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心間駐停的眼淚
39°女孩
「好吧……我承認我騙了你。可是,是丫頭她自己不許我告訴你的。」
「什麼?」
「你要快快好起來呀,我們說好了的,明年暑假去北海道看櫻花。」
高幽幽躺在床上,睡著了,還沒有醒來。她是剛剛才睡過去的。早上好不容易才吃了一點點稀粥,她說她的嘴巴裏面到處是泡泡,稀飯里的米粒會把它們刺得很疼,她不想吃,他生起氣來,她才吃了一點。她的身上到處疼,晚上根本睡不著,他便整晚陪著她說話。昨天晚上他們說了好多話,說著說著就哭了,又笑了,後來又哭了。
第二天是個難得的大晴天,王小衰起了個大早,趕到河邊的小碼頭時,高幽幽已經等在那裡了。她第一次沒有穿她的長外套,也沒有戴帽子和手套,而是穿了一身淡色的連衣裙,上面有著細細的花紋。太陽下的她,是那麼的整潔秀麗,光線在她的臉龐外側形成一個朦朧的光暈,就像一個突然降臨人間的天使。他第一次發現,原來她穿起裙子來,也是這麼好看的。
「我害怕你會生病。」
那個潮濕的雨夜,我們從公車上跳下來,手拉著手沿著河邊一直跑,我的心至今仍留在那個夜晚。那時候,我覺得我們的心是相通的。但是,大約二十天以前,她從學校離開了,至今下落不明,就像外星人飛離了地球一樣。我不知道她的世界里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我們可以一起分擔嗎?為什麼要這樣不聲不響地離開呢?我想對她說,在這個世界上,她不是孤單一個人,還有人在愛她,關注她。她說自己是刺蝟,不想傷害別人,可我甘願被傷害,只求她不要這樣離開我。因為,看不到她,我已經失去了所有的快樂,沒有她,我覺得這個世界好像就要終結了一樣。
「我發現自己開始有點喜歡他了。但像我這樣的人,哪有資格去談什麼愛情?我就像一個被突然扔到這個地球的外星人,與這個世界是如此的格格不入,放眼望去,滿眼都是陌生人,滿世界都是冷漠和嘲笑。而我,終歸會在不久的將來,像拜訪完畢的外星人一樣,飛離這個星球。
「我寧願生病。」
他走到外面,在椅子上坐下來。長長的走廊,房間很大,牆壁是白色的,床單也是白色的,連周圍的人穿的衣服都是白色的,因為他們都是天使……他終於懂得了,原來她所說的像天堂一樣的地方,就是醫院。
他看著她的臉,良久,突然俯下身去吻了她的唇。有那麼三秒鐘的時間,她沒有拒絕他,旋即用很大力氣把他推開了。
他站在那裡胡思亂想,沒有一點頭緒。突然,他聽見她說:「還給我,快把它還給我……」她的聲音聽起來充滿了恐慌。
她推開他的手,說:「還說記住不要碰我的呢,」笑了一下,又說,「我是外星人嘛,外星人的正常體溫是39度的,以後,請你叫我39度女孩。」
「不會的。」他想裝作很堅強的樣子,但眼淚卻怎麼都藏不住,大顆大顆地掉了下來。
他用信封裝好,貼上郵票,第二天上學的時候,他把信丟進了郵箱,寄往「寂寞心聲」欄目組。主持人會念他這封信嗎?他不知道。
「真的,我不騙你。不信,你朝窗外看一看呀!」
他們沿著河邊一直往前走下去。夜在他們周圍變得越來越黑,越來越沉了。
「我去你住的地方找過你,平常你都一個人住在那裡嗎?」
「哎,有個問題一直想問你呢。」
「校門口的那個男人,他好可憐。」她突然開口說道。
第一次遇見她,是在我走進高中校園的那一天早上。她從對面的公交站台上下來,裊裊婷婷地穿過馬路,悄無聲息地與我擦肩而過。從我看到她的那一刻起,我就無可救藥地喜歡上了她。
