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瘋狂的歲月:1815年11月至1870年4月
「我?」馬什嘟哮道,「你到底是什麼意思?」
鴨子上了桌,馬什拿起一大塊新鮮發燙的麵包,塗上黃油。
——喬希
信箋的抬頭是一幅樣式奇特的鋼筆畫,那是一艘巨大的明輪船,還有用華麗的花體字母寫出的「菲佛之夢」字樣。另外,馬什對寫信人優雅流暢的手跡也十分熟悉。
「你找不到的。」馬什直通通地說。
親愛的阿布納
一天,馬什坐在客廳里,讀著一本狄更斯先生寫的書,上面記述了作者在這條大河上的旅行和橫穿美國的經歷。
「我知道一個故事,」他說道,聽上去已經帶著些醉意,「確有其事。有一艘名叫奧西曼提斯號的汽船,你們知道么——」
阿布納·馬什噴著鼻息。「為這條天殺的河改了這個天殺的名字,我從沒聽說過這種天殺的蠢事呢!既然我願意叫它菲佛河,那麼它就還是菲佛河,鬼才管那該死的市長說什麼呢。」他板起面孔,「改名字也沒用。見鬼,瞧瞧他們讓這條河裡的泥沙淤積成了什麼樣子。過不了多久,它就又該改名了,叫天殺的加利納小溪才對!」
阿布納·馬什站起身。「那個名字源自一首詩,」他說,「『蓋世功業,敢教天公折服』。」
他的房子有一座高高的圓形塔樓,正對著南方。夜晚來臨之際,馬什經常爬到上面,帶著—瓶酒或是一杯咖啡,有時是一塊餡餅。現在他不像過去那樣饕餮無度了,並不是因為戰爭,只是覺得連食物的味道都與以前不同了。他仍舊是個大塊頭,但自從與喬希和菲佛之夢號失散以來,他的體重已經掉了一百磅,身上到處是松垂的贅肉,好像他過去為自己買了一身過於肥大的衣服,而現在只好盼著它能縮水了。另外,他還長出了松垂的雙下巴。
馬什從他僱用的偵探那裡得到了一份報告,但裏面的內容都是他已經知道的事情。
回到聖路易斯后剛剛一個月,老托比·蘭亞德便逃往了東部。他受夠了重新淪為奴隸的滋味,於是決定躲開蓄奴州,逃得越遠越好。1858年初,馬什收到了他的一封簡訊,上面說他在波士頓的一家旅館里謀得一份廚師工作。從那以後,馬什再沒得到過托比的消息。
1858年秋天,馬什在新奧爾良的代理人通知他,自己要另尋新的差使。
回到聖路易斯以後,整個漫長而陰鬱的冬天里,馬什始終在搜尋。他發出了很多信件,在河邊的酒吧和撞球廳四處遊盪,僱用好幾個偵探打聽消息,查閱了不計其數的報紙。
這張信紙式樣老舊,但他還記得清清楚楚。那是他在十三年前印刷的信箋,他的汽船上每一間客艙的書桌抽屜里都有。
「見鬼,碎裂得相當厲害,難以修復了。」輪機手說,「我聽說他們要把她改裝成一條躉船,打發到孟菲斯去。」
如果你一切平安而且有意與我相見,請儘快前往新奧爾良。你可以在加勒廷大街的翠水廳找到我。
他過去常常拎著那根舊胡桃木手杖,為的是擺派頭,趕時髦。現在他用的是一枝昂貴的帶金把手的藤杖,卻只是為了走起路來更方便。
這艘船沒有攬到多少生意。最大、最使、最豪華的汽船都在競爭聖路易斯到新奧爾良的航線,而雷諾號已是又老又慢,只能吸引大船不願將就的小客戶。
第二天,他打發掉手下的所有職員和船員,解散了菲佛河運公司,將伊萊·雷諾寺號公開出售。
儘管這條船太小、太破舊,而且組件安裝得並不妥貼,但馬什還是立即將她投入了新奧爾良的運營,這樣他便能親自駕船繼續搜尋。
喬希·約克失蹤幾天之後,當卡爾·法蘭的體力剛剛恢復得足以應付旅行,他們便馬上離開了亞倫·格雷的種植園。
馬什從喉嚨深處迸出一聲窒息般的咆哮。「快他媽從這兒滾開。」他吼道,「如果不是看你曾在舒特維爾號上干過活,就憑這些屁話,我早就踢著你那該死的屁股,把你趕到街上去了。快點滾開!」
歡呼啊,兄弟,放聲高喊。"
信的內容很短:
他把拜倫和雪萊寫的那些天殺的詩篇讀了個遍,但這次沒有起到任何作用。記住那些該死的詩已經讓他精疲力盡,而他又去查找了其他詩人的作品,但唯一的收穫只是——他發現了一艘模樣寒磣的尾輪船,名字叫做海華沙。
