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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新奧爾良,菲佛之夢號船上,1857年8月

第十七章 新奧爾良,菲佛之夢號船上,1857年8月

「快逃,阿布納!」喬希·約克重複了一遍。
「你應該知道這是什麼。」喬希·約克用平板的語調向丹蒙·朱利安道。
這句話破解了魔咒,每個人,都開始落座,但朱利安卻佔據了喬希的座位,也就是桌首的席位。
朱利安並沒有直接回答,相反,他轉向了馬什。「馬什船長,」他問,「你如此欣然享用的烤肉曾經是一頭活生生的動物。你可曾想過,如果這頭野獸能說話,它可會同意讓自己成為食物?」他的眼睛,那對充滿魄力的黑眼睛,鎖定了馬什,追討答案。
沒人移動。嬰兒仍然在尖叫。
阿布納·馬什眨巴著眼睛。坐在他對面的是一頭野獸,高挑俊美、穿著勃根第式西裝的野獸,那裡沒有絲毫可稱之為人性的東西。那張面孔的輪廓是恐懼的輪廓,而它的雙眼——它的雙眼是猩紅的,完全不是黑的,是猩紅的,由內發光,猩紅,燃燒著,猩紅一片。
「請離開這個大廳。」喬希向那個年輕人說。
「不對。」喬希·約克說道。他推開椅子站了起來,睥睨全場,猶如—個蒼白瘦削的歌利亞。「他們會思考,他們會做夢,他們建造了一個世界,朱利安。你錯了。我們是表親,是同一個銅板的兩面,他們不是獵物。看看他們創造的一切!他們把美帶進這個世界。而我們創造了什麼?什麼也沒有。猩紅饑渴已經成了我們的毀滅者。」
「這你不用管,」馬什說,「工作完成後上岸去就對了。」他轉身欲走,表情陰沉,然而有某種東西令他回過頭來。
某個人深吸了一口氣,但無人敢於開口。阿布納·馬什坐得異常筆直。
「我只想告訴你,今天晚上,等晚餐結束后,我要你下船去。」馬什說,「好好招待我們,然後上岸。把你的廚房小弟和侍者一塊兒帶走。懂嗎?聽到我的話了?」
「可是——他怎麼辦?」索爾·比利說。
「下雨了,喬希。」馬什用手杖指著外頭的狂風驟雨,「也許那個朱利安今晚不會來。也許他不想讓自己淋濕。」
暴風雨恰巧于日落前到來。大部分開往上游的汽船早已蹤影不見,但一批剛剛抵達新奧爾良的船隻取代了它們在堤岸邊的位置。暴風雨急劇襲來,風聲怒號,彷彿熊熊燃燒中的汽船鍋爐。閃電劃過天際,大雨傾盆而下,猛烈一如春潮時節。
從另一扇門狂奔逃生之前,這是他看到的最後一幕。
「托比。」他開口。
「啊。」朱利安說道。他微笑著站起身,慵懶地舒展四肢,彷彿剛從片刻小睡中蘇醒過來的巨大黑色|貓科動物,然後向桌對面的索爾·比利伸出手。「比利,把刀紿我。」他說。
在他背後,其餘的人都從桌前站了起來。一張張雪白的臉,一對對專註凝神的眼睛,—雙雙蒼白結實、有如鐵箍的手。
大廳靜得出奇。馬什聽見老遠一段距離之外,有艘汽船發出微弱的悲鳴,正掙扎著穿越雨幕。這一刻似乎會永遠持續下去。
喬希露出微笑,阿布納·馬什咕噥著,其餘人則變換著謹慎而困惑的眼神。
她也露出了笑容。