她的美如此的鮮艷明亮,給他一種不真實感:就像是陽光下的肥皂泡,用手掬起來的水中月,一眨眼就沒有了,消失不見了。
「有多麼高興?」
聽完主持人的話,他的眼淚止不住就流出來了。他找出紙和筆,寫了這樣一封信:
「高幽幽,你在哪裡?」
外面又下雨了,彷彿這個夏天一直都在下雨。清江一中已經放暑假了,偌大的一座校園空蕩蕩的。王小衰坐在操場盡頭的排球看台上,帶著耳機收聽交通廣播電台的「寂寞心聲」節目。從頭頂樹枝上墜落下來的雨滴,一顆一顆打在他的頭髮上,他的睫毛上,他的襯衣上,打在他手裡握著的高幽幽留給他的收音機上。
「高幽幽,你在哪裡?」
「好吧,好吧……」她從衣兜里掏出一塊手帕,擦了擦臉上的眼淚,「幽幽是個可憐的孩子呢,雖然她是那麼的堅強……故事說起來很長很長,要從她三歲那年的那場車禍說起……」
他哭起來:「婆婆,我求求你,告訴我事情的真相。不管她發生了什麼事,我都願意跟她一起面對,一起承擔。可是,我不要活得這麼不明不白的,再也沒有什麼比現在這樣被蒙在鼓裡,什麼都不能做更難過的了。」
「你們不要騙我了,我自己都知道。得了這種病,離開只是早晚的事情。」
她從包里拿出相機,說:「我們拍張合照留念吧。以後你看不到我的時候,就可以看我們今天的照片。」
她的身邊站著幾個染著紅色頭髮的男生,他認得他們,是東城職業中學的小混混。其中一個胳膊上文著蝴蝶的小流氓手裡拿著她的帽子,她很費力地想把它奪回來,但那幾個小混混卻趁機把她互相推來推去,並用一種極其下流的語氣戲弄她:
「高幽幽,你在哪裡?」
一轉身,就發現高幽幽撐著雨傘,靜靜地站在對面的大榕樹下。他跑過去,一句話也不說,只是緊緊地抱住她。
「……聽起來真像電影里的情節。」
五月初的陽光從窗戶里照進來,照在身上讓人很舒服,懶洋洋的。王小衰坐在窗戶旁邊,眼睛望著窗外。
「『因為我是刺蝟呀,渾身長滿刺!若不把自己包嚴實了,一https://read.99csw.com不小心就會把別人扎傷的。』」
「不要再裝了。從頭到尾你都在騙我,你根本就不是她的什麼房東,你認得她,她的額頭、下巴都長得有點像你,她的事情你肯定一清二楚。可你為什麼要騙我呢?你說你不認得她,甚至都不知道她的名字,可是我那天晚上明明看見你在哭,看見你在擔心她,這個世界上會有哪個房東為一位陌生的房客流眼淚的呢?」
「他才不是神經病。」她突然提高聲音,很堅決地打斷了他的話。他還沒來得及再開口說話,她已經轉身離開了。
「我去辦點事,很快就會回來,我會活得很好。我走了之後,你千萬不要找我。」
「聽眾朋友們,大家好,現在是晚上十點零一分,老朋友『寂寞心聲』節目又準時跟您見面了,我是主持人YY。
她笑了,睡著了,安安靜靜地躺在那裡,手臂上插著針管。只有這會兒,他才覺得她是真實的。這個看起來如此弱小的身體裏面,竟然積蓄著如此驚人的力量,十四年哪,她整整堅持了十四年。
「聽到你寫給我的信,我覺得好驚訝,謝謝你把我寫得那麼好,第一次聽到有人這麼評價我。但我恐怕完全沒有你說的那麼好吧?又冷漠又孤僻,大家都當我是怪物呢。
「沒想到第一次說話就搞成這樣。」他罵道。
「真的,從我遇見你的那一刻,我就喜歡上你了。」
他的腦子裡浮出她的臉,她那悲傷而無助的表情,他彷彿看見她穿著沉重的雨靴,獨自而又哀怨地走在這個城市悠長的街道上。他一次次地回過頭去看她的課桌,那個原本屬於她的座位一直空著,沒有人來,隔壁同學就在她的桌面上堆滿雜物。她到底去了哪裡?她為什麼不來上課呢?