「鬼魂。」一個女人說,「像拉庫西截道的幽靈船。」
「真他嗎見了鬼!」馬什罵道,「事到如今,難道那個該死的傻瓜會以為,僅憑他發來一封信,就能讓我大老遠跑到新奧爾良去?而且沒有一句解釋,什麼都沒有!他以為自己是個什麼貨色?」「反正我不知道!」清潔婦介面道。
馬什站在那裡,看他們勞作,聽他們歌唱。在他看來,彷彿整條大河都已垂垂將死,而他也隨之漸漸遠離人寰。有生之年,他已看夠了漆黑的暗夜和漫漫白日,而且無法確定自己是雨曾經擁有過一個家園。
卡爾·法蘭吸了口煙斗,一句話也沒說。
而格洛夫離開大河前往西部,先去了丹佛,後來又到舊金山,最後去了中國或是日本,再不然就是某個偏遠之地。
阿布納·馬什展開那張又黃又脆的信紙,突然倒抽一口冷氣。
「她的汽笛聲聽起來是什麼樣子的?」
「別為你聽說的那些廢話操心了,見他的鬼去吧。沒錯。我還有一艘船——菲佛之夢號。她就是以這條河的名字命名的。」
這些故事馬什全都耳熟能詳。不知為什麼,每當聽到人們對那些從未聽過這些奇談的商人、銀行家和漂亮女人重新講述這些舊事,他總有一種平和而又安心的感覺。
馬什依稀認出了他。幾年前,這人曾在A·L·舒特維爾號上當過技工。馬什不情願地邀請他就座。
他在加利納沒有多少事情可做,只是閱讀大量的報紙。在尋找喬https://read.99csw•com希的那些年裡,他養成了這個習慣。他喜歡在報紙上追尋那些快船,記下她們的速度。現在還能看到幾條快船,其中之一便是李將軍號,她於1866年在新奧爾巴尼下水,是個真正的冒失鬼。有些船員叫她「瘋狂的鮑勃·李」,或是乾脆叫做「壞鮑勃」。還有湯姆·萊澤斯船長,他就像每一個在老汽船上擔任過船長的傢伙—樣專橫、無情而又頑固。他在1869年造出了一艘新的納齊茲號,這已經是以這個名字命名的第六艘汽船了。萊澤斯自己的所有汽船都叫納齊茲號。報紙上說,這艘新納齊茲比以前的任何一個姐妹都要快。她衝過河面時,就像一把利刃在水中劃過。萊澤斯正在大河上下四處吹噓,要讓約翰·坎農船長和他的「壞鮑勃」長長見識。報紙上全是這個消息。
「請別介意我的打擾。」這位從前的技工說道,隨後拉開椅子坐下,開始喋喋不休地閑扯起來。他現在是一艘新奧爾良汽船上的副輪機長,馬什從未聽說過那條船。這傢伙一肚子都是流言蜚語和大河上的小道消息,馬什出於禮貌才耐著性子傾聽,心裏卻在思忖自己的晚餐什麼時候才能端上來。他這一天里還沒吃過東西呢。
「只是一場戰爭而已,」他會高聲說,「我們贏了。現在它結束了,我不明白我們為什麼要沒完沒了地念叨它,就好像那是什麼值得驕傲的事。它只促成了一件好事:廢除了奴隸制。除此以外,我消受不了它。見鬼,槍殺一個活生生的人不是什麼功勛,用不著大吹特吹。」
「那個該死的傢伙。」馬什罵道。
皺紋已爬遍他的眼角,甚至侵入到臉上那些嚇人的疙瘩之間,左手背上也長出了古怪的棕色斑點。
有時候,他覺得自己這輩子已經走到盡頭,而這種想法讓他勃然大怒。有許許多多天殺的事情他從未做過,還有那麼多沒有完成的事業——但無可否認,他已經老了。
於是,阿布納·馬什又像原來那樣成了孤身一人。現在這裏只剩下他自己,沒有人會記得菲佛之夢號、喬希的白衣,還有丹蒙·朱利安的眼睛後面誘人墮落的地獄。
密蘇里河的運營讓伊萊·雷諾號賺了錢。她在這條航線上跑了將近一年,馬什擔任船長,同她—起艱辛勞作,悉心照管著船上的貨物和乘客,同時也時刻留意著自己的賬簿。儘管馬什的債務數目可觀,但頭兩次航行的收入便足以他償還了其中的四分之三。他本可以發財致富,但這個更為廣闊的世界總要生出種種事端同他作對:林肯當選總統(儘管他是個共和黨人,但馬什還是投了他的票)、南方十一州脫離聯邦、薩姆特要塞挑起戰火。
馬什有種預感。儘管伊利諾斯州明命禁止,但一場船賽馬上就要來臨。聽起來,好像人們談論這件事已經有好幾年了。
「不知道,」清潔婦答道,「您不是還有一艘船嗎?那一艘才真正與眾不同呢。我聽說——」
