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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作品的標題之妙 存活的帕斯卡

第七章 作品的標題之妙

存活的帕斯卡

矢澤一邊吞雲吐霧,一邊安慰她。
矢澤事後想想,鈴惠是否真的打算服藥自殺還有待進一步確定。如果真的想死,應該不會把後門虛掩著不上鎖吧。素來對門戶安全緊張到神經質的鈴惠,不可能半夜不鎖門。她事先把後門開著,就是為了讓返家的丈夫能及早發現。換句話說,她是為了向丈夫抗議才假裝自殺的。
明明知道,還故意問他是什麼聚會,是因為鈴惠還在記恨他以前以聚會當借口,偷偷跑去別處的事。
「會不會是矢澤在那五天當中畫的呢?」警員問。
「這可是兩人份晚餐的收據。你到底跟誰見面了。給我老實說!」
或許還是鄉下酒吧比較適合模仿名歌手的架勢、搖著響葫蘆高唱的明美吧,果然不該硬把她拉來東京的。矢澤對她的同情勝過後悔,不過她自己倒是坦然表示還要學唱歌。看明美在店裡的模樣,笑眯眯地周旋于各張桌子之間,倚在客人身上撒嬌的手腕,都表現得非常專業,很難說她是來自鄉下。碰到矢澤前來光顧,明美總是磨蹭大半天才會來到他的桌旁。對於有交情的男人,陪酒小姐通常不會立刻過來招呼。
「好像有過幾次逢場作戲吧。畢竟是男人嘛,又是藝術家,所以在所難免。但全都不是認真的。再加上,近幾年可能是年紀大了吧,好像沒再拈花惹草了。不過,矢澤先生以前的外遇經歷好像讓鈴惠夫人的妒意根深蒂固了。夫人的個性本來就有些異常,我懷疑也有嫉妒和猜疑心作祟,才會演變成歇斯底里的性格。矢澤先生很可憐,夫人的歇斯底里症一發作,他就得默默忍受她的暴力。在那種情況下根本無法跟她講道理,因為她就像個瘋子。女傭說的那次自焚事件我也聽說過。當然不是矢澤先生自己告訴我的,他不好意思,個性又太軟弱。所以,這次開煤氣自殺,我想應該也是鈴惠夫人半夜突發病症才導致的悲劇。」
鈴惠說天野對他的新畫不屑一顧原來是謊言,她不滿的是價錢不夠高。矢澤再度感受到一切交涉權和收入都被妻子以經紀人的身份捏在手裡,自己身為「奴才」無從置喙的悲哀。
「喝酒!」他再次舉杯說,「敬義大利的那個皮蘭……」
根據開關上的指紋,打開房間煤氣的顯然是鈴惠。死者鈴惠仰卧在鋪在牆邊的涼被裡,雙手在胸前交疊。矢澤則趴在地上,身子爬出被窩,右手伸向煤氣栓,左手像要撐著榻榻米起身。這是接獲近藤稻報案電話的救護人員衝進房間時親眼看到的景象,所以絕對不會錯。
「賤人!」矢澤直起上身,抓住鈴惠的脖子用力一扯,然後按著她的腦袋連續撞榻榻米。
「四天前,老師外出時我去府上打擾過,畫室里那幅未完成的十五號,好像也是老師的新嘗試之一吧?」天野舉杯啜了一口說道。
說著,她用殺氣騰騰的眼神朝他一瞪。
矢澤問她杵在那兒幹什麼,鈴惠不發一語,背對著他低頭弓身,縮在腳邊上。矢澤直起上半身,說了三言兩語,但她就像耳背似的,身體變得更加僵硬,依舊一語不發。大概是離家出走又偷偷跑回來,面子有點掛不住吧。她主動回來表明想讓步求和,卻又為了面子開不了口,所以才僵坐著獨自生悶氣。
有一種「自殺瘋狂說」,特彆強調自殺與精神病理的關係,認為一切自殺都是精神異常的結果。這種說法自一八三八年埃斯基羅爾樹立偏執狂說,發表自殺者皆歸因於罹患自殺病這種精神病的意見后,便備受各界重視。後來史特雷納和休伯納等人也做了研究,高普曾調查一百二十名自殺未遂者的精神狀態,其中三十八人明顯患有精神病,四十四人的精神狀態介於正常人和精神病患之間,另外還有三十一人分別被診斷為精神衰弱、酒精中毒、癲癇、歇斯底里等,精神健康者僅有七人,因此他判斷,自殺的原因應為精神上的瘋狂。
「關於我的畫,她有說什麼嗎?」
畫家選擇了和小說家不同的表現形式。小說家可以在軟弱的逃避中獲得「豐富的真知灼見」,畫家卻不然。小說家需要解剖人性心理並加以描述,或許可以冷眼觀察:畫家卻得把對象的美,即便是精神上的美攫取出來,立足點上就不同。畫家需要的不是一間狂亂的畫室,而是靜謐的畫室。
「不至於吧。你忘啦,以前做過你模特兒的那個澄子,那丫頭現在到哪兒去了?她對你應該是言聽計從吧,你可以把那個女的帶回來呀。我不介意讓她當女傭。」
矢澤有點僵硬地欠身行禮。
鈴惠從什麼時候開始變成這樣的?時間應該和矢澤在畫壇發跡一致,因為經濟變得寬裕多了。
他羡慕能夠蒸發的男人,逃離妻子很簡單,難在接下來的生活方式。矢澤不可能拋下調色盤,畫家和普通上班族或商人不同。首先,除了畫畫以外他無一技之長。如果是上班族,還可以暫時拉拉保險:如果是工匠,起碼還有技術在身,商人也可以靠人脈找門路。可是,一個老大不小的畫家能幹什麼?除了畫畫以外,什麼都一竅不通,也沒那個力氣干粗活。
從放出煤氣到室內一氧化碳的濃度足以使在八疊大房間內熟睡的人生理機能完全停擺,究竟需要多長時間呢?
不過,那十年之中,也不能說完全沒出軌。在出外寫生的旅途中,和風塵女子有過一|夜|情;也和畫材行的女店員及貧民區小酒館的女人有過短暫來往。這些風流韻事均為期甚短,也都在鈴惠察覺之前就已妥善處理了。
就算女傭身體健康,也沒有臨時出急事,可還得顧及她在途中發生意外。這年頭出車禍已成家常便飯,雖說她總是大清早出門,那時路上的車子不多,但也無法保證她搭的電車不會突然故障,臨時延遲。
「我既沒有刻意瞞你,也沒有裝糊塗。我和她根本沒什麼嘛,我們只是吃個飯而已。」
於是,矢澤決定姑且將鈴惠的死亡時間設定在清晨五點,幫傭的近藤七點會從後門進來,近藤有鑰匙,即使夫妻倆還在睡覺或外出未歸,她依然隨時可以進來。她對工作很負責,相對地,也有些一板一眼。到目前為止,她不曾臨時請假,甚至從未遲到過,總是在早上七點準時抵達。
還有自我否定,與其說是外界因棄所致,有時候其實更為了說服自己。這種自我毀滅來自內心對自己苛責,通過非常複雜的邏輯和心理來達成自我否定。當然,如果分析起來,其中還錯綜複雜地摻有人際關係中的種種衝突與矛盾,這些心理層面的苦悶深深侵蝕著自殺者,伴隨著純粹自我否定的邏輯與心理,以一般自殺者看不見的形式擴大,最終以極端形式表現出來。
談到對生活的倦怠,有人會認為許多人日子過得很平順,乍看之下明明是上天的寵兒,純粹只是對活著感到疲累才選擇自殺。而自殺者留下的遺書能不能全盤相信也是個疑問。因為即便在即將自殺的異常心理狀態下,還是有可能保持超過乎常人的冷靜。因此自殺的原因絕對不只是對生活感到厭倦。
「夫妻長期分隔兩地總是不自然吧。聽說出外打工的丈夫在異鄉另結新歡的家庭悲劇時有發生。」
做妻子的鈴惠為何要與丈夫同歸於盡?由於沒找到遺書,無法確認死者的意志。警方決定從矢澤夫妻的周遭展開調查。這不屬於刑事案件,如果鈴惠還活著,警方當然要追究她的刑事責任,但她本人已死,警方也只打算做個事件調查就結案。
這件事不可能沒傳入鈴惠耳中,流言總是這樣轉來轉去。半年後,矢澤遭到了鈴惠的逼問。
那晚,矢澤去參加友人的畫集出版紀念酒會。現場來了不少畫壇同好,畫商天野也來了。
「是嗎?那我改天去她店裡看看吧,你要不要一起去?」
矢澤當場也不好說得太認真,如果答應帶她去東京,就得負起所有責任。現在連她能不能找到工作都還是未知數,再去酒吧還好,反正到處都缺小姐,隨便在新宿或哪裡都可以落腳,問題是要找個可以唱歌的夜總會就沒把握了。總之,當天他照她含蓄開出的價碼給了雙倍的錢,因為考慮到媽媽桑可能會抽成。
只為了當初一段微不足道的邂逅就虛擲一生,說來再沒有比這更不合理的事了。就算想率性而為,往往也會顧慮秉承儒家思想的傳統社會輿論,時時瞻前顧後,反覆遲疑。擔心這麼做世人會投以何種眼光,說出什麼閑話。在家裡則每時每刻都要小心翼翼地窺伺憎惡之妻的表情度日。這些都是來自中年人無論對外或對內都不希望招惹麻煩,因循姑息的毛病所致——矢澤如是想。
矢澤的椅子翻倒了,整個人跳起來。鈴惠沖向門口,砰地關上門,似乎想讓他無路可逃,不過還不至於上鎖。她披頭散髮,兩眼發直。
這本書中提到所謂的「自殺的心理學觀察」。列舉出:⑴厭世觀;⑵對生活的倦怠;⑶自卑感;⑷無力感;⑸宿命主義;⑹宗教的憧憬;⑺自我否定等項目。矢澤覺得除了第⑹項以外,其他都可以套用在自己身上。
「我認為那肯定會是一幅傑作,只是沒敢告訴夫人就是了。我相信今後老師一定會創造出劃時代的新生命。」
矢澤記得是與畫廊女店員出軌的那一次吧,看到鈴惠把腰帶纏在脖子上逼矢澤勒死她之後,矢澤就立刻與女店員分手了。當然也是因為矢澤發現女店員還有一個立志成為畫家的年輕男友。不過對於矢澤來說,更多的原因是初次見識到鈴惠的可怕。事後很久鈴惠還說什麼都不相信丈夫已經和那個女人分手。
他不可能逃離鈴惠,除非他死,或者她死。死亡當然是永遠的逃離。不過那樣就無法享受活著的解放感和愉悅了。要死的人應該是妻子吧。
矢澤與森用眼角餘光不動聲色地觀察她。她佇立良久、仔細觀賞的畫作都是矢澤自認為最成功的作品,可說是內行人才能看懂門道的畫。這一點也勾起了矢澤對她的興趣。
「所以我才說你不中用嘛。」鈴惠說著撅起了嘴。「我怎麼不中用了?」
「至少我是這麼認為的,農民可不喜歡背井離鄉去打拚,因為這麼做會導致家庭問題。」
可是矢澤認為,就這一點而言,沒有遺書反而比較自然。因為鈴惠不是在精神正常的狀態下做出這種行為的,她是在發狂之後企圖與丈夫同歸於盡。當時她身處極度歇斯底里中,打開煤氣應該是突發事件。換言之,那並非計劃已久的行為。如果早有計劃當然會留下遺書,但既然是突發事件,留下遺書反而不合常理。就像上一次鈴惠在他身上潑揮髮油並企圖點火一樣,也是突然發狂,自然沒寫什麼遺書。對,沒有遺書比較能夠說服警方。
「還不止這樣,這段期間,他的家鄉有個長相酷似他的男人在他家昔日的領地內自殺了,大家誤認為那是他,而他的妻子和岳母也以為死者是他,警方也就這麼結了案。」
不過妻子不可能一直蒙在鼓裡,這種事也不可能就此風平浪靜地解決,只要稍有風聲走漏,就一定會傳人為人|妻的耳中。
現在,這段話和那個長著藍翅膀的女人——羽田志津子——所說過的話重疊在了一起。
矢澤自己也不確定,不過倒是有個模糊的想法,而且正在暗中摸索。他告訴志津子她買的畫就是其中兩幅實驗之作,接著矢澤把那個累積多時的「模糊想法」一股腦兒地說了出來,說的時候連自己都覺得太激動了。而對方竟很能夠理解他的想法。

9

「絕對不行。這與上班族的老婆可不一樣,畫家不比常人,這樣反而會奪走丈夫的叛逆精神,就連對繪畫的執著和反抗精神也會一併被剷除。」
「她是個怎麼樣的人?」
鈴惠發出輕微的鼾聲睡著了。矢澤則亢奮得難以成眠,為了忘卻恐懼和興奮,他努力思考繪畫的事。現在正在進行的畫作得到了畫商天野的賞識,這件事刺|激了他,讓他開始專心檢視那幅作品的構圖與色彩搭配。從明天起,他就可以無拘無束地專心投入到這幅野心之作中了,再也不會有任何障礙阻撓他發揮才華。
「所得全部由夫人掌管,因為她是經紀人嘛。我得按照規矩把錢直接交給夫人,夫人拿到錢會存進銀行或買日常用品、畫材,或者買土地,就像她自己的收入一樣,分門別類地使用。當然,她也會給矢澤先生一些零用錢啦,不過給的好像不多。做太太的總是比較小氣嘛,而且也擔心如果給得太多,丈夫會在外頭作怪。」
外界空氣中一氧化碳的含量越大,癥狀也會越嚴重,同時也會發生得越快。西式建築的通風設備比日式建築差,因此煤氣中毒的危險性也較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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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會把明美這種女人從山陽海港帶到東京,矢澤自己也覺得不可思議。他當時已迷失自我,不過也不算完全喪失理性,做這件事時多少還是有些遲疑。把這麼年輕的女人帶到東京可不是件小事,必須負起所有的責任,自己真能堅持到底,一直照顧她嗎?能夠不在中途被妻子發覺嗎?萬一被鈴惠發現,就必須和明美分手了吧。但既然是自己把明美帶來東京的,怎能不負責任地甩下她呢?種種憂慮令他極為不安。
「我問你,你為什麼老是畫這種畫?」
近藤稻描述了兩個月前鈴惠企圖點火自焚,與丈夫同歸於盡的事件,並表示如果當時自己沒聽見矢澤的呼救聲,踹開畫室房門,鈴惠一定會把點燃的火柴丟到矢澤淋滿揮髮油的身上。
某日矢澤正待在畫室里,鈴惠忽然橫眉豎眼地闖進來,把日本料理店的兩張收據和一張另一家飯店的收據用力往矢澤面前一扔。
如果從藝術的話題直接跑到結論,那就是羽田志津子表示對他的畫風極感興趣,還問他今後會朝什麼方向發展。當時他們正在她的店裡吃法國菜。
「我還沒去看過,不過我想應該是吧。矢澤先生付出的努力實在令人感動。我知道或許不該說這種話,但我真的很慶幸死的是鈴惠夫人而不是矢澤先生。要是反過來,那矢澤先生就死得太冤枉了。對了,事發前一晚,某位畫家在銀座舉辦畫集出版紀念酒會,我還在酒會上遇到過矢澤先生,矢澤先生對那幅野心之作可是幹勁十足呢。始終笑眯眯的,一點兒也不像有那種悲慘家庭的人。說到這裏我才想起,矢澤先生還常說他想效法皮蘭德婁的生活方式。」
讓矢澤比較在意的是另一個不祥的預感。那就是明美以前工作的那家夜總會的媽媽桑,他完全不相信那個看似貪婪的老闆娘會那麼輕易地同意店裡的紅牌小姐離開,沒想到對方一口答應了明美的辭職申請。媽媽桑當然知道這件事背後有矢澤唆使。雖然矢澤多少有點提心弔膽,不過心想,既然是明美自己想走,就算老闆娘再怎麼強悍,也不能拿繩子套在小姐的脖子上吧。明美說店裡還有十萬圓客人欠下的酒賬沒付,她必須負這個責任,於是矢澤給了她十萬圓,這等於是和那邊斷絕關係的補償費。
「你問對了,平淡的幸福只維持了短短一陣,因為亞得里亞娜亡姐的丈夫回來了。這個姐夫是個地痞流氓,因為不想歸還亡妻的陪嫁財產,企圖和亞得里亞娜結婚。但亞得里亞娜愛的是梅伊斯,當然抵死不從,後來她姐夫從梅伊斯那裡偷走了一萬兩千鎊,可是梅伊斯無法報警,因為一旦報警,自己用假名的事情就會被揭穿。」
「這樣啊……」
「你誤會了,就跟你說,事情不是那樣的。」
「這下子,帕斯卡終於得到了真正的自由,再沒有人比他更幸運了。因為法律賦予的權利和人生的自由,兩者他都擁有了。妻子的再婚讓他得到了真正的解脫。」
矢澤開始覺得,專門鑽研這個問題似乎是克服目前苦境的唯一方法。藝術家只有在對新的創意燃起旺盛鬥志、進而埋頭創作的這段時期才真正進入天賜妙境。也唯有這個,能與皮蘭德婁所創造的「悲觀又寬大的」文學世界相通吧。表面上心懷慈悲地屈服於異常的妻子,心中對繪畫的意識框架已全然解體,再一心一意在新作品中將之重建。
「你說到重點了……聽了你的描述,我已經了解了打工仔的實態,但我認為應該還有很多人是為了逃離家庭。也許有部分原因是經營農業太辛苦,跑去都市逃避現實,但另一種逃避現實就是躲開太太吧。這點不分都市或農村,而是世上所有丈夫的共同心聲。我總覺得,那個被誤當成命案受害者的打工仔,現在一定很恨那個兇手,幹嗎惹出這種麻煩,要是沒發生那樁命案,他本來可以得到更長時間的自由……不,我猜在這世上的丈夫們中一定也有人這麼想,如果自己是那個男人,乾脆假裝遇害,永遠都不必回到妻子身邊。」
矢澤在看過那篇酒吧陪酒女煤氣中毒身亡的報道后暗忖,如果要在「同歸於盡」的前提下讓自己一人獲救,唯一的方法就是利用煤氣,也就是製造一氧化碳中毒。如果用毒藥,喝下的分量不同可能會引起警方的懷疑,又有生命危險。至於跳河或動刀自然都不適合。身為畫家的他,獲救之後還得繼續作畫,所以不能受到危及身體健全的傷害。況且,既然要偽裝成鈴惠主導的自殺,對於女人來說,不太可能動刀動槍。至於跳河,很難製造妻子硬把丈夫拉去河邊或海邊的狀況。
「你還好意思說,之前畫的那五六張還堆在那裡落灰呢。我告訴你,雖然我不知道你是受誰唆使的,但你總畫這種怪畫,是打算把我活活餓死嗎?」
一般人應該不會做出如此瘋狂的舉動吧。就算一時怒火中燒,忘乎所以地撒潑,一個月以後按理說也應該恢復平靜了。可是鈴惠直到半年多以後仍對那件事懷恨在心,只要一有不順心,即便和明美毫無關係,也會立刻遷怒到明美那件事,跟他大吵大鬧。
鈴惠頻繁發狂,是從岩澤明美從瀨戶內海某城市跑來東京投靠矢澤開始的。那年春天,矢澤沿著瀨戶內海徒步寫生旅行,在那個城市停留了大約一個星期。到了晚上,那裡只有一條二三十分鐘就能走完的商店街可逛,除此之外無其他去處。但奇妙的是,這個城市酒吧特別多,甚至還有兩家所謂的夜總會。
「沒辦法,帕斯卡已經徹底體會無戶籍者的悲哀了。只要他一天沒有戶籍,就永遠被排除在法律和人生之外。他迫切地希望重獲法律的保護,並想擁有各項權利,因此明知人生將重回灰色,他還是回到了昔日的家門前,面對正等著他的不幸……然後,你猜怎麼著?」
父親的死,使得妻子安東妮葉塔的精神狀態進一步惡化,導致她精神病發作。之前能勉強抑制她精神錯亂的圍欄至此已完全崩潰,父親在她心目中變得比以前更偉大。她開始語無倫次,而且越來越嚴重。
「人家沒說,不過顯然是為了那個來的……你什麼時候能畫好?」
羽田志津子展唇一笑,露出亮白的貝齒,略帶遲疑地詢問展出的畫作能不能出售。
「打好底色之後就毫無進展了?」
「你最近一直在畫這種怪畫吧?」鈴惠瞪著畫架上的畫說。
「不,我想應該不可能吧,至少在夫人生前不可能。」
會從這個偶然發展成非得共度一生的必然,只能說很奇怪。必然多半是由外在條件製造的,比方說為了親人,或顧及面子,或有了小孩。當今社會仍把離婚視為一種罪惡,這雖然是儒家思想、封建制度的殘餘,但在當時的觀念中,家庭的瓦解就等於體制的崩潰,所以才會不停強調「親子是一世緣,夫妻是二世緣」。丈夫和妻子是家庭的奴僕,這是以家庭為單位打造出的封建制度下的主從關係。對家庭的「貞」相當於對東家的「忠」,夫妻離異就意味著撕裂了封建君主制和主僕的聯繫。
有這些證據證明鈴惠的「行動」,再加上近藤稻和畫商天野的證詞,警方認為矢澤的陳述應該是真實的。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我突然覺得呼吸困難,一睜開眼,霎時便聞到強烈的煤氣味。心想,糟糕,這樣會煤氣中毒。於是想起床去關掉牆邊的煤氣開關,可是不知為什麼就是站不起來。我雙腿發軟,只好爬出被窩,努力接近煤氣開關。可我就像在夢中奔跑,掙扎了半天還是只在原地踏步。但我的意識很清楚,知道是內人又犯了老毛病,趁我熟睡之際扭開了煤氣栓。而她自己,就躺在我身旁的被窩中一動不動。當時我還很清醒,所以沒想到她已經死了,只想著如果不趕快關煤氣會有危險。我一手撐著榻榻米,拚命朝煤氣栓的方向爬去,就在差一點兒就能夠到開關的時候,突然腦中一片混沌,然後就什麼都不知道了。等我再睜開眼睛時,已經躺在醫院的病床上了。我還嚇了一跳。」
雖說之前與前輩及各位同行流連酒吧之際就已有一種不祥的預感,喝起酒來心不在焉,但當矢澤發現怎麼按玄關的門鈴都毫無反應時,才真的慌了。不,打從計程車逐漸接近家門他就開始慌了。而當他發現妻子久久不來開門時,突然豁出去了,或許可以算狗急跳牆吧。總之,他懷著踹破後門回家的打算繞到後門,卻意外地發現後門竟然輕輕一推就開了,原來裏面根本沒上鎖。
矢澤曾經聽說,煤氣中毒的人在察覺到自己中毒以後,會為了關掉煤氣而把手伸向那個方向,死時還保持著這個姿勢。此時他恍然大悟,這大概就是書上說的「站不起來」的狀態吧。在浴室里死於煤氣外泄的人也一樣,察覺到出事時恐怕已經站不起來,無法逃生了。
羽田志津子返顧會場——說是會場其實只是個小地方——指出其中兩幅。
矢澤閃爍其詞,盡量避免正面接招。他要先試圖打探出妻子不高興的原因。
「據說當時好像也出現了這種批評聲,文學評論家眾口一詞地指出,這種情節設定太脫離現實。作者皮蘭德婁對此提出抗議,甚至還引用某人被迫替自己掃墓的真實案例感嘆那些批評家的想象力太貧乏。」
「老實說,」愛好文學的美術雜誌記者通紅的雙眼泛出笑意,說,「我看到那篇報道時,也認為跟你有同感的丈夫應該不在少數。同時,我在那一刻想起了《死了兩次的男人》。」
矢澤自那趟寫生之旅返家后仍一直無法忘記明美。才過了一個月,他就找了個借口對鈴惠說要去山陽地區寫生。並事先找熟悉這方面的友人幫他打聽夜總會的業界情況,得知如果是做普通陪酒女還好說,一個在鄉下酒吧唱歌的女人,突然要站在東京夜總會的樂隊前獻藝,幾乎是不可能的事。
然而,這隻是「靈光一閃」,並非已確定的明確主題,就好像在沙漠中痛苦徘徊時幻想著的綠洲森林。
利用煤氣的自殺者通常都會用膠布封住玻璃窗和紙門的縫隙,就是考慮到日式建築的結構屬於開放式。矢澤想起自家的卧室,牆邊有個煤氣栓,那是冬天用來接煤氣暖爐取暖用的,只要扭開那個煤氣栓就行了。不需要橡皮管或其他道具,煤氣會立刻從管中釋放。
「放手!笨蛋!你搞什麼鬼!」矢澤連聲呵斥,但他已經連對方的背部都打不到了,只能掙扎著試圖抽出那條腿。
說是零用錢,但由於上述必要開銷都由鈴惠支付或從銀行匯款轉賬,所以理論上矢澤應該不需要那麼多錢。因此,矢澤自然不好向鈴惠要超乎常理的金額,而且每次開口時都得麻煩地做一番說明。
另外,雖然事後鈴惠會記得一些亢奮時的狂暴狀態,但還有些事似乎是下意識的反應,令矢澤不得不懷疑她是否在說謊。如果矢澤多說些細節,她有時候也會想起一些,於是又反過來指責矢澤——我會變成這樣都是你害的,是你造成的,你要負責任!
矢澤為了確保計劃成功——此時他的意志和計劃都尚未確定——決定先調查一下煤氣中毒是怎麼回事兒。如果研究過相關知識后發現成功的幾率不大,他可以隨時打消念頭。
然而,面對發狂的妻子,那樣做究竟能收到多大的效果?妻子的想象已接近妄想,妄想導致她採取暴力攻擊他。她是如此地不可理喻、無法溝通。本來談得好好的,她也會突然話題一轉,從意想不到的地方展開攻擊。
「你看過了?」
曾有位也是由妻子擔任經紀人的畫壇大佬遇到這樣的事。一次,一位收藏家未提前說明就跑去找這位老畫家,想請他在盒子上蓋章簽名。可他妻子一查自製的作品清單,發現那幅畫並未登記在案。大佬當然一口咬定那是一幅偽作。
矢澤拿起香煙。
「為什麼?」
為排遣焦躁的心情,矢澤決定去和沒畫完的作品奮鬥,也算充分利用等待的時間。畫室一直密不透風,因此相當悶熱,從昨晚便積攢在此的那股熱氣至今尚未冷卻。他把窗戶稍微打開一點,任憑厚重的窗帘垂掛著。室內沒有開燈,只亮著一盞落地燈。他把燈罩弄斜了一點兒,以免光線透出去。窗帘很厚重,其實不用擔心光線外泄,但他還是小心提防。而且這麼晚了,附近的鄰居肯定都在睡夢中,馬路上也無人經過。
「藝術家的妻子如果太賢惠,反而會讓丈夫不幸啊。」森如此表示。
「還要這麼久?都已經收了人家的錢了。」
「就算再怎麼推怎麼掐,我也沒有那種好運氣和才華啊!」矢澤曾經這麼告訴鈴惠。
不愧是畫商,看得可真清楚,矢澤想。鈴惠還沒發現,他打算瞞著她偷偷完成。哎,怎麼會有我這麼不幸的畫家,明明對新的方向充滿熱情,卻得顧忌著妻子,偷偷摸摸進行。
然而,他仍不忍拋棄瘋妻。而一味軟弱逃避的皮蘭德婁那種充滿人性的情感世界,卻意外促成了他未來文學作品的萌芽,進而將皮蘭德婁帶入到種種不同主題的巨大器皿中。
特定畫商也會向大師畫家的妻子要求減少創作。「可是,像你這種……」鈴惠對矢澤說,「像你這種普通水準的,一定要趁現在努力工作,只有不斷創作,你的畫才會越來越好,才能從多樣化的創作中找到新的方向。你看看人家A先生,再看看B先生,現在雖然被尊為大師,可是人家在你這個年紀時,工作得可勤奮了!」
還有一點,對生命更危險。那就是他擬定這個計劃的前提是,幫傭近藤稻會在早上七點整到達。換言之,他將在六點四十五分進入瀰漫煤氣的房間,鑽進被窩,躺到那個應該早已死亡的妻子身旁。可是,假使女傭沒在七點整抵達會變成怎麼樣?
然而,他仍不忍拋棄瘋妻。而一味軟弱逃避的皮蘭德婁那種充滿人性的情感世界,卻意外促成了他未來文學作品的萌芽,進而將皮蘭德婁帶入到種種不同主題的巨大器皿中。
「倒霉透頂?哪裡啊!」
就媽媽桑經營夜總會和飯店的方式來看,她的為人不見得真如明美說的那麼清高。不說別的,矢澤自己現在能和明美在媽媽桑的飯店裡共度良宵就是她一手安排的。明美雖然心存顧慮,說起媽媽桑的事就含糊其辭,但對那個瘦小貪婪的媽媽桑來說,卻是明白無誤地利用她來拉客。矢澤開始想把這個女孩帶到東京,讓她恢復自由之身。
「每次發狂,她都覺得這世上彷彿只剩下永無止境的絕望了,恨不得一死了之。而且,她不是要一個人自殺,還要拉我一起陪葬,也就是同歸於盡。
這名警察湊近畫布,仔細地審視未完成的十五號作品。終於從被天野指稱是後來添上的油彩中發現了一小片飛蟲的翅膀。在已乾的檸檬黃油彩中,這片羽翅也被染成鮮明的黃色。請鑒識課人員調查后,確定這是一種叫人形飛蛾(Coera Japonica)的飛蟲。是矢澤在塗這層顏料時,小飛蟲從外面闖入,最後黏在了畫布上。
如果要向各位描述歇斯底里症患者在精神狀態上的所有表現,不知得花多少個小時。因此在此僅舉出少數幾個實例。最常見的,請各位想想歇斯底里症患者的敏感心情。即便只是在言行舉止上稍有輕蔑之意,對他們來說也等同於致命的侮辱,會對此做出敏感的反應。可是,如果各位看到兩個健康正常的人——比方說夫妻之間吧——為了微不足道的小事,同樣表現出激烈易怒的反應時,各位會怎麼想呢?對於目擊到的夫妻爭吵,想必不只會歸因於剛才那微不足道的小事,而是會做出「長年以來積蓄了大量火藥,只不過通過剛才那一聲,使得火藥全數爆炸」的結論吧。
當空氣中的一氧化碳濃度到達百分之零點零五時,頭痛就會加劇,人會出現作嘔、暈眩等現象,注意力和思考力都會減退,無法察覺自己身處險狀。時間如果再久一點,連肌肉都會變得無力,就算想逃也已經站不起來了。這時,血液中的濃度會達到百分之三十至四十,狀況相當危險。
「皮九九藏書蘭德婁又是什麼?」
原來如此,矢澤聽了茅塞頓開,他渴望自己也能早日成為這種有商品價值的畫家。
簡而言之,如果在一氧化碳含量逐漸從百分之零點一升至零點二的屋內睡覺,一兩個小時之內人體就會在麻痹狀態下死亡。
一氧化碳中毒者的屍體會出現色澤鮮紅的屍斑,一看即可判斷。不過還得採集血樣檢測一氧化碳和血紅蛋白的定性與定量之後才能做出最終判斷。(摘自上野正吉,《犯罪搜查用的法醫學》)
可是再怎麼浮想聯翩,畢竟都只是空想,現實生活中終究不可能實現。而且要是這種心愿讓妻子發現,不知她又會怎樣發狂。
那兩幅畫正是矢澤偷偷嘗試的「實驗」,被選中令他格外開心,同時也對這位女客人眼力之高明,能挑出不走市場路線的畫作深感佩服。
「帕斯卡立刻易容變裝,並改名為梅伊斯。我記得全名應該是叫亞得里亞諾·梅伊斯。」
矢澤先回到旅館,接近十二點時又搭計程車來到夜總會附近。明美和媽媽桑夾在成群湧出的客人中走來。矢澤看到媽媽桑時有點困惑,眼看著明美遲遲不與媽媽桑道別,他只好鼓起勇氣走過去。媽媽桑一看到他,連忙叫他搭她的車一起走,語氣極為自然,於是三人一起坐上有司機等候的私家轎車。他暗忖不知對方要把他帶去哪裡,沒想到媽媽桑竟叫矢澤今晚睡在她家。車子一路朝某著名寺廟所在的山開去,平坦的車道兩側種植著櫻樹,枝繁葉茂。沿路看到不少旅館,在黑暗中隱約露出燈光,還有一個看似公園的地方。逶迤的山路最後終止於山頂,盡頭有幢三層樓高的西式飯店。原來媽媽桑也是這家飯店的老闆。從大廳到走廊,兩側都擺滿了陳列陶器的展示櫃。
矢澤覺得那段日子實在過得太愉快了,擺脫妻子以後的自由想必就是這樣。既不用畫鈴惠「命令」的畫作,又可以盡情遊玩。個展期間鈴惠也拿他沒辦法,只能默不吭聲。只要矢澤說與會場的前輩、同行或美術雜誌社的編輯喝酒,就算混到半夜她也不會嘮叨。早知如此,個展真該連續辦兩三個星期。
這些年來,矢澤不知有多少次想離家,如果真能這樣不知有多好。然而,這是不可能的。就技術層面而言,他得另起一間畫室,這樣太麻煩。此外,還得對相關人士一一解釋說明,對方一定會基於好奇追問究竟,肯定還會在背後說三道四。他很清楚,一定會引發流言飛語,他的畫家朋友將把他當成笑話,那些畫家的太太則會將離婚視為「犯罪」,競相指責他吧。皮蘭德婁為了逃離妻子而在市區另外租了一套房子。可是畫家與劇作家不同,得在工作場所準備一大堆工具。對皮蘭德婁的妻子而言,丈夫在市區另租房子逃離自己,只不過是他主動承認失敗的表現。而最終那個「失敗者」又再次向妻子投降,頹然返家。
「不是說好要待兩年嗎?怎麼突然要走?」