「聽眾朋友們,大家晚上好,『寂寞心聲』節目又準時跟您碰面了,我是主持人丫丫。上個星期三晚上,我們在節目中讀了一個叫王小衰的同學寫來的信,他在信里講了一個『套中女孩』的故事,她總是大熱天里也穿著長外套,戴著帽子和手套,像刺蝟一樣憂傷而寂寞。節目播出之後,無數的聽眾受到感動,他們紛紛打來電話詢問小衰同學是否已經找到了他的戀人。今天,在我們等待了一周之後,這個代號『刺蝟』的女孩給他寫來了一封回信,小衰你在聽嗎?以下是回信的具體內容:
「你的衣服全濕了。」她說。
「呵呵,今天魔鬼不在家,給我的身體放了一天假。不過我身上還是有高壓電呢,所以,今天你一定要和我保持距離,在沒有徵得我同意的情況下,絕對不許觸碰我的身體,記住了沒?」
有時候,他也會跟她開玩笑:「這次你再也逃不掉了吧?」
「就像……就像兩隻小老鼠掉進馬桶里。」
她的臉精緻得就如漫畫里的女子,長長的睫毛,如泉水般清澈明亮的眼睛,修長得如白樺樹般的身材,她的氣質,她走路的姿勢,一切都美得恰到好處無可挑剔。從見到她的那一刻起,他的心就註定要受到致命的誘惑。
王小衰坐在那裡,頭一直低著,一言不發。
日子一天接一天地過去,太陽升起了又落下。那些美好而又微微疼痛的青春歲月,就像雨天里的雷聲,從頭頂的天空轟隆隆地滾過去。這些歲月也就變得像四五月的天氣,有時晴,有時陰雨,有時歡笑,有時哭泣。
「小衰你好,我在收音機里聽到了。本來不準備給你回信的,但想了許久,還是決定給你寫這封信。
「好的,我一定會回來看你。哪怕我飛到了火星上,我也會從望遠鏡里看著你。」
他「嗖」的一聲從座位上站起來,也不知哪裡來的勇氣,抓住自己的書包對著那幫人就是一陣狂砸,然後一把奪過帽子,拉住高幽幽的手就往車門那裡跑去。一見車上有人打架,那鬼司機大喊大叫,馬上踩了剎車,並打開車門,他們倆趁機跳下車,一路狂奔。
「你要記得回來看我。」
「好,我有自行車。」
「別人給你起了外號叫什麼『刺蝟』、『冰棍』,我今天倒要摸摸看,不知道會不會扎手啊?是不是真的那麼冷?」
「所以,後來在學校的那些時光,無論多麼熱的天,我都穿著像鎧甲一樣的衣服,把自己嚴嚴實實地包裹起來,就像刺蝟渾身長著刺一樣,不讓任何人靠近我,接觸我。因為我常常發燒,總是感覺冷,所以即使穿得厚一點,也不會覺得怎麼熱。而別人並不理解我,我的這種舉動,勢必留給別人特立獨行的印象,這也讓我在學校里更加孤立。我就像一座孤島,被海風襲擊,被海浪拍打,但沒有人知道我內心的孤獨。
他又一次來到了單向街21號,找到了那位房東老婆婆。他問她:「幽幽她永遠都不會回來了,對嗎?」
他一直朝著她那邊看,希望她能看見他,但這是不可能的。她的眼睛里根本沒有任何人,她就像一個突然來到這個地球上的外星人,又隨時都可能消失掉,她看起來與這個世界是如此的格格不入。
「你是五樓那個女孩子的同學嗎?我是這裏的房東。」
「我還記得我上高中的第一天,在校門口的公交站台上遇見你的時候……」
因為上午得罪了政治老師,放學后他沒能逃脫懲罰,被政教主任揪去辦公室「坐飛機」。等到最後從那裡出來,已經是晚上七點鐘了,正好趕上這條路線上的最後一班公車。
「什麼?」
有一次,王小衰跟李小萍坐在餐廳吃飯,李小萍突然放下筷子,瞧著他的臉說:
「怎麼可能?現在都六月了,櫻花早謝了呢。」
等主持人念完這封信,他用手擦掉眼淚,走出家門,飛快地朝著單向街那邊跑去。跑到村口的那條小河邊,遠遠望見巷子盡頭那座黑沉沉的房子,他跪在地上,用盡全身力氣連聲喊道:
「明年暑假?好遠哦,我覺得好遙遠……明天,我又要離開了。」
美麗的麗沙九九藏書島上,阡陌交通,水道縱橫,放眼望去,遍地是在微風吹拂下蜿蜒起伏的甘蔗林和蘆葦盪。她坐在他的自行車後座上,張開手迎著風,道路兩旁的景物從眼角邊緩緩往後退去。她多麼希望時間就此停止下來,就這樣一直走一直唱,直到生命的盡頭。
「那個時候的我,因為年紀小,還不懂得HIV陽性是個什麼東西,我只記得從醫院出來的回家路上,外婆抱著我,她一直在哭,就像是一下子老了十歲。
