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玉也笑了：「或許這不是理由，自古江山淪落，歷代天子，稱雄爭霸，沒有相欠之說。勝者為王，敗者為寇，國破國盛，誰也不欠誰。」

「這是錯誤么？」我緩和了心情，輕聲問道。

「不，暫時不想再知道什麼，我累了，需要歇息，你走吧。」

我冷冷地看著他：「我沈眉彎從來都不會後悔所做過的事。」

楚玉執我的手，試圖讓我平靜下來，他緩然道：「眉彎，事過境遷，你要學會放下。」

我的身子有些發抖，手上的茶溢了出來，我咬緊牙齒：「他，他……」卻覺得詞窮，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我的存在是天大的秘密，按照常理，岳承隍這樣做是對的，我能原諒他嗎？我與他之間不存在原不原諒。奪我國者，是大齊，是淳翌的父皇，朝代更迭沒有對錯，可是我身為大燕公主，卻成了大齊君王的妃子，我自己也不會原諒我自己。

「他自認為虧欠了你，因為紫金城本就是你的家，大燕朝，大燕朝才是你真正的家。」楚玉一句簡單的話，將本就滄桑的歷史撕裂，剎那間鮮血淋漓。我彷彿明白了許多，又不知到底是什麼。

楚玉是如何離開的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心裏極亂，我再也沒有一絲力氣知道些什麼。靜靜地躺在梨花木椅子上，整個人像散了架似的，支離破碎了。

他在桌旁坐下，凝神問道：「你決定好了么？真的選擇在今日么？」

楚玉飲一盞茶，定神說道：「前朝公主與當朝皇上，有了這樣的交集，你說是不是一種註定？他說他愛你，他還九九藏書不了你江山，但是他可以給你雙目。」

「我不要如何，你不是未卜先知么？你說我要如何，我該如何？你今日將這一切告訴我，究竟是何用意？」我責問道。

我毅然點頭：「我決定好了，選擇在今日。」楚玉所謂的決定，實指我是否決定好了，要知道事情的一切真相，我覺得事情到了這樣的關頭，也該到了我知道真相的時候，淳翌為什麼為我付出雙眼。

楚玉看著我：「你的承受能力真的很強。」

「有人接應？」我深深蹙眉。

「是你問我的，我覺得隱瞞已經沒有任何必要，所以我告訴你，我相信，只要給你時間，你就會接受，慢慢地讓自己平和地接受。」

「他不虧欠我，我也再不想虧欠他。」我冷冷道。

「事已成定，任你如何也不能改變，大齊江山穩定，你不會不知。」楚玉極力想要說服我。

「我知，我有我的理由，我有我的活法。」此時的我，心中慌亂，自己也不知該如何面對將來。

楚玉淡淡說道：「他也不是有意的，此事一言難盡，當初他看到自己的國家淪陷，百姓受苦，自己又無力替代，因為他也是個風流王爺。後來就順從了武平王，武平王答應只奪江山，不傷他家族的任何一個人。他太年輕了，年輕得沒有判斷能力，幾乎可以說是愚蠢。改朝換代，豈有不流血犧牲的戰爭？豈有不斬草處根的道理？」

「舞妃的事，我真的認錯了嗎？」我突然問道。

我蹙眉：「難道我自進宮以來所做的夢魘，https://read.99csw.com都是與這相關？」我深吸一口氣，卻覺得釋然了許多，原來如楚玉所說，知道了也不過如此。但我知道，糾纏了我幾年的夢魘不曾離棄，而我此時的平靜不是真的平靜，到後面一切都會爆發。

「因為他愛你，他許過諾，可以負天下人也不負你，君子重諾，他是君子。」楚玉答道。

坐在綠紗窗下，聽梧桐樹上的蟬鳴，心靜自然涼，儘管在我身上糾結著許多紛擾的事，可我的心卻很平靜。成大事者，最需要的是心態，我不想成大事，卻要顯示自己的身份，要維護淳翌的聖顏，這一次，斷不能讓人擺布與欺凌。

「還有什麼，你要問，我都告訴你。」

楚玉看著我，肯定地答道：「是的，你認錯了，不過，她也只是愛情的犧牲品。」

「他為何要給我雙眼？」我看著楚玉，話入正題。

楚玉喝下一口茶，似乎有很漫長的故事需要緩緩說來，他沉緩地說：「朝代更換，是自古以來就有的事，其實也沒什麼新奇的事，那帝王寶座，能者居之。大燕王朝到你父皇那代，氣數已盡，他整日醉於聲樂，不管朝政，原本就已虛空的江山更加成了一個殘骸。當年關外的武平王深得人心，且聲勢顯赫，大燕的敗落讓他有機可乘，所以很輕易就攻了城。加之城內有人接應，所以一切就更加輕而易舉了。」

楚玉似乎看出我在想什麼，嘆息道：「眉彎，不要拿別人的過往來懲罰自己，改變了自己，你會後悔。」

我聞著綠茶清雅的芬芳，微笑：「九-九-藏-書那是我沈眉彎有幸，得遇楚先生這樣的高人，否則又怎麼可以用極短的時間知道最多的事呢？」

「是內務府總管，你父皇最信任的人，他抱著你從皇宮後院的山洞里逃出，你還是襁褓中的嬰孩。一路上躲過追兵，後來因為身受重傷，體力不支，倒在山野水畔，被你金陵城外的父母將你救起，他卻死了。」