8

「對了,皮蘭德婁的傳記對您有幫助嗎?」森說得一臉認真。
某日,矢澤趁上街辦事順路造訪了神田的舊書店,在那裡花一百二十圓買下一本薄薄的《自殺的基礎考察》。
「那可不容易啊。如果要用寫實手法描繪,可以用象徵意識的小道具來處理,可是這麼一來,就等於倒退回您提的立體主義了,如果純粹用寫實手法恐怕還有困難。」
「聽起來有點艱深,不過還多少可以理解。」
身強體壯得連醫生都誇獎的鈴惠,一時之間死不了,那就只好讓她去死。
森對此的答覆是:「以前從農村出來的打工仔的確如你所說。但其實實質上並沒有太大的改變。有錢的還是靠賣土地致富的暴發戶或農莊大戶,一般農民的生活可沒那麼好過。主要是消費方面的兩個問題:一個是買農機具和肥料的支出。農機具機械化日新月異,每年都有新開發和改良過的產品上市。過個兩三年,之前買的就變成老東西了,新品一定有哪項功能更強,誘使消費者購買,這就跟喜歡換車的心理是一樣的。再加上買農藥也是一筆不小的開銷,一旦使用農機具,習慣了不需人手,就再也不可能脫離農機具了。另外,就算把米賣給農會,政府還要扣稅,農民實際拿到的錢並不多。不過,這當然也可說是生產的必要成本,所以沒什麼好抱怨的。麻煩的是生活費有增無減,現在農村的生活水準也和都市差不多。農民能實現多年來的心愿,消除生活上的差異,這一點固然很好。簡而言之,就是腳踏車變成摩托車,摩托車變成汽車;收音機變成電視,電視又從黑白變成彩色;留聲機也變成音響,還有其他廚房用品的電器化,以及食品革命。原本茅草鋪頂的農家已經像都市裡的住宅一樣翻修改建,都市的消費文化自然也滲透進農村,再加上電視的影響,更是無邊無界。這是都市統一文化利用電視這個媒介所做的侵略。乍看之下,農村的確富足了,可是說到經濟狀況,其實和都市的貧農區沒兩樣。」
他和鈴惠完婚後一個星期,道子便自殺了。她死在奧入瀨溪谷的森林中,正值楓葉轉紅之際,遺體過了很久都無人發現。她哥哥收到了遺書,矢澤這邊倒是沒收到任何信件。
即便如此,只要稍微耽誤離婚的時機,依舊會被家庭中的夫妻關係和令人憎惡的社會鎖鏈捆綁住,難以脫身。雙方的憎恨日積月累、益發濃稠,最後不是在惰性下妥協,就是抗爭后死心,最終索性放棄一切縮進自己的殼裡。如果為了顧及社會眼光而假裝家庭美滿,為了不想讓別人發現而強顏歡笑,這股憎恨便只能在內心悶燒。在凄涼荒蕪的氣氛中結束僅有一次的人生。
從這個角度來說,這年頭的年輕人動不動就鬧離婚其實非常合理,也令人艷羡。據某雜誌統計,據說每五分鐘就有一對夫妻離婚。報上也提過婚後一年內的離婚率有多高。年輕人能夠鼓起勇氣爽快離婚是件好事,直到最近,年輕人才總算不再在乎所謂的「社會眼光」。
從此,鈴惠的監視變得極為嚴格,一逮到機會就發作。對她來說,往事似乎永遠忘不掉,一想到就發火,而且發作得非常突兀。比方說飯後本來好端端地在廚房洗碗,或正對著梳妝台化妝,這時忽然響起碗盤破碎聲,矢澤探頭朝廚房一看,只見鈴惠把矢澤用的碗盤、杯子全砸了,筷子也折成兩截,正呆然佇立。飯碗的碎片割破了她的手指,不停滴著血。矢澤半推半摟地把她帶進房間,她就撲上來亂抓矢澤的手掌和手臂。似乎鈴惠只要往梳妝台前一坐,就會邊化妝邊左思右想,想來想去就想到了道子,於是越想越火大,然後就毫無預警地抓起化妝品瓶子朝他亂扔。
矢澤因為嶄新的創意而全力奮起,這股熱誠引來了藝術的惡魔。
由於這種事過去也發生過幾次,所以矢澤和澄子來往時特別提高了警覺。但隨著起先的戒心在習慣了之後逐漸淡忘,甚至產生情性,矢澤還是不慎露出了馬腳。
而近藤稻絕非知識分子,亦非教養高尚之人,但是由於職業的關係,她一年到頭在各戶人家工作,對每個家庭的內情都了如指掌。身為派遣女傭,看似低調地在廚房工作,其實卻是家庭內情的觀察員、探聽者。她把耳目全都用上了,並擁有豐富的經驗,只要進入一戶人家工作兩個小時,便能對這戶人家的內部狀況、主婦的個性,以及家人的相處模式、經濟問題等一清二楚。如果碰上男主人回來,她還能一眼看出夫妻關係的好壞。這些她一概憑本能和直覺總結,之後再在腦海中分類。而且,和幸福的家庭比起來,她對悲劇性家庭更加充滿好奇心。
這時有人在外面拚命敲門,是之前通過家政公司請來的女傭。似乎是畫室里非比尋常的騷動引起了她的注意而急忙跑來的。
「價錢不是問題。畫家原本就得為廉價的東西燃燒熱情,投身創作,得永遠像剛出道時一樣,保持這種熱情才行。」
某僕人在主人的虐待下變得歇斯底里,一發作起來,就會倒地不起、失控發狂,但他既不開口怒罵,亦非受幻覺控制。沒想到,在接受催眠之後從他口中得知,原來他是再次經歷了在街上被主人怒罵、用拐杖毆打的情景。這名病人兩三天後又來看診,抱怨說癥狀又發作了。通過催眠發現,他這次又經歷了與病狀突發有關的另一情景,那是法庭上的情景,當時他沒能成功索得被虐待的損害賠償。
明美的事令鈴惠勃然大怒,她一邊橫眉豎眼、咬牙切齒地嚷著:「你竟敢騙我!渾蛋!」一邊撲過來。矢澤做夢也想不到,妻子竟會露出這樣猙獰的面目,像市井愚婦一樣破口大罵,他因此被嚇得魂飛魄散。
「這種幸福能持久嗎?」畫家露出懷疑的眼神。
這天,矢澤收到一封森禎治郎的來信,信封塞得鼓鼓的,看起來頗有分量。
鈴惠翻起三角眼,首次將視線朝他投來。自從眼皮上的脂肪變少了后,妻子的眼睛就漸漸變成這種形狀。
然而,這對矢澤來說實在難以忍受。
「哦?那女孩叫亞得里亞娜?」
個展結束后,畫商天野把羽田志津子訂的畫送去,回程時特地向矢澤報告。
由妻子擔任經紀人的畫家之中,還有人背著妻子快手畫些小品,或是簽名、寫短句,然後偷偷交給畫商換取臨時零花錢的。當然,這些收入在國稅局那邊也查不到扣稅資料。
起先,他也覺得讓鈴惠出面交涉比較省事。但她答應的交易實在太多,碰到催畫的把他逼急了時,他會忍不住發火。但接下的買賣不能退,身為經紀人的妻子說什麼也不肯讓步,說要給人家一個交代,藉此鞭策起丈夫來,手段可謂毫不留情。
當時他正與模特兒澄子秘密交往——直到現在,每逢請不到傭人,她還會對他大吼:「去把澄子叫來,我要把她當傭人使喚!」可見鈴惠對那件事的印象有多深——那是鈴惠第一次企圖自殺。
芥川文中的甲野,是個住在病人家裡的派遣護士,就她冷眼旁觀這戶家庭的悲劇,之後幸災樂禍的心理而言,似乎和職業相近的派遣女傭近藤稻差不多。
雖是美術雜誌記者,卻熱愛文學的森,寫到這裏換了一張紙。
躺在鋪滿從窗帘縫隙泄入的晨光的床上,聽著窗外船隻的汽笛聲,矢澤聽明美講述她的身世。她家中還有年過五十的母親和一對年紀尚幼的弟妹。母親開了一家小小的雜貨店,如果她不工作,一家人的生活就會很困苦。明美年輕時曾有許多人上門提親,但自從去店裡上班后就乏人問津。她談過兩次戀愛,喜歡唱歌,看到在夜總會登台表演的歌手,便也有樣學樣。遇到歌手臨時不來又找不到人代替的情況下,明美就會上台表演,多半是應客人的要求而唱。
矢澤並非從小就認識鈴惠,認識鈴惠那年她已二十二歲,後來他們很快就結婚了。說穿了,他等於只認識為人|妻的她。不過就算單憑婚後的認識,他也不認為她在兒時會有佛洛依德所謂的既往病癖。
根據矢澤的陳述,夫妻倆深夜兩點就寢,可是,如果實際上矢澤是六點四十分才睡的,而在深夜兩點(姑且假設矢澤說的是真的)過後,比方說將近四點打開煤氣的話,其間還有三個小時的空當,這樣的話,「等候」的三個小時,矢澤會在哪裡?都做些什麼呢?
照他們的說法,人們之所以會違反自我保護的本能,主動結束生命,這種自殺現象的原因多半來自於一般人難以想象的瑣碎小事。
矢澤認為,以明美的歌聲,雖說不能立刻闖出什麼名堂,但如果能去東京或大阪稍微磨鍊一下,在夜總會那樣的地方擔任候補歌手應該沒問題。與其在這種鄉下地方做同樣的事,不如去東京或大阪。對她來說,那樣想必也會更有目標吧,況且收入也比較多,說不定還能碰上什麼幸運的機緣。
可是……偏偏就有猜疑心特別重的警察。此人很重視矢澤宣稱深受皮蘭德婁那篇故事《死了兩次的男人》感動,特別喜歡描述主角「看似已死,其實還活著」的這段情節。主角遭到妻子虐待的境遇和矢澤頗為相似,如果說矢澤對此產生共鳴,那他會不會也同樣期盼著「看似已死,其實還活著」的生活呢?這名警察暗生懷疑。
「才十個月呢。」
「我會變成這樣,歸根究底還是你的錯。」
就這樣,近藤稻詳盡描述了她對畫家矢澤的家庭——或許應該說是對夫妻關係——所做的觀察,並以清晰的思路和老練的用語陳述所經歷的事實。其中還添加了相當多她個人對鈴惠的主觀諷刺與批判,以及對矢澤滿懷同情的關懷與說教。
而宿命感,正如我們常說的盡人事、聽天命。有時候一個已經無計可施的人,會絕望地將一切歸因於命運,把自殺也視為自己的宿命,這樣的人反而可以出乎意料地從容赴死。
矢澤從中獲得靈感,他忽然想到可以讓鈴惠在沉睡中死去。
矢澤在玄關按響門鈴后等了半天仍不見鈴惠來開門。他心想,鈴惠一定是裝睡,以為他晚歸是跑去找澄子了。
羽田志津子走到個展畫家身邊致意,她似乎一進門就認出站在會場角落和森說話的矢澤了。
「皮蘭德婁。」
他殺當然也有可能,但極為罕見——這行鉛字為矢澤帶來了希望。
他仍不忍拋棄瘋妻。而一味軟弱逃避的皮蘭德婁那種充滿人性的情感世界,卻意外促成了他未來文學作品的萌芽,進而將皮蘭德婁帶入到種種不同主題的巨大器皿中。他的藝術正是從那偉大的孤獨中誕生的……
「我不在家時有誰來過嗎?」
不過,唯一和劇作家相似的是一隻能選擇逃亡這個懦弱的方法。
即便到了戰後,這種觀念依然殘存在保守的社會中,無法完全消除。顧慮這一點不敢鼓起勇氣斷然離婚的人,拖久了會失去時機,徒任年華老去。女人趁年輕時離婚,還會有再度戀愛結婚的機會,也有自力更生的能力,可一旦年紀大了就失去那種可能性了。經濟上的不穩定使得她們只能指望家庭,索性厚起臉皮掌控丈夫。與其站在消極立場向丈夫搖尾乞憐,掌控丈夫才是更積極的防禦。
「謝謝,」道子說,「這下子我總算可以死心了,你肯答應我的任性要求,我真的好開心。對不起,謝謝。」
矢澤認為死亡時間因人而異,一般來說,女人的體質比男人弱。鈴惠身體就算再怎麼好,畢竟是個女人,一定死得很快。
矢澤站著,俯瞰她那副模樣。
「光是嘴上說不錯,怎麼就沒見你買一幅呢?」
個展的風評也不錯,比三年前那次的反響好太多。當初把皮蘭德婁的故事說給他聽的那位美術雜誌記者森禎治郎也來了,在會場繞了一圈后,走到矢澤身邊說:「挺不錯的嘛。」
「我再也沒辦法跟你過下去了。這些年來,你一次又一次地騙我,到現在居然還是改不了好色的毛病!」
即便如此,矢澤還是啟程去山陽海港見明美。
不幸的是——可以這麼說——鈴惠生來健康,矢澤倒是經常罹患各種疾病。撇開妻子的精神狀態不談,她的身體真是非常健壯。長年為矢澤看病的醫生每次見到鈴惠都會誇一句「夫人的身體真好」。鈴惠一天不死,矢澤的心愿就只能是幻想,永遠在現實生活中飽受折磨,直到死亡為止。
就連這樣的劉生,也曾經從早期手工浮世繪尋求突破。簡而言之,應是為了攝取「韻味」吧。現代風格的主題終究有其局限,放在現代生活這種真實世界反而妨礙到純粹的美感。美必須從與現代生活隔絕的世界里尋求,各種藝術至上主義不斷地抗拒現代,進而超脫現代,神遊于幽玄的桃源。藝術至上主義本來就是靠著逃避現代生活為基礎,在大正時期引進歐洲式生活中的,不管是野獸派還是立體主義(Cubisme),當時法國的新浪潮繪畫到頭來不過是現代生活的延長。那不是斷層,而是持續。不過這種流行一時的畫風很快就銷聲匿跡。劉生說不定早就看穿了這一點吧,藝術至上主義的精髄在於切斷現實。矢澤如此解釋劉生的生活方式。
就算矢澤把酒會舉辦的場地、時間,乃至在場名人一一舉出,她依舊不肯相信,還一口咬定曾親眼看到他和女人從賓館一起走出來,甚至連那家賓館的名子和位於新宿哪裡都說得很具體。
把這樣的鈴惠沿榻榻米抱到煤氣栓旁,再抓著她的右手碰一下牆邊的煤氣栓,可說輕而易舉。因為她早已神志不清,根本不知道自己被怎樣了,也不會抵抗,會像個孩子般任由矢澤抓著手在開關上按下清晰的指紋……
信箋如此開頭,全文長達十四五頁。
總之千萬不能睡著,熟睡太危險,矢澤想。只要保持清醒,就算真有什麼危險,也起碼可以阻止,想到這一點,那天他盡量先睡了一個長長的午覺,才去道子等候的旅館赴約。
事實上,現實生活中的皮蘭德婁還是等到妻子病死後才得到了解脫。然而,鈴惠身體健康,不可能馬上死去,先死的恐怕是矢澤吧。而且鈴惠死時沒準還會拉著他一起陪葬。天底下哪個丈夫的命運比他更悲慘?不僅無法尋求絲毫樂趣,說不定還會被百般凌虐他的妻子害死。
如果想靠畫畫糊口,就不能切斷與畫壇及畫商的關係,這樣一來,即使逃走,也會被妻子循線找到。此外還得保住多年來累積的地位和面子,還有心中的那一絲虛榮,矢澤不願意受到異樣眼光看待。
惱人的梅雨季結束,夏天終於真正來臨。一晚,矢澤正在畫室里作畫,鈴惠突然臉色陰沉地進來了。
矢澤想起今晚和森的對話,從農村來都市打工的不只有男人,也有女人,只剩老人和小孩子留在家中。森說這種情形會導致農村的家庭問題……他們就是從這裏聊到離開農村打拚的丈夫下落不明,繼而扯上義大利的諾貝爾獲獎作家寫的小說《死了兩次的男人》。
鈴惠開始呼吸急促。
其實不管怎麼看,羽田志津子和矢澤之間都不像有那種能夠激起鈴惠異常妒火的曖昧關係,他們純粹是畫家與一般顧客的關係。只不過這名女客人是個美麗的單身中年女子,並在東京都內開了三家餐廳,財力雄厚,這一點刺|激了鈴惠。況且鈴惠知道矢澤對羽田志津子抱有超乎尋常的興趣。
不得不說,這個賭注伴隨著極高的危險性。可如果不冒這個險就無法弄死鈴惠,要躲在絕對安全的地帶殺人,簡直難如登天。
她默默地往茶壺裡注滿開水,雖然不甘不願,還是替他泡了茶。可見得心情還不算太惡劣,矢澤突然抬頭,發現餐櫃旁放著包有百貨公司包裝紙的盒子,那花哨的圖案在燈光的照耀下顯得格外惹眼。
皮蘭德婁為了逃離妻子,在鎮上租了一個房間。妻子是個熱愛力量、輕蔑軟弱的女人,對她來說,丈夫在鎮上另租房間逃避自己,只代表丈夫承認了失敗。
「為什麼?最近米價上漲,農民不都荷包滿滿嗎?一般家庭都有自用車。再加上農機具和肥料已現代化,不再需要人手。家裡的次男、三男陸續遷往都市,造成農村人口驟減。不單因為年輕人憧憬都市生活,而是農業已不像過去那樣需要這麼多勞動力了。不,不只次男和三男,恐怕連做丈夫的也不需要了吧。就算鄉下只剩一群女人,只要會操作機械化農具就行了。尤其遇到農閑期,丈夫在家無所事事也不是辦法,乾脆離鄉打工,這樣至少能增加現金收入。政府會以高價收購白米,這樣的生活比較有保障,我倒覺得是件好事。以前一說打工仔,就想到被生活奴役的貧農,感覺挺悲慘的,不過這年頭打工應該成為增加現金收入的渠道了吧。」
「不知她打算把那兩幅畫掛在哪裡,會掛在赤坂的那家餐廳嗎?」
遺書又該怎麼辦呢……
如果設計成妻子患有重度歇斯底里症,在幾近癲狂的情況下突然發作,並企圖與丈夫同歸於盡,應該就能打消警方的懷疑了吧。幸好鈴惠過去已經製造過兩次類似的記錄,其中一次就是把腰帶纏在脖子上逼他勒死她。不過那次只有夫妻兩人在場,沒有第三者。
對於平時夫妻感情的問題,近藤稻一五一十地舉出實例,表示太太鈴惠把先生矢澤視為奴才。鈴惠的精神有些不正常,好的時候開心得不得了,只要一不高興就會暴跳如雷,發狂到難以收拾的地步,可謂喜怒無常。無名怒火一天可以發作好幾次,完全無法預期,一發作起來根本就是歇斯底里,先生天天都得看太太的臉色戰戰兢兢地過日子。除了那次自焚未遂事件,她還多次目擊太太像瘋子一樣對先生動粗的景象。
是一場持刀傷人的意外,本來正與明美相擁入睡的男人,砍傷了闖進房內怒吼的關西腔男人。恐嚇者遭到反擊,受了重傷被救護車送進醫院:加害者則去警局自首,事情因此曝光。
他越這麼做似乎越刺|激鈴惠,鈴惠進入亢奮狀態,矢澤的那條腿被她的雙手勒得幾乎麻痹。
於是,我開始對深受患有精神分裂症的妻子的折磨、把寫作當成唯一消遣、足足忍了十五年的皮蘭德婁的個人生活生出好奇。他究竟是個怎樣的人呢?不過,他雖貴為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在日本卻似乎少有人知,也找不到相關書籍。我從專攻法國文學的友人的書庫里好不容易才找到一本相關書籍。是瑪格達·馬提尼(Magda Martini)寫的《皮蘭德婁評傳》,翻閱之後,皮蘭德婁超乎想象的痛苦生活令我大吃一驚,也深受震撼。雖然我的譯稿拙劣,但還是隨函附上,供您參考。
泰子是個二十一歲的女傭,來自北海道。