「像兩隻掉進馬桶里的小老鼠呀。」她笑著說。
停頓片刻,他問她:
「她有好久沒去上學了,請問她現在在家嗎?」
他用手碰了碰她的額頭,說:「你的頭很燙,你在發燒呢。」
「才沒有呢。」
他看到她的腳流血了,可能是剛才逃跑的時候被什麼東西割傷的。他伸手過去,想幫她揩掉身上的血跡,可她突然像發瘋了似的,用盡所有力氣將他推倒在地。
開學不到兩個月,高幽幽的美麗和氣質已經迷倒了清江一中的所有男生。所有的男生都愛她,但她似乎誰也不喜歡,誰也瞧不上,甚至從不跟任何人說一句話。她一個人默默地上課,默默地放學回家,也不坐公車,不參加班級的任何活動,中午不上食堂,只吃自己帶來的盒飯。她就像一隻刺蝟一樣小心翼翼地將自己防備起來,與周圍的世界隔開。
「後來,我長得更大了,我跟外婆說,外婆,我想像其他小孩一樣,到學校里去念書。我身邊的人開始都很反對,他們說,你得了這種病,多危險呀,萬一其他的孩子碰到你,受到感染,怎麼辦?於是我一直哭。後來,我想了個辦法,就是穿上厚厚的長外套,戴上帽子和手套,不在食堂吃東西,不參加學校組織的任何活動,不跟任何人接觸,這樣,他們就不會受到感染啦。
「你就別騙我了,你的臉上全寫著呢。其實,還真的有點想不到,像你這種整天嘻嘻哈哈沒個正經的男生,也會這麼真心實意地去喜歡一個人。」
「不會的,一定不會的。」
她不敢照鏡子。她總是問他:「我現在很難看吧?我的頭髮總是一大把一大把地掉下來,快要掉光了。」
「在我升入清江一中的那一天早晨,我在校門口遇到了他,一個叫王小衰的男生。第一次聽見他的名字,我從心裏覺得好笑,哪有人會取這麼難聽的名字的?但時間久了,我漸漸發現,他其實是一個很善良的大男孩,整天穿著乾乾淨淨的白球鞋,笑起來牙齒白白的,長長的睫毛像撲閃的蛾翅一樣。更難得的是,在他嘻嘻哈哈的外表下,有著一顆純潔的心靈。
「在這個世界上,恐怕再也沒有哪種病比這種病更可怖。得了這種病的人,就像一個可怕的炸彈,所有的人都會躲著你,離你遠遠的。因為我總是發燒,醫院就像是我的家,那些醫生跟我熟了,都開玩笑叫我39度女孩。
「……小衰,我愛你。如果有來生,我一定會做一個健健康康的女孩,永遠地和你相守在一起,永遠,永遠……」
「好,你扶我起來。」
「我沒事。」她很輕鬆地聳了聳肩膀,又回過頭對他說:「明天我走了,你不要再找我。」
她是個很古怪的人,六月天里也穿著長外套,戴著帽子和手套,嚴嚴實實地把自己封閉起來。她幾乎從不說話,不參加班級的任何活動,也不跟同學來往,在學校里她沒有一個朋友,總是孤零零的一個人。同學們都當她是怪人,認為她有不良癖好,在精神方面不太正常,但我相信她。我覺得她只是一個寂寞而悲傷的女孩,雖然沉默寡言,但心地善良。她一定是內心裡藏著什麼事,這些我從她的眼神里就能看出來。我感覺我們其實很相像,都是外表堅強內心軟弱的人,只是我的外表是嘻嘻哈哈,而她卻是冷冷清清。
到了月底,天漸漸熱起來了,而她的病也越來越嚴重,總是處於半清醒半昏迷的迷離狀態,醫生說,可能拖不了幾日了,得早點作準備。當那個穿白大褂的人跟大家這樣說時,她的外婆,那個滿頭銀髮的「老房東」,站在醫院的走廊里,發出了撕心裂肺的哭喊聲。
「我離開,實在是出於一個迫不得已的原因,不然,我是不會離開校園的。我連做夢都想過一種正常人的生活,但他們說,實在是不能再拖下去了。
「住在一個像天堂一樣的地方,那裡有長長的走廊,房間很大,牆壁是白色的,床單也是白色的,連周圍的人穿的衣服都是白色的,因為他們都是天使嘛。」她笑起來。
「怕我非禮你呀?」
她的臉漸漸綳起來,之前的笑容已經消失,又恢復了她以往那副冷若冰霜的表情。過了許久,她才淡淡地說:「我真的可以嗎?」
下起雨來了,稀里嘩啦的。王小衰從電梯口出來,就看到了高幽幽。她依舊穿著她的米黃色風衣,一個人默默地站在教學樓盡頭的走廊上,不知道在看什麼東西。風捲起來的雨一點一滴地落滿她的頭髮,她的外套。他突然覺得她的樣子是那麼的落寞,她真的不需要朋友嗎?真的不需要任何人的關心嗎?