「說得好，說得好極了，既然沒有虧欠，他不欠我的，我也不必要他還我雙眼。要這雙眼何用，拿他的雙眼來看清他大齊繁盛的江山么？我寧可不要。」我語氣有些憤然，帶著嘲諷，甚至有几絲恨意。

「把眼睛還他，我不要藉著他的眼睛看大齊的山河，我寧可我瞎了。」話語銳利，連我自己都被刺痛了。

我笑道：「所以他的身份特殊，大齊的皇帝給了他尊榮，半壁江山他也不要，富可敵國，還有南清王的美稱，南清王，真的是南清。我做了他的義女，還是有淵源了，你說這是不是一種譏諷？可為何我恨不起來，是他不值得我來恨么？還是他本身就是一種悲哀？」

「也許不是錯誤，但是每一個大燕朝的人，都會認為他錯了，而且錯得離譜。」楚玉回答我，很沉靜。

「還不了，早就還不了了。」楚玉再一次明確地告訴我，淳翌的眼睛已經永遠地屬於我。

「我的爹娘是誰害死的？他們說是自殺，我不信，當初不信，現在就更不會信了。」我急切地問道。

「那你要如何？」楚玉有些無奈地看著我。

我冷笑：「他愛我，我知道，但是是什麼緣由讓他有如九-九-藏-書此勇氣來愛，不顧一切地愛？」

我朗聲笑道：「真是可笑，世事原來這般可笑。可我知道這是真的，因為你不會跟我開玩笑。他為何要如此？」後面的幾個字，我幾乎是咬著牙齒說的。

「皇上和陵親王，當初我進宮，要治你的眼睛，就將此事告知了他們，後來皇上決意要將眼睛給你，他說他愛你，虧欠了你，給不了你江山，他要給你眼睛。」楚玉的話一如最初，淳翌是覺得虧欠，不是單純的虧欠，是因為他愛我。

楚玉嘆息：「眉彎，這也是他的劫數，萬事皆有命，半點不由人。」

我冷冷道：「楚先生，我是凡塵中的女子，不是要入仙入魔的楚玉，我沒有修鍊過，我做不到徹底的淡定，你不可剝奪我作為一個平凡人的權力。」

「好，我明白了。」

「好吧，你說，你想要怎樣。」楚玉看著我。

楚玉答道：「這還用說么？岳承隍，當他知道你還活著，為了使你的身世成為永久的秘密，他不得不殺了你的養父母。」

楚玉來的時候，我已煮茶待客。

「嗯。」楚玉不再說什麼，只是看著我。

「放下？不曾拿起，又如何放下？讓我想想，讓我想想。」我用手撐著額，覺得很疲累。「知道我的身世，還有誰？」我問楚玉。

「沒事，你可以繼續說，因為離奇，這離奇讓我平靜，遇上你之前，或許我不會相信這些，遇上你之後，知道那麼多的離奇，所以這一切我都相信。」說這話的時候，我一直帶著笑，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還笑得出，但我知道這笑容一定很蒼白。

九-九-藏-書我看著楚玉：「告訴我，我是如何逃脫的？他可以出賣自己的國家，所以他有此尊榮，而我，又是如何逃脫的？」

「還不了，那我也不要。他做他的瞎子，我做我的盲者。」我幾乎有些賭氣，過後，又想，我為什麼不要，我要藉著他的眼睛，看他大齊如何地淪陷，這樣一想，心裏發冷。

「就這樣的理由？聽起來真的很冠冕堂皇。」我嘴角揚起一絲冷笑，彷彿比這冰塊還冷。

「我不要怎樣，又能怎樣？」說這話我覺得好無奈，也好無力。我看著他，低聲道：「說吧，簡單地告訴我過程，我想這時候，我應該知道。」

「你要做什麼？」楚玉不解地看著我。

「是的，當年的豫親王，也是如今的南清王，你的義父，岳承隍。」楚玉的話在我心中激起了滾滾浪濤。

「沈眉彎，你與我一樣，終究做不到徹底的淡定。」楚玉平和地看著我，彷彿在嘲笑我的怨恨。

楚玉淺笑：「知道又如何？我算是知曉天下事，知曉過去與未來，又如何？不過是徒添煩擾。只是如今的你不同，早晚要給你一個答案，趁我還在紫金城，彷彿我的使命就是為了告知你一切。」

「你太高估了我，國破家亡，你讓我平和，你比淳翌都要殘忍。」我抬眉看著他，我感覺到自己眼神的鋒利，似要穿透一切。

秋水閣清涼如水，我讓小行子他們取了好多冰，放在不同的角落，此時窗外伏熱，而屋子裡卻清涼。楚玉飲下一杯綠茶，緩然道：「故事需要漫長的時間演繹，而講故事，卻是在極短的時間里，可以道出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