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受命者
衛律微微一震,隔了一會兒,才點點頭,道:「那……你要什麼?」
衛律道:「不錯,蘇建是厭惡匈奴人,那正是與他的這一段經歷有關。當年他從軍北伐,受傷被俘,淪為奴隸,給他療傷的正是靈珠達烏。兩人在療傷過程中產生了感情,他傷愈之後,靈珠達烏就嫁給了這個戰俘奴隸。此事在匈奴掀起了極大的波瀾。烏爾根家族本是草原上一個神秘而高貴的家族,很注意維護血統的純凈,不輕易與外族通婚。達烏更是被視為主宰生死、溝通人神的異人,甚至可以對單于的廢立產生影響,在匈奴具有極高的威望。許多達烏終身不婚,如有婚娶,必然慎之又慎。這次,靈珠達烏竟然下嫁一個異族俘虜,許多人都無法理解她的選擇。這樁婚事維持的時間果然極短,僅僅兩年之後,蘇建就帶著孩子偷偷逃回了中原,靈珠達烏因為他的背叛,憂憤成疾,鬱鬱而終。我詢問過一位見過蘇建的老牧人,他說,蘇建和靈珠達烏的感情本來很好,但蘇建心裏一直深以自己曾經的奴隸地位為恥,而他的妻子在草原上卻身份貴重,時常有貴族前來探訪求醫,這使蘇建感到十分壓抑。這大概就是他們夫妻裂痕的開始。靈珠達烏對丈夫的自卑一直好言安慰,所以沒發生什麼大的矛盾,但生下孩子后,他們卻發生了激烈的爭吵。蘇建按照中原漢家習慣,要孩子從父姓,而靈珠達烏要求孩子從母姓。因為匈奴習俗,貴族常從母姓。烏爾根家族更是重視種姓的保存,尤其是歷代達烏,無論男女,子孫都必須姓烏爾根。所以,靈珠達烏別的事能順從丈夫,唯獨這事卻不肯依從。在蘇建看來,妻子在孩子姓氏上如此要求,就是因為自己地位低微,妻子輕視自己。而靈珠達烏認為丈夫這種說法是污衊自己,她根本沒有輕視丈夫的意思,只是堅持自己一貫的觀念。爭吵嚴重傷害了他們的感情,並且完全沒有任何緩解的辦法。因為孩子的姓氏,在他們看來是比性命還重要的事,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結果,在孩子一歲多時,蘇建帶著孩子偷偷逃跑了。他回到了中原,回到了長安。蘇建在中原本有妻室,他身陷匈奴兩年,家人日夜懸心,不知他是生是死。他回來時,卻帶回了一個有著一半胡人血統的孩子,你認為他們會怎麼想?會怎樣看待那個孩子?少卿,你和蘇武交往多年,你不覺得他在那個家裡很不得志嗎?他的『母親』冷淡他,父親厭惡他。他在那個家裡彷彿是一個多餘的人。而事實上,他並不比別人差。他所受到的冷遇,只因為他越長越像生母。他的相貌,時時提醒著他父親,那一段人生中最落魄、最卑微的時光。蘇建因為內心的自卑而痛恨兒子。他的心已經被扭曲了,他認定匈奴人都看不起他,把他看做一個靠了女人的庇護而活命的懦夫。這種無理性的疑心隨著時間的推移不減反增。蘇建後來任長水校尉,苛虐胡卒,其實正是在用一種畸形的方式尋回自己的自尊。整個事件里,最倒霉的就是他這個兒子。蘇建並不愛他的兒子,當初他把兒子帶回中原,是為了贏得和靈珠達烏的那場戰爭。現在再沒人能阻止孩子跟他的姓,他贏了。不知是出於內心深處殘餘的感情,還是對靈珠達烏強大的法力的忌憚,他在孩子的名字里,還是留下了一點孩子生母的痕迹:武——烏爾根的諧音。只是蘇建沒有想到,他無意中用的這個字,卻暗合了真正的原意。烏爾根一詞,本就是武庚……」
衛律笑了笑,往火堆上添了幾根木柴,道:「烈士貞婦,真是世上最可怕的人。這樣的人的存在,使所有死以外的選擇,都顯得渺小卑微。其實人世間有太多不是一死就可以解脫的困局,大業未成而身死名滅,才是最可憾恨的事。罷了,你對我所說的一切有懷疑的話,我也不勉強你,或者你可以幫我做另一件事。」
衛律笑笑道:「嗬,聽起來真耳熟,好像很久以前也有人這樣說過我。你說我危險,只因為我講了真話。說出內心的真實感受,便會被視為危險的異類,你不覺得這樣的世道才更危險嗎?」
蘇武放下酒杯,道:「是的。」
衛律道:「是。」
「怎麼,找我來什麼事?」衛律道,「玄鳥的事有眉目了?」
遠遠望去,儘管白雪皚皚,覆蓋了重檐翹角,但依然看得出來,那宮殿富麗恢弘,形制居然酷似甘泉宮。
李陵獃獃看著那個漸漸遠去的孤獨的身影,忽然覺得那背影竟是如此陌生。
李陵嘆道:「那要耗費多少人力,你想過嗎?」
李陵拚命搖頭道:「不!不可能!蘇將軍生平最反感胡人,怎麼會……」
李陵搖頭嘆道:「你真是一個什麼都敢想的人,我沒你那麼大胆子,也沒你那麼好的古文功底,所以,我只拿了淮南王那部《淮南鴻烈》來看。我看你那些書里,《淮南鴻烈》的簡冊是最新的,像是沒動過。你大概嫌淮南王好神仙道術,以為價值不大,連翻都懶得翻。真是智者千慮,必有一失。其實,淮南王雖是為了求仙得道編撰此書,但他手下有很多賓客是有真才實學的,他們編這部書時,也把許多上古天文地理文獻做了整理。我就是在那裡面看到了關於不周山的一條重要記錄,『有娀在不周北』!」
衛律道:「我不敢冒犯達烏,我知道達烏法力高深,心性孤高,向來目無餘子。但在這個世界上,他或許是最配得上你的人。你們是一類人,只有你,能真正了解他,也只有他,能真正了解你。他與烏爾根家族淵源極深,況且,就算沒有這些,只憑當年那一刀,難道不足以將大多數凡夫俗子比下去嗎?」
李陵看著地上那還殘餘著些許毒酒的酒壺,怔怔地道:「曾經是。但現在……恐怕不是了。」
「咦?怎麼了?」拓拔居次奇怪地道,「你們一頓酒喝這麼長時間?他人呢?」
李陵不語,走到拓拔居次身邊跪下,伸手輕撫拓拔微微隆起的腹部,又將耳朵貼了上去。
達烏道:「我不是同情他,你這樣做毫無意義。」
酒過三巡,李陵道:「子卿,告訴我實話,你是不是真的是『受命者』?」
衛律呆住了。
達烏沉默了一會兒,拿起那石鏡,閉上眼用手輕輕按在那鏡面上,似乎在感受著什麼,過了一會兒,睜開眼,把鏡子向前一推,道:「我可以讓他的頭顱出現在祭壇上,但我不要這個。這面鏡子是寶物,可惜,使用它的人必然會受傷。」
李陵靜靜傾聽著,許久,喃喃地道:「如果他說的是真的,拓拔,你知道你在造就什麼嗎?」
「妲己?」聽到這個詞,李陵只覺得自己頭髮都要豎起來了。他開始懷疑,眼前這個正在對自己說話的人,是不是一個瘋子?