接著又是一陣沉默,四周只有「滴滴答答」的雨滴聲。王小衰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氣過來搭話,這會又不知道說什麼好了,站在那裡顯得渾身都不自在。
「不為什麼,就是悶壞了,想出去散散心,呼吸一下新鮮空氣。」
「沒有,我偶爾會住在這裏。但大部分時間,我住在另外一個地方。」
在昏暗的路燈下,他看見她的眼睛里有淚光。她扶著老婆婆的肩走進屋,在門即將關上的那一刻,他突然瞥見那位房東老太婆的臉上,全部都是淚水。
本來心情還挺糟糕的,但一上車,他就樂了。
高幽幽再一次從這個世界上徹底消失了,沒有電話,沒有簡訊,沒有住址,她的課桌也被校工委的人搬出了教室。沒有人知道她去了哪裡,也找不到與她有關的任何訊息,read.99csw.com就像一滴水從地球上蒸發掉了一樣。
「我是認真的呢,」她的臉上滿是嚴肅的表情,「你記住了沒?不然我會生氣的。」
「我選擇了麗沙島之游,因為那是我第一次跟他約會,我想像個正常女孩一樣談戀愛,所以我換上了裙子,但不讓他靠近我。那次麗沙島之游也永遠地定格在我的生命里。但我終歸是要離開的,於是我騙他說我要去一個地方,我會活得很好,叫他不要來找我。說這些話的時候,我的眼淚忍不住就流出來了,在我的一生中,我一共流過三次眼淚,其中兩次都是因為他。像我這樣的人,早已經活得心灰意冷,但在我人生的最後階段,他出現了,他讓我突然懂得人生的美好,也開始留戀這個美麗的人間。
他騙她說:「才沒有呢。幽幽好漂亮的,在王小衰的眼裡,幽幽永遠都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女孩。」
「所以你要聽話,按時吃飯,按時吃藥,按時睡覺。」
「你最想做的事情是什麼?」
剩下他一個人驚愕地站在那裡,百思不得其解。他從來沒見過她像今天這麼生氣,他不知道自己是哪裡說錯了話。學校里每個人都說那個男人是神經病呀,他又不是交警,在那裡搞來搞去的不是神經病是什麼?聽說他是學校九八級的學長,想當交警,考了許多次沒考上,精神受到刺|激就瘋掉了。平常他都在學校附近一帶溜達,神秘莫測的,一到雨天就站在校門口的十字路口那裡指揮交通。
「為什麼?」
「我即將死去,無所羈絆,唯一放心不下的,就只有他。但人生無常,世事如此,我只想衷心地跟他說一聲:謝謝!遇上你是我今生最美的收穫。無論去了什麼地方,我都會記掛著你,哪怕我飛到了火星上,我也會從望遠鏡里看著你。如果有來生……
一轉眼又一個星期過去了,她的電話一直都沒有打來,學校也沒有她的任何訊息,就像突然從這個世界上徹底消失了一樣。
一個星期又一個星期過去了,她還是沒有回來。他在腦海里一點一滴地回憶與她相處的細節,她說的隻言片語,她的動作神情,他的心漸漸變得緊張而悲哀。
「在我三歲的時候,爸爸媽媽帶我出去旅遊,回來途中遭遇了一場車禍,他們就在這場車禍里雙雙去世了。而我,雖然沒有生命危險,但也受了很重的傷,被抱到醫院輸了很多血。
「第一次被檢測出自己的HIV呈陽性,是在我即將過四歲生日的時候。醫院查了好幾天,才查出原來是那次輸血時不小心給我輸了不幹凈的血。
「我這個外星人,就要返回火星了。恐怕,等不到明年陪你去北海道看櫻花了,很抱歉。」
他們很放肆地笑著,把她的帽子在車廂里丟來丟去。她用雙手矇著臉,發出低低的哭聲,看起來是那麼的悲傷而無助,但一車人誰也沒敢站出來,幫幫她。
他重重地摔倒在地上,額頭都撞破了。但他沒在意身體上的疼,他只是從心裏覺得難過,覺得悲哀。他默默地從地上爬起來,撿起書包,轉身離開。意識到自己剛才的舉動后,高幽幽一臉惶恐地呆立在那裡,她下意識地拉住他的書包,想讓他不要走,但被他拒絕了。在他轉身離開的那一刻,他看到她眼邊有一顆碩大的水滴,順著她的臉頰流下來,也不知是雨水還是淚水。
「你在信里說起的那個雨夜,我也在心裏記得。我只想說,那是我這十八年來所經歷過的最美的時光。當那個男孩拉著我的手在河邊奔跑時,我感到了一種從未有過的安全。雖然我戴著厚厚的手套,但我仍然能察覺到他手心的溫度,就像大冬天里熱氣騰騰的窩窩頭。
「呵呵。」
