尊台不妨親自調查以求安心。
有人故意把墓碑上的刻字剷除,那不就等於,除了夭折幼童的法號之外,墓碑上的所有痕迹都被清除了嗎?
〇(十二月二十四日)自位於鍛冶町的家去往京町五丁目一百五十四番地之宅。
在此看不出「私生子」死於門司對他有什麼影響。
「剷除碑上刻字的是誰?」
「可能是有人基於某種立場,不想留下那些刻字吧。」
畑中雖對白根後來失蹤了那麼久心有不滿,但對方畢竟還有自己的工作,就算抱怨也於事無補。而白根此時現身已讓畑中多日來的不滿煙消雲散,且既然表示說來話長,可見應該有什麼收穫。
「因此,站在久保忠造的立場,肯定覺得平一不是他的孩子。之後讀到鷗外的《獨身》,他終於無法忍受久保平一這個名字,多年來的懷疑就在這時爆發了。於是,他找到在小倉法院門前當代書的友人商量,此人也是阿元產女時的產婆之夫。我認為,就是這傢伙給忠造出的餿主意。」
「不,正如您所言,背面並不是自然風化造成的剝離,是人為的。」
今日關於鷗外的評傳可謂汗牛充棟、不勝枚舉。那些資料多半是鷗外自己寫的,或鷗外身後留下的三名子女與親妹妹寫的回想。根據記憶寫成的《鷗外傳記》究竟有多少可信度呢?茨威格說:「每一個肯定都有否定與之對立,且二者都有文件為證;任何非難都有辯護之詞。」可對自己幼時的追憶——例如「從母親那裡聽來的」——恐怕算不上「文件證明」吧。
接著是一尊御影石材質的低矮墓碑。有一層台階,碑前雖然放著線香與燭台,但墓碑看起來古舊泛黑、斑斑駁駁。尚不及觀察這些,「釋正心童子之墓」這一行淺刻字跡已映入眼帘。由於石碑老化,刻字逐漸變淺,多處模糊難辨。還有一部分像棄置山中的石頭一樣,長滿了地衣青苔。能看出白根拍照時煞費苦心,才終於成功重現了鑲刻字的陰影浮凸。照片背後寫著:「釋正心童子之墓。高七十公分,台座三十公分」。
墓園內松林自然生長,毫無通常的墓園風致。位於平緩斜坡下方森林深處的墓地昏暗不明。
「幹得好!」畑中不禁大叫出聲。
明治三十三年一月十四日,星期天。阿元之姐阿傳自門司來拜訪鷗外。阿傳的丈夫久保忠造在門司行商。
明治二十二年(一八八九),鷗外與貴為海軍中將、造船專家的赤松則良男爵家長女登志子成婚。二十三年(一八九〇)九月月底,留下懷著長男於菟的妻子,離開家鄉,之後單身長達十年。
「這樣的鷗外為何會中止長達十年的單身生活,于明治三十五年一月,以四十歲之齡和小他十八歲的荒木志下再婚呢?志下也曾有過一次失敗的婚姻,而即將邁入老年的鷗外之所以甘冒結核病複發的危險再次步入婚姻生活,乃因志下是個絕世美女。鷗外先生可是極注重外貌的。從《小倉日記》中膚白高挑的末次花,到他雇傭的第一個婢女——來自肥厚國比那古的吉村春,都應該能看出他的偏好吧。
「我是這麼認為的。這層關係被阿傳發現后,在家中掀起軒然大|波,最後終於鬧到離婚的地步,忠造隨後便把阿元接進了家門。阿元以『嫁人』為由離開鷗外宅后,謊稱是與松江村區的友石定太郎成婚。鷗外也信以為真,所以才會留下那句『勤快的下女出嫁』。」
白根撩起垂落額前的長發繼續道:「後來,阿元在那個產婆家生下女嬰,然後把嬰兒交給姐姐阿傳照顧,沒有子女的阿傳收養了這個孩子。在《小倉日記》三十四年二月二十四日的記載中,『阿傳偕養女至』,指的就是這個孩子。也就是說,阿傳曾帶孩子前往遷至京町的鷗外家。不過那都是後來的事了,眼下姑且先回到阿元在明治三十三年四月十五日離開產婆家,重回鍛冶町鷗外宅工作的那一段。」
日記的墨字是請他人譽寫的楷書體。
「感謝你從小倉和苅田寄來的明信片,後來我一直等待你的後續報告呢!」
「那麼,除了那段詭異的刪除之外,你還有什麼別的發現嗎?」
「不知您指的錯誤是哪一點?」
〇(十二月三十日)舊婢阿元來訪。(以下用和紙貼覆,全文刪除。)
畑中此刻已變得非常煩躁。
阿元家裡人的態度也未免太放肆了吧,彷彿借阿元向鷗外攀親似的。阿元好像也已逾越「婢女」該有的立場了,這些都是她從產婆家回來后出現的變化。
〇(二十七日)小婢阿雅操行不佳,晚出天亮方歸,似有情夫。亦不擅煮飯。聰慧狡猾,口出妄語,著實可懼。是日,將其遣去。
「平一的母親不是阿傳嗎?」
畑中不由得被吸引了。
4
阿元造訪舊主鷗外時謊報夫婿之事,應該是出於女人的虛榮吧。想必是因為夫家太貧窮令她羞見舊主,因此忍不住天真地扭曲事實。
畑中放下書,他覺得該跟白根謙吉說的幾乎都說完了,所以心情輕鬆許多,也逐漸平靜下來。