李陵茫然地道:「那麼他究竟……是誰?和我們截然不同的異類嗎?他會做什麼?」
「我想過,」衛律極其乾脆地道,「最壞不過是大家都淪為異族的奴隸!」
李陵道:「賭一把?你、你怎麼能為了一己之私,陷天下於不可知的巨大危險之中?」
衛律道:「不!就算在海里,我也要找到它!它未必一定在最深處,如果當時它是墜落在沿海,我可以動用我整個丁零部的力量,將它打撈上來!」
蘇武拿起那隻酒壺,揭開壺蓋,若有所思地看著。
衛律道:「這倒沒有。不過我記得當年也是在這浚稽山,有人曾以五千敵八萬,八天里殺敵上萬。今日在同樣的地方,以三萬精銳之師,對三萬遠來疲憊之眾,九天下來居然讓人家殺了個手忙腳亂。沙場名將,敗在一個御史大夫手裡……嘖嘖,我只能說,商丘成那草包,運氣太好了——他那些士卒來自隴西的太多了。可是你想過沒有,你不肯殺傷自己的同胞,便會使你妻子的族人流血,想想你的孩子吧!你因私廢公,何以面對他們?」
李陵四下打量著,驚嘆道:「你是怎麼做到的?」
李陵將手移至腰間的劍柄上,喃喃地道:「子卿,不要怪我用這種手段。你和我們不是同類!我、我實在不知道該怎麼……」
李陵又驚又怒,道:「你怎麼能這麼做?他得罪你什麼了?況且你若認定他是『受命者』,就該恭敬事之。你這樣對待他,如果他真是『受命者』,就不怕激怒他?」
「是嗎?」衛律若有所思地看著達烏,忽然微微一笑,道,「我可以不再折磨他,但也不能放他。你若憐憫他,到丁零來,幫我照料他、看著他,行嗎?需要任何飲食、衣物、器具,直接跟我說,我都會提供。」
李陵一怔,又道:「只為存放簡牘,又何必非要造成甘泉宮的樣式?你表面上憎恨今上,其實心裏也想成為那樣的人,得到那樣的一切吧?」
李陵取出一卷極大的帛畫,展開鋪在地上,四角壓上了石子,道:「你自己看吧。」
「你真的是瘋了。」李陵道,「從現在開始,我不會再幫你做任何事。知道嗎?其實你和你所痛恨的那個人是一樣的!」
衛律道:「為什麼?」
衛律道:「這地形是從空中俯瞰看出來的!繪這《山海經》原圖的人,一定登上過那玄鳥。」
群山環抱中的一片草場,一群羝羊安靜地啃食著青草。空曠的山谷中一片寂靜。
衛律道:「他叫契,幫助過大禹治水。」
一面青灰色的鏡子,被小心地放在達烏面前。
丁零,衛律王宮。
從嚴酷得有如地獄般的冰天雪地,突然進入這溫暖如春的所在,幾乎讓人疑心是在夢中。
達烏道:「丁零王還有需要托別人進言的事?要我說什麼?」
浚稽山,衛律坐在山頂,看著李陵從蒲奴水撤回的殘兵敗將read.99csw.com,搖頭嘆息道:「少卿,你這敗仗打得真是……咳,離奇啊。」
衛律點頭道:「問題就在這裏。如果《詩經》是正確的,那麼它的形狀類似一隻燕子,這麼點大小,又是黑色,找起來幾乎是大海撈針。而如果這裏一些部族的傳說是正確的,則有可能像鷹鷂一類。所以,我現在只能採用不放過一寸土地、一個洞穴、一處岩窟的笨辦法,一點點地搜查。這就是我搜索進度緩慢的原因。希望你能想到什麼更好的辦法。我在丁零有些典籍文獻,有空你就過來看看,我們可以一起探討參詳。」
蘇武道:「但是,上古為什麼會發生那場離奇的洪水?《尚書》說,『浩浩懷山襄陵』,水勢之大,竟將大地盡數淹沒,洪濤之中,昔日的山陵成了一座座島嶼。這是怎樣的水勢?!鯀治水九年,禹十三年,如此巨量的洪水,竟然持續二十余年不退,這是多麼異常的事?!後來治水成功,據說是禹以疏導之法,可疏導總也要有個去處,那些來路不明的大水後來又去了哪裡?你看了那麼多史料,就從來沒有對此發生過疑問?哦,對了,你大概以為,這跟玄鳥族無關。所有與玄鳥族無關的事,都不在你關注之列。你只關心那個神祇族的來龍去脈,你只是盼望著有一個強大的凌駕於人類之上的力量來拯救一切,是吧?」
李陵道:「商紂王炮烙忠良,刳剔孕婦,斷涉者脛,剖聖賢心,那也是善意?」
達烏道:「我知道,在我們的傳說中,『引路者』是神鷹最忠實的子孫,知曉這個世界最大的秘密。如果他死了,那些秘密恐怕就永遠不會有人知道了。」
李陵出神地看著火堆,許久,才道:「也許我們兩個都是瘋子。漢家天下固若金湯,我們卻在北方的一間冰雪小屋裡談論它將如何滅亡。」
李陵道:「什麼事?」
衛律道:「其實最初我最懷疑的,是副使張勝,因為你們的這位蘇欽使的表現沒有一絲一毫符合『受命者』的特徵。他身為正使,卻一句胡語都聽不懂,對匈奴事務無知至極。我本就對這類尸位素餐的權臣子弟十分厭惡,加上他的父親就是我過去的長官蘇建,我對蘇建絕無好感,所以對他便有了雙重的憎惡。而張勝精通胡語胡俗,也頗有心計,最碰巧的是,他奉皇帝之命,暗中監視正使,詩中的『監亦有光』一語,使我疑心張勝就是我所要找的人。說服他歸降很容易,我基本沒費什麼勁,他就投了匈奴。我很滿意,又有些疑惑。這期間,出了一個意外:那個看起來最不起眼的正使,居然在我要拘捕他時拔刀自盡!我對他的觀感一下就變了。我立刻請來最好的巫醫——達烏給他療傷。他傷勢嚴重,達烏都認為他絕無治愈的可能。因為他那一刀,刺中的是心臟!即使是生命力最頑強的野牛野馬,受了這樣的重傷也絕無複原的可能。在我執意懇求之下,加上他還有一絲極其微弱的氣息沒有斷絕,達烏才答應試一試。而施術之後,他居然真的蘇醒了!這是從來沒有過的。我猛地想起,他在那邊原來的官職是『栘中廄監』,『監亦有光』同樣說得通。他名武,在家中是次子,不正符合『仲子武王』?從達烏那裡,我還得知了一件奇怪的事——他排出的淤血里,有亡靈草的成分!亡靈草不是毒藥,但有蒙蔽神志、泯滅異能之效,烏爾根家族用這種藥物懲罰行為不端的巫師,消減他們的法力!亡靈草是烏爾根家族的秘葯,外界絕少有人知道。因此達烏懷疑他跟烏爾根家族有關聯,建議我查查他的底細。為此,我不惜動用匈奴付出極大代價潛入長安的密諜,調查了他的過去和他的家人,而結果,大大出乎我的意料。」
衛律道:「你用了多長的繩子?」
李陵沒想到他回答得如此直率,倒有些意外,道:「那你還……」
這一刻,天地無聲,萬籟俱寂,李陵卻覺得內心深處驚濤駭浪,地裂山崩,轟轟作響,許久不絕。他坐在漸漸熄滅的火堆旁,看著另一邊的衛律。
「我想,我有點明白你為什麼要等到這個時候了。」許久,衛律打破了沉默,「這段時間發生了很多事,他瘋了,查巫蠱查到自己兒子頭上。李廣利投降時說,皇后、太子都被他殺了,那邊已經人人自危,局勢動蕩。是時候了,幫助我吧,拯救這個國家,也成就你自己的功業,光復成湯天下!」