「坐著別動,你這傢伙。」索爾·比利以平板而沉穩的音調說道。
「那當然,」朱利安說,「牲口就是牲口。」他回頭望著喬希·約克,"但牲口自己也許並不這麼想。然而,這應該不至於令這位船長感到不安。他比牛更高等,他的天性就是殺戮和吃,而牛的天性則是被殺和被吃。你看,喬希,生活其實很簡單。
「什麼事?」
「你是嗎?」朱利安輕聲問。
「馬什船長會控制自己的行為。」朱利安說,「刀。」
"你的錯誤的根源是你在牛群中長大,他們教導你不要食用他們。你談到邪惡,你是從哪裡學來這個觀念的?當然是從他們——從牲口那兒學來的。善與惡是牲口的詞彙,虛無空洞,不過用來保護他們毫read.99csw.com無價值的生命而已。他們生來死去都對我們充滿恐懼,恐懼天生高出一等的我們。即使在夢境中,我們仍然糾纏著他們。於是,他們從謊言中尋求慰藉,捏造出力量超越我們的神祗,亟于相信十字架和聖水能夠宰制我們。
馬什站在鍋爐甲板的步廊檐下,聽著雨水敲打汽船,望著卸貨場上的人們爭先恐後地尋求掩蔽。他在那裡站了很長一段時間,倚著欄杆想心事。
馬什笨拙地摸索,打開那扇門,衝進身後那個房間。他看見喬希轉過身,擋在艙房和其餘的人之間,擋在朱利安和凱瑟琳、所有夜晚於民、所有吸血鬼前面。
老西蒙顫抖著。
他真希望自己能按照原先的打算,向他們說出一切,一塊兒商量。但時間卻不允許。事情進展得太快了。今晚天黑之後,丹蒙·朱利安就會到菲佛之夢號來用餐。他沒有時間向長毛邁克爾或傑弗斯說明—切,沒有時間解釋,說服、解答他們肯定會有的質疑和問題。所以,今天晚上,阿布納·馬什是孤獨的,或者幾乎是孤獨的,只有他和喬希兩個人,面對滿滿一屋子的夜晚民族。馬什沒把喬希·約克算進那些人中,他多少有些不同。喬希說每件事都會很順利,喬希有他的藥酒,喬希說了一大堆好聽的話,充滿夢想……可馬什卻有自己的疑慮。
阿布納·馬什走進大廳時,其餘人都已就座:西蒙和凱瑟琳、史密斯和布朗、雷蒙、讓、瓦萊麗……喬希沿著這條河帶上船的所有人都來了。他們輕聲交談著,馬什走進來后便沉默下來。
廚子周圍有一大堆裝滿雞和鴿子的籠子,還夾雜著一些知更鳥和鴨子。這群禽鳥發出可怕的聒雜訊。馬什走來時,托比抬起頭來。廚子殺了好幾隻雞——三隻無頭雞堆在他手肘邊,第四隻則在他面前的砧板上時斷時續地掙扎著。
朱利安及時收回與喬希·約克交鋒的視線,向後一挪。刀子只差一點就刺中他的眼睛,在他右臉上留下了一道又長又深的口了。血自傷口泉涌而出,朱利安從喉嚨深處發出一聲嗥叫。
「見鬼,這是幹什麼!」馬什咆哮。他一推椅子,瞪著眼,準備站起來。
丹蒙·朱利安對阿布納·馬什笑道:「你的汽船令人印象深刻,馬什船長,我希望食物也一樣精美。」
長毛邁克爾正在下方對工人大聲咆哮,黑鐵棍擺出威嚇的架勢,但卸貨場的噪音和其他汽船發出的鳴鐘汽笛聲淹沒了他的聲音。岸邊堆著一座貨物形成的小山,將近一千噸,是菲佛之夢號的最高載貨量。現在只有不到四分之一被運上了主甲板,要將它們全部裝裁完畢,還需要好幾小時。有這些貨在卸貨場等著,就算馬什想開航也辦不到,長毛邁克爾、喬納森·傑弗斯和其他人一定會認為他瘋了。