畑中沉思著。到目前為止,他一直認為那是阿元根據從友石家的友人那裡聽到的描述自行編造的說辭,現在聽了白根的話,倒覺得白根的推論更有說服力。
您好,我去看過位於門司區的友石家了。他家就在國道沿線,由刷白了的紅磚牆圈出一町見方的方正土地,內有三間並排的土砌倉庫。圍牆裡樹木蒼鬱,屋前的綠植太繁密,以至於從正門看不到主屋和玄關,只能看見高聳的屋頂。往東走是周防灘,海上浮著小島,北側是矮丘,斜坡上也是樹林。這裏和鷗外用和紙貼覆刪除的「舊婢阿元之夫,友石定太郎」的家屋一模一樣,觀其古老程度,想必和明治三十三年時毫無變化。阿元姑娘向鷗外所作的敘述很寫實,只可惜花季已過,所以看不到杜鵑花。
在鷗外家幫忙的阿元為了結婚,于明治三十三年(一九〇〇)十一月二十四日(據《小倉日記》記載)離開了鷗外家,當時定太郎年僅十二歲。而後來定太郎也不曾就讀東京商業學校。
「後來我又去了今井。在宗玄寺的公墓中找到了以前善德寺的墓地,正如上次畑中先生所言。後來我也看過《小倉日記》,因此在看到末次花之墓時頗為感慨。」
〇(二十五日)阿傳自門司來訪。
「你本來打算敷衍了事的嗎?」
友石家長輩以前做過松江村村長,家族中學者與醫生輩出,家風也相當重視幼子教育。
「你是指鷗外用紙貼覆的那段描述阿元夫婿是望族友石定太郎的文字嗎?」
「久保忠造。」
「那是因為那個老婢生性貪娶,連東家的白米和蔬菜都偷,被解僱也是理所當然。」畑中翻開筆記本說。那裡寫著他從《小倉日記》摘錄的備忘錄。
畑中突然起身,從書架上取出兩本《鷗外全集》。明治三十五年的《小倉日記》只記載到三月二十八日,此後缺了六年的日記。釋正心童子如果真是久保平一,其在明治三十六年十月十二日以三歲稚齡夭折之際,鷗外的反應為何,只能根據《自紀材料》推敲了。據說《自紀材料》是鷗外為將來寫自傳準備的備忘錄。
「不知道,我也只是略有耳聞。在今井有末次這戶人家嗎?」
〇(明治)二十三年三月,久保忠造與阿傳成婚。
白根推測久保家納骨的菩提寺應屬真宗派。門司並不是什麼大城市,明治時期留下的真宗派寺廟共有三座。白根略微一查,就在其中的圓應寺找到了久保家的家族生死簿,是從明治三十二年開始記載的。
善德寺已經不存在了。畑中原本以為,雖然是九十年前的往事,但地處鄉間,至少寺廟不會改變。看來是他想得太天真了。此地不像受過戰火波及。
「於菟雖然這麼寫,不過鷗外想必更早就已察覺自己得了結核病。鷗外的弟弟篤次郎是個內科醫師,同時以三木竹二這個筆名寫劇評且頗負盛名。篤次郎也是死於肺結核。
下一張是墓碑背面。沒有任何文字,風化得很嚴重,簡直像表面遭人削過一般。這大概是多年乏人照料、任其荒廢的結果。
工藤對此寄來客氣的謝函。
對阿春之後僱用的木村元,鷗外並未寫下特別的感想,只提及「阿元白晳肥碩」(明治三十二年九月二日),並沒有具體描寫。
「這是《小倉日記》關於明治三十三年十一月三十日那段記載的影印本,是我從現收藏此日記的鷗外紀念館影印下來的。」
「我想也是,鷗外在《小倉日記》中雖僅用寥寥幾行提及末次花,卻令人印象深刻。」
「於菟當時正在柏林留學,收到一封電報,知悉父親鷗外的死訊。那封電報是於菟的姑丈小金井良精發的,上面用羅馬字拼出『林太郎因腎病安詳辭世汝勿歸』。
根據我個人的調查,友石定太郎生於明治二十二年(一八八九)十月十四日,乃友石類太郎的長男,于大正八年(一九一九)五月五日,以三十一歲之齡病逝于上海德國租界的同仁醫院。一生沒結過婚,始終保持單身。
殿內也很大,寬敞的玄關前有一個石灰砌成的換鞋間,整齊地排滿了木屐與便鞋,看來有信徒在聚會。
況且,「從曾根停車場車行二里,路途頗為險惡。然家屋背山面海,景物與人皆有可觀。後山杜鵑盛開……」這段敘述,和實景分毫不差,唯一的解釋就是阿元的確去過松江村的友石家。
舊婢阿元來訪謂曰,初至夫家,從曾根停車場車行二里[這裏的「里」為日本長度單位,約為三九_九_藏_書千九百二十七米],路途頗為險惡。然家屋背山面海,景物與人皆有可觀。後山杜鵑盛開,據說時有遊客來訪。其夫婿為企救郡松江村的友石定太郎,現於東京商業學校求學,獨留老母在家。阿元嫁入后負責侍奉此母。
「《小倉日記》》明治三十三年十一月二十四日記載——『婢女阿元辭去』,鷗外還詠過一句:『勤快的下女出嫁,蝸居家中避寒。』一個星期以後,即同月三十日,阿元來訪鷗外,謊報已與松江村區的望族子弟友石定太郎成婚。然而,她實際上究竟去了哪裡?」
白根沒有直接回答這個問題。
「照你這樣說,豈不是不可能從《小倉日記》中找到正確線索了?