馬什明白,自己幾乎不可能在北部這些河流中找到菲佛之夢號。另外,最近幾個月里,他曾趁著夜色在露易斯安那州的幾座堆木場偷偷停船,還秘密拜訪了密西西比河和阿肯色河上的幾個荒島。他從這些地方接載逃跑的奴隸,將他們帶往北方的廢奴諸州。經托比牽線搭橋,馬什聯繫上了一個叫做「地下鐵路」的組織,一切安排都由他們來做。阿布納·馬什對天殺的鐵路絲毫不感興趣,自作主張地堅持將這個組織稱作「地下河」。有時他會和逃奴一起坐在主甲板上,向他們打聽暗夜的子民和菲佛之夢號的下落。他總以為黑人懂一些白人不知道的事,但他們唯也不曾向他提供任何有用的消息。
「日蝕號?」他問道。
只要看著滔滔的河水,馬什便感到安寧平靜。他無比珍視這種感覺。平常大多數時候,他只能感到疲憊或是憂鬱。
於是,除了馬什和少數幾個人之外,每個人都大笑起來。
「一年沒見到你了。」那人說。
吾輩兄弟,奔向家園。
馬什雇來頂替齊納森·傑弗斯的那個人不止一次提出請求,讓雷諾號退出新奧爾良航線,去上密西西比河或是伊利諾斯河碰碰運氣,那裡更適合她;再不然還可以去密蘇里河,雖然那兒的條件既艱苦又危險,但只要汽船沒有撞成碎片,他們肯定能大發橫財。
「幽靈。」有人說道。
馬什低頭一看,那隻鴨子已經變得有點涼了,鴨皮上的油脂正開始凝結。
和平來臨之後,馬什回到聖路易斯,讓伊萊·雷諾號投入上密西西比河的運營。他一度同四艘對手汽船的船東和船長結成了並不長久的聯盟,組成一隻班輪船隊,定期往返于這條航線,與控制著大河上游的大公司展開了相當有效的競爭。但他的合伙人都是些固執己見、難以駕馭的傢伙,所以經過半年的爭吵叫囂之後,公司最終解體。事到如今,阿布納·馬什發覺自已對汽船生意已經沒有半點興趣了。
「從沒聽說過。」有人答道。
接下來這個星期的時間都被他花在了瀏覽賬簿上,他的負債在繼續增加。而後,他找來卡爾·法蘭。
「沒錯。」
法蘭責難似的盯著他。「我沒有在密蘇里河上行船的執照。」
聽到這裏,阿布納·馬什笑了。
「要知道,河上的夥計都這麼說:他們說你是最倒霉的汽船主。他們說你受了詛咒,比德萊安·懷特號的詛咒更可怕。他們說,你有一艘船的鍋爐發生了爆炸,船上的人都死了。四艘船在凌汛中被擠碎。一艘上所有的人都死於黃熱病,結果整艘船隻好燒掉。還有,你最後那艘船,他們說是你自己把她搞得不能動彈,而且你還發了瘋,用一根棍子痛打了自己的舵手。」
馬什雇了菲佛之夢號的副輪機長傑克·伊萊來替換特內,又招募了幾名曾在那艘消失的汽船上幹活的船員,但這些人後來不是死了便是溜了,或是另謀了其他工作。
那些同馬什患難與共的人開始一個個從他的生read•99csw.com命中陸續離去,1857年夏天發生的事情於是更像一個光怪陸離的夢境。
現在馬什讀的東西已經不只是報紙了。這要感謝喬希。為了尋找他,馬什逐步培養出了閱讀詩歌這種鬼東西的品位,偶爾還看看小說。他還開始搞起了木雕,憑記憶為自己那幾艘汽船做出了逼真細緻的模型。他為她們塗漆,配上所有的附件。幾艘船都按照完全一致的比例製成,這樣就能將她們並排擺列起來,能夠想象她們真實的尺寸有多大。
「為什麼會那樣呢?」一個馬什似曾相識的輪機工問道。
他找到了約爾戈、格洛夫以及伊萊·雷諾號的其他船員,派他們在大河上下和每一艘汽船的艙室里到處探查。但他一無所獲。
馬什板起面孔。「我絕不會落到那個地步。」他說,隨後離開了駕駛艙。
他讀過的濟慈的一首詩中說,看著美麗的東西漸漸死去,再沒有比這更令人傷感的事情了。有時在馬什看來,這個世界上每一個天殺的美麗的東西似乎都巳逝去。
連山下納齊茲城都變成了以前那個它的鬼魂。馬什聽說那裡早已風光不在,幾乎和滿是豪華大宅的山上納齊茲城一樣死氣沉沉。
隨著洪水湧來,岔河又可以通行了,約爾戈和他的船員將雷諾號小心翼翼地駛回了聖路易斯。
「我知道。我會放你走的,你理應駕駛一艘比雷諾號更出色的船。」
阿布納·馬什皺著眉頭把這封信看了五六遍。乘客的數量太少了,這意味著索爾·比利的活兒幹得實在太糟。也可能他是有意少載乘客,讓朱利安和他那些暗夜子民更容易對付。但還是有一百二十個人不見了,消失了。想到這個,馬什出了一身冷汗。