衛律道:「你發現什麼了?」一邊說著,一邊凝神細看。
李陵嘆了口氣,道:「我只怕,它恰恰是在北海最深處。」
李陵沒有回答,只是走到書架旁,開始慢慢翻看挑選那些簡牘。
衛律道:「那場洪水……跟玄鳥族有關?」
衛律道:「為什麼?」
李陵扔下樹枝,對著衛律點了點頭,道:「你想到了?如果玄鳥真有這麼大,你早該發現了。而你至今沒有找到,那就只有一種可能——你永遠不可能找到了。既然所有的證據都指向這裏,那麼玄鳥的歸宿,當以這裏的傳說最為可靠。丁零、堅昆兩地的傳說都是一樣的:神鷹飛得累了,打了個盹,結果神鷹羽毛里的火掉在了地上,點燃了森林。大火日夜燃燒,將森林里的石頭都燒紅了。神鷹想用翅膀撲滅火焰,但最終還是撲救不及,最後神鷹在熊熊烈火中死於大海。丁零王,也許你以前所有的猜測都是對的,世上確實存在過這神物,但現在,它已經死在這片大海深處。」
蘇武嘆道:「那場災難,正是你執著寄望的神祇族帶來的。事情的起因,來自很久以後的未來……」
拓拔居次奇怪地道:「咦,幹什麼?」
衛律道:「不,我從來不想當皇帝。我起造宮室,只是想證明自己是自由的,我能按照自己想要的方式生活!現在你也一樣了。在你的屬地,你也可以打造你的王國。穿什麼服飾,乘什麼輿馬,修什麼殿閣,完全是你的自由,不用管別人的目光,不用擔心誰告發你僭越逾制。少卿,你我都是孤臣孽子,沒有人會愛惜你,所以我們只能自己愛惜自己,要學會給自己找快樂也要學會享受!」
李陵道:「我不是留戀于現世,而是恐懼於未來。莊子說的北冥鯤鵬,顯然就是來源於玄鳥。莊子好為大言,幾千里長的『鵬之背』也許是誇張了,但一定是有真實的影子的。你要找的,是這樣一個可怕的龐然大物,而我們對它幾乎還一無所知。如果你真的誤打誤撞釋放出那種力量,我實在不敢想象,那『水擊三千里,摶扶搖而上者九萬里』是怎樣一種景象!我不怕死,但我怕無法挽救的毀滅,你明白嗎?衛律,我誠心勸你一句,罷手吧。你想想看,同類生命,一旦掌握統治的權力,尚且生殺予奪,擅作威福。如果獲得這權力的是沒有任何力量能制約的異類,該是怎樣血腥殘酷的景象?況且捫心自問,你尋找玄鳥族,到底是要為天下的不幸伸張正義,還是為你一人之恩怨把天下人都捆綁在你一人的復讎之劍上?你不能拿一種錯誤去取代另一種錯誤。再惡劣的人類的統治,總是有糾正的機會的,而——」
李陵看著漸漸暗下去的火堆,道:「不,我不認為你是在騙我。我沒那麼大的價值,值得你丁零王費這麼大的勁,從地下編到天上。況且此事之匪夷所思,世所罕有。如果你存心要騙我,完全可以編一個比這可信百倍的故事。但這樣驚人的一件事,證據只是一堆沒幾個人讀得懂的古簡,幾段真假難辨的傳說,如果一切只是你出於偏執牽強附會,如果世上根本沒有你所說的什麼玄鳥族,那麼我的所作所為,將無法原諒。他引刀自盡、飲雪吞旃,節操如此,在他面前,什麼情非得已,什麼為勢所迫,都說不出口。我有何面目見故人?」
衛律道:「我一開始也是這樣想的,結果走了很長一段時間彎路。『有客南來,紹續成湯』。客,是指使者。接替成湯大業的,是來自南方的使者。玄鳥族起源北方,商亡后又歸於北方。所以,這裏說的南方來使,就是中朝使節。為此,我鼓動單于扣押了一批又一批漢使,查看他們中是否真的有『受命者』。」
一陣輕微的金屬撕裂聲中,蘇武已用手將那酒壺的銅製外殼像剝樹皮一樣輕輕揭開,露出裏面奇特的構造:壺中有兩個膽,壺柄上一個突起正連著雙膽通往壺嘴處的一個活動機件。
李陵依然看著火堆,一語不發。過了一會兒,道:「你想過沒有,如果你所設想的一切都是真的,如果你真的……成功了,復辟了那個千年之前的王朝,對這個世界來說,到底是福是禍?」
李陵目瞪口呆。
李陵道:「漢朝?」
衛律道:「那有什麼不一樣?!」
李陵垂下眼帘,沉默了。
尤其令人稱奇的是,這宮殿外面看起來高大,裏面卻不感覺空曠寒冷。走在殿內的青磚地上,腳底居然可感受到一陣陣升騰的熱力,感覺無比愜意。
衛律道:「也許吧。我就是要把他置於必死的絕境中,逼迫他現出真實的一面!但是,令我失望的是,他沒有化牝為牡,沒有讓天雨粟粒地涌醴泉,沒有留下任何能證明他是『受命者』的證據。他只是飢吞氈、渴飲雪,擠在羊群中間取暖,從地底掘取野鼠窖藏的種子充饑。我失敗了。我明知他絕非凡人,卻抓不住他的任何把柄。他刃沒三寸、傷及心臟而不死,可以解釋為天賦異稟,體質過於常人;他在大窖時,本來秋高氣爽,卻突然天降暴雪,使他得以靠雪水和氈毛維持生存,可以說是他意志堅強,天不絕他;這裏的隆冬時節,百獸蟄伏,冰天雪地,最有經驗的獵人也https://read.99csw.com很難找到獵物,他卻知道地下哪裡有食物儲藏,一挖一個準兒,可以說他運氣太好,眼光太准!我對他幾乎已經到了痛恨的程度。我不明白他為什麼要這樣做!為什麼寧可忍受這樣極度的折辱磨難,也不承認自己其實是一個應該高高在上受萬人敬拜的神祇後代!他能起死回生,他能控制氣候,他能看見我們看不到的東西,如果需要,他可以做任何想做的事,這個世界上沒有一個人是他的對手!他有著最正宗、最淳厚的玄鳥族血統,他是天下玄鳥族之王……」
衛律道:「不錯。」
衛律不答,只從火堆中抽出一根一頭燃著的柴棒,在地上撳熄了,然後用那燒焦的一端在地上畫寫起來。
征和三年,漢朝遣貳師將軍李廣利率七萬人出五原,御史大夫商丘成率三萬餘人出西河,重合侯馬通率四萬騎出酒泉,奔襲千里,北至燕然。
衛律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道:「回答我的問題:你真的沒動過那樣的念頭?!」
衛律平靜地道:「妲己是紂王最為寵愛的妾妃。不要去管那些九尾狐之類的野史逸聞,她的名聲被敗壞,是西周惡意詆毀所致。牧野之戰前夕,妲己為紂王生下了一個孩子,因為預料到亡國慘禍即將來臨,妲己輾轉託人把孩子藏在了民間。為逃避周人追殺,那孩子不再用商王的子姓,而以母家的姓氏『蘇』傳世。在商朝滅亡千年之後,冥冥之中同族血脈的召喚,使玄鳥族最重要的兩支——有蘇氏和武庚王子的血統,最終在一個孩子身上重新合併,這個孩子,就是商朝遺民傳說中的『受命者』!他的姓名,就是父母兩族的合稱!」
衛律道:「難道我們現在不是奴隸嗎?」
李陵道:「這些年你們頻繁扣押漢使,就是為了這首詩?!」
而進入室內,李陵才更吃驚地發現,這「宮殿」其實是一間碩大無比的書房!