11

妻子日益瘋癲,家庭生活益發不幸。皮蘭德婁雖然儘可能慈悲對待,卻用錯了方法。他眼睜睜地看著妻子忽而精神分裂歇斯底里,下一瞬間又突然道歉反省,並從中感受到了女人的不可思議。
這兩幅畫的標價不低,不過這是畫商天野仙太定的價格,也包含了他的傭金。但女客人聽了價錢連眉頭也沒皺一下,當場就說要買下來。
碰上這種事情,反倒是那種習慣賺一天過一天的粗人比較幸福。至少他們一旦失蹤就真的自由了。繪畫成為矢澤的重擔,讓他無法展翅翱翔。
「啊?」
「雖然您不在,我還是參觀了一下,因為才畫到三分之一,所以夫人似乎還沒察覺,不過應該會朝著那個方向完成吧?」

2

4

可是,這種事當著鈴惠的面矢澤連一個字也不敢提,萬一說出來就麻煩了。她自殺未遂之後的癲狂發作,本已讓矢澤雙手抱頭了——面對妻子的發飆行為,除了低聲下氣地任憑擺布,他別無選擇。照鈴惠的個性,不把一切過錯都推到矢澤頭上她絕不會甘心。她從不承認自己有錯,就算明擺著是她的錯的事,也會一概歸咎於矢澤。
比起那麼久以前的往事,造成鈴惠歇斯底里症的原因其實就發生在不久前,也很清楚明白——那就是對矢澤出軌的嫉妒,除此之外別無他因。只不過她的妒火遠比普通人強烈,而且那妒火會隨著時間的流逝而越燒越旺。如果借用佛洛依德的說法,他們夫妻爭吵的原因來自「累積了二十幾年的火藥」,那火藥無疑是妻子單方面的嫉妒煉製而成的。
「笨蛋,你在胡說些什麼啊。」
鈴惠轉身向後,從餐櫃高處取出兩個茶杯。這個動作對於高個子女人來說就算不站起來也辦得到。就側臉來看,妻子的心情顯然不好。
但小說明顯不同,小說里的主角是被妻子誤認為已自殺身亡,而矢澤卻是「被妻子強迫同歸於盡」。換言之,小說里的妻子活著,現實中矢澤的妻子卻死了。矢澤撿回一命。
會顧慮這種事,可以說矢澤已經對計劃有一半的認真。
那晚真不好意思。當時酒酣耳熱,聊到義大利作家皮蘭德婁寫的那篇《死了兩次的男人》,似乎勾起了您的興趣。事後我生怕自己講錯了故事情節,未免太失禮,於是回家之後連忙找出《世界文學鑒賞辭典》查閱了一下,確定沒有敘述錯誤后才安心。
「為什麼?當然是因為想畫才畫呀。」
……結合的比例越大,癥狀就會越嚴重。飽和度達到百分之七十,人體就會陷入完全麻痹狀態,會突然昏倒,呈現昏睡狀態,進而慢慢死亡,體內各組織都需要氧,可不斷輸送進來的血液卻飽含結合了一氧化碳的血紅蛋白,含氧的血紅蛋白很少,使得呼吸功能無法正常發揮。換句話說,也就是會窒息死亡。
打從結婚不久,鈴惠發現矢澤有了別的女人以後,便開始出現歇斯底里的行為。
本以為鈴惠又要趁機找碴,沒想到她就此打住,喝著杯中剩下的茶水說:「泰子說再做一個月就要辭職。」
「對,這是我的新創作,跟過去的方向不同,說起來,應該算是我的實驗。」
鈴惠卻信誓旦旦地堅稱的確去過那裡。事後矢澤才知道,他一出門參加酒會,鈴惠就搭計程車去代代木了。她是去遭逢不幸的友人家裡拜訪,路上產生了與其說錯覺毋寧說妄想的臆測。新宿和代代木相距不遠,但畢竟是兩個不同的地方。而且無論代代木當地還是沿路上,都沒有鈴惠所說的那家賓館。她不是坐在計程車上看錯了人,就是壓根全是幻覺。
矢澤辰生在玄關處按下門鈴前,先看了看手錶,十一點過十五分。計程車在他身後折返原路,朝坡下行駛。冷清而狹窄的馬路上杳無人影,只有兩旁成排的街燈。路上不時出現一圈圈光暈卻不見街燈,因為被伸出的樹枝擋住了。
「作品中以《六個尋找作者的劇中人》這篇劇本最有名,他就是靠這個拿到諾貝爾文學獎的。小說則有《死了兩次的男人》。這篇小說等於是在描寫作者自己的心境。主角帕斯卡為了擺脫惡妻,一度『死亡』,死了的他得以享受到自由和愛情,但在迫不得已的情況下,他又再度宣告復活。」
要是只有自己自殺那還好辦,萬一鈴惠採取前述那種「同歸於盡」的行動,那可就恐怖了。就表面看來,「原因都是瑣碎小事」,但她的內心深處卻有由妄想衍生的「重大原因」,所以矢澤根本無法預測她什麼時候會發狂。
一名獨居女子在公寓中煤氣中毒身亡。早上隔壁鄰居聞到煤氣味,便和管理員一起打破窗戶衝進屋裡,發現女子躺在被鋪上,身體早已冰涼。死者是一名陪酒小姐。警方原本懷疑她是因為情感受挫才失意自殺,但根據現場勘驗的結果,發現她是意外死亡。
那天矢澤去參加一場畫家同好會,回到家已經是半夜兩點。那天在席上遇到一位愛喝酒的前輩,散會後一行人又續了兩攤。矢澤心知不妙,但前輩們帶頭起鬨,大家也都很配合,所以他不好意思先離開。
「看來她的鑒賞力相當不錯嘛。」
「無奈之下,他只好寄宿在羅馬某戶中產家庭中,還與那戶人家的女管家亞得里亞娜墜入情網。」
「好像變成抽象派和以前的立體主義了。我想具象派也不是做不到。」
「毀掉丈夫藝術直覺的,通常都是這一類型的賢妻。妻子服務得太周到,會讓丈夫變得懶散。說句不好聽的,外頭都在傳說,U先生在畫壇停滯不前,就是被夫人寵過了頭呢。我也有同感。記得有一次我去口先生家,眼看著U先生在夫人的伺候下威士忌喝了一杯又一杯。我看他是徹底酒精中毒了,可他夫人毫無制止之意,居然還跟我說什麼『藝術優先,所以不想讓丈夫為了瑣碎事情奔忙,他現在正在構思巨作』云云,U先生聽了高興得很呢。至今已過了三年,別說巨作了,U先生連個鬼影子都沒畫出來,那都是夫人慣出來的。U先生搞不好再也畫不出東西了。至少與當初與他一起步入畫壇的H先生和U先生比起來,已經落後一大段距離了。」
鈴惠像要拿他出氣似的尖聲說道。
「因為賣價太便宜了。我也是生意人,不可能只憑自己的喜好買畫。矢澤先生之前的畫風已經為他贏得了一批忠實畫迷,賣的價錢相當不錯。撇開超重量級大師,矢澤先生的身價在畫壇上已經接近一線畫家了。但如果改走新路線,恐怕暫時還吸引不到那麼多買家,想要獲得肯定起碼得花不少時間。而且他自己還沒完全確定這種新畫風,就連我也無法以同等價格買下這種畫,難免得降價出售。矢澤先生大概覺得不賣錢也沒關係,反正他就是想畫,可是,身為經紀人的夫人可沒這麼好講話,她很不高興矢澤先生畫這種廉價畫,有一次甚至還拿刀把畫到一半的畫布割得亂七八糟。有歇斯底里症這種毛病的人,往往一氣起來就會陷入喪失心神的狀態。在那種情形下,矢澤先生等於是在地獄中持續創作,實在是令人同情。」
「一度覺得?」
森繼續說:「梅伊斯發現自己相當於活在所有法律之外。一萬兩千鎊被偷以後,明知是誰偷的卻不能報警,不受一切法律的保護。不,不只法律,他甚至被排除在『生』之外。」
矢澤像在諄諄開導生病的妻子。
「渾身痙攣號啕大哭,或是突如其來地陷入絕望,甚至試圖自殺」——矢澤曾在鈴惠身上看到過真實表現。
就算與事件沒有直接關係,警方還是會對相關事項進行嚴九-九-藏-書密調查,矢澤因此浮出水面。警方秘密約談了他。
矢澤畫著畫著,瀕臨死亡的鈴惠逐漸遠離了他的意識,連他自己都覺得彷彿被惡魔附了身。
天野走進畫室后,一看到畫架上那幅尚未完成的十五號油畫,就不解地歪著頭。警員問他有什麼不對勁。
「不好了,快把門推開。」
鈴惠的聲音好久沒這麼充滿火藥味了,當然,她的眼角也早已暴起青筋。
「跟我在一起,你永遠都無法定下心畫畫吧?」道子拋下這句就主動回東京去了。幸運的是,她前腳剛走,鈴惠的電報就緊跟著送到了。
「我根本沒有故意瞞你,無關緊要的人,本來就沒什麼好說的。」
不過,近藤稻畢竟也是常人,難保不會碰巧在他實行計劃的那天早上,基於某種原因臨時不能來。如果有事,當然會在前一天請假;可如果是當天早上臨時有急事,就來不及說了。此外,就算近藤稻再怎麼強壯,終究是血肉之軀,說不定當天早上臨時生病。那時就算通過家政公司通知他們,也已經晚了,到時候只怕夫妻倆早已屍身冰涼。
他索性關上門窗,再把畫布上的小蟲清理乾淨,屍骸則全部拿去廁所衝掉。回來后再在剛才被指尖和指甲弄傷的部分重新塗上同樣的色彩,但有些地方仍殘留有一小片碎裂的翅膀。還真是執拗啊,他心想,卻懶得清理,索性直接用顏料蓋住——這種小事,和案件毫無關係。
在與鈴惠舉行婚禮的三天前,矢澤與道子在旅館里度過了最後一夜。雖然正在籌備婚禮忙得焦頭爛額,但他仍然無法漠視道子的感受。

10

救護車抵達時,矢澤躺在瀰漫著強烈煤氣味的八疊大和室里不省人事。急救醫生說,如果再晚個十五分鐘,他肯定也會窒息而死。
「……」
鈴惠一邊把茶壺裡的茶水倒入茶杯一邊說。
「再做一個月就要辭職?可是,她來我們家不是還不到一年嗎?」
警方認為,矢澤說不定是從皮蘭德婁的小說《死了兩次的男人》中得到靈感,於是選擇這個讓自己死而復生的方法。因此警方也把那篇小說找來閱讀。
通常風流韻事不會發自苦悶,一開始總是充滿充實與歡樂。矢澤和澄子出軌的起因很普通,進展也平凡無奇。去旅館幽會,帶澄子去寫生旅行,乃至大胆地直接到對方的住處,都算不上什麼特別的行動。
「就算人家買了我的畫,我立刻就去找她還是不太好吧。」
後來他與另一個酒吧女的關係被鈴惠發現,他自認為已經夠小心了,卻還是一時大意被鈴惠逮到。這次足足一個多月,矢澤的手背和背部一直累累傷痕。
「你別想裝糊塗,我早就一清二楚了!對方是那個開餐廳的女人羽田志津子吧?」
如此看來,皮蘭德婁的處境還比較幸福,雖有一個精神錯亂的妻子,但至少妻子沒有對他以死相逼。皮蘭德婁雖然被妻子毫無理由的執拗與嫉妒折磨了整整十五年,不過那並未危及他的生命安全。對皮蘭德婁來說,的確對瘋妻忍氣吞聲了許久,也正因為渴望擺脫那種痛苦,才讓他寫出《死了兩次的男人》這篇小說。小說中的帕斯卡不惜偽裝自殺以達人間蒸發,企圖永遠擺脫妻子,可惜此舉並沒有為他的第二人生帶來幸福與保證。這和矢澤考慮從妻子身邊蒸發之際,卻發現自己除了畫畫別無謀生之技的處境極為相似。好不容易死掉的帕斯卡無奈之餘只好復活,回到妻子身邊。雖然沒讀過原作無法確定,不過文中想必翔實地描寫了主角悲憤抑鬱的復活心理吧。最後帕斯卡發現妻子已改嫁他人,自己得以完全解脫后欣喜雀躍的心情,一定是作者皮蘭德婁滿心期盼的空想。
「沒想到,預期以外的命運正等著他。他跑去蒙地卡羅隨便一賭,意想不到的好運竟讓他一舉贏得八萬兩千鎊巨款。」
如果是他和書商直接交易,對方至少不敢如此頤指氣使,他這邊也可以找出各種借口。可是通過妻子,每天的進度都被摸得一清二楚。再加上妻子不會對他客氣,敦促得極為嚴厲,甚至還會冷嘲熱諷地責備他。「苛斂誅求」這個成語,本是用來形容衙門徵收稅金毫不留情的,但就畫家妻子壓榨丈夫的勞力這一點來說,這句成語似乎再貼切不過。
矢澤嚇得魂飛魄散,拔腳就往門邊跑,但鈴惠已搶先跑了過去,用背部抵住門堵在那裡。同時倒轉手中的瓶子,將剩下的揮髮油全部澆到自己頭上。很不巧,按照矢澤的習慣,放在畫室里用來處理畫布的揮髮油都是大瓶裝的。
矢澤在兩個月內大概去了明美的公寓七八趟。明美本來還意氣風發地說,到東京之後就馬上認真學習唱歌,結果完全看不出半點努力。有時候晚上打電話到店裡,卻發現她沒去上班,去公寓找她也不見人影。矢澤覺得年輕女孩都喜歡在東京街頭閑晃,便沒怎麼放在心上。
「賣畫的錢不全歸作者所有嗎?」警員問道。
「那男人脫離家庭束縛整整三年,說不定過得自在逍遙,開心得很呢。這本來就是世間所有丈夫的願望。如果沒發生那段被誤認為命案受害者的插曲,想必他還會繼續音訊全無吧。」
「喂!你清醒點兒了沒有?」他自以為展現出了威力,沒想到鈴惠忽然扭動著爬過來,雙手抱住他的一條腿。由於事出意外,又發生得太快,他根本來不及逃。
矢澤兩眼一亮。
不過,關於內容的說明卻與他的情況略有不同。書中有這樣的論述:
嫉妒妄想也好,被害妄想也罷,從中衍生出的都是幻覺。一般人也會有幻覺,不過一般人就算產生幻覺也不會告訴其他人。可鈴惠不僅認為經常出現的幻覺都是事實,還在行為上表現出來。
也就是說鈴惠又發狂了,決心與丈夫同歸於盡,於是在半夜三點左右打開煤氣。當時丈夫矢澤正在熟睡,十五至二十分鐘以後,八疊大的和室里一氧化碳逐漸變濃,進入危險狀態。想必鈴惠會在兩個小時以後完全死亡吧。也就是清晨五點。
矢澤當時是隨意從舊書店門口標示著「全部一百二十圓一本」的書堆中撿出這本書的。但事後想想,會買下這種與平日興趣略顯不同的書籍,似乎說明他的內心深處早已逐漸發生某種變化。
「嗯。再有兩個星期吧。」
矢澤在床上回答警員的問題。
不過這項工作應該比較容易,因為當鈴惠在一氧化碳濃度達到百分之零點零七、血液中一氧化碳飽和度為百分之五十至六十時,將會出現「脈搏變緩、力量薄弱,呼吸也會變淺,血壓下降,大腦逐漸陷入錯亂狀態並不時出現錯覺。還會耳鳴、視力和聽力極度減退,完全喪失逃生能力」的狀況。換言之,就算她仍有意識,也已神志不清、站不起來了。
「就算已經收了錢,沒興趣的差事我也沒辦法。」
猶記十幾年以前,矢澤某次與鈴惠爭吵時,也曾脫口怒吼出:「咱們倆就此恩斷義絕,你給我滾!」當時鈴惠當然也反抗得很激烈,但那時她的個性還沒惡化到異常的地步。她把換洗衣物之類的東西塞進皮箱后便衝出家門,當時已是半夜,她在東京又舉目無親,最後反而是矢澤開始擔心,甚至開始出現不祥的幻想,怕她在外面遊盪,一個人胡思亂想跑去卧軌自殺或投河自盡。這讓他想起以前在奧入瀨溪谷服藥自殺的道子,不覺有些擔心,於是出門朝車站方向走去,邊走邊東張西望,走著走著就發現鈴惠拎著皮箱,佇立在黑漆漆的空地上。「喂,笨蛋,回家吧。」他這麼一說,她就乖乖地跟了回來。
岸田劉生為了對抗巴黎畫派全盛期在日本洋畫壇所掀起的風潮,始終堅持寫生主義,最後功敗垂成,英年早逝。不過,劉生的價值現在已經獲得肯定。

