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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華胥夢境 岸在前方不回頭

第五卷 華胥夢境

岸在前方不回頭

他聲音凄楚:「是,我彷徨。茫茫天地,沒有屬於我的歸處,偌大的世間,容不得我。」
我看著他:「那日是你將字條傳至迷月渡我的房內,讓我次日去衙門接煙屏的?」其實這件事,我早已猜測到,我猜測到是楚玉命我前去,只是我始終不知道他是用何種方式做到的而已,不知道他是如何讓官府放了煙屏。
他答道:「是。」
他看著我,眼神堅定:「你真的想知道?」
「好,我的確不想提起,關於殷羡羡當日的死,關於煙屏如何得救,我都不想知道了,那些事彷彿就發生在前生,迷月渡是前生,月央宮是後世。」我有種過盡千帆的倦意。
我清冷笑道:「也是,縱然沒有沈眉彎,也抵不過那個結局。我是強國還是禍國有什麼重要,我不需要名流千古,也不在乎遺臭萬年。」
他點頭:「是,因為回頭不是岸,過去才有岸。」
「那你,為什麼,要刺殺皇上?」我終於還是擠出我要問的話。
而我心空蕩蕩,卻不知道從何問起,半晌,才問道:「你真的離開了這裏么?」
他看著我:「你還有什麼想問的嗎?」
我輕輕搖頭:「沒有了,問與不問都一樣。」
我驚看他:「你如何知道?」問后不禁輕笑,這些事又怎能瞞過知曉一切的楚玉呢,他雖然不能看到,不能聽到,卻能感應到。我低低問道,「我真的會么?」
他輕輕地將我擁在懷裡,我偎依著他,他的衣襟間散發著盛年男子溫暖的氣息,還有一絲淡淡的沉香,不,是佛陀的味道。我有種決然的預感,楚玉不會成魔,他不會。
他一襲白衣,還是那般清澈明凈,不染俗塵,與那個黑衣蒙面的劍客判若兩人。他微笑地看著我,柔聲問道:「嚇著你了么?」
「沒有好與不好,只有是與不是。」
「是,曾幾何時,我早已可以坦然。」話說出口,我心裏卻有著疼痛,也許我真的不那麼刻骨地愛淳翌,為何聽到他如此結局,還可以如此無動於衷。我心痛么?有痛的,只是痛得好淡好淡。
最後一抹紅色隱退,暮色悠悠地來臨,晚風漸起,透過窗牖拂過我的發梢,帶著千絲萬縷的薄涼。
我表情平靜,點頭:「我知了。」
我回神抬眸看她:「嗯。」我知道紅箋想要說什麼,想來此時她心中也緊張,那日的玉佩她是見著的,只有她知道我與楚玉的事,秋樨不知。這麼久的相濡以沫,我已把秋樨當作了親人,所以這事對她來說不應該是秘密。
我將玉佩交付與他:「拿著,丟了玉,你就丟了靈魂,玉可以鎮邪,我相信它會將你身上那遺留的幾許邪念慢慢地退去。」
楚玉俯身長笑:「佛都不能收放自如,何況你呢,所以你莫要嘆怨,我也不能,我若https://read•99csw•com能,也不必在世海沉波,冷落秋塵了。」
「所以說,就繼續心明如鏡地走下去,到了該終止的時候,自然會終止。」
他笑:「你錯了,問與不問不同,你問了,會有你想知道的答案,你不問,答案將隱藏起來。」
我微微點頭:「是,既然抵不過,我又何必勉強於你,你有你的人生,更況你的人生比我更加艱辛。」
他揚嘴一笑:「如果你說的,都可以去做,也不會有今日的彷徨了。」
走過幾處轉彎的山徑,紅箋遙指前方,笑道:「小姐,你看,那小屋子居然還在呢。」我朝著她指的方向望去,是曾經疏落的小柴門,那老舊的酒旗還高高地掛在門前,于風中輕揚飄蕩。我想起了春天的那個煙雨之日,與紅箋到此處避雨,一座空落的屋子,裏面只有破舊的桌椅和厚厚的灰塵。
想要離去,可是卻又不舍,總想期待著什麼,期待一份渺小的奇迹發生。然而,當奇迹來臨的時候,我卻以為是在夢裡。
我沉默。