法蘭淡淡一笑。「你最好還是盼著自己從來見過它吧,」他說,「因為這要讓你付出沉重的代價。她只在夜間行船,這艘船;而且她漆黑一片,沒有一絲光亮。船身塗得像她的煙囪一樣黑。每一英寸都是黑的,船內卻是另一番天地:主甲板上,鋪著一條血紅色的地毯,到處都是銀光閃閃的鏡子,但照不出任何東西。鏡子里永遠空無一物,但船上的乘客卻不少,一個個身穿華服,臉色蒼白。他們總在微笑,但鏡子里顯不出他們的模樣。」
「她們都比您那條老日蝕號快得多。」那女人答道,她總愛同他頂嘴。
正在這時,清潔婦走了進來,帶給他一封信。
法蘭點點頭,轉身離去。剛到門口,他停下了腳步。「如果我有了新差使,」他說,「我還要繼續搜尋。如果我找到了她,會通知你的。」
「行啊。您覺得,您還會為另外那艘船做個模型嗎?那個菲佛之夢號?」
幾個月來,阿布納·馬什一直被—個可怕的噩夢糾纏著:一條船順流而下,通體漆黑,所有的燈盞和蠟燭都熄滅了,巨大的黑色柏油帆布將整個主甲板罩得嚴嚴實實,讓鍋爐的紅光一絲也透不山來。這艘船像死神一般陰邪,像罪惡一般黑暗,有如幢幢鬼影,在月光和迷霧間穿行,幾乎不露形跡,悄無聲息,速度飛快。
「壞成了什麼樣子?」馬什問,「斯特金船長能把她修好,對么?」
到1860年,在所有經歷過1857年那場恐怖事件的人里,只有馬什和卡爾·法蘭留了下來。
那是在聖路易斯的一家小旅館,他剛剛坐下來吃晚飯。這裏的開銷要比種植園主的宅邸和南方便宜一些,但伙食還好,儘管在大河上討生活的人不常住小旅館,但這裏對馬什非常合適。近幾年來,他那些老朋友和老對手一看到他便覺得不開心,不是將他視作倒霉透頂的厭物避之不及,便是想坐下來談論他那連連的厄運。馬什沒有耐心聽這些廢話,他更願意一人獨處。
馬什嗤之以鼻。「這種小玩意兒傷不了朱利安。」
卡爾·法蘭也在大河上戰鬥。馬什聽說他在維克斯堡戰死了,但沒有什麼確切的消息。
馬什知道這支曲子,但歌詞不同,它是這樣唱的:
去年夏天,道格·特內在山下納齊茲遭到搶劫,死於非命。
1860年的一天,他心平氣和地坐在桌旁,呷著一杯紅酒,等待侍應端上他點的烤鴨、菜豆和剛出爐的麵包。正在此時,有人上前搭話。
「比以前更丑,丑得嚇人。」每次照鏡子時,他都會發這種牢騷。
「你這婆娘,把我的白外套放到哪兒去了?」他吼道。
半年多之後,馬什聽到了另一個故事,他的生活也因此改變。
坐在塔樓的窗前,馬什能夠俯瞰大河。他在那裡度過了很多夜晚,讀書報,喝東西,朝水面眺望。
約爾戈船長為馬什掌管著伊萊·雷諾號,直到1859年的航運季節結束,之後他便退休回到威斯康辛州自己的農場。一年後,他在那裡平靜地離開了人世。
他為大家講述新故事的時候,馬什握住卡爾·法蘭的胳膊,把他拉到外面。「你到底為什麼要講那個故事?」馬什責問道。
與會者茫然地看著他。突然,一位肥胖的女士神經質地吃吃笑了起來。
馬什在他的眼睛里能夠看到過去從來有過的冷峻。
法蘭關上門,離開汽船,也離開了馬什的生活。
「像一個男人在尖叫。」卡爾·法蘭說。
那人告訴馬什:「見鬼,我得向你說老實話。生意這麼差,並不只是因為這船慢得像蝸牛,而且丑得出奇。你也不對頭。」
卡爾·法蘭咧嘴一笑,笑容顯得很勉強,他的金牙閃閃發光,但眼睛里沒有絲毫笑意。他答道:「船長,我沒想用它來對付朱利安。這是為我自己準備的。他們絕不可能再活著抓到我。」他看著馬什,「如果萬不得已,我也同樣能幫你解脫。」
另外,他十分孤獨。他在河上漂泊的時間太長了,在加利納沒有—個真正的朋友。他從來沒有訪客登門,除了那個煩人的清潔婦之外,他沒有同任何人講過話。那女人讓馬什很惱火,但他並不真的介意。或許僅憑這一點點同外界的聯繫,他才能讓自己的血液保持一點溫熱。