李陵的手一顫,噹啷一聲,精美的鎦金鳳鳥形酒壺掉在盤碗之間,壺中美酒從鳳嘴中汩汩而出,從狼藉的菜肴中流淌到几案上,又滴滴答答落到草地上。
衛律驚叫起來:「什麼?」
衛律嘆道:「這我也不能肯定,所以才要你幫忙。玄鳥極有可能就降落在丁零部。但胡人逐水草而居,丁零部幾千年前是否仍在此處,只怕難說得很。從《山海經》中的文字來看,那時的丁零似乎是在北海一帶。但北海的範圍太大了,到底是東南西北哪一邊呢?現在北海周邊最大的兩個部族是堅昆和丁零,我要了丁零,又幫你要了堅昆。這兩地均土地薄瘠,氣候嚴寒,不是什麼好地方。所以匈奴貴族都不願來。我就任丁零王數年,搜索過的屬地,三分之一都不到。這裏許多地方人煙稀少,地形複雜,或山川陡峭,壁立千仞,或密林千里,莽莽蒼蒼,幾百年都沒人去過。你測繪地形很有一手,根據從你那裡搜出的那張地圖,我就看出來了。聽說你當年曾率區區八百騎,深入匈奴兩千余里,圖繪了詳細的居延地形而歸。現在,我希望你能把你的才能,用在幫助我尋找玄鳥上。」
蘇武沒有回頭。
蘇武笑了笑,看著遠方道:「許多事,都和你們猜想的不一樣。這樣吧,等你的孩子過完六歲生日,你和衛律一起來,我會把所有的事都告訴你們。」
李陵蹲下來,將地上的沙土堆成一座狹長的山川形狀,道:「我用了半年多的時間,把這北海沿岸的地形全都勘察過了。發現這片海很奇怪,」說著以掌為刀,從中間把那沙山緩緩劃開,那沙山便縱向一分為二,「這海形狀狹長,兩岸聳立著巨大陡峭的高山。再看海底,一般的河湖海洋,總是從邊緣向中心逐漸沉降的,而這北海,卻是從海邊開始就陡然急速下沉!如果把這海底的形狀和它兩側的高山放在一起看,就好像一條巨大無比的山脈從中間裂開,一直裂到地底深處,或者說,像是一座大山沒有合攏。這樣的古怪地形,總讓我覺得在哪裡聽說過。我想起你提過《山海經》,然後就想到一個地名——不周山!」
衛律道:「大閼氏病重,單于必然請你去治病。請你對單于說,大閼氏之病,是因為先單于在天之靈發怒。先單于且鞮侯在時,出兵祭祀,總是發誓要擒住李廣利,用他的人頭祭旗。如今真的擒住了李廣利,為何不但不殺,反而奉若上賓?」
「走了。」李陵嘆了口氣,又道:「拓拔,幫我做件事,明天送些牛羊衣食給他。」
殘餘的亮光里,衛律的臉色寒冷如水。
李陵沉默了,過了一會兒,道:「不錯,你我都是罪孽深重的罪人。」
海邊一處山坳里,三個人圍坐在火堆旁,默默地烤著火。
李陵道:「你瘋了!」
衛律道:「那正是我求之不得的!他的祖上,有人能呼風喚雨,偷梁換柱,倒曳九牛,絞鐵伸鉤。他是『受命者』,他的力量,必然是那個神族最強大的。我期盼他動用他的祖先所賦予他的異能,置我于死地。我願意用我的生命證明『受命者』的存在!只要他出手,只要他『受命者』的身份暴露于天下人面前,那麼,不管他是否願意,他都將成為這個世界的神,從而動搖現世的秩序。那樣,我的目的就達到了!這條命對我來說早已沒什麼意義。我苟活至今,唯一的信念,就是找出『受命者』,顛覆這個不可救藥的時代。誠能見此,我雖死無憾!」
蘇武沒有回答,只是走到羊群中,揮動著牧羊細鞭,驅趕那些羝羊向另一片草場走去。
李陵道:「你早就知道我想做什麼?」
蘇武道:「就這些?」
李陵道:「那玄鳥的大小、形狀到底是什麼樣子呢?」
李陵寒著臉道:「怎麼了?我說過我是常勝將軍嗎?」
李陵冷冷地道:「你要覺得我有異心,只管向單于告發。不過,你為什麼教單于不惜一切代價圍追堵截李廣利?匈奴的打法,向來是利則戰,不利則散,從來不以主力對主力打硬仗。你為了逼降一個李廣利,夫羊句山設伏佯敗,誘敵深入,左賢王、左大將加上單于和你幾路大軍,合攻他這支漢軍主力,兩敗俱傷,所圖者何?你雖戰勝,人馬死傷遠過於我,到底誰更因私廢公?」
衛律的藏書果然包羅萬象,無所不有。李陵在衛律的書房看了足足一天,走時還借走了整整一車簡牘。
李陵和衛律走在海邊的沙地上。
李陵站起來走過去看,只見衛律在地上寫道:
李陵張了張嘴,欲言又止。
李陵點頭道:「在這之前,我一直以為此書荒唐不羈,毫無價值。直到我親眼看到這古怪的地形,竟與此書中的記錄如此吻合,才相信了你說的話。儘管因為種種原因,書中內容頗多錯亂顛倒,但其中許多記錄,確實是事有所本的。難怪自古及今那麼多學者找遍天下名山,都考證不出這座神秘的大山到底在哪裡。因為它根本不是單純的一座山,而是要山海合一來看!這北海一望無際,我動用了那邊帶過來的最好的水準尺鉅司南,量山測海,計算比例,圖繪其形,才發現這『有山而不合』之形。讓我想不通的是,上古堪輿測繪之術不可能比今日更高明,他們為什麼能用如此精準的語句描繪出這特殊的地貌呢?」
衛律依然靜靜地看著屋頂透氣孔外的天空,表情出奇平靜。不知是否是夜空中依稀的星月之光映照,他的眼裡微有些亮光在閃爍。
衛律道:「其實我還是沒完全猜對,直到你們皇帝突然心血來潮改年號為『天漢』,我才明白,『維天有漢』,是指現在天漢年間。過去扣押了那麼多人,實在是白費工夫。」
拓拔居次道:「那天慶功宴上,我看見你一個人孤獨地在角落裡飲酒,我父親跟我說過,你打起仗來像頭兇狠的豹子,我很奇怪,一頭豹子怎麼會是那麼一副蔫蔫的樣子?後來右骨都侯向你挑釁,你懶洋洋地站起來,就那麼隨意一箭,立刻把他給壓了下去。我們草原上的女子都喜歡英雄,當時我就喜歡上你了。你不理我,我知道,是因為你失去了那邊的家,我暗暗發誓,你失去一個家,我要在這裏給你一個家。我只想讓你知道,你不會再孤獨。」
李陵沉默了很久,道:「我不恨你,但我也不想見他。」
衛律道:「說吧。」
李陵道:「這是什麼?」
衛律點頭道:「有那麼幾句話:『時維六七,漢之厄也。孰代漢者?當塗高也。』但這十六個字,我們幾個私下裡爭議很大。像這『六七』二字,孔安國說是六十七年或六百七十年,但漢朝立國早就超過六十七年了。六百七十年,老實說,我不相信這個政權能維持得如此長久!董仲舒猜可能是某位皇帝的在位時間,到那時可能會發生導致漢朝亡國的事變。可有幾個皇帝能長壽到用六十七年的年號?我猜,六七就是六和七,不是年份,是帝系之數,說的就是當今皇帝!他既可以算漢朝第六位皇帝,又可以算第七位。高祖、惠帝之後,呂后專權,前後立少帝恭、少帝弘,然後是文帝、景帝、今上。兩位少帝有名無實,故漢朝帝系至今,以名義皇帝計數,是七,以實際統治者計數,是六。但『當塗高』一詞,確實語焉不詳,當時我以急智解之,其實心裏也沒底。一個『魏』字,範圍太廣了。也許,等到漢朝滅亡的那一天,我們自然會明白。詩中說『代漢者』而不是『亡漢者』,想來那人應該是用禪讓或類似的方式承繼漢祚。不過,看起來此人不是『受命者』,也許玄鳥族這一次的統治將不同於過去,會扶植一個傀儡來取代漢朝。」