可惜住持去了京都總寺,畑中只好走出內殿。
「那麼,久保忠造為何要叫阿元在鷗外面前扯謊?這樣對忠造有什麼好處?」
時值夏末,權當發泄一下未能去山巔水畔散心的煩悶也好。
鷗外的日記從明治四十一年(一九〇八)再次出現在全集中。
十五日。婢女阿元之阿姨末次花氏來訪。乍見之下,乃膚白高挑的中年婦人,才氣煥發。其曰,現為京都郡今井之小學教員。阿元自幼孤且貧,前此親戚代謀親事,一度勉強嫁給某氏為妻,但不久便反目離家。當時親族基於道義不允其擅自做主,力勸阿元返回夫家,阿元斷言無意複合。如今幸得侍奉主公,親族喜不自勝。然有一事不得不在此先面告主公,即阿元已有孕在身,按婚期推算,分娩之期應在明春,不知主公可願暫時收留。余允諾。
「啊?這話怎麼說?」
「赤松登志子如果長得再漂亮一點,想必鷗外也不會和她離婚了。即便是沒有註釋標點的陌生漢文她也能一目十行,可見說到人文素養,絕非志下所能比的。
「今井的小學位於哪一帶?」
「和忠造?和自己姐夫嗎?」
就《小倉日記》所見,鷗外最有好感的是第一個女僕「吉村春氏」。但房東宇佐美氏的家人偷窺她入浴后,將她已懷孕一事密告給了鷗外。
計程車抵達宗玄寺。此寺頗大,甚至還有一個頗具規模的停車場。寺廟雄偉、屋頂巍峨,高台合階前的里大棕櫚樹樹枝縱橫,樹葉繁茂。這氣派的外觀實在出乎意料,畑中被嚇了一跳。
若真要質疑白根的這番「推理」,可謂疑點重重、數不勝數,但畑中又不得不承認,他的推論想必最接近真相。
這段對女性的描寫讓人印象深刻,研究鷗外的學者多半都會引用此文。
「久保忠造想必寄了一封信給鷗外,以前妻阿元之代理人的身份要求森林太郎(鷗外)認領他已故的長子平一,並且警告對方說已準備打官司,將此事公之於世。」
「這個就是宗玄寺住持信上所說,引發謠傳的那個釋正心童子的墓碑嗎?」
「這一點忠造打從一開始就明白。但向鷗外提出要求的這個舉動本身就另有深意。所以我才說這是代書出的餿主意,久保忠造是在代書的慫恿下報復鷗外的。」
究竟哪種說法是真的呢?再怎麼說,阿元也不可能在僱主面前故意造家人的謠吧,她的僱主可是相當於陸軍少將的政府軍醫監,第十二師團的軍醫部長。
畑中盤腿悶坐,交抱雙臂,無心工作。
「哪裡奇怪?」
鷗外喜歡「大婢阿元」是因為她忠心耿耿,後來僱用的「小婢」(較年輕的女僕)多半不安於室或素行不良,相繼遭到辭退,相較之下阿元就顯得光明磊落。
「我可不是為了討這份人情才拜託你調查這件事的啊。不過,你能產生興趣當然最好,謝謝……對了,你還有什麼新發現嗎?」
「為什麼?」
畑中看時候差不多了,便抓住機會,問白根是否願意幫他調查森鷗外。
畑中說到這裏抬起頭一看,卻已不見白根謙吉的身影,白根已如光下的影子般消失無蹤。
寺方從一大堆生死簿中找出明治三十年代的記載,最終在明治三十六年十月的連續記載中找到了久保家的人。
「阿元即將臨盆時搬去產婆家,那是明治三十三年三月底的事。那個產婆想必曾受過久保忠造與阿傳的照顧吧,產婆的丈夫在福岡地方法院小倉分院前面的一家事務所里任代書,代書也就是現在的司法書士。此人與久保忠造是老朋友了。」
「如果再瀏覽一下明治四十三年八月的鷗外日記,可知當時鷗外身為陸軍軍醫總監兼醫務局長,在軍醫部可謂位高權重。大前年為接待科赫博士[羅伯特·科赫(Robert koch,1845-1910),德國細菌學家,細菌學、現代微生物學奠基人之一,曾獲諾貝爾醫學獎]訪日,鷗外與文藝界的與謝野鐵干、與謝野晶子夫婦[與謝野鐵干(Yosano Tekkan,1873-1935),日本著名明星派行情詩人,其夫人與謝野荔子是著名文學家]、上田柳村(敏)[上田柳村又名上田敏,詩人、評論家、翻譯家,積極翻譯並介紹外國文學]、吉井勇、幸田露伴、佐佐木信綱等文人頗有交往。同時還不忘向舊主龜井伯爵、津和野藩的宿老[宿老指幕府、諸藩的重臣]福羽家家主等人噓寒問暖。還去山縣有朋[山縣有朋(Yamagata Aritomo,1838-1922),日本軍人、政治家,曾任第三和第九任日本首相]的樁山莊參加了與賀古鶴所共同擔任幹事的某常務會的歌會。也在山縣位於相州小田原的別墅古稀庵隨侍伺候,呈上《古稀庵記》。明治四十二年八月對鷗外來說,略感頭疼的是他在《昂》雜誌上發表的那篇《性|欲生活》引發了政府方面的問題,受到副部長石本新六的訓斥。石本新六和森林太郎[森林太郎是森鷗外的本名]醫務局長素來不合,據說志下夫人很擔心丈夫(鷗外)和石本副部長處不來。」
畑中聳了聳肩膀,吐出一口氣。
冒昧來信尚請見諒。我是住在小倉富野一隅的工藤德三郎,和企救郡松江村(現為北九州市門司區)的友石定太郎家族多少有點親戚關係。友石家正如隨函附上的影本所示,是森鷗外住在小倉鍛冶町八十七番地時,家中「婢女阿元」的夫家。
畑中依舊閉著眼,傾聽白根謙吉的述說。他的體內開始逐漸發熱。
「這個假定對你來說未免太順水推舟了,因為你本來就確信鷗外與阿元之間有私情。」
畑中這才赫然發覺。
「通過某人調查過,但那畢竟是明治末期的事,花了我不少時間,這也正是我遲遲未跟您聯絡的原因。」