約克一把打飛刀子,它從朱利安手中飛出。斷掌仍叉在上頭,—路旋轉著落到六英尺外的地毯上。喬希的樣子就像死神本人。他探身向前,伸出兩根強而有力的手指捏住嬰兒的手腕。血流止住了。
仍處於半暈眩狀態的阿布納·馬什抽出靴子里的刀,從座位上站起來,尖叫怒吼著亂砍亂劈。索爾·比利想從背後抓住他,但馬什太強壯、太狂暴了。他甩開比利,撲向餐桌對面的丹蒙·朱利安。
馬什抬頭瞥了喬希一眼,在他臉上看見了力量,還有那種冷酷的專註和決心。
菲佛之夢號靜悄悄地,幾乎像被遺棄了。喬希差不多把每個人都送上了岸——今夜的宴席他打算儘可能保持低調。阿布納·馬什不喜歡這種做法,但喬希的腦袋只要裝進一個主意。就很難動搖。主艙里的席位差不多已經備妥,燈火卻尚未點亮。煙霧、蒸汽和即將來襲的暴風雨通力合作,使透過天窗射進來的光線幽暗而昏倦。馬什走向廚房。
「即使是我們,也有強牡與軟弱之別,親愛的喬希。」丹蒙·朱利安說,「強者適於領導。」朱利安放下杯子,望向桌子遠處。「庫特,」他說,「召九-九-藏-書比利過來。」
馬什注意到,只有四名夜晚的子民進了大廳。索爾·比利被留在別的某個地方,這樣的待遇才適合他。有兩個女人,還有一個面孔白皙的高大男人,正沉著臉皺著眉,拭去外套上的水跡。至於另外—個人,馬什立刻便認出了他。他有一張沒有歲月痕迹的光滑面孔,臉龐上披垂著黑色鬈髮,一身深色勃根第式西裝,還有前襟滿是褶邊的襯衫,看上去像位王公貴族。他的一根手指上戴著金戒指,上頭鑲的藍寶石有—塊方糖那麼大,黑色背心上釘著閃閃發光的飾釘,是一大塊磨亮的黑鑽,鑲在柔較的金絲網中。他越過大廳。繞著桌子走了一圈,然後停了下來,站在喬希的席位前,也就是桌首的座椅後面。他將平滑白皙的手放在椅背上,然後逐一掃視所有的人,桌邊的每一個人。
「我們終於齊聚一堂,」喬希輕聲道,「這是夜晚民族的新開端。生活在白晝里的人會稱此刻為『新的黎明』。」他笑了笑,「對我們來說,更適合的比喻是『新的黃昏』。請你們聽我說,讓我將我的計劃告訴你們。」喬希站起來,開始鄭重地發表演說。
約克伸手拿過朱利安的杯子,斟了滿滿一杯,「喝。」他命令道。
接下來的兩個小時,阿布納·馬什一走起路來使覺得不舒服,因為他的長統皮靴里塞著那把長長的刀子。然而等到入寢之後,他已經徹底習慣了那把該死的刀,幾乎忘了它的存在。
看樣子,似乎新奧爾良的所有汽船都決定在今天下午啟航。阿布納·馬什一面站在上層甲板觀看它們離港,一面想。他很想叫懷特點燃熔妒,把法蘭或奧爾布賴特叫上領航室,儘快離開這個港灣,朝上游進發——在日落之前。在可開闢的血族光臨之前。
馬什心想,一笑起來,那張禿鷹似的面孔變得更難看了。他決定讓事情回到自己的掌握之中。
阿布納·馬什真想大喊下令,那些字句在他嘴邊打轉,給他的舌頭留下苦澀的滋味。他害怕今晚。
「你要去哪兒?」喬希追問,而庫特已邁步走出大廳。
一個多小時的時間里,大家都在吃東西。這些夜晚的民族具有良好的禮儀,但他們的食慾卻像任何一個河上居民一樣旺盛。他們向食物進攻的樣子,完全可以和大副對一群工人高喊「開動」時的情形媲美。只有朱利安是例外。