眼前這個人,有著絕對冷靜的頭腦和手起刀落的決絕。然而read•99csw.com他那低沉冷酷的聲音里,卻有著一種不正常的亢奮,那雙黑色的眼眸深處,彷彿隱隱燃燒著可怕的火焰。
「狗屁是非!」衛律嗤笑一聲,將一卷氈毯鋪開在地上,伸了個懶腰,往下一躺,悠悠地道,「你倒是告訴我,什麼是是,什麼是非?他掠盡天下美色,晝夜宣淫,不是罪惡;我愛上他成千上萬的女人中的一個,就罪該萬死!他傾舉國之力,奪數十匹良馬,國內饑饉遍地,百姓轉死溝渠,是揚國威于異域;我只想憑自己的努力和才華,贏得應有的名位,卻換來一次又一次凌|辱和踐踏!他車騎連綿,舳艫千里,巡幸天下,擾攘地方,是盛世封禪、曠代盛典;我家人使用自己的舟車輿馬,奔波謀生,都要被苛政盤剝,家破人亡……你們的史書吹捧高祖廢秦苛法、『約法三章』,受民擁戴而得天下。可得天下之後呢?漢律死罪名目比秦都多!大辟四百九十條,一千八百八十二事,死罪決事比一萬三千四百七十二事。百姓鉗口,動輒得咎,酷吏當道,刀筆殺人。秦朝偶語者棄市,現在腹誹都能殺頭……我被謊言欺騙了大半輩子,才知道那些看上去堂皇正義的道德宣教,只是為天真的臣民準備的。那峰巔之上的人,才恰恰最沒有道德!」
維天有漢,監亦有光。
有客南來,紹續成湯。
受命者誰?仲子武王。
起死回生,乃知玄黃。
言旋言歸,復我家邦。
北冥其深,見事何廣。
冥水湯湯,天命茫茫。
今者不樂,逝者其亡。
有客南來,紹續成湯。
受命者誰?仲子武王。
起死回生,乃知玄黃。
言旋言歸,復我家邦。
北冥其深,見事何廣。
冥水湯湯,天命茫茫。
今者不樂,逝者其亡。
李陵道:「你認定人性本惡,又憑什麼相信神性本善?」
達烏注視著衛律,又看了眼那鏡子,道:「你和他的仇深到什麼程度?」
衛律道:「那不是他生母。你想想,他重瞼直鼻,頎長白皙,跟梁氏有哪一點相像?他真正的母親,是一位極有名的胡巫。這件事,蘇建瞞得很成功。蘇府只有幾個老僕知道這件事,而且口風都很緊。要不是我碰巧在匈奴為王,恐怕也永遠沒法查出這件塵封多年的往事。而我之所以能查知此事,是因為當年為蘇建生下孩子的那個女人,不是一般人,是這百年來烏爾根家族最具神通的達烏——烏爾根·靈珠。呵,真巧,現在救了他的,又是一名達烏。也許冥冥之中,註定了『受命者』的生命會受到母族的庇佑。」
蘇武搖頭道:「我不怪你。我知道,你從想救我,變為想殺我,只因為你剛剛發現,拓拔居次有身孕了。你不想你的孩子生在一個異族主宰的世界里。」
李陵的眼睛有些濕潤,站起來捧起拓拔的臉吻了吻,道:「謝謝你。但願他說的都是真的。」
蘇武道:「是的,未來。你沒有聽錯,我也沒有說錯。」
蘇武道:「關於世上第一位玄鳥族人,你又知道多少?」
李陵道:「一船。」
李陵道:「怎麼現在不再隱瞞了?你就不怕衛律知道嗎?」
李陵驚得幾乎跳了起來,道:「等等,你、你說什麼?武庚?那個商朝王子武庚?」
「糾正?」衛律冷哼一聲,一揮手道,「我怕我等不到這一天了。這是一個扼絕了一切希望和出路的時代!在這個時代,除了處在九五之尊的那個,沒有人能感到安全和幸福。不錯,也許我沒有資格代表天下所有的不幸向他問罪,也許我個人的坎坷未必件件都是他直接造成的,然而他是這個帝國的最高統治者,他享受著億萬蒼生的供奉和至高無上的尊榮,就該為這片土地上發生的所有傷害負責!你說我自私也罷,說我喪心病狂也罷,對我來說,我活著的這個生命,便是整個世界。我閉上眼睛之後,這個世界對我而言就不存在了。所以,既然它已經糟到不能再糟,我也不在乎將它孤注一擲!」
衛律漫不經心地道:「我造這宮殿時,命人把殿基抬高了,在下面造了火道,每到冬天,便在火道中生火。做學問本就不是省心的活兒,如果再不讓自己的身體舒服點,豈不是太對不住自己了?」
衛律道:「怎麼了?」
「禽獸?」衛律哈哈一笑,「人做的事,比禽獸卑劣的,多了去了。」
衛律猛地又冒出一個念頭。
衛律一聳肩,道:「他是我的要犯。你以為你想動他我真會一無所知?這裡是我的轄區,看守他的人比他放的那些羊還多。你經過的那幾個丁零人的村子,都是我設在這裏的崗哨。我讓你見到他,只想讓你知道,我沒有說謊,他已經不是你認識的那個蘇子卿了。」
李陵道:「按照你的說法,玄鳥降世都幾千年了,還會存在於這世上?」
「神鳥只有一隻。」李陵撿起一根樹枝,指著那地圖道,「但因為神鳥來自遙遠的高空,所以從不同的地域看,大小是不同的。大體來說,遠離北海的部族,把神鳥的模樣都說得很小,說是雀、燕、鶉之類;接近北海的,就說得較大,是鷹、鷲、鳧、雁等。儘管部民歷年遊牧移徙,有一定變動,但大致的方位不會相去太遠。畢竟他們各有分地。去除掉那些因為戰亂、天災有過遠途遷徙歷史的部族,就會發現,這幅玄鳥分布圖,玄鳥的體形完全是以北海為中心,向外一層層有規律地變小。」
李陵抬起頭來,道:「拓拔,我心裏一直有一個疑問,我曾經冷落你那麼久,你為什麼還對我這麼好?」
達烏看了一眼,淡淡地道:「要我做什麼?」
李陵看著那堆慢慢死灰復燃的火堆,道:「如果你說的都是真的,我想問件事。」
李陵身上一襲華貴的淡紫色王袍,腰束七寶革帶,足蹬一雙嶄新的高靿牛皮靴,頗有幾分王者氣度。而坐在他眼前的這位昔日舊友,身著一件簡陋的旃裘,破敝得似已不知穿了多少年,腰間插著一根牧羊鞭。多年的牧羊生活,使他臉上頗見風霜之色,頭髮已發白,然而飲食談笑,恬淡自若。
北海。
李陵站住,道:「有一點,不過,只怕不是你喜歡的。」
衛律心中一動,道:「怎麼,達烏,你在同情他?」
李陵道:「是什麼使你認為是他?」
蘇武按了那突起兩下,看著裏面機件的開合運作,讚歎道:「真是巧奪天工,少卿勞苦。製作這件東西花費的時間,不比你勘察北海來得少吧?」
那個人身上好像有一種奇特而邪惡的力量,能輕易地摧毀許多習以為常的概念和想法。李陵喃喃地道:「你、你是一個危險的人……」
李陵道:「有娀果然如你所料,是在北海一帶,不過,幾千年前它的方位是在北海北部。換句話說,玄鳥極有可能是墜落於北海的北部海域。非常不幸,衛律,那恰好是整個北海最深的地方!我拿我所能找到的最長的繩子系了碇石放下去,都無法探到它的底。」
蘇武站起來,道:「少卿,謝謝你的酒食。」說完,拿起身旁地上的一根竹竿,一手從腰間抽出牧羊鞭,向遠處的羊群走去。
衛律一字一句地道:「不共戴天!」