5

「今晚是個什麼樣的聚會?」
矢澤一聽到天野露骨的奉承就火大。再仔細回想,上次鈴惠之所以激動抓狂,還不都是因為天野不肯買他新嘗試的畫作。
矢澤對媽媽桑把明美和他帶到此地之舉有點納悶,他總覺得這個瘦小的老闆娘躲在小姐背後狡猾地操縱著什麼,之後找到機會不動聲色地一問明美,明美解釋說媽媽桑很疼愛她,總會幫她擋開麻煩的客人。有道理,在這個因漁港而繁榮的都市,粗魯的水手想必也會成為夜總會的座上客。此外,還有不拘小節的觀光團客人吧。當地必定還有黑道,所以老闆替店裡的紅牌酒女過濾客人自是理所當然。矢澤甚至暗自得意自己能夠雀屏中選。
「這倒是個圓滿的結局……不過,好像太巧了吧。」
「你也這麼想?」
「最近有沒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警員又問。
到目前為止,近藤稻從未發生過這種事。但就算以前沒有這種先例,也無法斷言今後絕對不會有意外。這種意外,說不定偏偏就發生在他實行計劃的那天早上。
不過,其實他也不知道十五分鐘正不正確,這種事又不能找誰商量,一切全都得靠自己的判斷。時間太久才被送去急救可能會喪命;可如果時間太短,癥狀太輕又會引人懷疑。一旦事迹敗露就萬事皆休了,不管怎樣都會有生命危險。
當時正和森交談的矢澤漸漸把注意力轉向這個身穿藍色洋裝、氣質出色的女人身上,除非是人氣畫家借用百貨公司的場地辦個展,否則現場觀眾都不多,能有三四個人站在畫前觀賞就已經算不錯了,羽田志津子也因此顯得格外搶眼。中年婦人穿的洋服通常都不怎麼時髦,但她的裝扮卻極為洗鍊,尤其對服飾的配色更是一絲不苟,看在畫家眼裡自然分外醒目。
那段時間矢澤正全心投入繪畫,也無暇拈花惹草。何況連陳年往事都能讓鈴惠抓狂,現在要是稍有二心,不知會鬧成什麼德性,所以他也不敢放肆。
明美總是在公寓里等矢澤。來到人生地不熟的東京生活,當然只能仰賴他一個人。由於過了這麼久,山陽港都的媽媽桑都沒找上門來,所以矢澤深信那個麻煩已經消失了。以前常聽說,前任老闆娘事後會找小姐的情人麻煩,或是有惡劣的小白臉上門恐嚇,不過都已經快兩個月了,依然平靜無事,所以矢澤以為不會再有這種牽扯不清的麻煩了。單就沒有小白臉這一點而言,那個媽媽桑所謂的保護顯然不全然是謊言。
現在回想起來,那兩次其實都是鈴惠的策略。她之所以整晚站在空地、像祈禱巫女般蜷縮著不動,完全是吃定了矢澤會心軟的弱點。當時如果他的態度再強硬一點,徹底拒絕鈴惠,就早就離婚了。那是十幾年以前的事了,當時彼此都還年輕,還有可能離婚。矢澤覺得是當時的婦人之仁造成了今日的煉獄。
況且他還有自私的盤算。如果一口回絕,他怕道子不知會使出什麼手段。世間有很多婚禮上冒出女人攪局的例子。此外,也有不少女人挾怨投書給不知情的新娘,或是留下這一類遺書含恨自殺。矢澤很怕發生這種事,為了保衛自己的幸福,他只好聽道子的。還有一個原因,那就是期待著三天後與鈴惠的婚禮,矢澤在肉|欲上也的確很亢奮。
一個是他要在煤氣瀰漫的屋子裡待多長時間。他估計在一氧化碳濃度為百分之零點二的八疊大和室里躺十五分鐘,事後應該可以在醫院的搶救下起死回生。他沒有特別豐富的化學知識,是根據法醫學書中有關「一氧化碳中毒」的解說如此推估的。在同樣濃度的屋內待一到兩個小時才會死亡,因此他覺得只十五分鐘應該可以存活。如果被發現時是奄奄一息的狀態就最理想了。躺在身旁的妻子已經死亡,丈夫如果癥狀太輕,就夫妻一起自殺來說未免可疑。
成為大師之後,畫家的妻子會盡量不讓丈夫畫畫,因為怕隨便創作會令權威和市價下跌。
矢澤向鈴惠坦承了與道子的戀情。但並非主動招認,是在逼問下勉強擠出最低限度的答覆,還隱瞞了許多詳情。如果把他和道子之間的愛欲貪歡全部說出來,新婚不久的鈴惠一定會昏倒。
最近,這種小飛蟲成群出沒在矢澤家附近,經過調查,時間就在夫妻雙雙煤氣中毒的前一晚。那晚矢澤不在家,去飯店參加畫家好友的聚會了。十一點半左右返家后沒有作畫。既然沒作畫,小飛蟲怎麼會黏在畫布上剛剛塗抹的油彩中呢?這下警方知道矢澤在「等候」的那三個小時做了什麼了。
矢澤畫的是具象畫,主題多半是裸女,但並非只是讓一團肉塊在畫布上或立或卧,還添加了頗具宗教意味的故事性。他自認為如果能形成成熟的畫風,應該會被畫評家冠上「新古典派」的稱號。當然並不是十八世紀基督教會那種畫,天使和使徒都未明確地出現在畫中,而是以抽象手法把這些隱藏在模糊的裡層。大多以朱紅為主色,再巧妙地暈染成古畫褪色后的深棕色。
鈴惠死了,矢澤被救了回來。
這次被鈴惠澆了一頭揮髮油,雖說僥倖逃過一劫,沒有真的與她同歸於盡,但難保今後什麼時候又會發生這種事。鈴惠抓狂時會陷入喪失心神的狀態,矢澤等於在和一個間歇性發作的瘋子日日相伴。如果要盡量順著妻子,避免惹她生氣,他自己就會變成一具行屍走肉。想避免生命危險,就得做個既無個人意志,也無自由的囚犯。只能天天討好妻子,看她的臉色過日子。
矢澤拜託在那個領域人脈頗廣的友人,好不容易讓新宿某家既可以唱歌,又有一般夜總會服務的夜店答應僱用明美,並在大久保後巷替她租了間公寓,從押金到權利金總共花了他將近二十萬。三萬元的房租,暫時也得按月替她繳付。
這本《自殺的基礎考察》似乎是國警科學搜查研究所出版的《偽裝犯罪之相關研究》第一集,副標題為《鑒別自殺及他殺》。
文章有點艱澀難懂,總之大意應該是:歇斯底里症患者的異常反應,是源於患者本身無法察覺的「體驗」。以此為基礎,進而逐步影響到當事人潛意識的動機。從外表看來好像出現了誇張的反應,但其實是正常的。

3

說到這裏,森喝了一口酒。
成天被逼著作畫,畫款卻被老婆搶走的畫家委實相當絕望。自己沒拿到錢,因而毫無價值感,還不能自由使用。金錢上的不自由也限制了行動上的自由。
「他是個出生於西西里島的劇作家、小說家,或許沒有這樣悲慘的人生,他也不可能創作出那樣的作品。」
……輸送到市區各家各戶的都市煤氣中,一氧化碳的平均含量為百分之六到百分之二十。為了在出現煤氣外泄時能讓使用者及早察覺,都市煤氣中還添加了硫醇(mercaptan)或其他有臭味的氣體。在日本,死於一氧化碳中毒的人多半是因為家中煤氣漏氣。但國外的情況略有不同,許多人是在把車子停在車庫以後就這麼死在車裡的。兩種情況都有自殺也有意外。他殺當然也有可能,但極為罕見。
在這種情況下,既然是鈴惠主導的強迫自殺,如果有遺書,也應該只有她的。矢澤是在睡夢中被迫陪葬的,所以不會留下隻言片語,可是鈴惠不可能寫什麼遺書。在這類犯罪案例中,雖有人會刻意模仿筆跡偽造假遺書,但不得不說此舉很危險,被揭穿的可能性太高了,那麼,鈴惠不留遺書有關係嗎?報紙上報道的自殺案中,自殺者通常會留下「我除了這麼做已別無選擇,給社會添麻煩了,很抱歉」之類的遺書給親屬或友人。鈴惠沒有這麼做,會不會讓人覺得不自然呢?
謊話是在一年後被揭穿的。有個同行知道當年十和田湖的那些事,結果他那個多管閑事的妻子偷偷向鈴惠通風報信。像這種表面上看似是為對方著想,以示交情親密,其實骨子裡藏著惡魔般好奇心的麻煩製造者到處都有。
「所以不得不離鄉打工?」
「還要一個月吧。」
如果有人這麼想,請你千萬不要把這種想法直接套用在歇斯底里症患者身上。他們會渾身痙攣號啕大哭、或是突如其來地陷入絕望,甚至試圖自殺,並非為了那些微不足道的小事,被最後一根稻草壓垮。這麼想相當於本末倒置。其實是因為這些微不足道的痛苦體驗,往往令他們想起許多更嚴重的舊傷痕,才會讓他們使出渾身力氣反擊。這些痛苦體驗的背後,其實都隱藏著雖然重大、卻從未被察覺的兒時痛苦體驗。(摘自佛洛依德《歇斯底里研究》)
鈴惠把茶杯抵在嘴邊,冷眼一瞥矢澤。
醫生接到電話、帶著護士趕來大約是一個小時之後的事。起先,矢澤也想過叫救護車,但他怕事情曝光後會在社會上釀成醜聞,遂把平日常去看病的醫師請來。就連平時話多的醫生這時也一臉凝重,替鈴惠洗胃、打針做急救時始終不發一語。三十分鐘后,鈴惠清醒了,睜開眼睛眼珠滴溜溜亂轉。先是好像很驚愕地看著醫生那張湊近的臉,等到眼眸一轉看到矢澤后,似乎想起自己做了什麼,她猛地把臉別開。醫生只簡短地吩咐了幾句後續要如何看護照料,然後就板著臉催促護士離開了。醜聞沒有外泄。
「那好,我去找那個女人,把畫要回來,只要把錢還給她就沒話說了吧。」
話說回來,能讓近藤稻正巧撞見鈴惠自殺未遂那一幕,實在太幸運了。不僅當場救了矢澤,還為這次計劃創造了便利。近藤稻不僅看過鈴惠發作時的模樣,對鈴惠平日歇斯底里的性格也很清楚,絕對能充分向警方說明,也能替他作證。
如果矢澤偽裝成鈴惠主導自殺,其實是他自己開的煤氣,只要在同一時間睡在同一個房間,他和鈴惠一起死亡的可能性就會很高。事實上,從兩人血液中驗出的一氧化碳血紅蛋白融合度也的確相同。如果從這個飽和度推斷,室內的一氧化碳濃度應在百分之零點一至零點二之間。
「您的大作我都欣賞了。」
「是嗎,她真的這麼說?」
「……的男人,報上描述的經過和小說的設定有點類似。不同之處在於,小說里的主角不是被誤當成命案的被害人,而是被當成自殺者了。於是主角索性不回到妻子身邊,就這麼一走了之。你說的那個所有丈夫的願望,成了小說里的情節。」
矢澤一看她那個表情,心裏便開始七上八下。這是習慣性恐懼,妻子到底又抓到了什麼把柄?被害意識令他慌忙在心中搜尋自己的過失。雖然自認為這陣子應該沒有把柄讓妻子抓到,他還是不由得膽戰心驚。
「他回老家去了。」
這個女人可說是拍著藍色的翅膀、翩然飛入矢澤空虛的心中的。是從矢澤在銀座租下某間畫廊開辦個展時開始的。
真正的原因是天野受某公司社長之託訂下的那輻畫,客戶的喜好要求與矢澤的風格完全不對味,所以他才會意興闌珊。但鈴惠不了解這點,嘴上說什麼惡魔云云,其實重點還不是因為她已接受天野之託,有義務按時交貨。
做完一切后他拉上紙門逃到屋外,差點兒窒息。由於剛才不僅用毛巾捂住口鼻,還不盡量屏住呼吸,所以矢澤自認為應該沒有中毒,不過心理上總覺得好像肺里積存了不少一氧化碳,為了吐出這些毒氣,他去了畫室。
「其實我也蠻有信心的。」
破綻出現得比想象中更快,正如他的預感。不過結果卻以極為意外的形式降臨。
「佐藤認為,作者想要強調的是,世間的所有事物、物體和生命在死滅之前都有這種苦惱,而且除此之外,這種煩惱不會以別種形式出現。」
蕾方也檢查了剛送進醫院的矢澤的血液,發現一氧化碳飽和度也有百分之七十二。矢澤之所以能勉強保住一命,應該是他比身為女人的鈴惠更有體力,心臟也比較強韌。
羽田志津子在這樣的飯局上表示。
「你少自以為是!」
「是啊。」
另外,過去由鈴惠主導的「同歸於盡」都是衝動而突發的,相較之下,在丈夫睡著時開煤氣卻是有計劃的。
「具體畫出意識?」
「我想應該還有什麼處理手法。比方說您想到的十八世紀宗教畫,不能運用那個嗎?不過,這隻是我這個外行人隨便想到的啦。」
就在矢澤再過兩三天就能出院之際,這位警察帶著畫商天野來到矢澤家。矢澤沒回家,就無法替鈴惠舉行葬禮,此時家裡擠滿了兩家的親戚,女傭近藤稻也在場。
矢澤和鈴惠雖是自由戀愛結婚,但早在兩人結婚之前他已與友人的妹妹有所來往。當時他與鈴惠的婚事遭到女方家長反對,矢澤絕望之下浪跡東北。整整三個月,他都住在彼時尚未開發的十和田湖附近的山中溫泉旅館,一邊自炊一邊作畫,期間曾把友人的妹妹偷偷接來過一兩次。當時矢澤年僅二十六歲,難耐獨居的寂寞;不過倒也不是單純為了肉體享樂,在友人之妹的深情羈絆下,他也考慮過乾脆一起生活吧,直到收到鈴惠稱父母已答應婚事的電報……
「你這樣吼我也沒用,被我說中痛處才會惱羞成怒吧,因為你不肯集中精神好好畫,所以才無法產生惡魔,你的心思都用去其他方面了。」
當空氣中的一氧化碳濃度到達百分之零點一至零點二時,血液中的飽和度會升至百分之七十。一兩個小時之內,人就會進入前述的麻痹狀態,繼而死亡。
一九○四年皮蘭德婁發表長篇小說《死了兩次的男人》,預示皮蘭德婁獨特的形而上風格。他試圖探究人類的生命與眾人安身的虛構世界之間的關係,並找到極限為何。第一次世界大戰以後,他從小說家變為劇作家,名作《六個尋找作者的劇中人》(一九二一年)震撼了歐洲戲劇界。之後他巡迴歐美各地介紹自己寫的喜劇,一九三四年獲諾貝爾文學獎。
從那時候起,矢澤便把畫作定價等一切工作交涉都交由鈴惠負責。他覺得為了讓畫藝精進,這麼做比較輕鬆。而且他聽說大師和一線畫家都幾乎如此。此舉實在太輕率,等他發覺自己已淪為「老婆的奴才」時,一切為時已晚。
鈴惠抓起剛擠出的硃紅色顏料,用油彩把自己的手染得血紅,然後剽悍地朝畫布進攻。
他的心象在現實生活中解體,又在他的作品中重新構建。在那永遠陰暗的屋內,令人心疼的氣氛中,蜷縮著他妻子的身影。我們或許可以說,正是這無限陰鬱、無藥可救的悲劇,創造出了皮蘭德婁那種悲觀又寬大的藝術吧。
能否因為一場邂逅就共度一生,彼此雙方都不可能知道。只不過是日本全國幾千萬人當中的兩個湊巧相遇,和在街角撞上沒兩樣。或許還有很多更合適的對象。
鈴惠換了個話題。
那麼,要讓八張榻榻米大的房間內的一氧化碳濃度從零升至百分之零點二究竟需要多少時間呢?具體說來,就是從扭開開關放出煤氣,到濃度足以讓屋內的人陷入危險狀態所需的時間。就算升至那種濃度,還得在裏面待上一兩個小時,所以更有必要知道之前所需的時間。
一八九四年,皮蘭德婁迎娶安東妮葉塔·波特拉為妻,在羅馬高等師範學校擔任語文教師。一九○四年,由於父親事業失敗,妻子開始出現精神異常的徵兆。直到她病死為止,他們的家庭生活都極為悲慘。這場家庭悲劇對皮蘭德婁的作品造成了超乎想象的重大影響。
矢澤的計劃存在兩個風險。
「哎,那真是不好意思。」
警方還從向矢澤買畫、頻繁出入矢澤家的畫商天野那邊聽取了一些事情經過。
「你不惜欺負我,也要包庇那個女人嗎?」
鈴惠不可能允許他再另租個房間,身為丈夫工作上的經紀人,她掌握著所有收入,丈夫的逃亡,就等於把她一手打造的經濟大廈從基礎瓦解。
對於警員的這個問題,天野說:「那個呀,據說是獲得過諾貝爾文學獎的義大利作家,詳細情形請你去問和矢澤先生交情不錯的美術雜誌記者森禎治郎先生,矢澤先生好像就是聽森先生說起那個故事才獲得啟發的。」
每當他稍微渴望透透氣,鈴惠的瘋狂舉動就會襲來。妻子早已不正常了,矢澤在閱讀了歇斯底里症的相關書籍后更加確定妻子完全符合這種病症,從她身上可以一一找到被害妄想、嫉妒妄想、偏執妄想和自尊妄想的癥狀。
我得小心點兒——矢澤在約定的那一天暗想。某個朋友的朋友,就是在同樣的狀況下去女人的公寓赴約,結果熟睡中遭到女人殺害。而那晚正是他即將與另一個女人步入結婚禮堂的前一晚。矢澤想起這件事,頓時有種不祥的預感,但事到如今也不能開溜。因為他覺得如果背信毀約,女人很可能會爆發出極端的憤怒,釀成大事。一切都是自己的錯,一旦有了不好的預感,就會越想越膽戰心驚。
如果把家用煤氣的所有開關全部扭開,一秒之內會釋放出多少?也許會多得出乎意料。有時候,浴室用煤氣的不完全燃燒會導致入浴者中毒身亡。狹小的浴室和八疊大的和室比起來,空間構成自然不同。不過不完全燃燒與煤氣開關全開的一氧化碳排放量也不同,因此也可以將結果等同視之吧。一氧化碳與空氣的密度大致相同,所以既不會飄往上層也不沉在下層,會立刻與空氣融合。
這種對自殺者所做的心理分析不僅適用於自殺者,其實也可套用在一般「還活著的人」身上。兩者的差別只在於主動「尋死」,還是以「行屍走肉的狀態」活著。
可惜這名恐嚇者跟錯了人。對這個不熟悉東京地理環境的港都男人來說,以為只要在比較好找的新宿酒吧盯著,就可以一路跟蹤到明美的住處。於是,恐嚇者一看到和明美手挽著手走出酒吧的男人,當下就認定那是媽媽桑口中的畫家。只能說這個恐嚇者太輕率,也沒仔細調查一下對方的身份。
矢澤痛得哀嚎:「很痛啊!你別鬧了!這樣會受傷的!你幹什麼你!啊,痛——痛!」他不禁身子一歪倒下,痛得猛扭腳踝。鈴惠鬆了口,但依然不肯罷休,也不管衣擺掀起,死命按住他的腳,用尖如鐵片的指甲在他的小腿上一通亂抓。
鈴惠已變得面目猙獰。
「那就拜託了。既然知道對方背後有金主,那就等於是名花有主了。就算跟她見面我也不會打歪主意的,只是很單純地想跟她邊吃飯邊聊聊藝術罷了。」
矢澤直到日後還記得當時為何會談起那篇小說。他們本來在聊一個背井離鄉、在外打拚多年的東北農民,在得知自己被誤當成凶殺案的被害者后,大驚之餘慌忙歸鄉的話題。那個農民「少根筋」,整整三年沒給妻子或親戚寫過信。他妻子通過電視報道湊巧發現某遇害無名男子與丈夫的特徵相似,遂向警方報案,此消息上報后才促成他的返鄉。
不得已,矢澤只得選擇趁戶外寫生和寫生旅行時作畫。在旅館里把畫商要求的畫完成後,先去畫商那裡交貨再回家。此外,他還在明美的公寓里放了一些小品。至於鈴惠那邊,只要說聲「畫不出來」,再買張新畫布回去就行了。畫家在外旅行時,畫不出來或畫得不滿意而憤而把畫布割破是常有的事,鈴惠也不會起疑。還有一個方法,就是一次畫兩張,把其中一張交給畫商后再回家。剛把明美接來東京時,矢澤常常這樣勉力趕畫。
矢澤這才恍然大悟。負責賣畫的是鈴惠,從很久以前他就一直只以畫家的身份作畫,他的立場只是妻子的「奴才」。而今天,他第一次從「經紀人」口中聽到「畫賣不出」。難怪最近天野每次來都鬼鬼祟祟的,顧左右而言他。
當時是矢澤第一次面對這種場面,他用本來護著臉的左手用力抓住鈴惠揮過來的手,然後趁對方的攻擊放緩之際,用右手狠狠甩了她一耳光。大概是真的很痛吧,鈴惠的臉皺成一團,雙眼緊閉。矢澤趁著那張臉在眼前晃動之際,又甩了她一記耳光。
矢澤按捺著對鈴惠的怒火,向天野道歉。
不幸的安東妮葉塔,她在那明顯的瘋狂被世人所知後主動前往西西里。然而,對醫生和精神醫師的診斷結果絕望的皮蘭德婁又把妻子帶回了羅馬,醫學已經無法擺救她了。
「將問題全部歸咎於外界,認為錯在別人」中的這個「別人」,在鈴惠的例子中,就是她的丈夫矢澤。根據此書的觀點,這屬於某種心理機制,而隨著這種機制的再三重複,似乎形成了鈴惠的「被害妄想與嫉妒妄想」。
然而,這種理性的權衡很容易與躊躇猶豫混淆不清,使人錯將躊躇當成缺乏勇氣。矢澤極力激勵自己,終於在第三次前往港都時答應帶明美去東京。那是受到事態發展逼迫,在不容他退縮的氣氛壓迫下騎虎難下,再加上說不定會一切順利的樂觀期待,闖入這種脫軌狀態時半虛無的心態也在心理上產生了推波助瀾的作用。
但那三天中警方並非什麼也沒做。因為這起煤氣外泄事件並非過失或意外,顯然是人為造成的。案發現場房間牆邊的煤氣閥門https://read.99csw.com被扭開了,廚房下面的總開關也是開的。總開關很臟,警方無法採集到指紋,不過倒是在房間里的閥門處採集到了鈴惠的大拇指和食指指紋,且十分清晰。
「家庭問題?」
在婚禮前三天共度最後一晚是道子提出的要求,矢澤無法拒絕,想到她過去付出的豐富愛情與誠意,他怎麼開得了口拒絕她這個心酸的願望。