「不在呢,有半個月沒看見了。她平常都一個人住在這裏,大概是半個月以前的一天晚上,來了幾個人,看樣子是她的家人和醫院的醫生,把她背上車走了。她可能是病了。從那以後我就一直沒見過她,我還在找她呢,她這個月的房租都還沒交。」
他把她抱起來,走到窗戶旁邊,拉下窗帘,打開窗。
「今天是『刺蝟』女孩離開我們的第七天,也就是中國人習俗里所說的『頭七』,是一個紀念她的日子。在此,我們按照她生前的要求,朗讀她寫給我們的最後一封信,就當是給這個雖然悲傷但依舊溫暖的故事畫上一個句號。以下是信的全部內容:
「我是刺蝟呀,要麼就在草叢裡躲起來,要麼,就像外星人一樣返回火星去。」
「哦……好……」那婆婆伸出滿是皺紋的手,接過信,小心翼翼地放進上衣的口袋裡,「你們做同學的真好,這麼大老遠跑來看她。她平常可孤獨了,總是一個人,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那麼年輕漂亮的女孩,性子卻那樣古怪……」
「去哪裡?」
「那……阿婆你好,我叫王小衰,是那個女孩的同班同學。如果她回來,請你幫我把這封信轉交她,並要她打我電話,就說大家都很擔心她。」
「可以呀,你不試一試,怎麼知道自己不可以?我只希望你開心,你活得幸福。看你現在的這個樣子,我真的感覺好難受。」
「你說看不到我,失去了所有的快樂,感到世界就要終結了一樣,聽到這裏我好難過。但我實在是無能為力,只求你忘掉我,我是不祥之人,我是刺蝟,跟我在一起,你只會受到更大的傷害。所以,我只能祝福你,祝你幸福快樂。很快就要高考了,加油!」
那天他們玩得好開心。後來,玩得累了,他們便在海邊的一塊石頭上坐下來。她靠在他肩上,睡著了。熟睡中的她真好看,一張臉紅撲撲的,像小孩子。他把他的外套脫下來,蓋在她身上。也不知睡了多久,她才悠悠醒來,伸了個懶腰,說:「這一覺睡得真舒服,好久沒睡得這麼舒坦過了。」
「會,一定會的,我絕不許外星人把我的幽幽帶回火星去。」
如此過去了三四天。星期四的下午,碰上兩個穿校服的女九*九*藏*書孩子,是以前他在文學社時的社友,有點模模糊糊的印象,但不記得名字。她們一看到他,就跑過來,說:「是小衰學長嗎?幽幽學姐找到了嗎?我們都聽到了主持人讀你的那封信,昨天晚上從收音機里聽到的,那個叫『寂寞心聲』的電台節目。好感動哦,全學校的人都知道了你們的事情呢,大家都在等她的回信。願你早日找到你的戀人,找到幽幽學姐。」
有一天夜裡,主持人在「寂寞心聲」節目里談論各種動物的情感時說到了刺蝟:「你知道刺蝟這種動物嗎?想必很多人對它的印象都不好:渾身長著又長又尖的刺,一有什麼風吹草動就把身子捲成團小心地防備,又膽小又多疑,真是恐怖的動物!但實際上,刺蝟是一種非常憂傷柔弱的哺乳動物,外表的堅強只是它的假象,它從不主動地去傷害誰,也不在背地裡說別的動物的壞話。它總是默默地躲在草叢裡,那麼寂寞,又那麼哀傷,可怕的外表之下其實包裹著的是一顆脆弱而善良的心……」
「聽說她一年四季都把自己包裹得像粽子一樣,大家想不想把粽子的皮去掉,看看裏面究竟包著什麼東西呀?」
「哦……好……我一定要快快好起來。」
他一次又一次地走到單向街那邊去,站在村子的小河邊,久久地眺望那座五層樓高的紅磚房子。五樓的窗戶一直緊閉著,窗台上放著的那盆水仙,已經乾渴枯萎了。
他看見高幽幽也在車上,標誌性的外套、帽子、手套,太過顯眼了,大熱天也穿這麼多的人,除了她還會是誰?所以車上那麼多人,他還是一眼就認出了她。她沒有座位,抓著扶手站在車廂里。
「『校門口的那個男人,他好可憐。』」
「是嗎?她生病了與我有什麼關係啊,我已經跟她徹底一刀兩斷了。」
他的聲音痛苦而又絕望,在空曠的夜空里傳得又高又遠,四周的山谷都激蕩著他的回聲。
「我還會好起來嗎?」
見她這樣子,他便說:「我記住啦。」
他喊得累了,就趴在地上睡著了。也不知道睡了多久,等醒來時,身上的衣服已經被雨淋得透濕了。可是,他突然發現了一個世界上最美的奇迹,就像在迷失的太平洋上發現了黑暗中的燈塔一樣:巷子盡頭那座房子五樓的那個房間里的燈,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被點亮了。
她只是木然地望著車外,臉上幾乎沒有任何表情。他真的一點都弄不懂她。雖然她看起來那麼驕傲而倔犟,但他隱隱約約能感覺到她的內心有一種悲傷,從他第一次遇到她,他就從她眼神里讀出來了。