衛律滿不在乎地道:「是的,我也不知道。也許我是拯天下於水火,也許是引狼入室。誰知道呢?我想賭一把!」
李陵道:「你是說……」
衛律道:「幫我跟單于說幾句話。」
衛律嘆了口氣,道:「你看,人是很容易墮落為不擇手段的禽獸的。你為了你的同族,不惜傷害你的女人,我為了我的女人,不惜傷害我的同族。」
衛律道:「固若金湯只是假象。對玄鳥族來說,推翻一箇舊王朝並不像想象的那麼難。不需要艱難的斬木揭竿、攻城略地、死傷枕藉……因為維持整個國家運轉的,終究是一個個具體的人。如果舉國之人都從內心裡確信,那真正受了天命的不是坐在龍位上的那個人。世上存在一支真正來自天外的族裔,那麼,頃刻間皇帝將成為名副其實的孤家寡人!朝臣、將帥、士卒、隸役……他一個人也指使不了。人心的歸附,就意味著統治權的轉移!」
李陵注意到,這次蘇武衣裘整潔,鬢髮梳得整整齊齊,只是神態依然恬淡如常。
「天!」衛律以手加額,道,「原來如此。我沒找錯人,少卿真非常人也。遠小近大,我竟然沒想到這層!」
李陵忽然覺得內心深處像有什麼東西在崩塌碎裂。
李陵道:「你怎麼就斷定他會有這樣大的能為?即使像你所說,他有那樣異乎常人的異能,也無非一個出色的巫師而已。玄鳥族早已隨著商朝的滅亡而星散了,就算他真是商王之後,又能做什麼呢?」
李陵嘆道:「沒什麼,你繼續說吧。」
衛律喃喃地道:「玄鳥!」
李陵不由自主地後退了一步。
李陵道:「就算如此,這批天漢來使,使團上百人,你怎麼能肯定,你要找的『受命者』就是他?」
衛律道:「你懷疑我是在騙你?」
「那麼,」冰屋裡靜了很久,李陵才開口道,「你認為他就是『受命者』?」
拓拔居次偏著頭看著李陵:「你們這些漢人,真是奇怪。」
達烏道:「答應我一件事:那個牧羊的囚徒,你別再為難他了。」
拓拔居次好奇地道:「為什麼不自己送?你們不是好朋友嗎?」
蘇武微微一笑,道:「你會告訴他嗎?」
蘇武輕嘆一聲,道:「衛律,我敬重你的執著。雖然你不是玄鳥族,但僅僅靠那些支離破碎的史料傳說,居然能拼合出整件事的大體真相。但是,有兩件事,一直以來你都弄錯了:第一,『受命者』沒有你想象的那樣無所不能;第二,我的祖先,也不是天外來客。」
「難道……」衛律皺眉道,「當初來到世間的
九-九-藏-書神鳥,其實不止一隻?」一片平靜的海灣,深藍色的海水彷彿一塊巨大的藍寶石,鑲嵌在天地之間。
衛律道:「我也不知道。不過,皇帝好像已經知道他還活著,這兩年恐怕會有大的戰事,先應付燃眉之急吧。你最好現在開始備戰,匈奴給你這樣的地位爵祿,不可能一直讓你閑著。好好想想,你到時何以自處吧!」
李陵道:「古簡上有沒有說漢朝的結局是什麼?」
衛律將雙手枕在腦後,看著雪屋上方,緩緩地道:「其實,你我都是心智健全的人,何必要按照別人制定的準則來裁定是非正誤?你為什麼不相信自己的內心也能作出正確的判斷?在這個世界上,有兩種活法:一種是為別人活;一種是為自己活。我曾經和你一樣,努力追求所謂的正道,到頭來卻失去了一切。所以,現在我不會再遵循任何王權道統,我只尊重自己的內心。李陵,我現在告訴你我真實的內心:我從來不擔心茫茫宇宙中或許存在一個遠超過我們的文明。相反,我們這樣一個充滿了黑暗和罪惡的世界,若沒有一個高於一切的審判者,才是最令人絕望的事!」
衛律道:「十幾年?你知道他的童年嗎?蘇建把兒子身上每一絲生母的影子,都視若仇讎,必欲除之而後快。他將從達烏那裡偷走的亡靈草熬製成湯藥逼兒子喝。『受命者』的異能再強大,在他幼年的時候,終究是柔弱的。藥物的長期克制,加上人為地打壓,使他長大后成了一個對母族的一切聞而卻步、對巫術之類深惡痛絕的怪人。甚至他自己都不明白自己為何在有些方面極度無知。一條屢遭投石的野狗,見人彎腰就會逃竄;一匹常被鞭笞的烈馬,看到人提鞭就會發抖。生靈都有保護自己少受侵害的本能。如果那種卓越的異能只會使他受到傷害,他便會有意地遺忘它,甚至厭惡它。他不但遺忘了自己的異能,甚至連一個普通人的才幹也不敢充分展現。自幼動輒得咎的經歷,使他只有自甘平庸才能感到安全。我看過那些從長安傳過來的密報,心裏也多少有點後悔之前對他的那些刻薄嘲笑。我不過在蘇建手下受了一年多的罪,尚且感到壓抑,而他從幼時起,生活里就無處不在地籠罩了他父親的陰影。他父親是二千石高官,可他連一個保護他的親友都找不到。他無處可逃,這種可怕的日子要忍受到他父親過世為止。曾有一次蘇建發怒幾乎要提劍殺了他,起因不過是他出於好奇買了一個胡人用的鹿形配飾,要不是幾個門客極力勸阻,他只怕連命都沒了。真不知道這幾十年的日子他是怎麼過來的。他那次因為張勝的事拔刀自盡,作出了此生最激烈的舉動。現在回想起來,那到底是單純地為了義不受辱,還是為長期的壓抑找到了一個最合於正義的宣洩理由?不過,那一刀恰巧使他在排除淤血的同時疏散了亡靈草的毒性,而瀕死的狀態激發了一些埋藏在他內心深處的東西。他蘇醒時,迷迷糊糊用胡語喊了聲『母親』。那是潛藏在他心裏幾十年的記憶!從醒過來后,他變得沉默了,他的目光也變得越來越深邃。我派去服侍他的胡人僕役,不管是哪個部族的,不管說的是什麼語言,他都聽得懂,能配合那人換藥、進食、更衣。僕役告訴我,有時他好像知道他們下一步想要做什麼,不等開口,他就會做好準備。他看人的眼神,就像能看穿你,看到骨髓深處去。療傷期間,我去找過他談了好幾回,我直接把我所知道的關於玄鳥族、關於『受命者』的一切都坦率地告訴他,我明確對他說,他就是『受命者』!如果說我過去還不辨玄黃,在他死而復生的奇迹發生之後,就再無疑問了。但他從未承認。我不明白,他為什麼要拒絕一件對他明顯有益的事?我和他推心置腹地談過,我懇求過他,盤問過他,甚至拿劍架在他脖子上威脅過他,軟的硬的都用過了,他始終不為所動,不是保持沉默,就是擺出一副正人君子的面孔指責我不該叛國。我忍無可忍。如果他永遠不承認是『受命者』,那他對我就毫無意義!我把他關進大窖,七天七夜不給他吃喝;我把他放逐到我的領地放羊,說除非他能讓羝羊產乳,否則永遠不會釋放他;我在最冷的冬季,斷絕他的食物,密令任何人不得接濟他。我一步步逼迫他,我就不信,他能在生死的極限下依然無動於衷……」
李陵道:「我也是畫在圖上才看出來的。堅昆、丁零一帶所說的玄鳥,我沒標註上去,因為我無法畫出來。我想你也知道,這一帶都說玄鳥是只大鷹,而且有著『鋪天蓋地的翅膀』。」
達烏猛地回身,黑色面紗后那雙幽深的眼睛里,有冷冷的寒光一閃:「你知道你在要求什麼?!」
李陵道:「那便可以沒有底線、不問是非了嗎?」
拓拔居次找到山谷,發現了正在發怔的李陵。
