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華胥夢境
誰知一夢是華胥
我嘴角泛過一絲冷笑:「那你覺得我沈眉彎是可以強國,還是會禍國呢?」
「我,我是隨意走走,沒有目的走到這裏,所以不曾有緣由。」我極力強辯,而事實本就如此。我反問道:「那請問王爺您呢?」
許久,他對我說道:「沈眉彎,你不是尋常的女子,你知么?後宮里最怕就是出現不尋常的女子,她的出現,要麼就是強國,要麼就是禍國。」
「還能有什麼秘密,自古後宮的秘密不過是……」秋樨欲言又止,她在後宮待的時間太久,似乎對這一切都看得太透。
我也用一種欣賞眼光看著他:「眉彎欽佩王爺的胸襟,亦明白你為何不要天下,而選擇縱情山水風月。」
山裡的暮色來得早,正午方過不久,彷彿就到了黃昏,迷離的煙霧中,在山與山之間,掛著一輪鮮紅的落日。本是夏季,可是風中卻夾雜了一絲初秋的味道,吹拂在臉上,有淡淡的蕭索之感。我嘆息:「山裡的落日來得真早,外面的世界還是暖陽高照,這裏已近黃昏。」
「那便好,小王一貫喜歡山水風月,詩詞曲律,還有一點一定沒人告訴你,小王還喜歡探尋歷史,搜索一些遺失的痕迹,拾揀過往的片段。」他一臉的神秘,彷彿這裏真的隱藏著什麼秘密。
舒緩一口氣,才喊道:「王爺,你為何藏於此處嚇唬人,好不光明。」
我盈盈一笑:「世間最難求的是知音,無有知音,寧可寂寞死去,也不想多說一句話。」
他坦率地回答:「一無所知。」
我也一臉的倔傲:「小女子也生性如此,無關年齡大小,也無關閱歷沉浮,這是骨子裡帶來的,入了骨子的思想,就是與我不離不棄。」
「哈哈,方才還說不怕,這會怎麼嚇成這樣子了。」那白衣從糾葛的藤蔓里穿出來,我模糊地看到他的影,這聲音我認得出。
我撩開身旁的藤蔓,笑道:「我倒想看看這裏究竟隱藏了什麼,總是有種感覺,感覺明月山莊和紫金城都遮掩了許多秘密。」
「當年,也是一種感覺讓我來到此處,當我走進華胥夢境,我就對天下再也沒有任何興趣了。」他嘴角浮出一絲薄淺的笑意,像在嘲笑自己,嘲笑我,嘲笑天下。
「應該可以,都說黃昏之時鬼魂就可以出沒,聽得見人間的對話,看得清人間的是非。」他煞有介事地說著。
「因為我要的結果,你已經給我了。」
「是,因為你是一個慈悲又殘忍的人。」
我冷笑:「你懂我,原來也只是這麼一點點。」
他茫然:「是九*九*藏*書,我們還不如華胥夢境的幽魂,至少這一處地方永遠屬於他們,而屬於我們的地方,有太多的禁錮。」
「尋什麼?」
「我沒有給你結果,結果早就存在,迷茫的只是我們自己。」
他微笑看著我:「與你說話很輕鬆,一點兒負累也沒有,而且小王說的你都懂,許多不懂的人會認為小王瘋了,他們背後常議論小王放蕩不羈,不過我不在乎。」
秋樨攙著我的手,低聲道:「娘娘,我們還是先回去吧,我看這裏荒涼得很,煙霧縈繞的,陽光都彷彿比外面黯淡。」
秋樨微笑:「奴婢在宮裡也算是多年,閱人無數,對人和事總是會生出許多特別的感觸,奴婢相信自己的感覺。」她的眼神彷彿蘊藏了許多的閱歷,秋樨比我年長這些,且記得她還有個會占卜的姨媽,曾經為我卜過卦,似乎知道許多的事。還記得胡媽媽告訴我,要我遠離皇宮,才能選離噩夢與血腥,不然難免有一場浩劫。言猶在耳,只是我不願去想起,還有楚玉的話,在我去翠梅庵的時候,他是不願我再回皇宮的。拯救了一個人,就必然要毀滅一個人,我不要別人的拯救,我要自我救贖。
秋樨迷惘地看著前方:「娘娘,這裏看似有路,又似無路,明月山莊真的好大,也不知道我們走到哪來了。」
他淺淡一笑:「你似乎看得很透,不像你這年紀的女子所能看到的。」
「好,傲氣的女子。」
我冷笑:「因為你看到了最後的荒蕪,你沒有勇氣面對這個過程,只有勇氣接受這個結果。」
「歷史遺留下來的能有多少是有趣的呢?」他語氣轉向沉重。
「眉彎……」他喚道。