這時,只見白根從皮包里取出一張紙。
畑中猛然站起,從書架上抽出一本書,那是森於菟寫的《我的父親森鷗外》,他隨手翻到卷末題為「鷗外的健康與死」那一章。
「說得也是。」
畑中定睛看著照片,咕噥著「真奇怪」。
畑中露出豁然開朗之色。「豁然開朗」是鷗外在小說中常用的字眼。
「老婢阿幸走後,家中只剩阿元一人。從東京帶來的馬夫田中寅吉依舊睡在馬店,睡在家裡的只有主人與阿元。看了這個,很難不勾起想象,一般人應該不會把這種事寫進日記里。」
「您果然敏銳。」
「我就知道您會這麼說。」
「姓末次的可多了,據說都是旁系或與其有親戚關係。我的親戚里也有人姓末次。」
「你從那一段里發現了什麼?」
工藤德三郎還附上了《小倉日記》的「後記」影印件。這篇「後記」固然沒放在第一版里,就連第二版也沒有,在這次的「最終版」中才首度曝光。
「可以這麼說。」
明治三十二年(一八九九)十一月十五日,木村元的阿姨末次花拜訪鷗外。日記上是這樣記載的:
畑中偶然讀到斯蒂芬·茨威格的書。
「是的。不只阿元謊稱與望族友石定太郎結婚的部分,阿元離開鷗外宅后的下落,也勾起了我的好奇心。」
畑中凝視著交到他手上的影印本。
畑中聽到這話,不禁語塞。閱讀「後記」時,他也曾產生過和白根相同的疑問,但當時他認為,既是一流的出版物,想必是用了什麼高超技術加以複原。
「對不起。今天我就是為此而來的,不過恐怕說來話長,不知您可有時間。」
畑中離開墓碑前,試著走入岔路。遼闊的紅土丘陵由此展開。這一帶聚集了許多外觀破舊的墓碑,可謂自成一區,但均未經整理,看起來相當雜亂。這些也是從善德寺移過來的。
畑中死死地盯著白根的眼睛。
自阿元再次來幫傭后,她的親戚便開始毫不客氣地出現在鍛冶町八十七番地。阿傳來過夜,祖母從今井跑來投宿,連祖母的老闆末次傳六也登門造訪。
畑中苦思良久,最後想到了白根謙吉。白根是畑中某亡友之弟,目前在某私立大學文學院當助教。他與幾位副教授、講師和助教一起參与由一位專攻近代文學的教授帶頭的研究團隊,一年會替《紀要》之類的內部刊物寫兩次稿子。
「他確實對忠心耿耿的女傭木村元懷有好感,但那和他對第一個女傭吉村春所抱有的那種包含男女愛情的好感不同。在《小倉日記》中,他並未對木村元的面貌和風姿作任何說明描寫,那可是侍候他最久的女人呢。所以,你說鷗外與阿元有男女私情,顯然是錯誤的……」
「聽起來你話中有話,好像在暗示,如果把阿元接回家,老婢就會成為礙眼的電燈泡。」
您所提及的,福岡縣京都郡筠田町公墓里的「釋正心童子」墓碑有某些謠傳遍及近鄉,似乎還會影響到拙作《小倉的鷗外》的可信度,此言令小弟頗感納悶。既然如您所說,是不足為信的道聽途說,下次若有機會見面,盼您能在笑談之餘不吝賜教。
我也這麼認為。感謝您的賜教。
〇(八日)攜志下回到小倉寓所。
「你去查了?」
小說家畑中立雄收到了工藤德三郎這個陌生人寄自北九州市小倉北區富野的來信。有時候畑中會收到讀者來信或明信片,有批評也有質疑,讚美倒是很少。
「歸納種種情況后,這是最自然的推論。」
「我還參拜了木村傳與木村元之墓。要是沒先聽畑中先生提起,想必也會很驚訝,阿傳竟與久保忠造離婚,又恢復了木村本姓。」
「你這種執著的調查精神實在讓人嘆為觀止,我很佩服。當初我做夢也沒想到你會熱心到這個地步。」
畑中在某塊墓碑前如遭電擊般猛然停駐。
「我看是你太多心了吧。」
「戶籍上是阿傳,但我認為生下平一的其實是阿元。之前阿元在明治三十三年四月四日生下第一段婚姻時懷的女兒,十五日從產婆家回到鷗外宅,嬰兒則交由阿傳撫養,阿元為了看嬰兒而經常往返門司的姐姐家,這我之前也提過了。」
這時畑中想起阿元產下女嬰,回到鷗外位於鍛冶町的家之後,阿元的家人便擺出親戚的姿態,陸續登門造訪過夜的相關記載。那簡直就像在暗示另有隱情。
畑中鄭重地看著白根。
在畑中的催促下,白根開始娓娓道來。
畑中不發一語。
想象中,阿元應該也像姐姐阿傳一樣「前齒微凸」,而且更嚴重一些才對。換言之,應是姿色平庸吧。鷗外會中意她,只因為她誠實、忠心。鷗外曾讓阿元縫製棉被,從這一點也可看出主僕之間的和睦氣氛。講述她辭工離去時的那句「勤勉的下女」,更是流落出鷗外的真實感受。
不過,調查得越徹底,就愈發不得不悲痛地承認,這份傳記中的大部分歷史證詞(及敘述)都包含謬誤。縱然它是貨真價實的歸檔材料,也保證不了它的可靠性和敘事人的公允。對同一時刻發生的同一事件,通過同時代不同觀察者的筆,會做出差異何等之大的記載,只要看看《瑪麗·斯圖亞特傳記》,便再清楚不過了。
〇(三十五年一月四日)去年臘月赴東京、娶志下。志下為前最高法院法官荒木博臣之長女,是日于觀潮樓宴客。
「還有更奇怪的呢。我看圓應寺的住持一翻就翻到生死簿上明治四十三年八月的部
read.99csw.com分,於是問他,之前是否還有人閱覽過這個部分。他說行橋市的宗玄寺住持看過。據聞他和宗玄寺的山田真圓住持同屬真宗派,所以意氣投合,常有往來。」阿元的阿姨(還不確定是姑姑還是姨媽,就暫且假定為小姨吧)——在今井某少學教書的末次花,造訪鷗外時聲稱「阿元自幼孤且貧」。但阿元的親姐姐——住在門司的久保忠造之妻阿傳,卻告訴鷗外自己是今井善德寺住持的長女,阿元為次女,三女年方十四。其婿目前就讀學塾,將來打算繼承寺職。