不知何故,河流發生九九藏書了變化。戰爭之後,儘管汽船的數量還不及以前的三分之一,但競爭卻變得更為激烈。這是因為鐵路搶走了越來越多的生意。現在,當你駕船駛進聖路易斯,可能會發現只有一打左右的汽船停泊在碼頭旁,而從前,這些船隻會密密麻麻地排上一英里長。
時光荏苒,又己過去了幾年。
"暗夜已逝,白日漫漫,時光流逝,歲月茌苒。
在那裡,這艘船裝上了新槳輪、雙倍推力的引擎,又增加了一台鍋爐。她甚至還重新塗了一遍漆,主艙鋪上了一條明黃色的地毯。
最後,一名侍應戰戰兢兢地走過來:「您點的這隻鴨子有什麼不對嗎,船長?」
馬什無法直視他的眼睛,只好擺弄著手裡的報紙,說道:「我會付清欠你的薪水。」
月光下的大河優美舒緩,在他面前靜靜地流過,永無停歇。他出生之前,河水便如此長流不息;而當他死後被埋入黃土,河水仍將一如既往奔流不止。
現在,這座碼頭幾乎空空蕩蕩。馬什停住腳步數了數,只有五艘船。即使算上伊萊·雷諾號,也只有六艘。現在的雷諾號已是老態龍鍾,以至馬什都有些害怕再把她駛到大河上去了。她肯定是這個世界上最老的一艘船了,馬什暗想,還有個最老的船長。他和他的船都已疲憊不堪。
喬希·約克和菲佛之夢號消失十多年後,1868年5月的一個夜晚,阿布納·馬什沿著碼頭散步。他想起自己同喬希第一次見面的那個晚上,當時他們也正走過現在這座碼頭——那時這裏擠滿了汽船:巨大而又高傲的側輪船、嬌小而又堅韌的尾輪船,舊船、新船,日蝕號也停泊其中,同躉船系在一起。現在日蝕號自己也變成了一條躉船,河上那些自稱輪機工或是助手或是見習領港員的小夥子絕不會朝她看上一眼。
有時他端詳著這些斑點,心裏直納悶它是怎麼生出來的。以前他從沒注意過這些玩意兒。然後他會咒罵一句,隨便找一張報紙或是一本書來讀。
「讓毛皮生意徹底完蛋了。」講故事的傢伙最後說道。
大共和號正在裝貨。這是一艘又大又新的舷側明輪船,去年才從匹茲堡的船廠下水。別人說她有三百三十五英尺長,這使得她成了河上最大的汽船,而日蝕號和菲佛之夢號早已無影無蹤,被人們遺忘。這艘船非常華麗。馬什已將她看了十二遍,還曾上去過一次。她的駕駛艙四周環繞著各種奇特的裝飾,天花板上方是一座豪華的穹頂,船內的油畫,玻璃、磨光的木器和地毯足以讓人心馳神盪。人們都認為她是有史以來最精緻、最漂亮的汽船,奢華到讓所有舊船蒙羞的程度。但她的速度並不特別快,馬什曾聽人講過,而且據說她正在以驚人的速度虧損著錢財。馬什將雙臂拖在胸前——那身黑衣讓他顯得粗暴而又冷酷,站在—旁看著碼頭工人裝船。這些工人全是黑人。這是另一個變化,現在大河上所有的碼頭工人都是黑人。戰前那些充當碼頭工人、司爐和甲板水手的外來移民者早已不見蹤影,馬什不知道他們去了那裡,他們的工作都被獲得自由的奴隸頂替了。
「我倒真想看看這場見鬼的船賽。」一天,他對自己雇來的清潔婦說,「不過,她們誰也沒有本事同日蝕號一爭高低。我這話絕對設錯。」
「那是我的伊莉莎白號。」在完成了第六隻,也是最大那隻的模型之後,他驕傲地對清潔婦說,「她是這條河上最棒的一艘船。若不是那場天殺的凌汛,她肯定會創造新的紀錄。你能看到她有多大,將近三百英尺長。瞧瞧吧,跟她一比,我這艘尼古拉斯·培羅號。簡直變成了侏儒。」他用手指了指,「那是甜蜜菲佛號,還有鄧利斯號,她的左引擎有好多毛病,唉,毛病可真不少。旁邊那艘是我的瑪麗·克拉克號。她的鍋爐發生了爆炸,」馬什搖搖頭,「讓很多人送了命——或許是我的錯,可我說不好。我時常思量那件事。邊上這艘小的是伊萊·雷諾號。儘管模樣不起眼,但她可真是個有耐性的姑娘。我把自己能搞到的一切都投在她身上,維持著她在河上行駛,讓她的漿輪轉個不停。你知道嗎,就是這艘又小又丑的尾輪船,她一直堅持了多長時間?」
有人戰慄起來,房間里鴉雀無聲。
收到一封信已經是極不平常的事情了,而這封信更顯得古怪:上面的收信人地址是聖路易斯的菲佛河運公司,從那裡轉到了加利納。
丹·奧爾布賴特也在新奧爾良的一艘嶄新的明輪船上找到了差事。1858年夏天,黃熱病在新奧爾良大肆爆發,奧爾布賴特和他的船倒了霉運。數千人在這場慘禍里喪生,奧爾布賴特也在其中。最後,那座骯髒的城市不得不大力改善衛生條件,讓自己看起來不再像個酷暑中的露天下水道。