馬什望向坐在桌子對面的丹蒙·朱利安,發覺對方也正注視著自己。他的雙眼烏黑、冷硬,光亮一如精質煤炭。馬什在那裡面望見的是兩個深不見底的黑洞,彷彿是準備將他們全部吞噬的裂口。像很久以前他在拓殖者之家愚蠢地與約克對視那般,馬什收回自己的視線,不願嘗試與朱利安對視。朱利安露出微笑,重新抬眼望著喬希,啜飲著咖啡,聽他說話。阿布納·馬什不喜歡那種微笑,也不喜歡那對深不可測的眼睛。
喬希·約克鬆開了嬰兒的殘肢。受到壓制的血突然流出,無力地漫過桌面。接下來的一瞬間,一陣碎裂聲響徹整座大廳。
最後,喬希結束了演說,坐了下來。
「看著我,」朱利安說,「看著我,血族主宰。」於是,他們的視線越過桌子,碰在一起。兩個人各自用一隻手,握著小棕色人體的一部分。
接著,他望向丹蒙·朱利安。
眾人的對話變得無拘無束起來。遠處傳來的交談聲低沉而熱烈,馬什聽不出他們在說什麼。而更近的地方,喬希·約克和丹蒙·朱利安聊了許多事情,有關暴風雨、高溫、這條河流,還有菲佛之夢號。除非是聊到他的船,阿布納·馬什對其他的都沒興趣,寧可專心享用自己的餐點。
阿布納·馬什不知道他說了多久。這些話馬什以前都聽過:擺脫猩紅饑渴的束縛,終止恐懼,晝與夜之間的互相信任,建立夥伴關係所能造就的種種事物,輝煌的新時代等等。喬希滔滔不絕,口若懸河,慷慨激昂,演說中點綴著詩歌摘引和艱深晦澀的字句。
和他一道來的三個人是首先起身的read.99csw.com,接著是雷蒙·奧特嘉,接著是卡拉,然後是其他人,獨自或雙雙起身。瓦萊麗是最後站起來的。整屋子的人都站著,只有馬什除外。
他知道,是喬希把他擲出去的。現在喬希距他最近,蒼白的雙手在顫抖,灰眼裡充滿懼色。
「你一張嘴,我就讓你見血。」索爾·比利說,「你能想像他們看到熱騰騰的鮮血會做出什麼事嗎?」
「我——見鬼,沒有——但是……」
連史密斯和布朗都緩緩朝他移動,向他圍過來。
馬什正要轉向他,卻感到某種冰冷尖銳的物體輕壓在脖子上。
喬希從桌首的位置站起來,前去迎接那群人。
約克注視著朱利安。朱利安卻凝視著酒杯,嘴角掛著一絲笑意,彷彿正盯著某個別人看不見的玩笑。
阿布納·馬什低頭看著雙手,發現那把刀已經不見了。他一步一步後退,直到背靠在一扇鑲了鏡面的頭等艙房門上。
齊希蹙起眉頭。「抱歉,你說什麼?」他說。
他們站了起來。
喬希·約克臉上帶著一種奇異而鄭重的表情。「他會來的,」他只說了這麼一句,「他會來。」
阿布納·馬什感到一陣恐懼,全身發冷。一屋子的眼睛都如玻璃般空洞獃滯,望著桌首上演的這齣戲。站著的喬希·約克看似睥睨著坐在那兒的丹蒙·朱利安,但不知何故並未壓倒他。喬希的灰眼強而有力,怒火熊熊,是一個人所能到達的極限。但朱利安完全不像人,馬什心想。
馬什走到吧台邊,為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他一口氣喝乾,很快又再喝了—杯,接著走到桌前。