她總是穿著風衣,戴著帽子和手套,無論多麼熱的天,無論在什麼地方什麼時候。她的這種奇怪裝扮,開始大家還覺得好奇,但慢慢的各種不好的傳言就在校園裡散布開來,很多人都開始懷疑她有點神經不正常,是變態,是神經病。大家的態度也發生了九十度大轉變,從剛開始的趨之若鶩,變成現在的避之不及,她在學校越來越孤僻,就像是一座孤島,沒有一個人願意多和她說一句話……
「明天,不上學,我們騎自行車去麗沙島旅行吧。」
「其實你不是她的房東,是不是?」
「為什麼,你一年四季都穿得這麼嚴嚴實實的呢?」
「住在哪裡呢?」
「後來我漸漸長大,我知道自己得了艾滋病,是一種很可怕很可怕的病,我的身體裏面長滿了小蟲子,所有的細胞都在發生病變。
這幾天來,他就像活在夢裡一樣,怎麼都不肯相信這一切是真的。如果真的只是一場噩夢,那該多好呀,醒來了,就什麼都過去了,沒有了,依舊是陽光燦爛的生活,他依舊是那個笑得沒心沒肺的野小子。
她越來越像個小孩子了。
「今天很高興呢。」她說。
奉波
「看櫻花,不一定要等到明年呀,現在也可以看到。」他說。
「在他拉著我從公交車上跳下來,沿著河邊逃跑的那個雨夜,我感到了一種從未有過的溫暖和幸福。原來愛情是這麼美好的東西。但它對於我來說,太過奢侈了。我的腳流血了,他伸手過來想幫我擦乾淨,被我一把推開了,因為那個動作實在太危險了。
「為了不讓事情變得不可收拾,我選擇了離開,並且我的病也越來越嚴重。我住進了醫院里。我以為自己可以徹底忘掉他了,直到我在電台節目里聽到他寫給我的那封信,那封信讓我淚流滿面,於是我不顧一切地從醫院里逃了出來,想在今生再見他一面。那天晚上他在夜空里大聲呼喊我的名字,那是我聽到過的世界上最美妙的聲音……
「嗯……」
外面是個陰天,沒出太陽,也沒有下雨。醫院的住院大樓外有一條筆直的大道,道路兩旁種滿了香樟樹。不知是什麼時候,那些香樟樹的樹葉全被人摘掉了,只剩下光禿禿的樹枝,而那些樹枝之間,卻掛滿了一條一條的紅絲帶,在微風的吹拂下迎風飄展,從街道的這一頭一直延伸到那一頭,遠遠望去,就像一大片盛開的櫻花林。
「那個人是神經病呢。」王小衰很不屑地說道。
「『他才不是神經病呢。』」
「因為我是刺蝟呀,渾身長滿刺!若不把自己包嚴實了,一不小心就會把別人扎傷的。」
「那我們明年暑假去吧。」
他慢慢走過去,在離她一百公分距離的地方停下來,怯生生地說:「請問,我可以在這裏待一會兒嗎?」她看了他一眼,沒有拒絕,也沒有接受,只是依舊保持著她的沉默。沉默就是默認。他見她手裡拿著收音機,左邊耳朵裏面插著耳機,就問她:「你在聽什麼節目呢?」「寂寞心聲。」「哦,我知道這個節目呢,交通廣播電台的。總是會在雨天讀一些非常感人的故事,主持人的聲音也很好聽,不過我都有好久沒聽過了。」又問:「你喜歡這個節目嗎?」「嗯。」她點了點頭。
他順著她的視線朝下
https://read•99csw.com面望過去。在校門口的十字路口,有一個男人,他穿著軍綠色的雨衣,正在那裡揮動手勢費力地指揮交通。他單薄的身子在煙雨里模糊得若隱若現,就像是一片搖搖欲墜的葉子,彷彿風再大一點,就能把他給刮跑了。
夜裡十點,「寂寞心聲」節目便準時開始了。
「喏,這不是清江一中的校花高大小姐嗎?」
「嗯,沒關係,我開心呢……」
「好吧,我給你講個故事。我昨天晚上從一個叫『寂寞心聲』的電台節目里聽來的。從前,有一個男生,他做學生的時候,喜歡上了另一所學校里的一個女孩子。有一個下雨天,他站在學校對面的馬路上等她,誰知那個女孩子過馬路的時候給一輛飛馳而過的汽車撞倒了,死了。從那以後,每到下雨天,他都要到那路口去疏導交通,並且大哭一場。那所學校就是清江一中,那個男生就是現在每個下雨天都在我們校門口揮動旗子的男人。」
「怎麼樣呢?」
王小衰第一次遇到高幽幽,是在他從初中升入清江一中的第一天早晨。那天的太陽很明亮,到處是明晃晃的陽光,一絲風也沒有,街道兩旁的香樟樹和榕樹樹葉都一動不動地伏在樹杈上。她穿一件米黃色的長款風衣,戴著帽子,提一個小挎包,從對面的公交站台上下來,穿過馬路,像一隻小貓一樣無聲無息地與他擦肩而過。
有一天早晨,她醒了,把他叫到身邊,對他說:
太陽掉到和海平面平行的地方了,黃昏漸漸來臨。他們推著自行車,沿著來時的路慢慢往回走。
她努力地想翻轉一下身子,換個舒服一點的姿勢,卻怎麼也動不了。
外面的天已經完全黑下來了,白天的暑氣早已被那場暴雨沖刷得一乾二淨,四周升騰起一些類似於霧一樣朦朧的流質。他們沿著吹著細細涼風的河邊一直跑,青石板路上的水窪被踩得四處亂濺。一直跑到文昌塔那裡,見後面沒有人追來,這才停下腳步。兩個人面對面坐在塔前的台階上喘氣,你看我一眼,我看你一眼,突然莫名其妙地笑起來。那是他第一次看見她笑,他覺得她笑起來的時候真好看,白白的牙齒,甜美的小酒窩,如瓷器般滑嫩的臉,就像天使,就像《迷失東京》里的那個女主角一樣。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你不要走,不要離開我。」
「你的身上其實也沒有長刺嘛。」他笑。
「最近你的臉色很難看哦。是擔心高幽幽吧?她有半個月沒來上學了,聽人說她生病了。」
「嗯,我不逃了,反正逃到哪裡都會被你找到的,我永遠都沒法從你手心裏逃脫出去,所以我乾脆不逃了。」
「去北海道看櫻花,櫻花是我最喜歡的植物。」
「我們在節目里接連播出的那個『套中女孩』的故事,感動了這座城市成千上萬的人,雖然她不久前已經離開我們,就如她所說的那樣,『外星人飛離了地球』,但市民們自發組織在香樟樹上系紅絲帶,給她裝扮櫻花林,滿足她最後一個願望的舉動,也成為這個夏天裡最最溫暖人心的故事。
「我叫高幽幽,是一個古怪的女孩。
她只是淡淡地笑,沒有說話,低下頭去擺弄腳下的一朵紫色小花。有兩隻蝴蝶從對面的小島上飛過來,落在旁邊的草叢裡。
「不,」她的眼圈都紅起來,但仍然堅定地說,「我永遠都不要你生病。」
大家好,我叫王小衰,今天我要給大家講講我和一個女孩的故事,但願不要打擾到你們。雖然我不知道她現在身在何方,甚至她都沒記住我的名字,不怎麼認得我,但這都無法阻止我對她的思念。
「所以,我不會擁有任何愛情,也無法得到任何理解和友誼。我對於他們來說,完全是一個不一樣的人種。假如,我接受了他,那註定只會傷害到他。即使他不會受到傳染,最終也會像校門口的那個交通疏導員一樣,永遠失去自己的戀人,然後一個人在雨天默默地流淚。
他的眼淚不知不覺地流了出來,止也止不住。「我就站在你面前,你卻不知道我愛你」,人生最大的悲哀就是如此吧。
校門口那個交通疏導員的故事我也聽說了,好感動,現在我終於知道自己當初那句話為什麼會傷害到她了,在這裏,我對她,更對那個交通疏導員表示道歉。
走到單向街的房子門口,天已經徹底黑下來了。那個房東老婆婆柱著拐杖站在外面,看樣子是在等她,一見她,就很著急地小跑過來,說:「你這丫頭,你怎麼跑回來了?今天你去了哪裡,所有人都急壞了。」
她真的就像外星人一樣,從地球上消失了嗎?
這麼想著,他站起身來,背上書包就往外走。按照她在班級通訊錄上登記的地址,他找到了單向街21號。單向街21號是一棟五層的小樓,坐落在巷子的最盡頭。因為年代久遠,房子的門窗已經銹跡斑斑,看起來似乎已無人居住。用拳頭砸了半天門,才聽到屋裡有響聲。門開了,從門后閃出一顆滿是白髮的頭來。那是個很老的老婆婆,看起來起碼有八十五歲了。
「你看我們現在的狼狽樣子,像什麼?」他問她。
在那些漫長而潮濕的雨夜,王小衰總愛躲在房裡聽交通廣播電台的「寂寞心聲」節目,外面是淅淅瀝瀝徹夜不休的雨聲。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他變得孤獨和沉默,就像換了個人一樣。
她哭了,又笑了。他把她抱回來,放在床上,看著她慢慢地閉上眼睛,睡了過去。
雨下得越來越大了,夜更深,也更遠。當這個故事讀完的時候,這座城市裡的一千萬人,都在落淚。
王小衰看著她的臉,很嚴肅地說:「你為什麼不嘗試著打開自己,敞開心胸擁抱這個世界?你總是不開心,總是那麼孤單寂寞,因為你就像契訶夫筆下那個『裝在套子里的人』一樣,連衣服都穿得這麼保守封閉,怎麼去和別人相處?其實,在你身邊,關心你,愛你的人多的是呀。」
「我很慶幸自己選擇了這所學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