山風吹拂,薄薄的衣襟在風中飄飛,看著這片殘墟,我說道:「其實他們不會孤獨,這裏一定住著許多靈魂,你說他們能感知到我們在說話么?」
他眼神深邃:「是,日落西沉,明月出岫,這樣子很好。」
我笑道:「那是無趣?」
我輕笑:「我也只做自己,我不屬於任何人。」
他抬眉笑道:「小王是到此處尋點兒東西。」
站在風中看縹緲的殘景,我嘆道:「這裏住的也不知是哪個朝代的先人,像世外仙源,當時的明月山莊恐怕也只是綿延的山川。」
「華胥夢境。」我低語思索,好熟悉的名字,似乎在哪兒聽過。方想起問道:「到明月山莊,不是經過一處華胥城么?這裏怎麼又是華胥夢境?」
我笑道:「情只會讓一個人痴狂,而天下,卻可以令天下人痴https://read.99csw.com狂。」
他看著我,彷彿可以洞穿我的一切:「你骨子裡流著高貴的血液,在你的眉韻間,都可以顯現。」
「哦?王爺如此肯定?」
我決絕笑道:「結果就是一無所有,一切是夢幻,是泡影。」
他笑道:「小王也不知,只是幾年前一個偶然,走入到這裏,總覺得這裡有過繁華的過往,只是無從知曉。」他指著那些殘石說道:「你說,這些斷壁殘垣,少說也有上百年的歷史了。」
我抬眉,一塊斷垣的石碑立在眼前,後面是一大片的斷石殘垣,這裏像一處被荒廢的殿宇,遺留下的只是一些殘缺的痕迹。我不禁訝異:「王爺,這是何處?」
我笑道:「不過是一些冤魂吧,其實哪兒都是如此,世間許多的角落都有冤魂,只是後宮聚集得多些罷了。紫金城如此,我相信。可是明月山莊是避暑之處,算得上是帝王的行宮,來此處的時間很短,想要冤死於此也是不易的。」
他看著那輪似血殘陽,那血色的紅染在他白色的衣襟上,有種灼然的悲壯。負手而立,面對萬里河山,視之不屑,這樣的男子,我只能欽佩。以往只當他風流成性,眷念山水,不理朝政,如今,才明白,他將世事山河看得如此透徹。
我微笑:「靈魂也是有禁錮的,當你羡慕他人的時候,他人也在羡慕你。」
他大笑:「小王方才坐於此處沉思,見人影走過來,如此荒涼之地,本王不怕么?」
我抬眉一笑:「我喜歡這樣的地方,彷彿帶著一種隔世的荒蕪,願意走在無路的荒野,感受這份找不到方向的茫然。」
我羞澀地低眉,極力想抽出手,他拽得緊,只得隨著他前去,轉頭看向秋樨,她朝我微笑,我朝她點頭,示意在此處等我。
我不屑道:「不,我從來都不羡慕什麼,帝王之家與尋常農家沒有區別,因為江山是芸芸眾生的江山,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
「說得好,朗朗乾坤,悠悠白日,有什麼可怕的。」一個男聲喝道,我看到一抹白色的身影,如同在悄寂無聲的山野里猛然驚竄出的一隻白狐。
他朗聲大笑:「帝王之家,你羡慕么?」
「也許,沒有從此,因為我不打算在無人之處再與你相見。」我語氣決絕,我知道,這樣單獨的相處,對我和他來說,都是種負累。
他牽我的手:「回去吧,也許以後我不會再來。」
「不,只是隨意問問。」
我回過神,低問:「何事?」
我不解問道:「王爺如何尋到此處來沉https://read.99csw.com思?」我心想,他不會是跟隨我到此處吧,不然為何會如此之巧,這地方都能遇上。
我一臉的無辜,假意惱道:「此處本就靜僻,你突然這麼一大聲,能不怕么?」
輕輕喚道:「王爺,因何有如此想法?此處為何會叫華胥夢境?」
我淡笑:「秋樨,我的身世你不知,若是知,就不會這般說了。有時候太尋常的人和事,反而覺得複雜。複雜的人和事,倒覺得簡單尋常了。」
「有趣?」他不解地看著我。
「大燕。」我略有所思,不知為何,每次聽到大燕我有種莫名的心驚,我夢裡總是會出現皇上與皇后,還有侍衛,彷彿衣著服飾就是大燕朝的,又不是那麼清晰。我始終無法想到,究竟是為何與大燕會有牽扯,難道因為我居住在大齊的皇宮,而那裡曾經屬於大燕,所以大燕國的魂魄就來侵擾?可是江山不是我奪取的,為何偏偏獨尋我?