過了兩天,白根又寄來了明信片。上面蓋的是福岡縣苅田郵局的郵戳。
上面刻著家徽,是橫木瓜徽[家徽的一種,亦稱巢徽。該圖案形似鳥巢的俯瞰圖,也有人說是將瓜類的橫刨面圖案化]。御影石[即花崗岩,「御影」是日本兵庫縣神戶市一處地名,御影北面的六甲山地盛產花崗岩,切割後送往各地,故花崗岩亦稱御影石]已古色蒼然,但刻字很深,文字與徽紋都墨色淋漓,看起來還很新。
「白根老弟。」畑中的聲音都變了,「你的採訪能力與調查本事讓我五體投地,除了佩服我無話可說。我想,在這方面當今恐怕沒人比你更厲害……不過……我還是得說聲『不過』,可惜呀,你對鷗外的根本認識有誤。」
畑中望著白根的嘴。
白根也坐正了。畑中的怒氣透過表情和聲音表露無遺,這讓他也變了臉色。
「這真是太意外了。」畑中認真地打量著說,「果然還是得看實物才知道,沒想到竟然用這麼薄的和紙。」
婢女阿元之阿姨末次花氏來訪。乍見之下,乃膚白高挑的中年婦人,才氣煥發。(三十二年一月十五日)
「光看我拍的照片可能不夠清晰,如果實際用肉眼近距離觀看,就能斷定那絕對是被磨掉的。而且不是石匠的手法,是外行人拿鎚子或鐵鎚胡亂敲毀的,所以看起來凹凸不平。再經過將近九十年的歲月侵蝕,才會看起來像是風化造成的。」
根據「後記」所示,貼了和紙的那段原文是這樣的:
在大學當助教,閑的時候固然清閑,不過碰到教授或副教授心血來潮一時興起,忙起來好像也會被使喚得團團轉。畑中此時等於是基於興趣硬逼對方幫忙,所以也不好意思主動打電話催問調查得怎樣,只能默默等待白根現身或打電話、寄明信片過來。
末次花之墓
畑中把白根找來吐露全盤后,對方果然動了心,替畑中做了這趟調查。
畑中與工藤德三郎的來往到此為止。
不過,阿元是個耐性極強的女子,她和之前的阿春一樣,來上工時便已有孕在身。吉村春雖一口否認,不過鷗外揣測,她應是羞於承認。但阿元,由於是被迫結婚,所以阿姨末次花一開始就徵詢過鷗外,能否收容她至臨盆為止。
「我還蠻喜歡鷗外的,除了他,找不到第二個人能在處理軍務之餘,完成那麼多創作、評論和翻譯。我說這話可不是偏心,我最欣賞的就是他的自制力,不過現在沒時間詳談。總之他單方面與赤松登志子離婚,導致政治生涯初期的有力庇護者紛紛對他棄而不顧,連帶也影響到他在軍醫處內部的升遷。即使拉攏山縣有朋,鷗外也並未得到預想中的回報。即便如此,他依然默默忍耐。幸好還有文學,人們只注意到大文豪森鷗外,卻忽略了形單影隻的官僚森林太郎。」
〇(二十六日)末次傳六之妻自今井來訪。其乃阿元袓母,年七十。
畑中托著腮,抽了兩三根煙,默默思索。一縷青煙飄過眼前,浮現出被和紙貼住,刪除的「注」。
「或許吧……不過,也許不是。像鷗外這樣的大人物,既然寫日記,就應該會預感到日後可能會被公開出版,因此寫時必然會顧及個人顏面。他的《小倉日記》不就還特地請人重新譽寫過嗎?!」
「照你的推測,阿元不僅與鷗外關係曖昧,還瞞著阿傳去門司,和忠造維持不倫關係嘍?」
讓這個研究江戶文學的男人調查鷗外的事或許並不恰當,不過也總比隨便委託那些搞現代文學的傢伙要來得省事。只不過,此事其實和鷗外文學本身無關,說好聽一點是考證,但說穿了就是去追查《小倉日記》中女主角的下落,這種挖人隱私的差事,對方真的會答應嗎?看著白根謙吉那張胡鬢濃密、臉頰凹陷、和其亡兄神似的臉孔,畑中不禁心生猶豫。
畑中決定去小倉附近的今井善德寺一探究竟。明治三十二三年間的住持當然不可能還健在,現在的住持應該是第四代或第五代了吧。不過既然有穩定的信徒,代代相傳下來,對舊事應該也略知一二。
〇(明治三十三年一月二十三日)婢女阿元產期已近,決定搬去他處。因此三天前新雇一婢,名荒木玉,貌丑而有媚態,白日就買酒偷飲。昨日,阿玉偷錢被發現,畏罪潛逃。今天又試雇一婢平野雅,稍有姿色。
鷗外在小倉時租住在鍛冶町七十八番地的宇佐美家,因其單身,為避嫌遂同時僱用兩名女僕。家中兵仆(侍從)入夜便返回兵營,從東京帶來的馬夫田中寅吉睡在馬房,睡在家裡的只有鷗外與女僕吉村春。鷗外起先商請宇佐美家的女僕晚上陪阿春共眠,但未持續太久。因為宇佐美家的女僕發現鷗外給女僕的工資較高,便另謀他職了。鷗外無奈之餘只好同時僱用「二婢」。
雨依然未歇。遣婢阿元買來碎白點花紋布,縫製新棉被。(三十二年九月七日)
阿傳,是幾時恢復木村舊姓的?
「是木村先生嗎?」
〇(四月四日)據聞,阿元產下一女嬰。
「是的。不過,那個謠傳也並非毫無根據。」
然而,畑中卻仍耿耿於懷。寫給工藤的回信連他自己都無法滿意。工藤指出,現實中松江村的友石家,和「舊婢阿元」告訴鷗外的情況未免太過一致,那麼,阿元是從何處聽說友石定太郎之事的呢?
「是的。根據道聽途說,滯居小倉時期的森鷗外,曾與在他家扮演『婢女阿元』的木村元生下一個私生子。」
〇(三十四年二月二十四日》阿傳攜養女至京町宅邸.