他微笑:「這次不同,這次是先死去一個,我才救回你。」我想起煙屏,當日是煙屏先為我擋那一劍,后那黑衣人再向我行刺時,是楚玉持劍救了我。
他漠然一笑:「既然你覺得這裏好,當日為何不留下?」我腦中閃過他當日留我情景,而我毅然地選擇離開,而且告訴自己,無論將來是怎樣的結局,我都坦然面對。
「我沒悟,這隻是事實。」
我蹙眉:「你留玉,只不過想告訴我,那個人是你,可是你為什麼要告訴我是你呢?默默地做過也就罷了,你可知道,我並不想知道那個人是你?」
他贊道:「好,也獨有你沈眉彎可以出說這樣的話,可以如此純粹,如此決絕。」
離開他,離開他,此刻我要做的就是離開他。我不需要任何人將我依附,也不需要任何人來依附我。
我從袖口取出那塊白玉,斜暖的陽光照射過來,泛著奪目的光芒。像劍的寒光,那一日,那奪命的劍,難道他真的去做了劍客,如果他真的去了,從此江湖會有更大的腥風血雨。
他目光溫柔,似一潭明凈的碧水,低低道:「為何不能?」
他從後面環住我的腰身,我在瞬間驚顫,心中無比悸動。轉過身,退後幾步,躲開他的懷抱。楚玉的突兀確實讓我吃驚,急道:「你……你……」
我嘆息:「忘了吧,忘了你會解脫,忘了就一定可以解脫的。」
我點頭。
鬆開他的懷抱,我淡然一笑:「楚玉,你珍重。」話畢,轉身離去,沒有眷念,不留牽懷,岸在前方,絕不回頭。
「對,事實就是如此,隱藏得越久,那個結果會越徹底地呈現出來。」
行走在山間小徑,遠離皇宮,九_九_藏_書遠離鬧市,遠離禪院,也遠離江湖,這裡有著自然山水的天然韻味,淳樸又清新,沒有世俗的粉塵,卻泛著泥土的清香。
「不想。」我漠然地看著他。
我淡淡一笑:「走吧,我們就去前處的小屋。」
我對著秋樨和紅箋做了止步姿勢,獨自推開籬院的竹門,看著院中雜草叢生,沒有從前的蘭圃菊落,也聞不到屋內傳來的柴火氣息。我知道,他不在這兒,因為這裏已然被荒廢了一段時日,一眼就看得出。
我冷笑:「為了我去殺人,還是為我去救人。」
我再往前看,曾經那處讓我避雨的柴門也還在,只是不知道裏面是否還有清淡的茶香,那個似謎一樣的男子是否還居住在此。心中有些急,可是腳步卻越發地緩了。
越是臨近,腳步越沉,我望著簡陋的柴門,沒有炊煙裊裊,彷彿沒有絲毫的煙火氣息,只是清寥地坐落在那兒,我感覺不到他的呼吸,絲毫都感覺不到,難道他真的不在。
秋樨也朝那方向張望,說道:「那看上去是一處鄉間的酒家。」
陽光透過兩旁的樹影交疊地灑落在地上,越往前處去,彷彿心中的弦越發地緊。
我又想起了爹娘,他們一生平淡,視我若掌上明珠,卻偏偏在我十二歲時雙雙而亡,居然還是飲毒酒自殺,任是如何我都不會信的。只是時過境遷,我又還能尋找到些什麼?不過是一浥黃土,幾尺蓬蒿,還有幾分嘆怨。
他轉眸看著我,隨後輕輕搖頭:「我沒刺殺他,他的死與生,對我來說,一點兒也不重要。再說,我知道他的結局,他的結局不是由我來安排的。」
我薄冷一笑:「的確如此,只是命運會將人愚弄。」
他點頭:「我明白,當日煙屏也是我所救,這次雖說因你而死,實則是我。因為我救了你,就必定要犧牲她。」
「你彷徨?」我看著他,眼神帶著鋒利。
看著這目光,我面若紅霞,一時間,竟不知說些什麼。
「何時的事?」
我不以為然:「可是憑我的感覺,不是如此,你的玉能輕易就這樣交付給我么?」
不等她們回話,我朝籬院外徑自走去,她們默默地隨在我身後。我知道,她們懂我,這時候,要做的,就是陪我走完這蜿蜒的山徑,在翠梅庵前,坐上等候的馬車,然後馬不停蹄地朝紫金城的方向行去。
我長嘆:「佛說我心明如鏡,收放自如。其實只說對一半,我的確心明如鏡,卻不能收放自如。」
他依舊微笑看我:「我知道你會來的。」
他依舊溫和地看著我,微笑道:「真生氣了?其實並沒有什麼的,只是想把玉留在你身邊,讓你感知到我在陪著你,知曉你的一切,這樣你也就不會那麼害怕了。」