衛律卻咬著牙一笑,道:「玄鳥確實擁有非人間的力量,這正說明我沒有找錯!李少卿,怎麼事情有進展了,你卻臨陣退縮了?難道你害怕了?難道你對這樣一個殘酷虛偽的世界還有什麼留戀嗎?」
衛律道:「尋找玄鳥。」
一排排高大的書架,整整齊齊碼放著一卷卷竹簡木牘。一張舒適的卧榻靠牆而放,榻上鋪著一張顏色斑斕的虎皮,流露出一絲粗獷狂野的氣息,榻前是一張寬大的漆繪几案,是中原的樣式。案上隨意扔著幾卷簡牘,一套刀筆放在最順手的地方。几案旁,鎦金的十二連枝燈擦得鋥亮。角落裡一尊博山爐里緩緩散發出西域蘇合香的清香,那香味混合著室內竹簡的清香,使人覺得清爽振奮。環顧室內,擺設整潔,布局典雅,又不失舒適悠閑,正是文人最喜歡的那種做學問的所在。
衛律道:「這是你們皇帝費盡心機要得到的天機,是古簡中關於『受命者』最直接的記載。我在那邊時就已經完全識讀出來了,我相信我的老師孔安國也讀懂了,但我們都沒說。其實,這首詩在現今流傳的《詩經》里也有隻言片語,但已經被拆散打亂,隱藏在不同的詩中,完全認不出原文了。比如,第一句『維天有漢,監亦有光』,在今天世傳的篇章中,成了描寫銀河星漢的語句,托物起興而已。其實,『維天有漢』,不是天上的河漢,而是指『受命者』出現的時間……」
衛律伸手一指四周的簡牘,道:「得到這些簡牘要耗費多少人力,你想過嗎?這些簡牘,一部分是我憑著記憶抄錄下來的天祿、石渠二閣中那些珍本典籍,還有一部分是我遣人從中原秘密搜集而來,運價都遠超過這宮室的造價了。有些甚至在中原都是難得的孤本,像那排書架上放的,是從河間獻王府中偷來的,那次盜書還使我失去了一個武藝高強的內應。如果室內有明火,一旦火起,損失如何計算?」
拓拔居次沒聽明白李陵在說什麼,但看著自己的男人一臉痴迷地傾聽著自己腹中胎兒的動靜,不由得有一種幸福的感覺。忍不住抱著李陵的臉道:「傻瓜,還不會動呢。能聽出什麼?」
李陵大聲道:「為什麼現在你不能告訴我?是不是你還沒準備好?還是你算準了那時是你天命所至的時候?」
又是一個天寒地凍的時節,北海上千里冰封。天空中沒有一隻飛鳥,海面上沒有一艘漁船。沒有人聲,沒有島嶼,沒有一絲人間的味道。彷彿萬物都靜止了,甚至連時間也停止了。
衛律道:「對,確實如此……」說到這裏,衛律忽然想到了什麼,住口不語,臉上露出了一種無以名狀的複雜神情。
蘇武長嘆一聲,道:「衛律,你現在耿耿一念,就是要找到玄鳥族。可是你想過沒有,當初玄鳥族為什麼會出現在這世上?」
衛律道:「你知道他是什麼人嗎?」
李陵覺得他手中拄著的那根竹竿的樣子有些眼熟,看了一會兒,才吃驚地想起,那其實是朝廷的節杖,只是上面的節旄已經掉光了。李陵道:「將來你還準備回去?」
李陵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要說什麼,終究還是沒有開口。
蘇武道:「簡狄從來沒有說過,玄鳥來自天狼星,她只是指向天狼星。」
達烏轉過身去,背對著衛律,淡淡地道:「我說過,他是我救活的,不想看著他再被你折騰死。那種傷勢,能活過來不容易。上天不想讓他死,你非要一再銼磨摧折,對你自己也不利。」
衛律盯著達烏,道:「只是為了這個?」
衛律說到這裏,頓了頓,臉上浮起一絲難以捉摸的表情,道:「蘇武——你的老朋友,有一半胡人血統。他的生母,是一名胡巫!」
李陵張大了嘴,一時說不出話來。許久,才道:「你到底有多少異能?你的祖先真的是從天上來的?」
衛律道:「我是胡人,曾經作為你們的異族在中原生活過,所以在我心裏,從來不認為異族天生便是危險的仇敵。是善是惡,要看所作所為。契曾助大禹治水,成湯曾教獵手網開三面,澤及禽獸,以此觀之,他們應該對我們是懷有善意的。」
衛律點頭道:「烏爾根這個巫醫家族,在匈奴出現的時間,正是在西周平定『三監之亂』之時。三監之亂中,武庚被誅殺,但有一個王孫在箕子的保護下逃亡到了鬼方,不知所終。後來,周多次討伐鬼方,就是為了那條漏網之魚。只是一再勞師遠征,卻仍舊一無所獲。武庚的後人隱藏得實在太成功了。北方本就是他們的母族所在地,商朝稱犬戎為『鬼方』,後世還以為是蔑稱,其實,『鬼』就是『歸』,那裡是他們歸家的地方。他們果然回歸到自己的發源地,潛藏在那裡,小心地保留好祖傳的異能,耐https://read.99csw.com心地等待著『受命者』的降臨。千年之後,時機來臨了。靈珠達烏不是無緣無故對一個戰俘奴隸動情的,是來自她內心深處玄鳥族累積了近千年的尋找同族、締造『受命者』的衝動,促使她愛上了這個異族男子——其實是同族人:有蘇氏妲己的後代!」
「天下?」衛律打了個哈欠,道,「李少卿,你真高尚得令我吃驚。你現在家毀族傾,身敗名裂;滿朝文武,落井下石;隴西士子,皆以曾為李氏賓客為恥。一個人的處境到了這個地步,還會挂念什麼天下安危禍福?扔開那些扭曲天性的聖賢教導,問問你自己的內心吧——捫心自問,你就真的不曾有過一絲一毫來一場潑天大禍、『予及汝偕亡』的渴望嗎?」
李陵道:「蘇妲己……武庚……天!你到底在說什麼?不!不!你一定搞錯了。我和他交往了十幾年,從未見過比他更厭惡巫術的人。他全身上下沒有一絲一毫異能……」
只見那是一幅匈奴各部族邑落的分佈地圖,畫得極其詳明,一目了然。只是那地圖上,又畫了許多大大小小的鳥類,極是古怪。衛律指著道:「這是什麼意思?」
李陵道:「衛律,死心吧。那真不是人力可以做到的。就算你真的得到了那玄鳥,只怕也不是什麼好事。你不覺得這海有些古怪嗎?說是海,可水明明是淡的,說是湖澤,那螯蝦玄豹之類,又有其他哪個湖泊可見?一次測海時,我無意間捕撈到一條水蛭,正嫌噁心,我手下一名荊楚步卒驚訝地說,這水蛭跟他家鄉雲夢澤的一樣。我不相信。雲夢澤距北海,相去何止萬里!氣候殊異,又絕無水道相通,這水蛭怎麼可能移徙至此?但他一口咬定,絕不會弄錯。因為他曾在雲夢澤中被這東西叮過。說實在的,當時我甚至感到心裏有些發寒,這海里的許多東西,都像是生錯了地方。玄鳥在海底這麼多年,在那無人能到的深海里究竟發生了什麼?玄鳥到底對這片大海產生過什麼作用?有誰知道!」
在這一戰中,李陵第一次率軍為匈奴出戰,軍至浚稽山,轉戰九日,死傷眾多。
蘇武道:「你在想,是不是要多聽我說一會兒,再決定是否按下那乾坤陰陽壺的機關?」
李陵和蘇武相對而坐,二人之間是豐盛的酒宴。
李陵渾身一震,道:「你什麼都知道,你、你還看出什麼?我的孩子……會怎樣?」
李陵道:「我怕這所有的一切,都只是你一個人的臆想。」