畑中等白根謙吉歸來,不料過了十天仍音訊全無。
這個墓佔地三坪[日本面積單位,一坪約為三點三平方米],設有三段石階,高聳的基壇與台座上安放著高約一尺的角石塔。
「的確有。我越來越渴望知道平一的真正死亡時間,於是我開始思索,去什麼地方可以找出真相。最後靈光一閃,想到了寺廟,也就是久保家納骨的菩提寺。我猜那裡一定存有信徒的生死簿。」
「怎麼了?」
木村傳之墓
「據我推測,」白根說,「阿元離開鷗外宅后便直奔門司區,投靠久保忠造家——親姐姐阿傳的住處。正如這份年表所示,阿傳與忠造于明治二十三年三月成婚,所以,阿元等於是在他們結婚十年後去姐姐姐夫家居住。」
「久保忠造為何等到那個時候才向寺方提出如此過分的更正申請呢?」畑中問。
〇(二月四日)夜,阿傳自門司來宿。此行也是替其妹阿元探訪繼任者。
「足立山。對,鷗外的確寫過關於足立山與和氣清麻呂[和氣清麻呂(Wake no Kiyomaro,733-799),奈良時期重臣,因護駕有功,死後供奉在護王神社,足立山上的妙見宮裡也有供奉]事迹之類的考證隨筆。」
「一點兒也不棘手,你肯定也會感到好奇的。」
阿姨的說法和親姐姐的說法前後矛盾。若依前者,阿元自幼孤貧,孑然一身。若照後者,阿元之父為寺廟住持,家中又有三姊妹,家庭幸福美滿。
森平一。明治三十四年五月二十九日生,三十六年十月十二日歿。於三十六年十月十三日,由故人之父久保忠造申請登記。明治四十三年八月二日久保忠造再次申請,將久保平一改為森平一,生母改為久保方、木村元,死亡日期也改為四十三年八月二日。釋正心童子的法名不變。
「什麼餿主意?」
敬啟者:
「當然有,我一直在等你消息。」
工藤德三郎的信暈這麼寫的:
「恕我兜了一大圈,釋正心童子死於明治四十三年八月。而鷗外在《性|欲生活》之後,又分別於明治四十二年和四十三年在《昂》發表了以小倉時代為主題的《雞》和《獨身》。《雞》中某個角色的原型就是那個狡猾的老婢阿幸,這倒無關緊要。重點是那篇《獨身》,如果換個角度看,可就大有問題了。」
「人為的?你是說有人故意把字磨掉了?」
「這些背景我又不是不知道,但這些事和釋正心童子到底有何關係?」畑中有點憤然。
畑中彎下腰狠狠地吸了幾口煙,之後又拿出一根,卻拿錯方向點燃了帶濾嘴的那一頭。
「赤松登志子和鷗外離婚後,很快又覓得良緣再婚,還生了一男一女,于明治三十三年死於肺結核。賀古鶴所曾將刊有其死訊的報紙剪下,寄至小倉鍛冶町的鷗外家,這一點在《小倉日記》中也提到過。鷗外對前妻身患結核正在療養的消息想必也有耳聞,因此,他對自己的結核病應該很神經質。
計程車司機得知他是特地從東京來拜訪善德寺后,建議他去行橋市公所打聽。途中司機又想到,如果是打聽寺廟,社會課或教育委員會或許知道。於是他們又立刻折返回來時經過的金色稻田小徑。
「啊,我懂了。這跟你懷疑阿元與鷗外有男女關係的推論有關吧。」
「此處嫌疑重大,絕對脫不了關係。不過,阿元的男人不只鷗外一個,我認為她和姐夫忠造也有奸|情。」
寺前是一個丁字路口。畑中猜想這麼大的寺廟應該有很大的公墓,向路過的人一問,對方告訴他往前直走三百米就會看到。
畑中從福岡的板付機場乘飛機抵達博多,再用二十分鐘搭新幹線到小倉,之後換搭日豐本線。換車時沒等太久,從小倉到行橋,搭快車只需要二十分鐘。
「……」
「那你又是怎麼想的?」
畑中驚愕之下抬眼一看,只見白根表情複雜,手指伸進長發里一通亂抓。
「可是,問題就在於,事情還不止於此。」
「日記中還有好幾處用薄紙貼覆的部分,這似乎是鷗外的癖好。不過其他部分都很小塊,算不上刪除。像這樣一口氣刪除長達七行,而且是用這麼透明的薄紙遮蓋曾經信賴的舊婢阿元所說的謊話,似乎有欠慎重,不像鷗外的作風。不說別的,就因為此文被收錄在《全集》的『後記』中,不就引起工藤德三郎、畑中先生,還有我的懷疑了嗎?」
畑中一動不動地凝視著「年表」。
「當我掏出記事本,正在納悶究竟是怎麼回事之際,一旁不知是第十幾代住持默默翻了翻生死簿,指著明治四十三年八月二日的記錄給我看。上面寫著這個。」
「雖然宗玄寺的山田住持在寫給畑中先生的那封信中含糊其辭地表示此墓埋的是鷗外私生子的說法只是道聽途說,但他會這麼寫,是因為山田住持知道某件事。」
「聽你這麼一說,的確有理。鷗外一開始對阿元來訪時所說的話深信不疑,照單全收地寫入日記,事後才用和紙帖覆以示刪除,這未免也發現得太晚了。」
「這種推測是怎麼冒出來的?」
首次刊載於《文藝春秋》·平成二年(一九九○)一月
以前寫作《小倉的鷗外》時,畑中自認為已截取了《小倉日記》中有關「鷗外之婢」的所有記載了,原來還有這麼多疏漏之處。
他會這麼寫,是因為預感就算直接詢問,住持恐怕也不會答覆。可如果再從東京專程造訪位於行橋今井的宗玄寺,這位話中有話的住持說不定會嚇得更不肯說。
後來約莫過了一個星期,白根謙吉寄來一張蓋有小倉郵局郵戳的明信片。
「我的根據是,忠造在與阿傳離婚四年後娶了阿元。入戶雖是四年後,但我懷疑,他和阿傳一離婚,立刻就把阿元接回了家。想必忠造和阿傳尚未離婚時,阿傳便已發現他與阿元的關係,三人之間因此發生了爭執。」
九-九-藏-書十四日,時值周日。
「全書只有那一處出現了那麼大規模的刪除。最終版的其他部分和之前的版本並無差異。」