「你必須了解,親愛的喬希,善與惡並不存在,只有力最和軟弱,主宰和奴隸。你執迷於他們的道德,充滿罪惡感和羞恥心,這是多麼愚蠢。那是他們的用詞,不是我們的。你主張新的開始,但我們要開始什麼?開始和牲口一樣?被太陽灼燒,在可以拿取的時候偏要工作,向牲口的神祗低頭?不。他們是動物,天生比我們低等,是我們美麗的獵物。就是這麼回事。」
風小了,雨仍然下個不停,但變得比較緩和輕柔,像一片水霧。
丹蒙·朱利安伸出手,拿起酒杯,然後喝下去。他一口氣喝乾杯中酒,彷彿也喝乾了室內的緊張氣氛。
嬰兒嚎叫起來。血濺桌面,灑遍水晶玻璃杯、銀碗和精緻的白亞麻布。嬰兒無力地拍動四肢,血液開始匯聚成小水池。
「你扮演牲口太久了,喬希,」朱利安說,「我要教你明白身為一名主宰的意義。」
丹蒙·朱利安嘆了口氣。「啊,可憐的喬希。」他說。他啜飲著自己的白蘭地。「生命、美,讓牲口去創造吧。而我們能取用他們的創造,也可以選擇摧毀它們,事情就是如此。我們是主宰,主宰毋須勞動。讓他們縫製西裝,我們可以穿;讓他們建造汽船,我們可以搭乘;讓他們夢想永世的生命,而我們擁有這樣的生命,同時飲用他們的生命,品嘗他們的鮮血。我們是這片大地的君王,這是我們的傳統。如果你願意,也可以稱之為我們的天命,親愛的喬希。你應該為你的天性感到狂喜,而不是尋找改變它的方法,喬希。那些真正認識我們的牲口全都嫉妒我們,若有選擇,他們任何一個人都願意成為我們。」朱利安的臉上帶著惡毒的微笑。「你想過嗎,他們的耶穌基督為何命令門徒——欲得永生者就得喝了他的血?」他嘿嘿地笑著,「他們熱切地希望和我們一樣,如同黑鬼夢想成為白人。你看他們學得多麼徹底。為了扮值主宰,他們甚至奴役自已的同類。」
「您有什麼吩咐嗎?」他問。
「沒錯。」喬希說。
有人從背後揪住了馬什,將他拖離餐桌,把重達三百磅的他像小孩一樣舉起來,向後扔到大廳另一端。著地時身上有一處疼得厲害,但馬什還是儘力翻身爬了起來。
「我是。我不喜歡用你那種強迫的方式,但如果有必要,我會這麼做。」
朱利安吃得很慢,可以說十分優雅,頻頻停下來啜飲自己的酒,經read.99csw.com常毫無緣由地露出微笑。馬什早巳清空了三個盤子,朱利安的盤子卻仍是半滿。
「放開他!」約克喊道。
「你會願意的,」喬希說,「我是血族主宰。」
馬什啜飲著自己的白蘭地,聽見自己發出吸吮的聲音,這才發現所有對話都停止了。
「總么,系馬什船長。」他笑著說。
那張臉上,主宰一切的是那雙眼睛:冰冷,烏黑,充滿惡意,殘忍無情。阿布納·馬什久久地住視著它們。忽然間,他只覺一陣頭暈目眩。他聽見遙遠的某處響起人們的尖叫,嘴裏嘗到溫熱的鮮血滋味。他看見眾多面具紛紛脫落,那些面具名叫丹蒙·朱利安,也叫吉爾斯·拉蒙,吉貝特·德阿奎,菲力普·凱恩,瑟格·阿路可夫,還有其他上千個名字,一個比—個更古老可怖,越近裡層越兇殘狠毒,留在最底層的東西毫不迷人,毫無笑容,沒有優雅的談吐,沒有華美的衣飾。那個東西絲毫不具人性,也完全非人,只有饑渴,狂熱,猩紅、猩紅,古老且永不饜足。它極為原始,全無人性,而且極度強壯,它呼吸並啜飲恐懼,以之維生;它很古老,如此古老,比任何人及人類的造物更加久遠,比森林和河流久遠,比任何夢想更加久遠。