7

鈴惠立刻橫眉豎眼地通問矢澤。她氣得太陽穴上青筋暴起,下唇直打哆嗦,臉上毫無血色。這是婚後一年半以來,矢澤首次發現妻子異於常人的妒火。
一切都在按計劃進行……
某晚,矢澤出席友人的美術評論集出版慶祝酒會,一回到家就突然遭到鈴惠的攻擊。她咄咄逼人地質問他是不是去和女人幽會了,這時候的鈴惠,太陽穴青筋暴起、臉色慘白、兩眼發直,不用她開口就已可預見將有一場風暴。
能做這麼大的犧牲,也是因為矢澤如今在畫壇已廣為人知,畫開始賣得出去了,還找到了雖不算一流但也還過得去的畫商合作。換言之,他已經爬到之前憧憬已久的地位,可以瞞著負責和畫商交涉的經紀人|妻子,偷偷把畫交給畫商,藉此換些私房錢了。十年前就開始懷抱的願望如今成真,令他欣喜若狂,再沒有比享受秘密的金錢自由和行動自由更大的愉悅了。
「矢澤有外遇嗎?」警員問。
「聽說她住在青山那邊,不過好像不打算掛在那裡,而是掛在銀座的分店,據說就開在R大樓的地下層。」
有時犯罪計劃是從報上的新聞得到靈感的,矢澤就是如此。不過那篇報道本身與犯罪並無關。
「別這麼說,老師也不容易呀。」
「……」
「渾蛋!你以為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你會畫這種不值半毛錢的畫,都是那個開餐廳的姓什麼羽田的狐狸精慫恿的。我啊,早就從天野那裡打聽出來了,渾蛋,你給我記住!」
那場為期一個星期的個展,矢澤天天報到,不是坐在會場接待席,就是悄悄跟在觀賞者身後偷聽人們的私語,再不就是窺探人們觀賞時的表情和反應。如果有熟人出現,便相邀去喝咖啡閑聊,有時也會邀請負責執行的畫廊女店員去咖啡廳。
不過,渾身痙攣號啕大哭,或是突如其來地陷入絕望,甚至試圖自殺——佛洛依德指出的這些病症,幾乎可以一字不差地套用在鈴惠身上。這些異常表現究竟從何而來?矢澤決定繼續研讀一下這本書。
「當空氣中的一氧化碳濃度到達百分之零點一至零點二時,血液中的飽和度會升至百分之七十。一兩個小時之內,人就會進入前述的麻痹狀態,繼而死亡。」
矢澤覺得自己也可以被納入這一類。
森禎治郎擺出雜誌記者的姿態,目送羽田志津子離去后說道。當時她對畫作未置一詞,但事後發現她是出於謙虛,更增添矢澤對她的好感。
矢澤一遍又一遍地研讀森禎治郎翻譯的《皮蘭德婁傳記》中的某一小節。
矢澤又看了另一本書,是一位日本醫學家寫的。
矢澤偶爾會以客人的身份光顧明美工作的新宿酒吧。這家店有樂隊,不過站在麥克風前的總是其他歌手,始終沒看過明美上台唱歌。顧及明美的心情,矢澤暗自請當初安排工作的友人不著痕迹地打聽店家的意向,結果對方說明美在唱歌方面還差得遠。
矢澤用毛巾緊緊包住口鼻,走進氣味強烈的屋內,抱起鈴惠的軀體在榻榻米上拖行,把她的手拉近煤氣栓。鈴惠雖然微微睜開眼,略有抗拒的反應,但充其量只是抖動或稱痙攣。矢澤抓起鈴惠的右手大拇指和食指,用力按在煤氣栓的金屬開關上,同時小心翼翼地避免自己的手指碰到煤氣栓。
矢澤的災難就在羽田志津子一時興起走入個展會場的那一刻起埋下了種子。
矢澤有關煤氣之意,所以應該是妻子鈴惠強迫丈夫與之同歸於盡。鈴惠的屍身被放在解剖台上,整片背部都呈現出艷麗的薔薇色。會出現美麗的鮮紅色屍斑是煤氣中毒的特徵,警方推斷死亡時間應是早上六點至六點半之間,從採集到的血液中檢測出一氧化碳飽和度高達百分之七十二。由此推測死者大約在空氣中一氧化碳濃度百分之零點二左右的狀態下待了一個半到兩個小時,而含有百分之零點四一氧化碳的都市煤氣充滿房間,並慢慢提升至濃度百分之零點二總共約需十五分鐘。因此,警方研判,鈴惠應該是清晨四點至四點半之間扭開煤氣栓的。
矢澤知道對妻子以暴制暴有多麼愚蠢。那樣做,到頭來只會傷到自己。鈴惠既沒有那麼敏感纖細,也沒有那種智慧。雖然在別人面前說話溫柔賢淑,一旦面對丈夫卻會變成瘋婆子。演變到這種地步兩人已經無法溝通,矢澤頂多隻能努力躲避她那無理取鬧的攻擊。平靜的家庭環境被她打亂,矢澤再也無法安心作畫,最後反倒是他開始心浮氣躁,神經綳得特別緊。他覺得如果讓自己的這股怒火爆發出來就真的完了,所以總是極力忍耐,煎熬得滿頭大汗,還要不斷按捺自己去討好鈴惠。久而久之,他已經可以判斷出鈴惠即將發飆的前兆了。一般人生氣通常先是眉宇之間擠出皺紋,然後太陽穴才漸漸浮起青筋,鈴惠卻是立刻暴出青筋。這種時候,矢澤會慌忙把話題轉向她喜歡的方向,可是這麼一來,矢澤就不得不變得特別饒舌,雖然講的都是廢話,但一邊講話還得一邊頻頻窺探她的情緒有無好轉,所以特別傷神。不過,事情可沒單純到只靠這一招就能討好對方,有時候一個不小心反而會造成反效果,令對方暴跳如雷。所以就連說話方式都得看著對方的臉色行事,可說令他心力交瘁。
經過那次的教訓,鈴惠是否變得安分了點兒?當然沒有。夫妻口角依舊不斷。某天矢澤又說:「我要離婚!你走吧。」這次她也憤然離家出走,同樣也是在三更半夜。有了一次的經驗,矢澤心想:隨便你,最好就這樣一刀兩斷,那才真是意外之福呢。於是,他下定決心獨自睡了,也不知睡了多久,忽覺身畔有人,並隨之驚醒。屋裡雖然沒開燈,但隱約可以看見鈴惠,她坐在他的被腳旁,不知是幾時回來的,連和服也沒換下,就這麼蜷縮著。
「是嗎?天野不買啊……」
「你這個王八蛋!被一個小妖精迷得魂不守舍,也不怕丟人!你簡直是世人的笑柄!從明天起,我連家門都沒臉跨出去了!看你乾的什麼好事!氣死我了……」鈴惠說著,張口就朝他的大腿狠咬下去。
不過,這部分知識已經非常重要了,矢澤反覆閱讀,把內容背得滾瓜爛熟。接著他把這本剛買的書拿到角落,將封面和內頁撕開,再逐一撕碎,扔進垃圾桶。他考慮到如果把這本書拿回家裡,事後會有被警方發現的危險。
天野仙太是個二流畫商,大概是來催他交畫的。
當護士的甲野基於職業關係,冷眼旁觀這出隨處可見的家庭悲劇……甚至可說幸災樂禍。
然而,人怎麼可能徹夜不眠,一想到這是分手前的最後一夜,雖說是被動地接受道子的愛,但矢澤也燃起了熊熊的熱情之火,事後的疲勞誘人入睡。
「在這種家庭中生活,也難怪主角會離家出走。他一定忍耐很久了吧,八成是個很軟弱的丈夫,在貪婪的岳母和無盡嘮叨及無情妻子的夾擊下,誰能受得了啊!那他踏上流浪之路以後呢?」矢澤打斷問道。
天野笑了,此人雖然極力討好鈴惠,但其實很同情身為畫家的矢澤。矢澤沒想到天野居然能理解他的新嘗試,不愧是畫商,果然敏銳感受到了當今畫壇已走進死胡同的窘境,並發現他從另一種角度出發的畫風嘗試。
「這個嘛……倒是有件事。不過跟家庭糾紛無關,是繪畫方面的。那就是矢澤先生最近對開拓繪畫新境界燃起極大的熱情。他原本擅長具象畫,可是最近……該說是新寫實主義嗎?總之,他在另一方面充滿希望,非常高興。簡單形容一下,是把人類的潛意識和尚未發覺的本能加以分解,構成圖畫。這原本應該屬於抽象畫領域,不過矢澤先生想用寫實的手法來表現那種抽象藝術。我認為這是一種新嘗試。矢澤先生大概是想借潛心研究新畫風來忘記夫人帶給他的痛苦吧,可惜他走的新路線夫人不是太滿意。」
(小說中的主角帕斯卡也曾死而復生。)
說完鈴惠順手抓起畫架旁檯子上的大瓶揮髮油,往矢澤頭上潑去。由於事出突然,矢澤完全來不及閃躲,一頭長發像淋了水一般全被澆濕,揮髮油的氣味直衝鼻腔。
矢澤面露狼狽,對一臉慘白、柳眉倒豎的鈴惠說道。她一旦發作起來,講任何道理都沒用。看來她早就開始暗中翻口袋找收據了,打從一開始就是存心找碴。
當警察的,一旦產生懷疑,即便只像晴空中的一抹雲一般微不足道,但只要沒有徹底消散,就會一直監視對方。
總之,起先鈴惠對矢澤幾近宗教式的創作態度的確很滿意。她心情大好,對矢澤也溫柔多了,太陽穴上的青筋已經兩個多月沒出現了。除了在畫室看到矢澤的畫風改變時曾訝異地皺了皺眉,其他方面都毫無異常。
「矢澤先生在畫新風格的作品時總是盡量瞞著夫人,要不然畫作又會被夫人割破。上次進行到三分之一被我看到時,還無法看出那究竟是新風格作品,還是原來的畫風。那是為了瞞過夫人的眼睛,完成時要畫成哪一種風格都有可能。我呢,因為看得出來他會走新風格,所以在前一晚的酒會上我還跟矢澤先生讚美過那幅畫。至於夫人,畢竟是外行人,應該看不出來吧。那幅畫不可能在矢澤先生自己的畫室里完成,所以我原本以為他可能會偷偷拿到我的畫廊後面繼續畫。可是……現在看到這幅畫,已經清楚地呈現出了新風格。而且,無論用色還是線條都是前所未有的大胆、奔放。這應該會成為矢澤先生近來的代表性佳作,畫中洋溢著不受任何限制、不受任何束縛羈絆的自由開闊感。在夫人的監視下,虧他還能畫出這樣的畫。況且,從我看到三分之一的進度到發生這次事件,這中間只有短短四天。如果在自由的環境下,要畫到這種程度當然不用費太多時間,可他是背著夫人偷偷畫的,所以我以為應該會花上更多時間才對。」
就算鈴惠自知有這些缺點,也只會罵丈夫說:「我會變成這樣都是你害的,都是你的錯。」——像這種否定自己的缺點,無法承認欲求,將問題全部歸咎於外界,認為錯在別人的心理機制被稱為「投射」。
矢澤和羽田志津子的交往是以什麼方式進行的,這一點沒必要特別討論。除了矢澤內心旺盛的興趣,以及羽田志津子若有似無的好奇心,兩人其實來往得非常客氣。他們只要拘謹地話家常,而且次數少之又少。如果是有某種傾向的小說家,或許會為這種單調的關係加上心理糾葛和情感上的起伏,不過,我們在此只靜觀他們表現在行動上的異常。
可是,自然,畫家最後都免不了要受到妻子這個經紀人的支配。在這種角色下,妻子相當於委託人或畫商的代理人。對於渴望擁有畫家作品的人來說,當然會去討好身為經紀人的畫家之妻,直接找畫家買畫的情形少之又少,越過經紀人直接找畫家更成為一種禁忌。假使某畫商破壞了這個規矩,如果對方是大師級人物,說不定還會斷絕來往。不說別的,畫家首先就會為了避免觸怒妻子而不敢擅自答應買家的要求吧。因此,如果想擁有某位畫家的作品,任誰都會先討好畫家的妻子。
脫離妻子束縛的唯一辦法就是讓妻子死。皮蘭德婁的妻子安東妮葉塔雖然病死了,但皮蘭德婁在她死前被迫忍受她的瘋狂與異常嫉妒長達十五年。要讓矢澤耐心地等待鈴惠死去,這種事他絕對做不到。恐怕等不到鈴惠死,他自己就先被憋死了。即便按照年齡來看,也應該是他先死。這就意味著,他將永遠活在妻子的陰影下,沒有任何歡愉。
一拉開客廳紙門,就看到鈴惠正坐在Decola牌日式矮桌前,頭也不抬地端坐不動。既已露了臉也不能再縮回去——其實要這麼做當然也行,只不過妻子會尖叫開罵。於是矢澤也在桌前坐下。
「路伊吉·皮蘭德婁的前半生,可以說都在忙著照顧精神分裂的妻子,過得十分悲慘。」
那個女孩叫道子,矢澤享受著她單方面的愛情時二十六歲,道子二十四歲,彼此都正處於肉體成熟期。她來訪期間,矢澤便會拋下繪畫,兩人從早到晚、沒日沒夜地纏綿交歡。那裡是東北地區的山中溫泉,來旅館泡溫泉的客人幾乎都是農家老人,頂多會有兩三人蹲在走廊偷聽,反正他那時已經幾乎自暴自棄地過日子了,更加不在乎。
「幸好我從太太手中搶下火柴。要不然,不知道會變成怎樣。太太當時臉色發白,一臉凶神惡煞的模樣。先生簡直像用揮髮油沖了個澡似的,頭上還在滴油。要是那時點了火,這次的悲劇早在兩個月前就發生了。那樣的話,不僅先生會變成一團火球,活活被燒成焦炭,絕對不可能救活,說不定還會引發大火。」
「真是個了不起的女人。看來她不是臨陣磨槍,而是真的很了解美術。她那家位於赤坂的餐廳也是,雖然在地下一樓,不過氣派得很。裝潢走的是巴黎風格,看起來很時髦,設計也很豪華。聽說是她親自設計的,品味相當高級。」天野對她讚不絕口。
「我還是算了,你們倆好好聊聊吧。不過,老師主動約她或許不方便,我倒是可以在中間幫您聯絡一下。」
「既然她不想幹了,那也不能勉強,得趕緊找個人接替才是。」
「近藤小姐!」矢澤喊著女傭的名字,同時發出哀叫,「快點,你快進來!」
「我怎敢騙您。她的美術涵養,就外行人的標準來說已經相當厲害了。」
是明美的男人在另一間公寓發生了意外,那間公寓和矢澤為明美租下的公寓正好在兩個相反的方向,但毫無疑問那裡是她的另一個香閨。
矢澤邊喝酒邊說。
「變成梅伊斯的帕斯卡去各地隨興旅遊,就這麼享受了好一陣子。他嘗到了自由人生所帶來的無尚幸福,他一度覺得,就算用來抵消過去的灰暗人生,還可以找回好幾倍零頭。」
鈴惠無法原諒的,是矢澤直到結婚前夕還與道子保持來往。她認為一邊和那種女人發|生|關|系,一邊若無其事地向她求婚的行為太齷齪了,她指控這是欺詐。矢澤雖無從辯駁,但還是試圖解釋。
「你今晚根本就沒去新宿那裡吧。」矢澤反問。
「之前有個自稱是泰子朋友的女人三天兩頭打電話來找她,我看一定是那女人慫恿她跳槽的。太瞧不起人了,大家都把我們家當成進駐東京的墊腳石了。」
由於他的癥狀很嚴重,警方不得不等了三天,才能到病床邊詢問案發經過。
他們傳訊了女傭。
恐嚇者是來自山陽港都的黑道分子,是那個瘦小的媽媽桑在背後唆使的。為了讓明美回來,她動用了黑道。這種人慣用的說辭無非「逃走的陪酒女是他被誘拐的老婆」,不過根據這名倒霉的恐嚇者在病床上的供述,這都是他和媽媽桑事先說好的,勒索到的錢財就當他的外快。
如果事後回想,應該是畫商天野把羽田志津子買畫的那筆錢交到鈴惠手裡的那一刻出問題的。那兩幅畫當然是矢澤在畫室里畫出來的,所以脫離不了妻子的「管理」。那與瞞著她偷畫的小品(通常是速寫)及簽名、短句之類的不一樣,鈴惠的「賬簿」上清楚記錄了那兩幅畫,所以畫商只好把錢交給她。
矢澤躲進畫室看信。大開的天窗和窗戶灌進陽光,室內明亮得恍如戶外。待在畫室就像置身在自己的世界里,他總會關緊房門。這裏原則上禁止妻子進出,不過這個原則常常因鈴惠的情緒起伏而遭到破壞。
劉生被早期手工浮世繪,也就是所謂的「質樸的韻味」吸引,從中發現了自己的精神支柱。就算再厲害的天才,如果光憑自創一意孤行,最後終究會走進死胡同。劉生之後又從近代初期的風俗畫中為自己尋求藝術支援。如果光靠風景畫——例如他的早期代表作《穿山道路寫生》,或把水果擺在中央、將背景分成上下兩半、塗上不同色調的靜物畫,想必都難以維持下去吧。他的少女肖像畫帶有早期手工浮世繪那種毛骨悚然、頹廢的美感,且具有惡魔般的超自然故事性。這不就是一種宗教(就連那種淫詞邪教也具有可怕魅力的神秘性)嗎?
雖然刻意小心,但還是脫口而出這句「笨蛋」,果不其然,這個詞立刻像毒藥般刺|激到了鈴惠。
越是處在這種束縛下,畫家越是渴望金錢上的自由。那和行動上的自由成正比,而這種需求使得他們開始動腦筋、找門路。而找到的門路也大凡相同——不過,如果沒有畫商願意配合還是很難實現。
「不能怪我,小說就是這麼寫的,於是,帕斯卡偽裝成的梅伊斯得到了女孩亞得里亞娜的愛情后,不僅不再感到孤獨,也終於可以盡情沉浸在從年輕時代起就渴望的那種全心奉獻的愛情中。這個女孩與他的妻子正好相反,她秉性善良,待人溫柔。」
明美已經二十六歲了,但泡澡時卸了妝的臉龐看起來只有二十二三歲。身體也很年輕,腰和腿都很結實。矢澤沉溺其中,直到天快亮時才精疲力竭地睡著。
矢澤跑去東京車站,坐在候車室的板凳上打開書本。封面裹著書店包的封套,所以別人就算看到也不知道那是什麼書。
向身旁的女人一打聽,知道她名叫Akemi,事後得知她的本名是岩澤明美。矢澤把她叫來自己這桌,她本人沒有舞台上看起來那麼高,顯得有些稚氣,款款扭動柳腰的動作分明是在模仿那位知名歌手。明美拿起杯子,喝完兩杯后兩人雙雙走下舞池跳舞。她的身體沒有那位歌手的那麼有分量感。
就算放大對方的某個缺點,有時候畫家還是抗拒不了誘惑。這時人性會優於藝術家的身份。因為藝術並非藝術家依靠空泛的觀念塑造出來的,唯有發揮人性,歷經血淚交織的苦鬥才能創造出來,只有嘗過這種煉獄苦悶的人才會有惡魔附身——某人說過的話突然浮上矢澤的心頭。他不可避免地陷入到兩個女人之間的人性苦鬥。
矢澤走進客廳,脫下西服,換上夾克和寬鬆長褲。妻子沒跟進來,趕上妻子高興的時候,會立刻過來收拾他脫下的衣物,不高興的時候就得等到明天早上了。矢澤早已習慣。
皮蘭德婁的劇作幾乎均已收錄在《裸體假面劇·全四卷》中,其中《六個尋找作者的劇中人》和《亨利四世》(一九二二年)並稱為二十世紀的傑作。
這種禁慾生活,照理說應該會讓鈴惠很滿意。矢澤整天關在畫室里,入夜之後也不出門,就算朋友打電話來約,他也不願出門赴約。
近藤稻是個一絲不苟的女人,每天早上七點一定會準時用鑰匙打開後門進來。自從僱用她以來,一直是分秒不差,鈴惠很佩服她這一點,還經常向矢澤提起。矢澤也曾親眼目擊,所以絕對不會錯。近藤稻隔一周休一天,都選在星期日。除此之外的日子,用鑰匙開啟後門的聲音簡直像計時器一樣準時,緊接著就會看到她那頭捲髮和結實強壯的身體。如果鈴惠還沒睡醒,她就一個人默默地在廚房裡收拾:假使鈴惠已經起床,她就會大聲寒暄。
「我想也是吧。」
啊,要是能和鈴惠離婚該有多好,矢澤想。收入將完全歸他一人所有,他愛怎麼花就怎麼花,要花在女人身上或買自己喜歡的東西都是他的自由,到時候還能找個自己真正中意的女人,一個單身畫家,只要收入還過得去,絕對有女人主動送上門。反正天底下不可能有打從心底感到滿足的女人,所以用簽約的方式就行了,最好隨時都能解約。到時候要畫什麼也完全自己做主,用不著再被妻子當作奴才使喚。只挑選自己喜歡的工作做,交畫期限也自行決定。適當地工作、適當地遊玩。他一定會吸取教訓,再也不讓女人當經紀人,把自己變成奴才。那樣就可以擺脫出門野遊還得看妻子臉色、回家前得站在玄關口想借口的窩囊處境。光這樣想想就有了活下去的興緻,應該可以長命百歲。
明美讓他十二點左右到店旁邊等她。她答應得實在太爽快,加上之前也有女人用這招放過鴿子,因此矢澤不免有點半信半疑。不過他還是把所住的旅館和自己姓名告訴了她。那家旅館在這個城市裡算是一流。
「嗯……」
半夜三點過後,他用包著布的手扭開煤氣閥門。如果用極為公事化的方式敘述順序,那就是十五分鐘后,鈴惠從自然睡眠進入煤氣中毒所造成的昏睡狀態。矢澤則在打開煤氣后立刻逃到了屋外。十五分鐘后再回來確認鈴惠的情況。此時昏睡中的她,血液里一氧化碳的飽和度想必已達到百分之六十至七十。
現在只剩下勇氣。
從房間窗戶可以俯瞰城市的燈光,以及點綴著島影的漆黑海面。船上的小紅燈在海上閃爍著,剛才開車上來的坡道隨路燈顯形,蜿蜒在山丘的陰影中,忽隱忽現。
其他畫家由妻子擔任經紀人的例子也不在少數,所以這也不算稀奇。畫家在工作時不希望受到這種交易的干擾,因此才會由妻子出面代理。此外,畫家也不方便自己講價。在妻子看來,一手攬下這種雜務,好讓丈夫專心創作,也等於是在扮演「賢內助」的角色。
「他說在百貨公司看到不錯的火腿,所以買來送我。」
「嗯。」
鈴惠似乎早就計劃好了,只見她立刻從懷裡掏出火柴,矢澤嚇得幾乎全身僵硬,潑在身上的揮髮油尚未完全揮發。
泰子正在別室睡覺,雖然隔得很遠,但矢澤還是稍微壓低了嗓門。
「出了什麼事?」
像這種否定自己的缺點,無法承認欲求,將問題全部歸咎於外界,認為錯在別人的心理機制被稱為「投射」。而妄想反應的背後除了這種「投射」,還有替不當欲求尋找借口的因素,這種機制在重複的過程中,會針對特定的人、事、物分別產生被害妄想、控訴妄想、嫉妒妄想、色情妄想等形式。就妄想的內容看來,大致可分為認為自己遭人迫害的被害傾向,以及自我滿足型對自身能力或價值過度肯定的誇大傾向,不過如果仔細觀察,患者通常都同時具有被害傾向和誇大傾向這兩種特徵。(摘自加藤正明《精神分裂》)
矢澤想到這裏,一時之間差點兒放棄這個計劃。可是,他知道不冒這個險就不可能得到「真正的自由」。要不就繼續選擇「行屍走肉地活著」,要不就得賭上性命,爭取「真正的自由」。而矢澤終究還是鼓起勇氣選擇了後者。他決定前一天不動聲色地向鈴惠確認一下,近藤第二天早上是否一定會在早上七點準時抵達。
鈴惠又犯了愛激動的老毛病,她開始劇烈地聳動肩膀,用力呼吸,從鼻子和嘴巴里發出苦悶而粗重的喘息聲。
矢澤拉開卧室的紙門,開燈一看,鈴惠只鋪了自己的被子,正在熟睡。換言之,沒有替矢澤鋪床,那塊榻榻米兀自空著。矢澤從沒注意到卧室竟然這麼寬敞,也從沒意識到一人的被鋪看起來是如此的凄涼。
「謝謝您。當然,我很樂意賣給您。」
卧室是個八張榻榻米大的和室,唯一不利的是屋內都是紙門。不過因為卧室在最裡面,有層層紙門和拉門隔開,只要統統關起來就能行成多重屏障,煤氣應該不至於外泄。雖然效果可能沒有用厚牆和木門建構的西式房間那麼好,但矢澤判斷應該也能產生類似密室的效果。
「會嗎?」
心思都用去其他方面了——這句話令矢澤頓時泄了氣。他知道若再繼續爭辯下去,話題一定又會從藝術跳到他的過去。那時妻子就會如惡魔附身,本已平息的歇斯底里症也會再次複發。
想畫什麼都能無拘無束地盡情揮灑,矢澤沉浸在這種喜悅中。距離去鈴惠身旁躺下,還有兩個多小時。
「前一晚……」
她把茶杯稍微往他那邊一推,如此說道。
她就用這套說辭把一切責任轉嫁到矢澤頭上。她堅稱自己絕對正常,之所以會不慎犯錯都是被丈夫造的孽連累。這句話本來是鈴惠從亢奮狀態恢復理智后反省得出的結論,沒想到從此就成了她的口頭禪。
「帕斯卡得知這個消息后欣喜若狂,他知道自己終於擺脫了灰暗的人生,永遠擺脫了妻子的束縛。既然這個世上已不存在馬蒂亞帕斯卡這個人,自然也不必擔心妻子追來了。得到了金錢和自由的他高興到了極點。」
澄子當時二十一歲,臉蛋小巧,身材健美,天生就是當畫作模特兒的料。她通過其他畫家的介紹來矢澤的畫室報到,一個月後就不知不覺地和矢澤發生了關係。起先他們偷偷去旅館幽會,後來澄子開始陪矢澤出外寫生旅行,最後矢澤甚至往返於她的公寓。
天野鬼頭鬼腦地笑了。
十年下來,矢澤的畫作終於勉強贏得了畫商的肯定,在美術展中得過幾次獎以後,美術評論家開始在報上提起他的名字,美術雜誌也開始報道他了。
(我是老婆的奴才。)
矢澤也知道鈴惠不可能真的相信,她本來就是一個猜疑心很重的女人。所以,矢澤做好了充分的準備,防止隨時有事情發生。而他會繼續冒險與澄子見面,畢竟還是因為捨不得。雖然要活在遲早會被妻子拆穿的陰影中,矢澤卻仍無法痛下決心與澄子一刀兩斷。無論出門或回家,他都隨時觀察著鈴惠的表情,即便不是去私會情婦,而是為了其他事情出門,他也懷著同樣的畏懼,忍不住去看妻子的臉色。因為他怕累積的火藥不知什麼時候就會爆炸。
鈴惠真有可能衝進羽田志津子的店裡大鬧。單是想象那副醜態,已讓矢澤深感羞恥,熱血直衝腦門,哪怕要使出渾身力氣,也得制止住妻子。
以前偶而為之的逢場作戲,妻子就算有點不滿也不會深究,當時她的精神還很正常。
「不敢當,謝謝。」
明美就在其中一家工作。她的歌聲非常動人,起先矢澤誤以為她是某樂團的專屬歌手,在舞台上的架勢也很老練。她身材高挑,短髮,瓜子臉配兩彎柳眉。和某知名流行歌手有幾分神似。她自己似乎也意識到了這一點,很喜歡模仿那位歌手的性感姿態。
如果繼續讓煤氣外泄約十分鐘,空氣中的濃度應該進而增加到百分之零點一至零點二吧,換言之,血液中一氧化碳的飽和度將提升至百分之七十,據說屆時脈搏會變弱,呼吸變淺,血壓下降。當然,就算清醒也站不起來,還會陷入昏睡狀態。不過,在這種狀態下還要再經過一兩個小時才會死亡。
矢澤在跳舞時開口相邀,明美點點頭,雙眼在燈光的照射下發出異彩,看起來只有二十二三歲。由於她是邊笑邊點頭的,矢澤搞不清她是不是真的答應了,遂問她幾點能離開?在哪裡碰面比較好?他第一次來這家夜總會,本來並沒作此打算,只是那時他一個人待在旅館,每晚都很無聊,所以當下突然很想擁有明美。平時遊戲人間的心態也被拋到了一旁,心中不免有些焦躁。