「文中講單身的男主角家裡來了兩位友人,三人一邊飲酒,一邊聊起中年單身的生活很容易引起世間的各種謠傳。於是友人之一說了這麼個故事:有個名叫宮澤的單身實習法官,任職于新潟縣新發田法院。朋友都嘲笑他一直保持單身想必是因為吝嗇,其實他只是覺得目前的薪金還無法養活妻小。可是,後來因為一些奇妙的發展,他染指了家中雇傭的女僕,最後兩人結為連理。我特地把這一段影印了一份,想必畑中先生早已讀過,不過我還是想念一下。」說完,白根就開始朗讀。
膚色白晳似乎是木村家的共同特徵。
(中略)
所以,畑中也是看了「最終版」才知道有這份東西。在「後記」中有這樣一段說明:「第三百五十二頁下段第八行[日本有些書一頁排雙欄,從一頁中間分,上下各一欄。下段就指一頁中的下欄]——舊婢阿元來訪……以和紙貼覆,標示刪除,如稿本左側所示。」
這段期間,畑中一有餘暇就反覆閱讀《小倉日記》,並以「鷗外的婢女」為主題做筆記。
「我認為那是久保忠造故意在和鷗外先生作對。忠造懷疑阿元與鷗外私通,而他自己又背著阿傳強行佔有阿元,於是,他八成是想用這樣的劇本來氣氣鷗外。可是鷗外毫無所覺,還把阿元說的話老老實實地寫在日記上。事後才把那段謊言用和紙遮掩刪除。」
「製造謎團?你的意思是,這麼做正是為了引起葬在此處的童子是鷗外的私生子的謠傳?」
3
混亂的腦袋裡升起更濃的迷霧。
宗玄寺的山田真圓住持在來信上一方面強調葬于苅田墓地的「釋正心童子」是鷗外私生子的說法是不值一提的道聽途說,一方面又表示這一謠傳會推翻畑中在《小倉的鷗外》中的論點——畑中在這篇作品中把「阿元」描寫成一個個性直爽、對鷗外忠心耿耿的女人。此外,真圓來信的字裡行間都帶著欲言又止的口吻,且之後再也沒寄來第二封信。原來真圓早就在圓應寺的生死簿中得知釋正心童子就是阿元產下的「森平一」了。
「我看到這個時也大感意外。我原本也以為是用最厚的和紙遮蔽,好讓人無法辯讀底下的文字。」
「你這個忠造懷恨報復的想法是從哪裡得來的?」
「那倒也不至於。即便經過修飾,畢竟鷗外寫得很誠實。」
「那麼,今井、行橋,抑或前田、小倉一帶,至今仍流傳著那個謠傳嗎?」畑中又拿起一根煙問道。
因為看著白根拍的「釋正心童子之墓」照片,宗玄寺的山田真圓在信上所寫的「(那個謠傳)恐怕會顛覆尊台所寫的《小倉的鷗外》」那句話驟然浮現,畑中已經想象到那是什麼了。同時,他發現山田真圓也是相信「謠傳所言不虛」的眾人之一。
不過,在明治四十年代,這些書當然都還沒有出版。如果要模仿鷗外的筆跡,能夠參考的資料只有鷗外擔任第十二師團軍醫部長,巡視師團隸下各地時,在舊日望族懇請下揮筆贈送的條幅。
「是嗎?如此說來,那件事你也打聽到了?」
既然看了墓碑,他一定知道死者的俗名、歿年及建墓者之名。說不定連宗玄寺住持所謂的謠傳也已探聽清楚了。
「畑中先生這麼批評我能理解,我也考慮到了這點,所以去調查了久保忠造在明治三十三年與三十四年的生活狀態——當然是透過某些人脈。辛苦了老半天,終於打聽到久保忠造在明治三十四年五月二十九日生下一個兒子。那是忠造與阿傳結婚十一年後生下的孩子,以『平一』這個名字報了戶口。根據此子的出生日期推算,孩子的母親應該是在明治三十三年八月左右懷胎。」
該怪土地不好,像今晚這種連夜降雪的日子已持續多日。宮澤獨自窩在房間里看書,女僕隔著一面牆在鄰室縫衣物。宮澤打了個呵欠,女僕便忍住呵欠,就這樣過了好幾天。後來,有一晚驟起風雪,遮雨窗外風聲呼嘯,院中種植的竹子彷彿竹掃帚掃地般沙沙地擦過門窗。十點左右,女僕送茶來,說道:「看來今晚風雪會很大呢!」之後又磨蹭了好一陣子。宮澤正覺寂寞,心想女僕必然也感到寂寞,便說:「你何不將針線活兒拿來這邊做,反正我無所謂。」於是女僕欣然將針線拿來,縮在房間角落開始做活。此後,一到晚上女僕便會說聲「沒客人上門了吧」,然後便拿著針線自動來到宮澤房間。
畑中表示對那個祇園不太熟,司機說不如找個人問問,於是畑中走進站前派出所。牆上張貼的地區地圖中標出的寺廟多達五處,但未發現「善德寺」。
「白根老弟,你相信那個謠傳嗎?釋正心童子是鷗外滯居小倉時期與阿元生的孩子?」畑中把打火機湊近香煙問道。
「鷗外?要調查什麼?」
第四張是墓碑側面,是刻字的特寫鏡頭。這一張也成功地拍出了凹凸分明的字跡。
「他為何要剷除?」
畑中看著筆記本上的摘要,默默抽著煙。
原來她和久保忠造離婚了。
白根沒回答,只是嘴角泛起一抹笑意。
此外,以下所述尚請保密。福岡縣京都郡莉田町設有町立公墓,山窪里立有一座童子石塔。童子,是為一歲多不幸夭折的幼兒取的法號。石塔的基座上刻著隸書體的「釋正心童子」幾個字。
「還剩下最後一個問題,那就是釋正心童子之墓,這個問題不解決,我還是無法被說服。用一個稍嫌落伍的詞,這可說是一切謎團的『戈耳狄俄斯之結』[戈耳狄俄斯之結(Gordian Knot)相傳公元前四世紀,小亞細亞地區的一位國王戈耳狄俄斯將一輛牛車的車轅和車軛用繩子胡亂綁了起來,並說誰能解開此結即可成為統治者。後來到公元前三世紀,此結被東征經過此地的亞歷山大大帝一刀砍斷。后意指「用超乎常規的方法解決難題」]。」
「但阿傳不一定總在家,忠造遂趁阿傳外出期間染指了來訪探視的阿元。我認為兩人就是這樣發|生|關|系的。」
白根的「調查結論」,算不算捕捉到了所謂的鷗外的「人性的瞬間」呢?鷗外滯居小倉時期距今已有九十年光陰,馬上就要滿一個世紀了,此事已屬於過往的歷史。或者可以說,留下了「歷史的謬誤」。
忠造對阿元和鷗外有恨意嗎?