他似乎不甘放棄:「你真的read•99csw•com不想知道那些黑衣人是誰?他們為什麼去攔截你們,刺殺你們嗎?」
「你悟了。」
我淡笑:「就為我?」
紅箋輕喚道:「小姐……」
「是。」
「因為你。」他眼目灼然,彷彿要滲進我的內心。
整潔的桌椅,一切擺設如初,只是上面已經積壓著厚厚的灰塵。我看著曾經與他共坐取火煮茶的地方,已經空無一物,走過去,那扇窗,半開半掩,沒有探窗的粉桃,也沒有綿綿的春雨,只是幾許淡淡的秋陽。
我心中仍有悸動,語氣卻平和:「沒有。」
我微笑:「忘了告訴你,聰慧的女子都不會有好的結局。」隨即又說道,「對了,有人說,後宮里不能出現不尋常的女子。她的出現,要麼,是強國,要麼,是禍國。」
岸在前方,絕不回頭。
他臨著窗,往遠處眺望:「問吧,想知道什麼我告訴你。」
我沉沉嘆息:「唉……」
我轉眸看她:「明珠?」而後低眉獨自淺笑:「皓藍明珠。」此時,我想起的是淳翌送與我的那顆皓藍,那些溫潤的日子,彷彿越來越久遠,而今,陷入無盡的浮華中,來去無定。
秋樨環顧四野,輕輕點頭:「嗯,很寧靜的地方,若是一生平淡地在這裏,也是不錯的。過著簡單的男耕女織生活,安居樂業。」
他看著我:「你似乎很平靜。」
「是,你該走了,今晚,我會留下,為你留下。」他靜靜地看著我,帶著溫軟與柔情。
一股早桂的清香幽幽飄來,是籬笆院落種的桂子,綴著疏淡的黃色小蕊,可是香氣盈人。
他抬眉一笑:「需要理由嗎?像我這樣的人做事從來不問緣由,因為所有的緣由在我這裏都不是緣由,我只是憑著感覺去做事,至於對錯,我不想知道,至於結局,我也能預測。我告訴過你,我唯獨不能預測的就是自己的結局。」
「那我感謝你。」我依舊冷漠。
「無悔。」我不知道我為何會爽然地接過這句話,話已說出,收回已是無用。
他嘆息:「唯有你懂我,你是這麼聰慧的女子。」
我冷冷一笑:「你自然知道,難道我還能忘得了你會占卜算卦,能知曉過去未來么?只是這麼小小的事,怎能逃過你的預算。」
他苦澀:「難道我就能抵得過么?」好無奈的話語,令我心中傷懷。
我邊走邊對秋樨說:「秋樨,這不遠處就是我的故鄉,我就是出生在這片寧靜的土地,是山野鄉間普通一農家的女兒。」
「你走後不久。」
我沉沉地嘆息:「不論是何種,都不是我想看到的。」
紅箋笑語:「酒家沒錯,可惜是一間空蕩無人的酒家。那裡面我們進去過,荒涼得很,都是舊物和灰塵。」
我方才的氣惱,方才的鬱悶,全部散盡,看著他,心中竟滋生隱隱的九*九*藏*書疼痛,低低地說道:「可你也不要重新做劍客去殺人,你種不了菜,避不了世,過不了隱世的生活,你可以去擺攤算命,去捉妖,實在不行就去行醫,再不然,回廟裡也好啊。」
我問道:「你那日為何會出現在盛隆街?」
但我還是朝裏面走去,輕輕推開虛掩的門扉,那把門環都泛著鏽蝕的痕迹。一股淡淡的霉陳味傳來,這味道將我嗆得心痛,因為聞到這味道,就知道,他真的是不在了。
秋樨疑惑道:「不是說荒廢的么?」
「可你救活我,就要死去一個。」我執拗地看著他,甚至有些負氣地說。
秋樨表情有些迷茫,不再吱聲,隨著我們同去。
他沒有拒絕,因為我不容許他拒絕。他接過玉,輕輕地撫摸。看著我,柔聲道:「眉彎,我抱抱你,可以嗎?」
「是我,其實你也知道是我。」他很坦然,坦然得甚至不惜揭穿我的內心。
我朝他微笑:「的確如此,佛都不能,你都不能,更何況於我。」
我微笑:「是,我知道,只是我不知道你是如何做到的。」
「好,就這樣沿著生命的軌跡走下去,無論前面是什麼,都不回頭。」
「你能如此想,很好,也很不好。」
停了一會兒,我深吸一口氣,問道:「告訴我吧,你知道,我今日來此是需要向你要一個理由的。」
「不用,這是我自己想做的,我若是不想做,任誰也勉強不得。」他眉宇間隱藏著一種傲氣,與世抗衡的傲氣。