可是,人畢竟各有喜好,因此會發生畫家與模特兒之間的畸戀。不過,就算正巧符合喜好,如果動不動就對女模特兒動情,身體還是會吃不消,所以畫家通常都會盡量忽略這種感情。
這個乍看之下有些矛盾的治妻之策,實則表裡一致。
當近藤早上七點發現出事時,矢澤應該正陷入昏睡,但必須保持在救得活的狀態。可如此一來,鈴惠比他死得過早的事實一定會讓人起疑。就算考慮到個人體質的差異,兩人的癥狀如果差太多還是很不自然。女方比男方早死一兩個小時,應當最理想吧。
之前從鄉下雇來的女傭幾乎每一個都只做了一年或一年半就離開,都跑去東京另謀高就。由於她們當初來東京的旅費是矢澤家出的,所以鈴惠很氣憤,覺得她們根本只是在東京找到滿意的工作之前先利用這個家暫時落腳。
「原來如此,是這樣的啊。」
「我想如果能具體畫出人類的意識,一定很有趣。」
露出一臉自以為是的表情、以自信滿滿的口吻回答的證人,多半屬於知識型(教養型)。他們在智能和口才方面均高人一等,因此可以把自己經歷過的事實,以清晰的思路、明確且老練的用語加以陳述,讓人一聽之下便信以為真。不過,這類人對經歷過的事的描述並非客觀真實的,他們往往會在某種程度上明顯地加以主觀的批判、解釋、說明或意見,來取代事實。(摘自司法研修所編《供述心理》)
用不著準備兇器,那兇器一直在牆邊,探出冰冷的腦袋。
矢澤回到桌旁正想離開,一名年約五十、身材矮小、體型瘦弱的女人走過來。明美向矢澤介紹說這位是媽媽桑。濃妝艷抹的媽媽桑雖對矢澤殷勤有加,但聽到他自稱畫家后,那雙小眼睛的深處立刻露出鑒定客人身價的異光。媽媽桑還當面誇獎了明美一番。
矢澤喝著茶。
「沒事,這點您不用擔心,是對方說想跟老師邊吃飯邊聊聊的。就在她的餐廳。」
矢澤通過計算得出,如果在八疊大的和室內將一氧化碳濃度為百分之四的煤氣開到最大,約需十分鐘就能讓空氣中的一氧化碳濃度達到百分之零點零五。根據書上的說法,空氣中的一氧化碳濃度為百分之零點零五時——「血液中的濃度會達到百分之三九九藏書十至四十,狀況相當危險。」
矢澤早已預見抽象畫會逐漸沒落,繼之而起的將是所謂的新具象畫。當然,這並非意味著抽象畫的反命題會回歸到以前的具象畫。受到抽象畫洗禮的新一代具象畫,尚無法判定將會如何發展。當今新具象畫派的混亂就是最好的證據。畫家們彷徨躊躇,不只在日本,這似乎也是巴黎畫壇和美國畫壇等舉世共通的現象。
矢澤是個畫家,應該會趁「等候」的空當鑽進畫室,一口氣把十五號作品畫成現在這個樣子吧,而正在昏睡中的鈴惠將逐漸步向死亡,也可以說矢澤是用繪畫來分散恐懼。同時,終於擺脫妻子的折磨,再也沒有任何顧慮和束縛的矢澤,迫不及待地盡情投入這幅野心之作。對他的畫了如指掌的畫商天野,之所以稱讚這將是矢澤近年來罕見的大胆、自由奔放之作,不正是這個原因嗎?——說到這裏才想起,唯獨房間里那個煤氣開關的栓頭特別清晰地印著鈴惠的指紋,這一點也顯得很不自然,讓人覺得是刻意為之。
「是的,只是一度。後來他發現事實並非如此。」
前一晚,女人半夜了才醉醺醺地從店裡回來,打開煤氣放水泡澡,沒想到煤氣中途熄滅了。當時她正泡完澡要走出浴缸,所以並未察覺,也忘記關煤氣就上床睡覺了,夜裡,煤氣逐漸瀰漫全屋,女子因此中毒身亡——報道的內容大致如上。
面對妻子的精神官能症,唯有動用粗暴而嚴厲的手段才能制止。如果順從她那生病的腦袋萌生出的種種奇想,那等於投降。妻子日益瘋癲,家庭生活益發不幸。皮蘭德婁雖然儘可能慈悲對待,卻用錯了方法。他眼睜睜地看著妻子忽而精神分裂歇斯底里,下一瞬間又突然道歉反省,並從中感受到了女人的不可思議。
「請說、請說。」矢澤感激地說,「不知您看中的是哪一幅?」
矢澤認為,解決這種混亂的對策之一就是開創嶄新的宗教畫。這種畫具有故事性,把對象的形態分解到「體無完膚」的地步,再重組人類的潛意識。抽象藝術早已落入窠臼,變得「圖案化」、「奇形化」,和藝術至上主義的美早已扯不上關係。對於自己將來的方向,矢澤不想特別效仿劉生,但他認為十八世紀西歐宗教畫那種妖異迷幻的氛圍,和被劉生借用的十七世紀日本本土繪畫的妖美的確有相似之處。
某次,矢澤看了有關研究「歇斯底里症」的書籍。
矢澤一回家就一眼看出了妻子的心情。就算外出時妻子爽快地送他出門也不能大意,因為妻子在送他出門和迎接他回家的態度往往截然不同,現在的她似乎不太高興,臉上沒有一絲笑意,從動作也可看出端倪。
鈴惠舉出的那些大師乍看之下確實相似,但其實內在因素大不相同。這些人都有眾星捧月般的強力後盾,那些外援不是當紅作家的勢力集團,就是有影響力的畫商,再不然就是對美術有偏執興趣的財界大佬。而且,時代不同,條件也會有所差異。有時候這樣的外援很有效,有時候則完全無效,必須迎合風起雲湧的藝術革新,才能站上幸運的潮流浪頭。
安東妮葉塔的瘋狂毫無康復的跡象。從妻子身邊逃開,最終也不能使他擺脫妻子。
用寫實手法描繪人類的意識……
「而且是那樣的大美人,竟然還是單身。聽說另外在青山和銀座還有兩家分店,出手很闊綽。有錢又有事業,人長得漂亮又是單身,加上美術造詣深厚,簡直是魅力無法擋。」
皮蘭德婁為了理解這一悲劇的真實狀態,試圖探索妻子的心理。他以為西西里之旅能讓她想起昔日的青春歲月,事實上,妻子的病情卻每況愈下。
「什麼?死掉的人還能復活?」這句話似乎令警員大受衝擊,不禁反問。
畫家為了工作需要不得不接觸模特兒,照理說畫家的妻子應該視為理所當然,並習以為常。但就算表面上態度開明的妻子也絕不會放鬆監視,鈴惠就屬於這一型。
於是警官去見了森。
明知那名畫廊女店員另有年輕男友的鈴惠當然不肯善罷甘休,她暴跳如雷,還說「既然我這麼礙眼那你乾脆把我殺了算了」,說著把腰帶往自己脖子上一纏,身體朝矢澤湊過來,不停嚷著「來呀,你勒死我呀,快勒死我呀」。
她不會用什麼巧妙的理由為自己開脫,也不會指鹿為馬、胡言亂語,她的態度非常直接,也很單純。
「馬蒂亞·帕斯卡……我記得主角應該是叫這個名字。」森灌了一口酒,喘了口氣才繼續說,「帕斯卡原來生長在富裕的家庭里,但他幼年失去父親,家產被管家一點一點地竊取,等到他成年時已幾乎身無分文。同時,他還被管家的侄女羅蜜妲勾引,犯下大錯,因此不得不娶羅蜜妲為妻。
這樣根本無法工作。對於需要在安靜環境和平穩心境下創作的畫家而言,妻子的狂亂幾近致命,卻也只能順著妻子的脾氣。矢澤漸漸覺得,還是盡量順從妻子這種時怒時笑、時而獃滯沉默、時而突然發飆的不穩性格比較賢明。本以為這是「避風頭」,但如果借用《皮蘭德婁評傳》中的說法,就是「等於投降」。
說到這裏……這位警察想,照矢澤的說法,鈴惠的歇斯底里症向來是突發的,發作后情緒會異常激動,然後對丈夫拳打腳踢。換言之,每次看到丈夫在她的辱罵下屈辱的模樣,以及被暴力攻擊后投降的姿態,都會令她產生快|感。她以丈夫的痛苦反應為樂,以此滿足她的虐待心理。可是,這次她卻趁丈夫睡著的時候打開煤氣同歸於盡,這時丈夫睡得正熟,既感受不到恐懼,也不會露出痛苦的表情,這樣豈不是沒有施虐的快|感嗎?矢澤說鈴惠一發作就會像瘋子一樣,她的歇斯底里症似乎還帶有虐待狂表現。
「我想她背後應該有個資本雄厚的金主吧。八成是那個金主喜愛美術,再把那些美學素養傳授給她,所以她才會跟著愛上繪畫,並下工夫鑽研的吧。我是這麼判斷的。」
森娓娓道出義大利作家路伊吉·皮蘭德婁的長篇小說《死了兩次的男人》的故事情節。
「沒把道子的事告訴你就跟你結婚,的確是我不對。但那時我一心想娶你,怎麼可能有那種勇氣說出來。如果說出真相,你一定會離開我,那比什麼都令我無法忍受。說出真相,我就沒把握你會答應嫁給我了。我和道子交往,本來就是一時鬼迷心竅,早在跟你戀愛之前我就已經跟她了斷了。只不過她一直對我有愛慕之意。我早就拒絕她了。我對你的愛絕不齷齪,同時也沒有欺騙你。不僅如此,你爸媽反對我們結婚時,我不是還在絕望之下隱遁到十和田湖附近的山中旅館嗎?那時,我甚至打算自殺……」
「不如通過之前的關係再請人事公司找人吧。會貴一點,但也沒辦法,利用這段期間慢慢找接替人選吧。」
「我想也是,我看得出來。不過,關於價錢,正如我剛才所說的,畫風太新,所以無法與過去那種畫風的價格相比。不過我相信,新風格遲早會大受歡迎,到時候我們可以再商量。」
通過那本法醫學書籍,矢澤得知輸送到市區各家各戶中的都市煤氣中的一氧化碳平均含量在百分之六到百分之二十之間,上限和下限的差異相當大,想必是因為各地的煤氣公司標準不同吧。含量越高,當然死得越快。
他在一個星期前把婚事告訴道子,本來擔心會發生什麼悲劇,沒想到道子出乎意料地爽快接受,只露出寂寞的微笑說:「反正我早就知道不可能嫁給你,因為我早就知道你沒有那麼喜歡我。」她向矢澤道喜之後才激動地渾身顫抖,放聲大哭。
阿鈴的聲音似乎是從距離「偏屋」較近的緣廊傳來的。甲野聽到這個聲音后依舊動也不動地對著澄瀲的鏡子,微微露出冷笑,接著才彷彿很驚訝地回答一聲:「我馬上來。」(摘自芥川龍之介《玄鶴山房》)
可如果妻子現在死了,他至少還能過十四五年的逍遙生活,說不定還可以自由享樂二十年。妻子死得越早,他的自由就越長。
鈴惠在客廳。矢澤行過走廊時本想直接進入畫室,可如果直接去畫室,妻子一定會以為他在迴避,八成會按照慣例指責他是做了虧心事才回房間躲開的。
和朋友剛聊完一輪,天野就一手拿著酒杯朝他走來了,天野在這種場合總是坐立不安,眼珠滴溜溜亂轉,忙著搜尋易騙的肥羊。他是個二流畫商,所以一逮著能和知名畫家或當紅畫家見面的機會就忙著做生意,即使正與別人說話,視線也會遊離到已鎖定的畫家身上,窺伺那邊的動靜,一有機會就立刻湊上去,也不管面子或名聲,只顧著點頭哈腰地奉承。
天野在二十日訂的畫作之所以遲遲未完成,原因不僅是畫款進了鈴惠手裡,矢澤自己一毛都拿不到而產生的空虛感作祟。他也不願意承認會因為這種理由失去創作意願,但也確實沒什麼興趣。
「這個皮蘭德婁,寫過什麼樣的作品?」警員問。
「用宗教畫的手法來表現意識啊……」矢澤望著羽田志津子美麗的臉龐,陷入沉思。
矢澤懶得理她,索性又躺下,後來就這麼睡著了。過了幾個小時后醒來一看,鈴惠依舊弓腰縮在被窩邊。雖然覺得這個女人有些過於倔犟,但那副模樣多少還是令人憐惜。
對於精神刺|激反應異常且有過度歇斯底里表現的現象,也能做出其他合理的解釋。歇斯底里症患者的反應,乍看之下只不過是過於誇張。我們只知道其中一部分原因,但會出現這種呈現方式其實是有其目的的。
「傍晚時天野先生來過。」
他的心象在現實生活中解體,又在他的作品中重新構建。在那永遠陰暗的屋內,令人心疼的氣氛中,蜷縮著他妻子的身影。我們或許可以說,正是這無限陰鬱、無藥可救的悲劇,創造出了皮蘭德婁那種悲觀又寬大的藝術吧。
「事發后畫室畫架上放的畫,就是你說的那幅嗎?」
「比方說,先生在畫室里畫到一半的畫作被太太用刀子割破;把管狀顏料丟得到處都是;或是把先生的西服或襯衫用剪刀剪碎,等等。這都是常有的事。至於抓起手邊的日常用品就一通亂砸,更是天天發生。面對屋裡一片狼藉,先生總是紅著臉為太太辯解,說那些不是她做的。真不知太太到底有什麼不滿,非要那樣虐待好脾氣的先生。太太能過著不愁吃穿的富裕生活,不全靠先生掙來的嗎?而且,太太還動用暴力阻撓先生的工作,先生只能一邊忍氣吞聲,一邊討好太太,找機會作畫。先生娶了這種歇斯底里的太太真的很可憐。如果要談那些,我還可以告訴你們更多事實……」
「挽留也沒用嗎?」
雖然還比不上某些大師隨便揮筆寫個短句或簽個名,值不了好幾萬的價格,但聚沙成塔,還是能獲得相當可觀的收入的。短句和簽名本是畫家的余技,不管怎樣都不會影響本業。不過,需要一筆較大的款項時,還是得正經地畫油畫。
鈴惠突然露出譏諷的表情。
「在這次事件發生的五天前。當時矢澤先生不在,不過我參觀了他的畫室,看到他正在創作的新風格畫作。那幅畫才進行到三分之一左右,構圖還很模糊,不過我一看就知道是新風格的畫作。換言之,矢澤先生是在接近完成之前故意不把畫畫清楚,好讓鈴惠夫人以為是過去的畫風。他大概打算先用這招防止夫人發飆,然後再找機會一口氣完成吧。」
他的再三妥協與容忍只換來鈴惠的暴力相向。女人的無知把男人心情慈悲的妥協視為軟弱,從而踩在腳底。路伊吉·皮蘭德婁的傳記中提及「妻子是個熱愛力量、輕蔑軟弱的女人」。這裏所謂的力量是妻子自身擁有的力量,軟弱則來自於丈夫。矢澤拿來與自己的處境對照,並如此解釋——皮蘭德婁雖然儘力秉持慈悲採取行動,卻用錯了方法。矢澤認為自己亦然。
畫家的表情像是被當頭潑了一桶冷水。
「叫什麼都行。總之,敬那個深受妻子無理嫉妒折磨,把創作當成唯一希望的男人!」
不過,偶然出現了一個夫妻可能一起死的機會。
「當時,我內人已經鎖上玄關就寢了,我按門鈴叫她,她卻遲遲沒出來,我知道她又生氣了,好不容易才看到她穿著睡衣出來打開玄關的鎖,然後她瞧都不瞧我一眼就徑自走回屋裡去了。我把門鎖好走進客廳,只見她站在那裡,二話不說就撲上來打我的臉。然後又隨手抓起各種東西砸過來,我控制住她的打鬧,任憑她謾罵。她的嫉妒心超越常人,一產生妄想就跟瘋子沒兩樣,如果我試圖抵抗,還不知她會鬧成什麼德性。我家的經濟狀況很穩定,內人過著衣食無憂的生活,可是這種道理她都聽不進去。
皮蘭德婁之妻的精神異常原來不是來自於對丈夫外遇的嫉妒,而是源於父親的事業失敗——這點令矢澤既感到意外,又有一點點失望。因為他原本以為,藝術家妻子的精神異常都來自丈夫的外遇。
矢澤只要在六點四十分左右進入瀰漫著濃重毒氣的和室,躺進自己的被窩裡就行了。離女傭抵達還有二十分鐘,躺二十分鐘自己一定也會陷入昏睡狀態,但還不至於死亡。單就外表,絕對看不出來他是中途才煤氣中毒的。
「畫壇好友在銀座有場聚會,地點在六飯店的四樓。那個大廳本來是用來當作婚禮休息室的,畫商天野也出席了。酒會在八點過後結束,後來包括天野在內,我們四個人又在銀座後巷的三家酒吧繼續喝酒。
「不是啦,我上次來這裏參觀時,這幅畫才進行到三分之一而已,那是事件發生的五天前。可是,現在看起來已經完成一半以上了。而且,矢澤先生的新風格清楚地呈現在畫作上。」
距離早上六點四十五分再次進入那個房間還有三個小時多的空檔。這段時間里他也不可能去其他房間睡覺。
沒想到結果並非如此。
自從發生這次明美事件后,鈴惠的態度就變了。說態度改變,還不如說她因此露出了本性。矢澤覺得,鈴惠原本就有這種異常的性格。
「要我找?我又沒有那方面的人脈。」
鈴惠以「避稅」為理由,要求委託人和畫商把畫款以現金直接送上門。她宣稱如果用銀行轉賬或支票,都會惹來「國稅局的干涉」,最好盡量避免。在這一點上,不只鈴惠,差不多所有畫家的妻子想必都有類似的要求吧。
首次刊載於《周刊朝日》 昭和四十六年五月七日至七月三十日
矢澤時常抱著寫生板,越過溪流,走進白樺林。那時奧入瀨遠沒有現在這麼多遊客。他並不是去寫生,而是和道子在密林中做|愛。浸淫在道子的濃情蜜意下,矢澤甚至覺得,如果要死,也要在把體內的生命力統統榨乾以後,在精疲力竭的狀態下失去意識。
某天,矢澤前往都心商業區,盡量挑了一家客人很多的大型書店,從書架上抽出法醫學書籍結賬。如果被人發現他買這種書,就算計劃成功,也會對他非常不利。不過刻意選擇人潮擁擠的書店果然沒有白費工夫,周遭沒有人注意他買什麼書,店裡的店員更是忙得連客人都懶得看上一眼。
「你說的應該是那種不缺錢、不愁吃穿的『蒸發老公』吧。背井離鄉、出外打拚的農民,過得好像沒有這麼輕鬆。」森說。
「兒時的痛苦體驗」是佛洛依德學派從性|欲層面解剖精神的基本論點,不過不能套用在鈴惠身上,矢澤想。
女傭請辭,對一般人來說就不是什麼令人愉快的消息,更何況是鈴惠這種女人,難怪她會這麼生氣。
看到森的表情,矢澤不禁懷疑鈴惠的惡妻嘴臉是否已傳遍畫壇了,自己反倒先多心起來,心想要是換個不客氣的損友,必然會嬉皮笑臉地問他可有參考價值吧。估計業界對鈴惠沒什麼好評。
天野仙太老奸巨猾的笑臉在眼前浮現,他肯定是一邊對鈴惠百般奉承,一邊步步緊逼吧。這種畫商一旦遇到矢澤,就只會卑躬屈膝地賠笑。
成群的小蟲飛了進來。明明掛著窗帘,但蟲兒似乎還是憑藉昆蟲的敏銳從縫隙中發現了燈光,進而隨之闖入。小蟲停在畫布上還未乾的油彩上,有些被黏稠的油彩黏住腳,再也飛不起來。矢澤拈掉一片白白的小翅膀,卻立刻又有新的小蟲被發亮的油彩吸引,飛撲而來。
「是來催二十日的畫嗎?」
「教科書」上是這麼寫的。
女人的證詞通常比男人更細緻入微,對於男人不會注意到的枝微末節,她們可以提供更真實的描述。不過由於欠缺整體觀察力,往往會出現全局上的矛盾。相較之下,還有一種「知識型」證人。
……首先,空氣中的一氧化碳濃度如果在百分之零點零一以下就毫無危險,但如果達到百分之零點零三,人就會頭痛,併產生疲倦感。這時血液中的一氧化碳飽和度為百分之二十。當然,這樣的狀況如果持續太久,血液中的飽和度就會從百分之二十變為百分之三十。
矢澤態度曖昧、半開玩笑地問明美想不想去東京工作。她立刻表示,這個夢想要是能實現不知會有多開心。她的眼中閃爍著認真的光芒,但那光芒旋即一暗,她垂下眼皮,用自暴自棄的口吻說:「那種白日夢根本不可能實現。」
而他這種抗拒的態度讓鈴惠變得更加狂暴。
畫家們暗地裡常常這樣向同行發牢騷或自嘲,數落妻子只為委託人和畫商做主。
……當空氣中的一氧化碳濃度升高到百分之零點零七時,癥狀會進一步惡化,起先是脈搏變緩、力量薄弱,呼吸也會變淺,血壓下降,大腦逐漸陷入錯亂狀態並不時出現錯覺。還會耳鳴、視力和聽力極度減退,完全喪失逃生能力,這時,血液中的一氡化碳飽和度約為百分之五十至六十。
另一次就對矢澤很有利了。當時鈴惠闖入畫室,二話不說拿起揮髮油潑他,並企圖點火。還嚷著「我要殺了你,我跟你同歸於盡!」而且這次有第三者目擊。每天來家裡上工的女傭聞聲沖入現場,從鈴惠手中搶下火柴。女傭近藤肯定對家政公司的領導及友人提過這場騷動,那些人八成還會轉述給別人聽。所以,鈴惠突然發作企圖與他同歸於盡的往事,應該可以得到第三者的證明。
之後整整兩個月的時間,矢澤都投身於這種創作生活中。看來這一次瘋狂似乎轉移到他身上了,他在「拚命工作,最後覺得筋疲力盡」之際重新奮起。
此外,鈴惠曾扭開那個房間的煤氣閥門、放出煤氣的決定性證據是,煤氣閥門的栓頭上清楚地留下了鈴惠的指紋。不過,近藤稻進屋后立刻關上了這個栓頭,所以也驗出了她的指紋,即使與鈴惠的指紋部分重疊,但仍可判別。由此也可見鈴惠的指紋有多麼清晰完整。
「我們大約十一點散攤,天野不放心,還主動提議送我回家。因為我內人很善妒,一發起脾氣就會瘋狂得無法收拾,幾乎陷入精神分裂狀態。天野大概也知道這一點,所以才想送我回去吧。現在回想起來,要是我讓他這麼做就好了。可是在畫商面前,我畢竟還是要顧及顏面,所以回絕了他的好意。我到家時大約十一點半左右。
這種事不能隨便問人,以後最好不說半句有關煤氣的話。
就算百般安撫,也絲毫無效。即便他已乖乖地認錯道歉,妻子卻依然不為所動,還在不斷單方面地動粗撒野。雖然共同生活了這麼久,但妻子在這時候展現出的臂力完全超乎他的想象,矢澤甚至懷疑她是不是中了邪。他只能像無力的枯樹般任由擺布。就算他說「這樣會被鄰居聽見,很丟臉,你別鬧了」,妻子也完全聽不進去。恐怕只有受虐待狂才能默默忍耐。
「我把內人的瘋狂行為當作是天生的,早已絕望了,夫妻這麼多年了,也不可能離婚。況且,如果我敢提出離婚,她說不定會在暴怒之下殺了我。所以,當我從小森這位美術雜誌記者口中聽說了義大利諾貝爾文學獎作家皮蘭德婁的一生,得知他與我的境遇很像之後,我就決心效仿皮蘭德婁的生活方式。這個皮蘭德婁,被妻子的異常嫉妒心與精神分裂症困擾了長達十五年,可是他卻在那種地獄般的境遇中看清楚了精神的實態,從而創作出偉大的文學作品。同樣身為藝術家,我也想在美術層面上藉此逆境發掘新生,我想藉此擺脫現實中的苦惱。
那鼾聲來自於鈴惠。其實對被褥的感慨只有一瞬間,下一秒他已被枕邊看似安眠藥的瓶子嚇得手足無措。那個瓶子好端端地立在離枕頭約三厘米遠的地方,裏面空空如也,彷彿是特意為了讓他看清楚似的。
路易吉·皮蘭德婁於一九六七年出生於西西里島的阿格里琴托城,先赴羅馬大學求學,又在德國的柏林大學專攻語言學。
「面對天野先生,我已經無法再繼續找借口拖延了。你到底什麼時候才能畫好?」
「那麼,等這次個展結束,我會請畫商把畫送去給您。」
那天早上七點整,女傭近藤稻來上工時發現夫妻雙雙開煤氣自殺。
可是經過調查,警方發現人體在這種狀態下會先全身麻痹,兩個小時左右後才會死亡。如此一來,只要矢澤在那個房間里待得比鈴惠短,他就絕對有可能被救活。女傭近藤稻向來準時在早晨七點抵達,如果預先算準了七點會被發現,那麼矢澤進入那個房間的時間應該是在早上六點至七點之間吧。當時室內一氧化碳濃度假使是百分之零點二,就算只進去躺一下子,矢澤血液中的飽和度應該也會到達百分之七十二。
不過,如果只有她一個人意外身亡,同居的丈夫當然會被懷疑。為了避嫌,唯一的辦法就是兩人一起尋死,然後他一個人被救活。也就是夫妻一起自殺,卻只有妻子死了,做丈夫的在醫院的搶救下總算撿回一命的模式。這種事在社會上屢見不鮮。
有段時間矢澤也曾立志畫抽象畫,但旋即預感這種畫風已經過了全盛期,遲早會走入死胡同,為自己後知後覺的愚昧而羞愧。他本來就擅長畫具象畫,而且畫技好得曾被惡意評論家批評是「工匠技巧」。
在日本料理店用餐,通常會被解讀為彼此關係親密。再加上還有另一張飯店的收據,更加壞了事。就算只看到在飯店餐廳里的消費憑據,鈴惠的妄想症就會自動把接下來的行動聯繫到床鋪上。
畫家矢澤辰生正在以前所未有的認真態度仔細聆聽美術雜誌記者森禎治郎講故事。比矢澤小了約十歲的森,在成為美術雜誌記者之前,本來立志要做文學雜誌編輯的。矢澤對小說倒是涉獵不多,此時他們正在銀座後巷某酒吧的二樓。
矢澤心想,東京果然不一樣,含量比書中寫的下限百分之六還低。想必是煤氣公司進行化學處理降低了危險度吧。不過,如此一來就得花更多的時間製造煤氣中毒了。
然而,當時畢竟年輕,身體內有強勁的青春活力。雖已幾近放棄,卻還沒陷入到徹底的絕望,對於繪畫的渴望又宛如天邊一隅露出的晴空。只不過不巧的是,那片晴空的對面,是與鈴惠結婚的可能性。這令他得以掙脫隨時都會答應陪他殉情的道子的溫柔懷抱。
「因為他逐漸明白什麼才是他期盼已久的自由,此時的他還並未得到真正的自由。他先獨自旅行了一整年,但孤獨的流浪令他身心俱疲。接著,他想買一幢房子安身,卻因為用的是假名無法登記。馬蒂亞·帕斯卡的戶口已因死亡而註銷,亞得里亞諾·梅伊斯這個名字當然不在戶籍上。」
矢澤忽然想到,不知能不能拿來作為繪畫題材。同時感慨被妻子的歇斯底里症折磨得苦不堪言,希冀通過書本尋求對症療法之際居然還能產生這種念頭,看來畫家果然是畫家。人性潛在的「體驗」意識,會在機緣巧合下對行為產生影響——不如試著把這層心理上的脈絡畫出來吧。
「恢複本名以後,他做了什麼?」
矢澤說不出話。雖覺得自己是個罪人,但在心底,想到已平安度過最後危機,不禁還是鬆了一口氣。
這個愛好文學的美術雜誌記者說,「不過,也可以說正因為受到妻子狂暴的折磨,才能夠淬鍊出皮蘭德婁的作家魂。他在現實生活中將心象解體,再放進作品當中重新建構,同時還探索瘋妻的心理呢。矢澤先生聽了這個故事好像很感動。」
女客人留下一張名片,矢澤這才得知她的姓名,她指定把畫送去位於赤坂的餐廳。非得通過畫商打交道,令矢澤感到有點不便。
「他一定覺得人生像亞得里亞海一樣陽光普照吧。」