阿布納緩步離開碼頭,回到旅館。
阿布納站起身。
「在我看來,那艘船是罪有應得。」那人說道,「見鬼,我們在舒特維爾號上就該把她徹底打敗,只——」
即便醒著的時候,他同樣無法忘記那艘船,那艘夢中之船,裹挾著陰影和尖叫,冒出的黑煙像朱利安的眼睛一樣漆黑,蒸汽像鮮血一樣猩紅。
我已做出抉擇。
開戰的頭幾年,馬什和伊萊·雷諾號又回到了上密西西比河,負責將部隊運送到聖保羅,威斯康星和愛荷華。後來他在一艘聯邦炮艦上服役,親眼目睹了幾次河面上的戰鬥。
輪機手猛地站起身。「他們說得沒錯,你真是瘋了。」他臨走前脫口而出。
在他的夢裡,那艘船疾行時悄然無聲,—個個蒼白的身影在各層甲板上靜靜地四處閃現,在豪華的大廳中遊盪出沒,魂飛魄散的旅客在自己的艙房中縮成一團。最後,在一個午夜,所有艙門訇然洞開,旅客們放聲尖叫。
「現在我要問問你,到底有隨願和這樣一個被詛咒的人共事?我可不幹,我實話告訴你,我可不幹。」
「那條邪惡的老河上還有更多可怕的事。」一個身材矮小的姒員開始說道。
"read.99csw.com暗夜漆黑,白日漫漫,時光流逝,歲月荏苒。
「奧西聖提斯號。」卡爾·法蘭答道,他知道如何正確地拼出那個名字。
但他們沒有唱這個歌詞,今夜沒有。他們在這座空空蕩蕩的碼頭上為汽船裝貨。儘管這艘船嶄新而又豪華,可仍然攬不到足夠的生意。
馬什帶上所有的錢,決然離開了聖路易斯。他回到自己的老家加利納,買了—所小房子,在那裡還能看到河上的風景——只不過這條河已經不再是菲佛河了。幾年前,它被改了名字,叫「加利納河」,現在人人都這樣叫它。人們說,這個新名字能喚起更美好的聯想。但阿布納·馬什仍將這條河稱作「菲佛河」,他還是個孩子的時候便這樣稱呼它了。
當時,他正在一個種植園主的宅子里用晚餐。那個冬天,他兩次聽到了那個故事。當然,那艘船的名字已變得更加驚心動魄,叫做「黑汽船」。看來,對於大多數講故事的人來說,奧西曼提斯號這個名字過於古怪,也太拗口。但不管船名如何,他們講的還是那個該死的故事。
清潔婦粗魯地哼了一聲。「難怪這裏永遠成不了個像樣的城市,儘是些像您這樣的人,到今天還念念不忘這條菲佛河。一聽這名字就讓人想起熱病,人家還以為咱們這兒的人都在犯病呢。為什麼您就不會叫它的正名呢?現在它的名字是加利納河。」
「你就別為我的字眼操心了,」馬什說,「也別在城裡四處嚼舌頭,散布我讀詩的事,聽到了嗎?我不過是認識一個喜歡這些詩的人而已,只因為這個我才去讀那些書。你別多管閑事就好。還有,別讓我這些汽船蒙上灰。」
法蘭為雷諾號掌舵,而他的技術足以自如地操控更大更有名氣的船。法蘭心中藏著許多他不願談論的事情,甚至對馬什也不願提起。這位舵手仍然和藹溫厚,但他再也不像以前那麼愛講故事了。
十月的那個夜晚,舷側明輪船奧西曼提斯號駛離納齊茲,船上運載著大約四百噸貨物,艙室中有四十位乘客,甲板上還有多出一倍的搭乘者。貨物沒有送到目的地,汽船和乘客再也沒有出現,只是在納齊茲下游的幾個堆木場發現過些許蹤跡。
他的清潔婦嘖嘖地咂著嘴,終於開始打掃了。
阿布納·馬什在桌邊坐了很久,晚餐擺在面前再沒動過,他只是茫然地望著一片虛空,臉上一片冷漠。
馬什重重地一屁股坐在一張襯著軟墊的大椅子上,眉頭緊皺。「不,」他答道,「不會了。那是一艘我只想忘掉的船。得了,你只管清理灰塵,別再用那些天殺的蠢問題糶煩我了。」他拿起一張報紙,開胎讀起納齊茲號的報道和萊澤斯最新的大話。
有一兩次,馬什也是尖叫著醒來。
法蘭確實聽到了,但已無關緊要。不管結果是好是壞,這個故事已經傳揚出去。
那些人講到了鱷魚之王老阿爾,講到了拉庫西截道的幽靈船,講到了邁克爾·芬克、吉姆·鮑威,進有「咆哮的傑克·拉塞爾」,講到了日蝕號和A·L·舒特維爾號之間那場著名的大賽,還有那位死去之後還引領汽船在兇險的河道中穿行於濃霧之間的舵手,還有那艘天殺的汽船,二十年前將天花傳到大河上游,讓兩萬名印地安人喪命。