可是,明治三十三年十一月二十四日辭去工作的阿元,為何會在短短六天後的三十日拜訪鷗外,針對「夫家」捏造出這種謊言呢?鷗外想必曾經相信她的說法,才會寫在日記上,事後發現並非事實,只好貼覆和紙刪除。正如閣下的作品《小倉的鷗外》所言,鷗外家僱用的「婢女」皆非什麼好女人,不是手腳不幹凈,就是徹夜不歸、生性狡猾,老婢甚至還將白米與蔬萊偷走。其中唯有阿元誠心誠意地侍奉鷗外,鷗外也對阿元的離去深感惋惜。然而,離開鷗外家的阿元,為何還不到一個月就上門造訪,對不久前尚為舊主的鷗外謊報婚事,背叛主僕之間的信任關係呢?這一點實在令我百思不解。
「森鷗外,正如你所知,在明治二十二年與赤松登志子結婚,翌年九月十三日生下長子於菟。就在這個月,鷗外不滿妻子登志子,單方面宣布離婚。從二十九歲這一年,直到明治三十五年一月與荒木志下成婚為止,中間這十年鷗外一直保持單身,這是因為鷗外深知自己患有肺疾。身為醫生的鷗外比誰都清楚,結婚會令病情惡化。」
「說得也是。釋正心童子不可能是鷗外的私生子。」
畑中感到自己已面無血色。
明治三十六年十月十一日,赴大塚俳諧溫古展覽會一覽,告知芭蕉翁書信一事。
畑中的視線凝聚在照片中的墓碑刻字上。鷗外的筆跡從《自紀材料》、森潤三郎的《鷗外森林太郎》和森於菟的《我的父親森鷗外》等書的影印本中便可窺知。白根謙吉說得沒錯,墓碑上的五個字確實是在刻意模仿鷗外筆跡,但字形扭曲,筆力軟弱,毫無鷗外的風格。
「墓碑背面刻的應該是『俗名森平一 森林太郎次男 母木村元立碑』吧?」
畑中寄了封謝函給今井宗玄寺的住持。
畑中噤口不語,可不能大意亂說話。
白根謙吉把手提包拉近身邊,從中取出一個相當厚的橫式信封,介紹說這是他這個外行人拍的拙劣照片,說著遞給畑中。
「倒也不是。因為家兄生前也受過畑中先生的種種照顧。」
「原來如此,阿元沒有其他親人,的確只能投靠姐姐。可阿元辭工時為何不把這件事告訴鷗外呢?」
畑中既已查出宗玄寺之名,自然不需要再打聽路徑。今井是個小鎮,計程車再次循原路往東走。稻田彼端隱約可見大河,已熟絡的司機告訴畑中那是祓川。
畑中感到積壓在胃底的異物似乎就要湧上喉頭,他突然鬆開宛如在結印的手指,重新像打坐一樣盤腿坐正,肅然發話。
畑中如遭當頭一擊。
木村元之墓
(阿元之姐阿傳)生得碩長白皙、前齒微凸。(三十三年一月四日)
「隱約知道一點輪廓了。久保忠造在明治二十三年三月與阿傳成婚,明治三十五年十月離婚。阿傳歿於三十七年三月。然後,忠造又于明治三十九年四月與阿傳的妹妹阿元成婚,明治四十年八月與阿元離婚。」白根垂眼看著記事本說道。
〇三十七年三月,阿傳死亡。
「嗯,這下我總算弄清楚了。」
「你的想象力可真豐富啊。你有什麼根據嗎?」
畑中在姊妹倆的墓前踟躕,他很後悔沒準備線香,也沒帶鮮花和擦碑水桶。看到這寒酸的墓碑,便可真實感受到末次花所謂的「阿元自幼孤且貧」。對鷗外謊稱什麼「三姊妹」的長姐阿傳,離婚後的後半生也不知是怎麼過的。
公墓位於一處剷平森林后的土丘上,幾乎都是紅土,目前政府還在繼續砍伐森林擴張墓地。此時正有建設公司的工人忙著修築排水管,滿頭大汗地埋頭工作。陽光十分強烈。
「和鷗外的《小倉日記》有關,不過一言難盡。我把筆記拿來講給你聽,希望你在聽完之後再決定要不要答應。」
畑中把六張照片攤在桌上說。
白根略低著頭傾聽。
畑中長呼一口氣。
「有什麼問題?」
畑中默默地抽著煙。
是日,阿元從產婆家回到鍛冶町的家。
「鷗外在大正十一年七月九日早上七點斷氣,享年六十一歲。臨終前,在賀古鶴所的安排下,小說家永井荷風曾偷偷進入病房探視,只聽見鷗外鼾聲如雷。六十一歲,在當今這個時代還算是壯年。我實在是自愧不如。
「我是從市立教育委員會得知貴寺的,據說大正十一年,貴寺合併了善德寺?」
遺骨納歸本寺的善德寺信女木村傳、木村元兩姊妹的雙親,分別是士族兼農民的木村良高與妻子木村辰。而木村良高氏,當然不是善德寺的住持。
《小倉日記》中的這行字浮現在畑中的腦海中。
「我再重複一次,阿元在明治四十年八月與久保忠造離婚,四十三年十一月死去。」白根繼續道,「想必忠造打從與阿元離異時,就強烈懷疑平一的身世,幾年來這一直是他心頭的疙瘩。從明治三十四年五月出生推算,阿元應該在三十三年八月懷孕,就算戶籍上的申報日期難免有些出入,也很難對得上。因為明治三十三年八月,阿元還在鍛冶町的鷗外宅幫傭。」
「鷗外為何沒有用厚紙呢?」
「那……你查出來了?」
「當然還是鷗外的《小倉日記》。」
「墓碑上通常不刻生年。不過,既然是『童子』,年紀應該頂多隻有兩歲吧。」
「俗名,和立碑者之名通常都刻在墓碑背面。不過您也看到照片了,墓碑背面已風化剝離,一個字都不剩了。」
白根捻著下巴上留長的鬍子。
家人第三次送茶過來。庭中雜樹曾幾何時已被夕陽染得火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