6

「既然如此,你為什麼一直瞞著我那個女人的事?」
但相校之下,鈴惠留在廚房總開關上的指紋就太淺了,無法清楚地驗出,當然也是因為那個開關太舊,而且沾滿灰塵,髒兮兮的。
可是,如果是煤氣中毒,不僅沒有安全的退路;相反,死亡的可能性會很高。她和丈夫雙雙獲救的幾率就更低了,她應該知道這樣很危險吧。依照鈴惠過去的做法來看,此舉顯得非常異常。如此說來,該不會是矢澤利用鈴惠平時的瘋狂行徑,故意製造煤氣中毒殺害妻子,然後讓自己獲救吧。
矢澤事先若無其事地確認過明早七點近藤稻一定會準時上班后,心一橫,開始動手執行計劃。
不過,矢澤在偶然買回這本書閱讀時,還沒有那麼複雜的心理動機。他只是把書中前半段的自殺心理套用在自己身上,把後半段自殺瘋狂說中源於歇斯底里症——原因多半來自於一般人難以想象的瑣碎小事——的部分套用在鈴惠身上,併為之心寒而已。
然而,矢澤既渴望金錢上的自由也渴望行動上的自由。不只矢澤,處於這種立場的所有畫家都有同樣的心聲。
還剩下一個執行上的問題,那就是煤氣栓上的指紋。起先,矢澤打算像電影或小說中描寫的那樣,戴上手套或用手帕包住開煤氣,那麼做不會留下任何指紋,卻不合常理。照理說,自殺者不怕留下指紋。說不定警方會因此看穿他的詭計,所以還是得留下鈴惠的指紋。
矢澤的確與妻子鈴惠一起煤氣中毒,昏倒在同一個房間。由於近藤稻一衝進房間,就把面向院子的玻璃門和遮雨板全部打開,所以無法確定事發時室內的一氧化碳濃度。不過警方解剖鈴惠的屍體后發現,血液中的一氧化碳飽和度為百分之七十二,矢澤身體中的含量也是百分之七十二。這證明兩人的確吸入了同一個房間里的一氧化碳,從而發生中毒現象。
他一邊換上長褲,一邊思忖鈴惠不高興的原因,想來想去仍毫無頭緒。以前,即便是為了正事出門,妻子也會認定他是去和別的女人出去玩了。不過最近已經平靜多了,照理說應該沒什麼事惹她不高興,不過妻子只要一有機會就會翻舊賬找碴。
他按響門鈴等著,從一扇窗戶里透出燈光,接著門開了,妻子鈴惠現身。矢澤從高挑的妻子身旁閃過,妻子趁他脫鞋時鎖上門,脫下拖鞋,徑直朝屋裡走去。兩個人一句話都沒說。
這種抽象的類別說明,往往會令讀者邊看邊忍不住和自己的行為模式對照。就像有些人看了家庭醫學書籍中列舉的癥狀,就覺得自己也患有書中所說的那些病。
然而,矢澤並不知道,她那若有似無的皺眉方式其實正逐漸轉化為猛烈的怒火。
矢澤與當時來畫室當模特兒的澄子私通被鈴惠發現以後,澄子就再也沒來過畫室,可鈴惠近來又鬧得很兇。矢澤在妻子面前佯裝已與澄子斷絕關係,其實私底下兩人仍暗通款曲,矢澤不時還會去公寓找她。但鑒於妻子看得緊,矢澤當然小心翼翼。
「要是再找不到女傭,乾脆你去找吧。」
「我要殺了你!跟你同歸於盡!你認命吧!」
鈴惠負責和畫商打交道,現在家裡也談不上有多富裕。矢澤尚未發跡時,畫作就靠鈴惠四處兜售了。鈴惠不但通過人脈關係把畫作送給公司或銀行主管,還拿去給默默無聞的畫商看,但不是被當場退回就是價格被殺到所剩無幾。她經歷過和保險業務員及推銷員沒兩樣的屈辱。當時養成的習慣,使得至今鈴惠仍是矢澤和委託人及畫商之間的中介窗口。
「你懂什麼?!」
至於鈴惠,只要騙她服下安眠藥,就算屋裡的煤氣味再怎麼濃,她也不可能醒來。想必她會在睡眠中昏迷吧。問題在於空氣中的一氧化碳究竟需要多久才能到達百分之零點二的程度,矢澤覺得應該先弄清楚這一點。
他的作品一貫會設定一個充滿種種極限的虛構世界,並把劇中人為精神苦惱的掙扎描寫成一出奇妙的現代悲劇。例如《亨利四世》的主題是狂人,《給你的生命》(一九二三年)描寫母親的固執,《變成某人時》(一九三三年)則描述主角被視為名人的大悲喜劇。他的作品雖具有喜劇的形式,卻洋溢著到頭來人類靈魂還是無法互相理解的濃厚悲觀色彩。這種哲學觀點和柏格森有相通之處。
明美來到東京以後,又背著矢澤交了兩個男友。不與矢澤碰面時,她又另外租了一個房間作為交歡場所。只要把日期錯開,就算同時周旋在好幾個男人之間,也不會被發現。
表面上他是被鈴惠強迫同歸於盡,所以也得出現同樣的煤氣中毒癥狀,還得加上只有他一人被醫院搶救回來這個必要條件。https://read•99csw.com這麼一來,危險指數便和空氣中一氧化碳的濃度——或者說血液中血紅蛋白與一氧化碳的飽和度——成正比,進而和他在屋內的滯留時間成正比。時間的把握上稍有失誤,就可能導致他被送進醫院時已回天乏術了。
矢澤稍微走近門邊,堵在門口的鈴惠就會馬上點燃火柴,所以他只得站在遠處,一動不動地等待女傭進來。鈴惠一手抓著火柴盒,另一手捏著火柴,對準盒子側邊的紅磷片,擺出隨時可以點火的架勢。此時她的眼神宛如瘋子,那雙眼眸散發出難以言喻的寂寥與悲哀,令矢澤為之戰慄。
「我也不清楚,好像在東京找到好工作了。」
再把鈴惠放回原來的被窩用不了三分鐘。他讓妻子盡量保持安睡的姿態,將她的雙手放在胸前交疊。他必須讓外人看后覺得這是一個強迫丈夫同歸於盡的妻子,已下定決心自殺。
「幸運的是,我覺得此項嘗試似乎會成功。我發現了過去的繪畫領域中從未出現過的新路線,而且進行得很順利。如果成功了,將會在世間造成極大的反響,甚至可能為現在低迷的畫壇指引一個光明的方向。這種自負不知帶給我多大的勇氣。可是我的內人,完全無法理解我這種新風格的作品,如果看到我在畫室里畫這種試驗性作品,她會在狂怒之下立刻抓起刀子把畫割破。
他的藝術正是從那偉大的孤獨中誕生的。他只能選擇逃亡這個懦弱的方法。在他遭受不幸蹂躪的同時,他的小說也令世界為之戰慄。
任何女人都不可能完美無缺。說到實際上的容貌美醜,例如鼻孔太大、顴骨太高、嘴唇太薄、笑起來會露出牙齦等……總是會有某個方面的缺陷。只要把那個醜陋的部分放大,再用來否定整體,便可擺脫剛萌芽的邪念。對女人脖頸以下的身體也可等同視之。
接電話的煤氣公司職員無法立刻答覆,他向身邊的人問了半天,最後終於說道:「本公司的一氧化碳含量是百分之四。」
東京都內使用的煤氣不知含有多少一氧化碳?矢澤走向公用電話——不是那種設在街邊商店門口附近,會不時有人在旁邊走來走去的公共電話——鑽進電話亭里打給煤氣公司,這樣子對方就不知道是誰打來的了。
原則上,職業畫家都在畫室里創作。做妻子的一天到晚進出畫室,丈夫畫了什麼,一張張全都在她的腦海中記得清清楚楚。她們對於訂畫的買家也了如指掌。換言之,畫家就算想偷偷賣畫弄點私房錢,也絕不可能實現。畫室里的每一張畫都在經紀人的掌控之中。
這下子矢澤總算明白鈴惠不高興的理由了,看來是女傭的主動請辭刺|激了她。
女傭在門外扯著嗓子喊。
「打從土地經濟敗給流通經濟的江戶時代起,這個法則就從未改變。有一陣子,農村的確賺錢,但還是慢慢被都市奪走了。再加上去年開始施行的田地縮減制度,這個問題變得相當嚴重。」
「回到那個有束縛他的妻子,還有貪婪岳母的家?」
同時,他這種全心投人也自動封閉了對外的興趣,包括對其他女人的渴望。期待能與羽田志津子有更進一步發展的心情全都中止,轉而投注在創作上。這種禁慾生活終於令他得以專心創作。
鈴惠在半夜一點左右陷入熟睡。這一天矢澤加倍地討好她,還特地為這陣子老是抱怨失眠的她調了一杯菲茲,並趁機在裏面摻了安眠藥。菲茲這種雞尾酒原本就是渾濁的白色液體,所以根本看不出動了手腳。
「他妻子衝出來,對他破口大罵?再不然就是看到他活著回來太高興了,暫時變得比較溫柔了吧。」
「他深愛亞得里亞娜,而她也深愛著他,這場戀愛的結局照理說應該是結婚。但冒用假名的他要怎麼結婚?他很懊惱。不得不得出結論——繼續談這場不可能結婚的戀愛對亞得里亞娜來說是多大的傷害。不僅如此,對方遲早也會發現他用的假名,那將意味著愛情的破滅。因為對方一定會對他的欺瞞感到氣憤。不忍面對分手這個殘酷結局的梅伊斯,被逼得走投無路,於是他再次成為自殺者。這次是他故意假裝自殺,然後離開了羅馬,恢復馬蒂亞帕斯卡的身份。」
在妻子面前說情婦的壞話,或是讓妻子參与職業中有女人的部分,雖然都是解除妻子猜疑的伎倆,但有時候並沒有那麼順利。總會在哪兒露出端倪,之前的手段隨之前功盡棄,妻子還是一眼就發現了。
雖然現在她也會出言嘲諷,有時候還會因為嘲諷致使當時的情緒再次爆發而歇斯底里,但和事發當時比起來都不算什麼了。
可是,單有歇斯底里症無法把妻子關進精神病院。頂多隻能叫她去綜合醫院的精神科挂號,接受治療,但鈴惠是絕對不會去的。光是提出這種建議都會讓她勃然大怒,難保她又會做出什麼驚人之舉……況且,她也不是從早到晚都處於亢奮狀態,正常時與常人無異,只要沒刺|激到她,一切就相安無事。不,「刺|激到她」這個說法不夠準確,應該說是她硬將之視為「刺|激」的,這也同樣來自於被害妄想的幻覺。
還有一點,就是鈴惠過去的自殺行為都為自己留了一條退路。比方說,矢澤自己也說過,就算鈴惠拿刀追著他跑,但矢澤只要逃開或制伏她就行了;還有她在脖子纏腰帶,抓著腰帶兩端主動要求他勒死她時,矢澤只要拒絕照做就行了。最好的例子還是那次潑油自焚事件,鈴惠雖然拿著火柴但實際上並未點火。矢澤雖說幸好女傭及時趕來才沒釀成大禍,不過說不定鈴惠只是做做樣子,其實也在等到那個名叫近藤稻的女傭趕來阻止。一切都是預先想好退路后才實行的威嚇把戲,她很可能是想通過這種行為換取矢澤驚愕、恐懼、狼狽或苦悶的表情,以此為樂。雖然矢澤說鈴惠像瘋子一樣歇斯底里,但那並非精神分裂症,應可將其視為正常人。
畫家點點頭,然後舉起自己杯子。
矢澤曾使盡全力推開撲過來的鈴惠,也曾出手揍過她。有時當她無理取鬧地主動出手時,他也曾用蠻力制伏過她。矢澤一直深信那是丈夫抑制妻子的異常亢奮,令其順服的唯一方法。
「都不對,事情的發展很意外。他的妻子已經再婚,對象是以前介紹他去圖書館當管理員的那個男人。他的妻子以為他死了,所以帕斯卡還真是個倒霉透頂的男人。」
「畫這種東西,能賺錢嗎?」
矢澤在心中反覆咀嚼這段文字。事實上,打從收到森寄來的譯文,初次閱讀起,這段話就給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喂,你別到處丟人好不好!」
森說的故事是曾獲諾貝爾文學獎的義大利作家路伊吉·皮蘭德婁寫的小說《死了兩次的男人》(II Fu Mattia Pascal)。
這次矢澤迷上了一個開餐廳的女人。
突然轉移話題是她的壞毛病。
「不是聚會,是去跟小森喝酒了。昨天我們在電話中約好的。」
當時鈴惠並未問起羽田志津子的事,不過一看到顧客的名字是女的,已勾起了她的關心。她開始私下調查,畫商當然不敢不把顧客的住址和營業內容都據實以告。
一氧化碳和血紅蛋白(hemoglobin)結合的能力比氧氣強兩百至三百倍。因此,被人體吸入的一氧化碳會先在肺部被血液吸引,並立刻與血紅蛋白結合。如果此時部分血紅蛋白已與氧結合,一氧化碳還會取代氧。血紅蛋白的作用是把通過呼吸獲得的氧吸收,然後輸送到身體的各部位及內臟組織,對人體非常重要。可是一旦與一氧化碳結合,就無法發揮這種功能了。
鈴惠身子一縮,雙膝跪在榻榻米上。因為一隻手仍被矢澤拽著,所以沒有倒下,看起來就像呈半跪姿勢懸在半空中。矢澤沒有放開那隻手,反而更加用力地拉著,於是她就這麼被扯著拖行,矢澤拽著這沉重的物體在四方形的房間里繞了兩三圈。
收下那筆錢的是你吧——這話差點兒脫口而出,但矢澤還是勉強打住了。
警方之所以選擇密談,一方面當然是顧及他的社會名聲,不過主要還是怕他無法對妻子交代。警方處理類似事件早已經驗豐富,因此先以友人之名打電話找矢澤,確定接電話的是當事人之後,才表明警方的身份,然後略微透露明美牽涉的意外,要求他背著妻子到附近碰面。矢澤當然無法拒絕。
美術雜誌記者把杯子舉到眼睛的高度。
鈴惠就是聽到這句話后開始抓狂的。她展開了攻擊,用又長又尖的指甲刮他的臉頰和手腕。
「你的畫里沒有魔鬼,只是畫得很有技巧罷了。」
按照曾經見過許多煤氣中毒現場的警員——尤其是鑒識課警員——的經驗,矢澤應該是睡到一半醒來,察覺煤氣外泄,這才爬出被窩想關掉煤氣,但他當時已喪失活動能力,於是在麻痹的狀態下陷入昏迷。
加上矢澤因為無名時代讓鈴惠四處兜售畫作而總覺得欠妻子一份情,所以說起話來無法太強硬。另外,鈴惠也總愛強調當時的辛苦。
「不,我可沒說不買啊,只不過希望價錢能便宜一點。畢竟那和老師過去的畫風不同,我還是有點擔心。我自己倒是非常欣賞,可是再怎麼說,對老師的忠實畫迷來說,終究與過去的印象不同嘛。所以我才會針對價格找夫人商量,可是夫人怎麼都不肯讓步……」
矢澤會狠心拋棄對他一往情深、無怨無悔的友人之妹,是因為心中有個疙瘩,令他無法下定決心,當時鈴惠還沒出現,所以不算移情別戀。原因是那女孩長得不漂亮,這一點令矢澤不想娶她。「如果和此人結婚將來一定會離婚吧,我一定會愛上別的女人,無論對她還是對我,都將有不幸的結局,所以還是不要跟她結婚吧。」——他如此下定決心。矢澤一向把愛情和婚姻劃清界限,視為兩回事兒。