「沒有。」他答道,著實沒有太大的興趣。近來他一直與世隔絕,沒聽說過多少關於洪水,暴風或是其他有關天氣的消息。
阿布納·馬什思量片刻,最終勉強點點頭。「我想也只能如此了。還好你用那個名字稱呼她,要是你剛才提起菲佛之夢號,法蘭先生,我肯定會當場把你那該死的腦袋擰下來。你聽到了么?」
汽船上的人也不同於以往。馬什認識的人大多不是死去便是退休,接替他們的傢伙都是些陌生人,行事方式也大不相同。過去那些老水手是什麼樣子?他們粗魯野蠻、罵著髒話,花錢如流水一般,但會拍著你的脊背,整晚為你買酒喝,同時講些吹破天的謊話,這些人現在變成了瀕危物種。
「再問一下,她叫什麼名字?」一位年輕的舵手問道。
他拿起信,撕開封口,將信封丟到地板上。
一個月後,馬什從旁人口中聽到了這個故事的另一個版本,早已被篡改得面目全非了。
馬什嗤之以鼻。「胡說八道。現在大河已經變短了,每年都在變得越來越短。過不了多少,你就能從聖路易斯步行走到新奧爾良。」
「為了讓他們害怕。」法蘭答道,「這樣的話,如果他們看見她,便會知道逃跑。」
馬什吃驚地咕噥起來,「砰」地一聲合上狄更斯先生的書,小聲嘀咕道:「該死的英國傻瓜,真該把他丟到河裡去。」
隨後有人開始吹噓那幾艘大得離譜的汽船,颶風號、E·詹金斯號,以及請如此類的傳說中的巨無霸。據說在她們的頂層甲板上,種下的樹木都長成了森林;她們的槳輪其大無比,轉一圈要花上整整一年時間。
「才不是呢。」卡爾·法蘭說,「你能從鬼魂的身體上一穿而過,但奧西曼提斯號可不一樣。她實實在在,如果在夜裡登上這艘船,你很快就能明白這一點,而且會嚇得你魂飛魄散。那些死人又飢又渴。要知道,他們喝的是鮮血。熱氣騰騰的鮮紅的血。他們藏在黑暗中,每當看到另一艘汽船的燈光,他們便會出發尾隨,一旦追上獵物便會蜂擁上船。那些面孔蒼白的人,衣著華麗,面帶微笑,撲向自己的犧牲品。隨後,他們將難船沉掉,或是燒毀,第二天早晨不會留下任何痕迹,最多只能看到一兩截煙囪伸出河面,或是一艘載滿屍體的死船。而那些罪人早巳離去。他們回到奧西曼提斯號,駕著她永遠漂流下去。」他啜了一口白蘭地,微微一笑,「所以說,如果你晚上走到艙外端詳河面,也許會看到一個陰影在身後緊緊相隨。那可能是一艘汽船,通體塗得漆黑,而上面的船員卻像幽靈一樣慘白。那艘船不會閃出半點燈火,那就是奧西曼提斯號,所以有時候你根本無法發現她,直到她在你身後突https://read.99csw.com然出現,黑色的漿輪拍擊著水面。如果你當真看見了她,最好指望自己的船上有一位出色的舵手,而且船上還要多裝些煤油,或是豬油。因為那艘船又大又快,如果被她在夜裡追上,你就徹底完蛋了。聽聽她的汽笛聲吧,只有當她知道你已無法逃脫的時候,那艘船才會鳴笛。所以,一旦聽到汽笛聲,你就開始做臨終懺悔吧。」
但鮮血實在太多了。後來,只要馬什回想起當年的往事,心中總是傷痛不已。他很少提起戰爭,也不願講述自己的戰時經歷,對那些參加過一次又一次戰鬥的人更是沒多少耐心。
約爾戈走後,馬什親自擔任這艘尾輪船的船長,只是為了省錢。但在船員中,熟悉的面孔已為數不多。
他用僅有的一點錢當盤纏,出發前往下游,找到了伊萊·雷諾號——這艘汽船還被困在那條讓她嚴重受損的岔河中。人們又為她裝上一隻新舵,將尾輪稍作修補,然後等待春汛來臨。
過去的事情之所以存在,只是因為馬什還記得,而馬什決意徹底忘記這一切。
「躉船。」馬什獃獃地重複若這個字眼,想起那些歷盡滄桑、又老又舊的灰色船體,排成一線停泊在聖路易斯、新奧爾良和其他河邊大城市的碼頭上。那些船已被掏空了引擎和鍋爐,只剩下空蕩蕩的船殼,唯一的用途便是裝卸轉運貨物。「她不會……她是——」
現在的法蘭整天都佩戴著手槍。「以防萬一,說不定馬上就會找到他們。」他解釋道。
「聽聽您用的詞兒吧。我以為一個會讀詩的人總該使用些文明的字眼才對。」
「是什麼意思?」