「這艘汽船是個很好的構想。」朱利安愉快地說,柔和的聲音傳遍整個大廳,「你的酒或許偶爾也可以派上用場。至於其他的,親愛的喬希,你必須忘了它們。」他的語調迷人,微笑愜意而燦爛。
庫特不一會兒就回來了。索爾·比利一定是待在外頭某個地方,像奴僕一般等待主人的召喚。庫特重新落座,而索爾·比利·蒂普頓則不慌不忙地徑直走向桌前,手裡拿著某樣東西,寒冰般的眼睛裡帶著一股奇異的興奮。
手中的切肉刀靈巧地一揮,發出結結實實「當」的一聲響。鮮血四濺,那隻無頭雞開始瘋狂抽搐。托比那雙結實的黑手沾滿了血,他用自己的圍裙擦擦手。
最後——他的確來了。
朱利安將那隻斷掌——它小得不可思議,只有馬什的腳拇指那麼大——用摩爾·比利的刀叉起來,血,不斷滴落,他將它舉到喬希·約克面前。「喝。」他說,聲音里輕鬆愉悅的意味徹底消失了。
朱利安無精打采地揮揮手。「你的故事讓我感到悲哀,親愛的喬希。」他說,「你在牲口之中長大,如今你的思考方式也和他們—樣。這當然不是你的錯。總有一天你會了解到,你會慶幸自己所擁有的真實天性。這些和你一同生活的動物,他們令你墮落,在你的腦子裡塞滿微不足道的倫理道德、空乏無力的宗教信仰,還有煩人無趣的夢想。」
阿布納·馬什顫抖起來,半是因為憤怒,半是因為恐懼。他坐了下來,一動不動。比利的尖刀壓得更用力了,馬什感到某種溫熱潮濕的液體滴到自己的衣領上。
「很好,」索爾·比利耳語道,「非常好。」
「很好。」喬希說。
「是,丹蒙。」大個子站了起來。
接下來,侍者們離開,整艘汽船空空如也。只剩下阿布納·馬什和夜晚的子民。
他們的眼神並不友善,嘴唇潮濕。他們全都在移動,而丹蒙·朱利安如滑行一般繞過桌子,幾乎悄然無聲。他臉頰上的血跡乾涸了,馬什一眼望去,只見那道傷口幾乎已經合攏。
「就和你一樣,朱利安。」喬希·約克說道,「你能用別的字眼來形容你對我們族人的支配嗎?你使他們變成奴隸,服從你扭曲的意志。」
約克又注滿三個杯子,遞向約克的三名同伴。他們都喝了。大廳里開始響起變頭接耳的聲音。
「我並不羞恥,」馬什堅決地說,「這隻不過是頭牛。」
「他們來了。」馬什說道。
比利把刀遞過去,刀柄朝外。
就在這時,喬希·約克出現在他身旁。
凱瑟琳在微笑,就像逮到馬什闖進喬希艙房時一樣微笑著。
「啊,」朱利安說道,「如果我不願意呢?」
他來不及再說什麼。那個嬰兒——小得出奇,骨瘦如柴,膚色深棕,全身光溜溜的——喉九_九_藏_書頭髮出咕嚕咕嚕的聲音,微微動彈著。然後,丹蒙裂·朱利安做了一件阿布納·馬什這輩子見過的最可怕的事:他傾身向前,以極其迅速、極其優雅的動作,將索爾·比利的刀一揮,砍下了嬰兒小小的右手。
喬希走過來,睥睨著朱利安。「你坐的是我的位置。」他說,聲音平板。「你的座位在那裡,先生,勞駕。」約克揮揮手,雙眼緊盯著丹蒙·朱利安。
丹蒙·朱利安用一隻手掃開餐盤,清出一個空間。索爾·比利卸下自己的負載物,將一個棕色的小嬰兒放在喬希·約先面前的桌布上。