衛律眉頭一挑,道:「哦?什麼進展?」
李陵也笑了,提起酒壺為蘇武斟著酒道:「我聽說『受命者』是無所不知的。那麼你知道我現在在想什麼嗎?」
李陵握著劍柄的手微微發顫:「殷紂能絞鐵伸鉤,倒曳九牛。你、你果然是他的嫡裔!罷了,你殺了我吧!」
李陵道:「這三年裡,我走訪了六十多個有神鳥傳說的部族,想弄清楚神鳥到底是什麼樣的。結果發現,真是說什麼的都有,有的說是天鵝,有的說是鷲鷹,有的說是神鵲,有的說是火燕,還有的說是烏鴉……後來,我把所有的部族傳說中的神鳥都畫在地圖上各部族相應的位置,才發現其中的奧秘。」
火堆再次漸漸暗淡下去了,李陵向衛律看去。
「什麼?」衛律大叫一聲,有些不敢相信地重複著那個詞,「未……來?!」
衛律說完,便看著冰屋上方,不再開口。
衛律心頭一震,道:「大荒之隅,有山而不合,名曰不周。」
李陵差點跳起來:「不可能!蘇太夫人是長陵梁氏,我來前她剛去世,還是我代為送葬的!什麼胡巫?你白日見鬼了!」
衛律恍然道:「你是說,那玄鳥能變幻形體?」
李陵道:「當地人說,這海底有無底洞,那裡連魚都無法生存。我拿籠子裝了一尾魚和碇石一起拴著放下去,提上來的時候,那魚已肚腹破裂而死,像是被什麼強力擠壓所致。我明白了,是水太深了,那億萬鈞重量的水,足以把任何生命壓垮擠扁。」
衛律道:「那是你不了解玄鳥族的潛在勢力。玄鳥族亡國但並未滅族。當年周朝還不敢赤|裸裸地直接屠殺這樣一個擁有特殊能力的龐大族群。他們只是被周朝剝奪產業、限制居住。不能持有恆業,便只能做買賣,『商人』一詞也因此而產生。商人地位低下,也是有原因的——最早幹這一行的,就是一批亡國遺民。到後來,隨著時間的推移,玄鳥族人有的被凡人同化了,但也有些人不知不覺中利用殘存的異能,重操舊業。後世舉凡巫卜星相、陰陽五行者流,做得出色的,大多是血管中流著玄鳥族的血液的。本朝的許負、司馬季主、夏侯勝、傅仲孺等人,斷吉凶、占禍福,言不虛發,朝野聞名。這樣的人,細查起來,十有八九與玄鳥族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而在匈奴,像烏爾根這類能對匈奴政局產生影響的巫醫家族,因為較少與外族通婚,保留了更多的玄鳥族異能。而他是玄鳥族的天然領袖,他的臣民地跨南北、無遠弗屆,能利用他們特殊的能力,影響到朝野每個角落!想想吧,這天下千千萬萬玄鳥族後代一旦動員起來,那是何等驚人的力量!他的權力甚至超過漢朝皇帝和匈奴單于!只要願意,他可以輕而易舉地建立一個和當年的商一樣強大的帝國!這也是皇帝為什麼對『受命者』如此忌憚的原因。他也迫切地想知道『受命者』的根底,但董仲舒追查到夫余就查不下去了,再往北就超出了皇帝的控制範圍。當我出現在他的視線里時,他注意到了我的利用價值。一個胡人,卻對中原文化有著深刻的理解能力,行事大胆,不拘成規,他隱約感覺到我可能對他查找『受命者』有用。回想起來,也許我對李夫人的痴狂苦戀,他也有所覺察。中都官獄中那場刑訊,如果單純只是為了懲罰我私窺古簡,哪怕零刀碎剮,自有酷吏代勞,何必親沾一身血腥?我分明看到,當我的血肉隨著他的鞭梢飛起時,他的眼裡有一種泄憤般的快意。這憤怒並非來源於他愛阿妍,而是覬覦他的禁臠,便意味著把他這擁有無上權威的至尊,拉低到和一個卑賤的胡奴同等的位置,這是他無論如何也不能容忍的。他要利用我,便不能殺我,但又不甘心,所以才要親眼看到我械手足、曝肌膚、受棒捶,親手將我摧折到像一條傷痕纍纍的野狗,才能稍泄心頭之憤。後來我叛逃出國,他一方面暴跳如雷,一方面卻冷靜地將計就計,借我之手深入北方,以圖查出真相。他派遣姦細,在我身邊安插耳目,我的每一步進展,都有人向他通風報信。虞常是在我身邊潛伏時間最長的,當他暴露之後,為了求生臨死反撲,企圖發動政變殺我,可惜棋慢一著,被我挫敗。我殺了虞常,以為身邊從此乾淨了,沒想到張勝居然就是接替他的人!張勝用飛鴿傳書,把我找到了『受命者』的消息傳回長安。我想,這大概是皇帝最懊惱的一刻——『受命者』居然就是他自己派出去的使節!他親手把近在眼前的生平大敵送至遠到天邊,這令他追悔莫及。為了亡羊補牢,他派你前來詐降,在你出征之時,他便將你全家拘於保宮。很明顯,他是防你得知真相臨時反悔,以你全家為人質,迫你拚死追回『受命者』。你不幸成了那枚被選中註定要犧牲的棋子。皇帝不會容忍知道此事真相的任何人存活在這世上。你大功告成之日,便是兔死狗烹之時。你只能選擇,是你家人去死,還是你和家人一起死!如果你因此恨我,我也無可奈何,如果你願意助我,那麼,幫我去勸說你這位舊友吧。」
李陵道:「真實的未必是正當的。人若不能克制內心的危險慾望,與禽獸何異?」
衛律道:「不,一定有辦法的,我一定會找出辦法!」
衛律道:「那些殘暴的衝動,到底是來源於他異族的血統,還是多年人神通婚所引入的我們凡人的惡劣本性?何況他究竟有沒有史書中說的那麼殘暴,尚在未知。焉知那不是周人往他身上潑的污水?」
李陵道:「為什麼要到那個時候?」
李陵還是搖頭。
衛律道:「你們來自天狼星!你的祖先騎乘著神鳥從天而降,聖山石刻上簡狄指著天狼星,就證明了這一點。」
李陵搖頭。
衛律道:「玄鳥不是一般的生命,它是一個天上的民族製造出來的,必然具有驚人的力量!不管中原的史籍還是匈奴的傳說,從來沒有說那神鳥飛回到了天上。所以我相信,它必然還在這世界的某個角落!玄鳥是所有事件的關鍵,只要找到那來自天庭的神鳥,我們就可以解開關於商王族的許多不解之謎。即使得不到『受命者』的幫助,我想,只要我能找到玄鳥,利用它的力量,向它在天上的故國發出召喚,那麼,這個世界還有什麼能擋得住那個強大、智慧的神祇族?而那些以真命天子自居、對臣民作威作福的帝王,一旦面臨真正的天上來客,會是怎樣的心膽俱裂、面如死灰?呵呵,我簡直是無比迫切地想要看到那一天。怎麼樣,少卿有興趣嗎?」
李陵目瞪口呆地看著衛律。
蘇武道:「孩子很好,放心,是個男孩。你恥用李姓,又不想讓自己的骨血用單于的家族姓氏,所以,你們約定以母名為姓。也許是上天對你家族毀滅的補償,你的後代會子孫興旺,繁衍成為草原上一個強大的部族,有朝一日,他們會重回中原,征服半壁江山,改名易姓,變夷為夏,實現你內心深處最大的渴望。」
李陵道:「可這天下之大,你要我去哪裡找?」
拓拔居次剛走,衛律來了。「你今天本想殺他,可是沒成功,對吧。」
衛律一怔,道:「我……沒想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