吾輩兄弟,遠離家園。
1859年。在聖路易斯舉行了一場聖誕晚會。那個晚會由俄亥俄河上一艘大船的船長做東,馬什和法蘭一起出席,到場的還有城裡所有的船員。大家灌下一些佳釀之後,有人開始講起了大河上流傳的故事。
馬什嚼著麵包,咽下去后又咬了一口。
菲佛之夢號有可能躲在任何一條河流中,如果伊萊·雷諾號錯過了她,那就意味著一切都要重新開始。在密西西比河系,數千艘汽船穿梭往來,每個月都有新船投入運營,而這意味著要在報紙上尋找許許多多該死的船名。但馬什頑固透頂,他仍在搜尋。伊萊·雷諾號變成了他的家。
「我沒胃口。」他管道,說罷推開盤子,付賬之後使離開了。
「天殺的,沒辦法了。」馬什對他說,「咱們的船再也不會和日蝕號比賽了,即便能找到她也沒用,況且咱們也找不到她。找來找去,讓我膩味了。我要把雷諾號開到密蘇里河上去,無論如何都要掙些錢才行。」
工人們一邊幹活一邊歌唱,歌聲低沉而憂傷。
將近三年中,馬什始終不停地搜尋著。這是一段相當潦倒的時光。到了1860年,運營雷諾號所造成的虧損讓馬什背上了沉重的債務。之前,他一直勉強維持著自己設在聖路易斯、新奧爾良和其他河濱城市的辦事處。但現在,他迫不得已,只能將它們全部關閉。儘管他已不再被噩夢糾纏,但在河上漂泊的日子里,他變得越來越孤絕世外。有時候馬什覺得,他和喬希·約克一起往菲佛之夢號上度過的那段時光才是他真正的生活,此後的歲月彷彿只是個夢,正不知不覺地飄走。還有的時候,他的感覺正相反,感到現在才是真實的:賬簿上的紅字、腳下伊萊·雷諾號的甲板、蒸汽的味道、黃色新地毯上斑駁的污潰。而在他的記憶中,喬希、他們一同建造的壯觀的大汽船、朱利安在他心中激起的恐怖的寒意——這些東西才是夢。馬什想,難怪它們一去便再無蹤影,難怪河上那些傢伙都認為他瘋了。
阿布納·馬什尚未開始尋找,便感到極度的絕望。單單從新奧爾良到開羅,就有大約一千一百英里的水路。其後,在開羅和聖安東尼瀑布之間還有上密西西比河、密蘇里河、俄亥俄河、亞祖河、雷德河,以及大約五十條可容汽船通行的二級航道和支流——這些河流中,大多數又有自己的支流,更不要說小河、溪流和那些一年中只有部分時間可以通行的岔河了。一個好舵手是必不可少的。
這時那人說道:「我說,你聽人說起新奧爾良的那場暴風了嗎?」
沒有一個人見過菲佛之夢號,也沒有一個人聽說過奧西曼提斯號。阿布納·馬什估計他們又為汽船改了名字。
馬什咽下口中的麵包,剛要向那隻鴨子發起進攻,聽到這裏馬上放下了刀叉。
阿布納·馬什拒絕了這個建議。那人一再堅持,馬什只好解僱了他。
卡爾·法蘭端著一杯白蘭地穿過人群。
「因為他們是死人,」法蘭答道,「那些天殺的傢伙,全是死人,只是他們不躺著挺屍罷了。他們是罪人,永遠駕駛著那艘船四處遊盪,那艘漆黑的船,鋪著紅地毯,一面面鏡子里空無一物。他們永遠在河上來回巡行,但從不靠港,從不。」
那人從黃牙間的缺口中吹了一聲口哨。「見鬼,簡直糟透了。幾條船被狂風歐散了架,變成了碎片。包括日蝕號。我聽說她已經壞得不成樣子了。」
哭泣啊,兄弟,流淚長嘆。"
另外,在戰後的那幾年中,其他事情也發生了變化。除了密蘇里河上較寬的幾條段之外,煤炭開始在各個地方排擠木材。聯邦政府的調節員插手到生意中來,頒布了許多必須遵守的法令和規章,還有一連串的安全檢查、註冊手續以及各種各樣的繁文縟節,甚至連船賽都被禁止了。
當屠殺肆虐時,馬什想起了齊希·約克的話:猩紅饑渴在這片國土上橫行,只有鮮血才能讓它滿足。
大河上游的冰開始解凍的時候,阿布納·馬什面臨著困難的抉擇。他沒有找到菲佛之夢號,而長久以來的苦苦搜尋又讓他瀕臨破產。他的賬目記錄顯示出冷酷無情的結果,保險箱里幾乎空無一文。他擁有一家船運公司,但沒有一條船,而他缺乏資金,無力建造一條哪怕最普通的船;因此,馬什無可奈何地給代理人和偵探們寫信,讓他們放棄搜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