喬希·約克在顫抖。他的嘴閉得緊緊的,脖子上青筋爆起,灰眼森冷逼人,猶如冰凌。他佇立在那裡,彷彿惡魔附體,彷彿一名蒼白盛怒的神祗,穿了一身銀藍白的服裝。沒有什麼能對抗那股奔騰的意志和力量,馬什心想,沒有。
「是的。」
「有更簡單的方法可以讓他安靜。」朱利安說。他用一隻結實蒼白的手鉗住孩子的嘴,把那那棕色的小小頭顱整個兒掐住,扼止了所有聲音。朱利安開始收緊他的手。
「快逃,阿布納,」他說,「離開這艘船。快逃。」
「坐吧。」他向丹蒙·朱利安說道。他用力一拽對方的袖口。「我餓了,等這頓飯等得實在太久了。」
阿布納·馬什只是坐在那兒,如遭雷殛,想採取行動,卻怎麼也動不了。他和其餘的人一樣,盯視著約克和朱利安之間這場奇異的意志鬥爭。
阿布納·馬什點點頭。「托比,」他說道,「從廚房拿一把刀給我。不要告訴別人,聽見了沒?只要拿一把夠鋒利的刀給我。要能塞進我的靴子。能幫我弄來嗎?」
「給我根帶子。」他命令道。
最後,咖啡和白蘭地送上來了。
喬希·約克向馬什和索爾·比利瞥了一眼,又把注意力集中到朱利安身上。「這實在令人厭惡,」他冷冷地說,「朱利安,我不知道你為什麼把這個孩子帶到這裏來,但我不喜歡。這場遊戲必須立刻結束,叫你的手下把刀從船長喉嚨處拿開。」
喬希動作僵硬地坐了下來,比了個不耐請的手勢。一名侍者匆忙從陰影中冒出來,將一瓶酒放在約克面前。
丹蒙·朱利安露出迷人而溫暖的微笑。「能和你們聚首實在太好了。」他說。他特別向凱瑟琳望去,「親愛的,咱們分離多少年了?真是歲月無情呀。」
阿布納·馬什依然佇立在鍋爐甲板上,他看見那群人、走過來,邁步越過空無一人、水花淋漓的堤岸。即使隔著一段距離,他仍舊知道這就是那些人。他們行走的方式有一種優雅的美感。但其中有一個人例外,昂首闊步,時時滑步溜行,彷彿想被其他人同化,卻無法如願。等距離拉近之後,馬什發現那是索爾·比利·蒂普頓。他笨拙地拿著某樣東西。
「食物,」馬什說,「當然沒說的。」他大聲說道,感覺自己幾乎恢復了原貌。侍者開始呈上托比烹調的盛宴。
「可以的,馬什船長。」托比說,那張黜黑老臉上的硼強只是微微眯了一下。「系,先生。」
在吊燈燈光斷照耀下,酒瓶顯得陰沉沉的,帶著一股威脅性。酒瓶已經開封了。
喬希堅持讓馬什坐在桌首旁邊,在他左側,右側的座椅則為丹蒙·朱利安留著。馬什一屁股坐下,皺眉瞪著桌子對面空蕩蕩的席位然後,他們進來了。
廚房門后還有一絲活躍的氣息:兩個廚房小弟正攪動著大銅鍋,侍者在四周閑晃說笑。馬什可以嗅到大爐子里烤著餅,不禁垂涎欲滴,但他斷然決定繼續前進。他在右舷長廊上找到了托比。
「我當然聽見了,船長。」托比咧嘴一笑,「我當然聽見了。你們要開一場小小的派對,系不?」
丹蒙·朱利安露出微笑。「啊,」他柔聲道,微微聳聳肩,「抱歉。」接著,他站了起來,移到另一個位置,一眼都沒看喬希。
「你在說什麼?」喬希的聲音十分惱怒。
「但無論如何,你還是會吃它,不是嗎?」朱利安輕笑著,「你當然會這麼做,船長,用不著羞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