12

至於無力感,不單隻是覺得自己是人生的失敗者,還會感到逐漸喪失了積極活下去的生命力,類似心理上的倦怠感。不過不一定伴隨著覺得自己的人生劣於他人的意識。有些人是拚命工作,最後覺得筋疲力盡,但並不承認自己比別人差。
明美的事過了一年半以後,矢澤又勾搭上了畫廊的女店員。他們偷偷來往了半年左右,最後因為電話線路上的陰錯陽差才讓鈴惠對女店員打來的電話起了疑心。接到電話的那天鈴惠沒有發作,似乎偷偷觀察了他一個星期。一晚矢澤外出歸來,鈴惠若無其事地把他的西服拿去掛,倒霉的是,從西服口袋掉出某飯店咖啡廳的收據,是兩人份的餐飲費。飯店做事向來一板一眼,吃什麼喝什麼都會一一列出,而收到這種收據后往往一不留神就會隨手塞進口袋,即便心裏想著事後要撕掉也多半會忘記。
「你罵我笨蛋?是啊,我的確笨得很。」
然而還是被妻子發現了。她號啕大哭,瘋狂地發泄,對矢澤拳打腳踢。對矢澤來說,又不能因此而不負責任地把澄子一腳踢開,最終他決定以慢慢疏遠的方式與澄子分手。這當然得瞞著妻子鈴惠,在她面前,矢澤還是裝出早已與那女人斷絕來往的樣子。
如果是比較懦弱的人,恐怕不是自殺就是逃之夭夭了,總之巴不得就此人間蒸發吧。一想到這種飽受壓抑的生活至死方休,心頭就彷彿掛了一把鎖,一走動便可聽見鈍重的聲音。這簡直像是遭到天譴,必須永無止境地推著空石臼在原地打轉。
必要開銷——作畫的材料費不說,就連出去寫生的旅費,或去正派經營的茶屋或酒吧花費的酒錢,矢澤也都請店家把賬單交給鈴惠。零用錢還得向她討。
這類證詞往往比真相誇張幾分。一方面是出於做證人的亢奮,覺得只有自己親眼目擊,在這場戲劇里扮演了某個角色;另一方面,添油加醋、誇大事實本就是婦人的天性。
實際上,這種反應和造成亢奮的刺|激成正比,因此會過於誇張也是正常的,能從心理學角度理解。這一點可通過分析患者意識到的顯像因素,但還有患者本身並未察覺的因素,一旦出現其他動機,患者又無法向我們傳達時,他們的行動就會立刻發生變化。
矢澤的情況也是如此。同時凝視模特兒和畫布兩者揮筆創作時心中也會展開格鬥,這種投入與藝術帶來的苦悶共同作用,使得原本對模特兒抱有的鄙俗感情得以升華、凈化。這是藝術所獨具的崇高性,現實則被一腳踢開。矢澤在經歷過多次這種經驗后,逐漸領略到了藝術所帶來的喜悅。
「世上做丈夫的都希望有個順從的妻子,可是畫家卻不能有這種老婆?」
不過,姑且撇開這個不談,文中一段正是矢澤在面對妻子鈴惠時腦中不時浮現的念頭。
然而,矢澤夫婦毫無自殺動機,他們和事業失敗、負債纍纍的中小企業老闆不同。矢澤既不是窮困的失業者,也不是罹患絕症的病人,他的藝術事業正一帆風順,經濟情況也很優渥,在外人看來他們的生活很美滿,完全找不出可能讓夫妻雙雙自殺的原因。到時世人一定會有所懷疑。而如果自殺之後只有妻子死亡,丈夫獲救的話,警方一定會更加懷疑這是一起經過加工的自殺事件。
矢澤推論,鈴惠之所以不高興,應該是今天被天野催促的。
這應該是與嫉妒妄想共存的被害妄想吧。在這種心理的最底層,有「自己絕對正確」這個堅固的精神基礎。具體到鈴惠的案例,就是從嫉妒妄想與被害妄想轉移到攻擊妄想。
「鬼才會買這種東西!畫商們都退避三舍。之前天野來的時候我問過他,結果他為難地猛抓頭,說這種實驗性的畫作很難賣。你成天畫這種連天野都不買的畫,我問你,到底是什麼意思?」
還有,就算沒發生這麼嚴重的意外,也說不定她在路上遇上難得一見的熟人,一聊起來就忘了時間。只要多聊個五分鐘,就足以令她晚一步發現「夫妻自殺」,進而釀成慘禍。如果多聊十分鐘,那矢澤可就生死未卜了。雖然這個女傭到目前為止一分鐘也沒遲到過,不過在這種節骨眼上,就連這種女人可能發生的偶發事件也得認真列入考慮。矢澤這才慢半拍地切身感受到自己的性命其實掌握在近藤稻的手中。如果她那天早上偶然發生意外,就將要了他的性命。這絕非一場普通的冒險。
面對妻子的精神官能症,唯有動用粗暴而嚴厲的手段才能制止,如果順從她那生病的腦袋萌生出的種種奇想,那等於投降。
這名女傭三個月前來到這個家工作,想必也已發現了鈴惠的異常性格。尤其她剛來的第一個月就碰上鈴惠企圖與丈夫同歸於盡的場面,估計嚇得魂飛魄散。那件事近藤稻八成和家政公司的同事提過,對矢澤來說當然是家醜外揚,即便是被外人輾轉得知,也成為他日後起意犯罪的要因之一,總之,那時鈴惠的性格「已為外人所知」。
他的藝術正是從那偉大的孤獨中誕生的。他只能選擇逃亡這個懦弱的方法。
聽到她頻頻喊痛,矢澤才不由得鬆手,鈴惠當場蹲下,用另一隻手撫摸著被拉扯的胳膊,揉了半晌。她那蓬亂的頭髮四處披散,弓起的背部劇烈地起伏,之前的狂亂略有收斂。
她習慣一邊甩動響葫蘆一邊唱歌,結束后就走到客人的桌邊說說笑笑。看到她與客人共舞,矢澤才明白她是陪酒小姐。
鈴惠一邊嚷著:「殺呀,殺呀,你有種就殺了我呀!」一邊拱起身子,像動物一樣蠕動著爬過來,並使出渾身力氣緊抱他的大腿,發出不知是哭是笑的怪聲,嘴裏嚷著「渾蛋、渾蛋!」,雙手還在不停地亂打。
異常的是妻子鈴惠。事情敗露后,鈴惠曾經自殺,還曾抓起菜刀威脅矢澤。
矢澤再三檢查,查看計劃是否無懈可擊,接下來只要製造房間內的狀態就行了。換言之,必須留下鈴惠突然發狂的痕迹,為此房間里必須設計一個讓她發飆的舞台。他的設定是鈴惠抓起所有東西朝他亂扔,屋內一片狼藉的場景。這當然不是什麼困難的事。
就算他提議把這些年來的所有積蓄、房子和土地產權統統送給鈴惠,當做離婚的條件,鈴惠也肯定不答應。他的確聽過有藝術家為了擺脫妻子,以此為條件,分文不留地主動離家。但這種方法對鈴惠絕對不管用。她在物質上極度貪婪,一心只想獲得更多。
「一時間上哪兒去找人接手啊!家家戶戶都忙不過來。」
現在,天野居然撇下那邊的前輩畫家走到矢澤身邊。他嬉皮笑臉地壓低嗓門說:「老師,您最近畫的新主題可真不錯呢。」
「因為你沒有氣魄!看你的畫就知道了。」
那通電話是鈴惠接的,所以她應該知道他今晚要跟森見面。
這部分化學上的說明矢澤看不懂。但鑽出這道黑暗的隧道后,就是他感興趣的敘述了。
矢澤之前也不時使用這一招。
然而,這些只不過是初出茅廬的美術系學生的理論,實際中無法套用這個理論的情形也在不時發生。喜好既是出於天性,自然無法控制。於是,矢澤一旦發覺快被哪個女模特兒吸引時,便會盡量找出對方的缺點並加以放大。
「我想如果能具體畫出人類的意識,一定很有趣。」在閱讀佛洛依德的《歇斯底里研究》時矢澤早已靈光初現,思忖著把那本書上提到的歇斯底里症病患的病態「深層意識」作為繪畫主題的可能性。人類潛在的「體驗意識」,由外界契機激發的構圖模式,以及與現代心理相關的美術造型。
因為不好意思讓對方請客,所以之後矢澤又在常去的日本料理店回請了她一頓。雙方就這樣禮尚往來了好幾次。
矢澤如此向鈴惠解釋,而對於他如何叫道子去山中旅館找他,並沉溺於彼此的愛欲一事卻隻字未提。「道子的自殺純粹是她自己想不開,和我毫無關係。」——他如此解釋。所幸身為道子兄長的那位友人沒把她的遺書內容公開,因此矢澤費盡口舌後,總算讓鈴惠平靜了下來。況且,站在鈴惠的立場,想必也有一種勝利者的心態,所以才會這麼快被說服吧,矢澤如此分析妻子的心理。
某個畫家友人曾經指點他,一旦愛上模特兒,就在妻子面前猛說那個模特兒的壞話,這樣就算原本起疑的妻子也會因此而安心。另一招則是盡量主動讓妻子接觸在畫室里工作的模特兒,任何為人|妻的都會有與丈夫一體的意識,因此妻子在面對模特兒時,都會自然而然地產生身為主人的優越感,同時陷入模特兒不再是情敵的錯覺。「再說得明白一點兒,」那位友人說,「你看那些跑去輕井澤避暑的畫家妻子,有機緣承蒙一些名士賞臉,應邀住進對方風景區附近的別墅,結果有些畫家的妻子還真以為自己也成名士夫人了呢。」
矢澤也自認為如此,畫商的話給了他很大的鼓勵,讓他不由得對天野刮目相看。同時,也感受到從體內源源湧起的宛如咒術般的力量。鼓勵他朝著嶄新創作領域奮起的這股咒力,就像能徹底抹消一切障礙的神咒。
「我倒是聽過一些。不過與其由我轉達,我看老師還是當面問她比較好吧。」
「天野啊……」
幸好鈴惠自以為賣畫得來的錢全數捏在自己手裡,矢澤想金屋藏嬌必須有錢才辦得到,因此鈴惠未對那方面做深入探究。就這點而言,說她單純的確很單純,同時也有一種偏執到死腦筋的呆板。不過也不能全怪鈴惠,就算其他人,恐怕也猜不到矢澤竟然會與畫商串通一氣。這讓矢澤總算能喘口氣,鈴惠以為丈夫身上沒有私房錢的狀態最好能永遠維持下去。
「因為,我一直任由內人負責與畫商打交道,所以她不想看到這種買不到好價錢的新風格作品,只想讓我繼續畫以前那種可以高價賣出的畫作。我除了背著她偷偷畫自己想畫的東西之外,別無他法。這一點畫商天野應該很清楚。
「計劃已經大體成型啰。」矢澤在心中如此激勵自己。這是帕斯卡的復活,是自由的重生!
「帕斯卡在友人的協助下,總算勉強謀得圖書館管理員一職,但他的婚姻生活被困在貧窮、岳母的貪婪與妻子的冷漠之中,每天都過得很悲慘。不過,和世上大多數丈夫的反應一樣,他欣然接受了這種處境,過著絕望而鬱悶的生活。直到後來,連唯一能慰藉他的幼|女和老母親都相繼去世后,他的人生變得更灰暗了。絕望的他再也無法忍受自己的人生,有一天,他頭腦一熱,拋下家庭踏上流浪之路,口袋裡只有哥哥寄給他買墓碑用的五百鎊。」
直到這位大佬死後,人們才發現他早已與情婦在外頭生了兩個孩子。某畫商也出面宣稱上次那幅畫的確是他請老畫家在別的場所畫的,美術評論家也拍胸保證那幅畫是真品。生前向來以寡作聞名的巨匠,死後作品數量竟頓時大增。
如果是大畫家當然另當別論——她總是這麼對矢澤說。
「好了,說到事發當時的情形。那天晚上,我拚命安撫狂怒的內人,好不容易才讓她睡下。她大概也累了,出乎意料地很快就睡著了。我看了很安心,剛在外面喝了酒,回來就鬧了半天,我早已精疲力竭,一躺下就睡著了。我想那時應該是半夜兩點左右。
鈴惠曾經闖入畫室,拿刀對著尚未完成的畫作一通亂割;也曾把溶有顏料的調色盤直接往畫作上砸。就連在矢澤思考構圖時,妻子也沒有停止過謾罵。
這才是真正的精靈吧,就連梵高和畢加索估計都沒遇到過的強大惡魔。他委身於神秘和恐懼,併為之戰慄。
對明美來說比較倒霉的是,當晚那名男友在受到威脅、心生畏懼之際,不但沒有乖乖掏錢,反而衝動地從廚房拿出菜刀刺傷了對方。那個男人是一名中年小企業家,他供稱當時自覺有生命危險,一時衝動鑄成大錯。可見此人的膽子非常小。
矢澤找到話頭開口問道,這也是為了打探妻子何以心情不好。
畫家之所以會覺得被身為經紀人的妻子「奴役」,不只因為妻子會代替委託人和畫商督促作畫數量和交畫日期。更重要的是妻子不僅負責交涉、決定價格(當然,形式上還是會與畫家商量),還會拿走那筆錢。交易完成後妻子會向畫家報告錢已入賬,而那筆錢依然由妻子管理。既然早已委託由妻子全權負責與買方議價,自然不好再讓妻子把錢交出來。按照妻子的說法是「代為保管」,然而,銀行的存款提款等事項均由妻子掌管。畫家雖然並未賦予妻子這項權利,但由於習慣將煩人的雜務交由妻子處理,日積月累,就會變成這種狀態了。
屋裡的燈光早已熄滅,黑暗中只聽得見響亮的鼾聲。矢澤霎時甚至產生錯覺,懷疑是否有強盜闖入對鈴惠不軌,之後累得呼呼大睡。家中只有鈴惠一個人,而她向來不打鼾。
「也就是所謂的不忘初衷吧。那可是非常寶貴的,尤其以您的地位,都已經是知名畫家了,竟然還能保持這種心態。我總覺得從您身上好像可以感受到一種近乎執念的毅力呢。」
「五百鎊一下子變成了八萬兩千鎊啊!」
「這種情形之前已發生過兩三次,我還被她持刀威脅過。此外,她還曾經把腰帶纏在自己脖子上,然後抓著帶尾朝我撲來,逼我勒死她。還有一次更慘,她闖進畫室把我繪畫用的揮髮油朝我當頭潑下,還想用火柴點火。當時要不是來家裡幫傭的近藤小姐踢開房門衝進來,我不知道會變成什麼樣。
可如果作畫,就不可能瞞著鈴惠偷偷進行。雖說除非有事,否則工作期間外人禁止進出畫室,但對鈴惠來說,畫室就相當於客廳的延長區,素來來去自由。作為經紀人,進入畫室商量工作事宜也是理所當然,因此矢澤想罵也無從開口。
「死了兩次……」
「哎,矢澤先生,」美術雜誌記者眼中浮現出笑意,看著畫家說,「作者皮蘭德婁雖在一九三四年獲得諾貝爾文學獎,不過他的私生活好像不太如意啊。同樣是來自佐藤的解說,說皮蘭德婁的妻子在他三十七歲那年精神異常,此後的整整十五年,他都深受妻子無理的嫉妒所折磨。在這期間,寫作創作對他來說成了唯一的希望。」
矢澤逐漸康復,可以在病床上接受訊問了。由於不是刑事案件,所以警方不是審訊,而只是聽取經過。
「夫人行為反常的確是事實。坦白說,應該是歇斯底里症吧。她很好強,又喜怒無常,矢澤先生也拿她完全沒辦法,連我都覺得夫人很難伺候。在畫家的妻子當中,有不少人以丈夫的經紀人自居,專門負責和畫商交涉,矢澤先生的夫人也是如此。此舉原本出於善意,好讓丈夫不必為雜務分神,可以專心創作。可是夫人一旦當起經紀人,負責篩選客戶與承攬訂畫業務之後,往往就會演變成夫人下令,先生作畫。當然,表面上還是會與先生商量之後再做決定。不過夫人一旦擁有了權力,就會變成萬事自行決定。矢澤先生家就是如此,一切的決定權都在夫人手裡。矢澤先生還經常為此向我抱怨說自己是太太的奴才呢,他連零用錢都沒有,還偷偷畫些小品換現金當私房錢。」
「這部分是佐藤實枝在《世界文學鑒賞詞典》中為這篇小說寫的解說中提到的。就我對那篇解說的記憶,皮蘭德婁的這種態度應該是『針對個體的一般性抗議』,也正因如此,他才會寫出那樣的作品。帕斯卡若擺脫人生固有的條條框框,就會被放逐在人生之外。作者在此想表達的是『人生』與『形式』,以及『人類的實際存在』和『拋下人的客觀存在』等問題的永恆矛盾。」
這時,穿著藍色洋裝的女人翩然走進會場。
「最近一次你拜訪矢澤氏,是什麼時候?」
這名病人的例子是無法獲得損害賠償金,這項「虐待」在心理上永遠無法消除,所以才會持續爆發歇斯底里症吧。而鈴惠則是因為矢澤拿不出證據證明他已與女人分手,因此就算再三聲明她也不相信。只要一天得不到證明,她的嫉妒妄想和被害妄想就會一直持續下去,不過,鈴惠也不是天天都發飆,是間歇性的,平時倒是表現得很平靜。矢澤的解釋是,因為她掌管著所有金錢,自認為是經紀人,所以多少還能保持心平氣和。同時,矢澤也認為這是防止她發作的柵欄。
表面上,鈴惠對矢澤幾近自虐地收心禁慾、專註工作的狀態並無不滿。在他的行為舉止中找不出任何能誘使她發狂的「瑣碎原因」,也挑不出任何能夠促成妄想的毛病。矢澤心無旁騖的專心態度甚至打動了家中的女傭。近藤稻曾擔心地說:「先生,您把自己逼得這麼緊,小心對身體不好啊。」
上述所提的自殺原因之中也包括了悲觀主義(Pessimism),那和對生活的倦怠不同,多少還伴隨著自我縮小感或自卑感。這種自卑感當事人自己多少有所意識,在某些情況下也會為他人所知。
答應他的是你吧——矢澤恨不得嗆她一句。
如果說結婚是偶然,那戀愛就是偶然,相親也是偶然。
「在夫人生前?這話怎麼說?」
黎明將至時道子又向矢澤討了一次擁抱。
「笨蛋!你要幹什麼?」他用雙手抱住鈴惠拱起的肩膀,想把她推開,但她依舊拚命抓著他那條腿,至死不放。他想抬起被抓住的腿踢她,可是動彈不得,也使不上力。勉強用單腳站立使得他重心不穩,差點兒仰面摔了個大跟頭。
「嗯……」
抽象畫早已走入死胡同,繼之而起的「新」具象畫派還沒走出摸索之域。在這種情況下,如果嘗試運用正好相反的具象方法來完成曾是抽象藝術專用的架構,應該會是一大突破吧,正如羽田志津子所言。換言之,如果把她視為美術愛好者,那不正是民眾的要求嗎。
報上雖然把這個三年沒寫過信的男人形容為「少根筋的傢伙」,但他真是如此嗎?矢澤辰生看了那篇報道以後,把自己的感想告訴了森。

13

澄子是矢澤五年前惹出問題的模特兒,鈴惠至今還對這件事耿耿於懷。
「渾蛋!你幹什麼?」
當然,並不是每個女模特兒都能讓畫家移情。換句話說,還是有喜惡之分的。創作以裸女為題材的畫時,模特兒是被畫家當做物體來對待的,和容貌的美醜沒什麼關係。畫是在畫布上的創作,更何況世俗對於美的定義也往往與畫家認為的大不相同。畫家是在粉碎現實,塑造自己心中的美,因此應該不會被模特兒外在的美貌吸引。
矢澤在書店抽出這本書時就已經看過目錄了,他現在緩緩翻到介紹一氧化碳中毒那部分。
「為什麼?」警員追問原因。
「這年頭人事公司的人好像都很糟,聽說還有那種從農村跑來打工的家庭主婦呢。」
「既然做得這麼不情願,當初就不該答應人家。」
矢澤再次翻閱佛洛依德的著作譯本,不禁想到更多符合的地方。
這話似乎不單是奉承,對方說明天還要帶畫評家A過來,並在下一期的雜誌上寫篇評論,明天的報上應該也會刊出另一位畫評家的意見。矢澤滿心洋溢著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