暮色低垂,涼風拂過山林,樹葉蕭蕭,我們穿過來時的荊棘之路,走向明月山莊,在明月山莊與華胥夢境的交界處,我鬆開他的手,我本與他無任何瓜葛,不過是同行了一條路,走進了一個遺落王朝的遺世夢境,沒有探尋到什麼,也沒有失落什麼,只是知道了彼此多一點兒而已,如此而已。
「什麼結果?」他有意問道。
我倔傲地抬眉看著前方的空茫,想要給自己尋找一條路,荊棘叢生,彷彿都被層層阻隔。每當這時候,總會想起一些與禪相關的意境,我就是迷失在世俗中的渺小粉塵,不甘墜落,又飄忽不定。
他輕嘆:「一點點就足矣了,走近你,就是毀滅自己,我可以為你毀滅,可是帝王卻不能。」他的話讓我心驚,他可以為我毀滅,是因為他不要天下,而淳翌不能為我毀滅,因為他有天下。難道有一天我要他們兄弟之間做抉擇?不,我沈眉彎任誰也不抉擇,我只安分地做我自己,做得了一日算一日。
艱難地走過一片荊棘林,他一路護著我,手上有幾處被划傷,而我走在他身後,亦不知為何,就想著這樣無休止地走下去,在我的心底深處一直渴望一種荒蕪,彷彿我需要一次徹底的蒼涼,才願意回到有草木欣欣的人間。我骨子裡原來是這樣的不安靜,帶著遺世的孤獨,與一種渴望毀滅的慾念。
「所以我們回去,去做自己,你做你的湄婕妤,我做我的陵親王。」
「你也不錯,傲氣的王爺。」
秋樨看著我,眼神幽邃而深遠,低低說道:「娘娘,自奴婢第一眼見著娘九_九_藏_書娘,就感覺得到您身上有著不同凡響的氣韻。」
「哦,是么?似乎有好幾個人說過。很遺憾,也許我是錯投了胎,我本是一位農家女子,與高貴的血統從來無緣。不及王爺,金枝玉葉,生在帝王之家。」我的話不知是在嘲笑自己,還是在譏諷他,也許說得有些過了。
「本王還疑惑,湄婕妤如何會到此處呢。」他反駁道。
他贊道:「說得好,不過是地位之爭,能者居之。今日,你勝,你為王。明日,你敗,你為寇。從來朝代更迭,不乏一代明君,都來自於山野荒林。而那些生於帝王之家的所謂金枝玉葉,也會淪陷為草寇。所以,人沒有貴賤之分,沒有高低之分,亦沒有等級之分。」陵親王的胸襟令我對他生出幾分仰慕,這樣一個人,不適合當帝王,卻是真正的智者。
「華胥夢境。」他眼神迷茫地看著這荒涼之景,這些嶙峋的石塊,如同斑駁的屍骨,錯亂不羈地擺放,像是僵硬的浮雕,又似夢裡破碎的影像。
我笑:「王爺看得更透,而且早在許多年前就看透了。」
我嘆息:「王爺,你看得透千秋江山,看得透人生百態,看得透世事消長,為何看不透一個女子?」
我嘆息:「也許歷史本就沒有答案,歷史只是歷史,歷史與現在沒有不同,現在也會成為歷史,將來亦然。所以說存活著的是歷史,死去的還是歷史。」
他溫和地笑:「許多事,不是你我可以左右的,今日,難道是我喚你來的此處?你為何要來?」
「人的一生,最難消受的就是一個情字了。情會將人蠱惑,擁有情就是擁有自己,擁有天下就是擁有別人。情是感情,天下是無情的。」他的話隱隱刺疼我的心,這是一個無趣的話題,我必須要打斷。
「你在想什麼?」
他雙手挽于身後,挺直背脊,傲然:「本王生性如此,這些事物的真相本來就讓人捉摸不定,本王又怎能從中了悟到什麼呢?」
我好奇地問道:「哦,難道王爺發現了明月山莊隱藏了什麼有趣的秘密?」