他清冷地笑,有種看盡浮華的寒涼,輕嘆:「我本身就是邪惡的,你忘了么?我做過劍客,在我手下的死了的人成百上千,我捉的妖比我還善良,我救活一個人就要死去一個人……」我彷彿看到他的心底在經歷著許多痛苦的掙扎,那些層疊的記憶一直糾纏著他,這個看上去外表明凈如玉的男子,卻被這麼多傷痛的回憶禁錮,不得而脫。
我薄冷一笑:「你終究還是沒入仙鄉。」說完,我輕輕推開那扇虛掩的窗,屋內瞬間通透了許多,半片陽光灑落下來,夾雜著細碎的粉塵。我指著窗外:「你看,這裏多麼安寧,青山為伴,綠水相依,你為何還要丟棄這裏。」
我傲然:「我相信答案會隱藏,但我更相信,會有水落石出的一天,一切的隱藏都只是為了以後更徹底的結果。」
他淡然:「死者已矣,既已是昨日之事,就別再提起,日後你或者會明白。」
他負手一笑:「就算我不會預算,也知道你會來此,當日我留玉,也是為這。」
臨著窗檯,看遠處起伏的青山,漂染著一些紅葉,原來已入初秋,那些葉子慢慢地隨著季節,會染紅青山。一種薄薄的蒼涼襲過心頭,當日我問他,能否省略我所有的過程,然後告訴我人生的結果。他說,除非將我冰封九_九_藏_書,可是冰封的只是我的容顏,待我醒來,山河或許更改,人世卻依舊如昨。如今物是人非,又算什麼呢?
看了一眼紅箋和秋樨:「讓你們久候了,抱歉。」
他平和地看著我:「還有什麼要知道的?」
「無悔?」
好靜,這種安靜讓人心中恐慌,曾經發生在這裏的歡聲笑語不復存在。我在這裏聆聽過他的故事,關於他離奇的身世與謎一樣的經歷,在這裏初識這塊老玉。
是我打破這維持許久的沉默,淡淡說道:「我該走了,天色已晚。」
「不想。」我依舊倔傲。隨後語氣柔緩了些:「你究竟想要我知道你的什麼?縱然我知道又能改變什麼嗎?楚玉,我信你,你早已脫胎換骨,不會再去返回做以前做過的事,像你這樣的人,不屑於去重複過往的事,你想知道的只是自己的未來,所以你會朝前走,絲毫不願意回頭。因為你唯一預測不到的是自己的未來,為了這份唯一,你會走下去。」
他微笑:「只為你,救你。」
踏出屋外,暮色漸濃,那淡淡的清桂在晚風中更加幽香入骨,讓人沉醉。我深深地呼吸,彷彿想帶走這裏的氣息,儘管我知道,我什麼也不能帶走。
他笑道:「那個王爺告訴你,你會禍國。」
紅箋微笑,指著前方:「你看,不是那酒家,是再前面的一處,偏些兒的,臨山腳了,那一間小屋子。」
他平和地看著我:「會不會都不重要,縱然沒有你,國終究有一天也要敗落,哪有千秋不改的江山,哪有萬古長存的朝代。」
他苦笑:「我的生命里沒有忘記,你忘了么?我知曉一切,從來都是知曉,沒有忘卻。」好無奈的話,原來知曉一切比不知曉的人要痛苦這麼多。的確,知曉一切卻無力去改變一切,這樣莫如懵懂不知,活在迷離的世界里。
夕陽沉落,我和他靜靜地立於窗檯,看著那輪似血的夕陽慢慢地沉落在山間,染了整片天空,這樣奪目的景緻總是隱透著蒼涼。我愛黃昏,愛的是這份悲壯的美,愛的是這份蒼涼的底色,彷彿人生沒有這份底色就不算完美,歷史沒有這份底色就不再厚重。
秋樨微笑:「這隻能表明娘娘本就是不平凡的人,是一粒璀璨的明珠,在哪都會閃亮的,你的明亮,屬於君王。」
「為何?」
「好。」
「盲,短壽。」他一字一句說出口。
「好,為我留下。無論明天你會去哪裡,今晚就為我留下。」話語由心,說出來是這麼地堅定,這麼地真摯。
我有些恍然,低低回道:「我抵不過命運。」
「那你也不想知道我現在究竟做些什麼,去了哪裡?」他表情有著淡淡的失落。
我不解:「那你為何?他的結局?他的結局會如何?」我似乎有些緊張,極力想知道淳翌的結局,又那麼地害怕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