「什麼也沒想,腦中一片虛無,對這個陌生朝代的虛無,對人世一切的虛無。」我有種莫名的寥落,也許是因為暮色下所見這樣殘敗的景緻,難免會生出情緒。
我輕笑:「王爺說笑了,自古女子無才便是德,眉彎慚愧……」一時間,我竟不知說什麼的好。
我依舊迷惑不解:「難道王爺想要探尋的歷史就是這裏?可是你尋到了什麼?」
我驚叫:「呀,誰?」秋樨慌忙扶著我,拽緊我的手,臉色看上去也十分慌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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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嘆息:「可是能看透的又有幾人?自古為了天下紛爭血流成河,萬頃蒼池移為平地,填滿了又坍塌了,坍塌了又去填滿,不同朝代的人,卻做著同樣一件事。你說他們究竟愚蠢,還是過於聰明?」
他驚奇地看著我:「你很好奇么?」
「禍國。」他脫口而出。
他蹙眉淡笑:「所謂一夢華胥,本來此處就是夢境,整個明月山莊都是夢境,甚至整個天下都是夢境。」他似藏心事,話語出奇,且論及江山,我心有不解。
信步前行,古徑苔幽,藤葛纏繞,籠翠浮煙,前面密林阻路,彷彿左右可通,又似乎無路。只看到隱隱青山聳立在眼前,路旁還佇立幾塊大石,被青苔層層包裹,彷彿隱藏著許多不為人知的秘密。
是啊,我為何要來?我來是因為我孤獨,我渴望走向更深的孤獨,在蒼涼的荒野中讓自己徹底地迷失,或者徹底地清醒。我看著他,傲然道:「感覺,一種感覺讓我來的。」
他朝我走來,一襲白衣,朗目俊眉,笑道:「小王還說你藏於此處嚇唬人呢。」
我不解道:「怕?朗朗乾坤,悠悠白日,我不怕,再者我無愧於心,無愧於人,怕什麼呢?」
彷彿觸到了內心的一份感慨,我低眉輕嘆道:「是的,歷史都是厚重的,裹滿了時間的青苔,帶著硝煙瀰漫過的滾滾氣息,還有沉積在歲月深處的蒼涼。」我轉頭看向他,打趣道:「怎麼,王爺喜歡挖掘隱藏在歷史深處的秘密?還是喜歡聞那歲月霉陳的味道?」
他微笑:「湄婕妤說的話真是深沉,如此有才識的女子,埋沒在深宮,實在有些可惜了。」
他點頭:「是,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你爭了,也是這天下,你不爭,還是這天下。」
他用幽深的眼神看著我,許久,喚道:「岳眉彎。」
他一臉傲氣:「我不做那萬千人中的一個,我只做自己。」
他回道:「是大燕國,大燕王朝數百年,這裏居住的一定是大燕國的部落。」
「娘娘,在此荒蕪之處,說這些,你會覺得怕么?」秋樨笑問我。
他突然拉我的手:「你隨小王來,小王帶你去一個地方。」
「好,就喚你沈眉彎,從此無人之處就喚你沈眉彎。」他喃喃道。
我笑:「不,我不是岳眉彎,請王爺喚我沈眉彎。」這一刻,不知為何,我想要真實地面對一切,在這片荒蕪的廢墟里,彷彿人與人之間也需要這樣荒蕪地相識相知,任何的遮掩,都是無趣的。
我沒有抽出手,因為我感覺他手心的溫暖,此刻我貪戀溫暖。看著他,問道:「為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