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路易斯安那州,朱利安種植園,1870年5月
長長的艙室中沒有一絲動靜,目力所及的範圍內空無一人。
馬什已將藤杖丟在了新奧爾良。與其他清晨不同,這個早上,他感到自己又變得年輕了。空氣甜潤涼爽,洋溢著香氣。他就要奪回自己的愛船了,他那可愛的汽船,菲佛之夢號。
「他還在船長室嗎?」馬什問,喬希點點頭。
槍聲震耳欲聾,槍身向後激撞過來,重重打在馬什身上,碰傷了他的手臂。
馬什四下打量,尋找自己的霰彈槍。它躺在五英尺之外,根本夠不著。
馬什聽到朱利安拉過一把椅子,坐下后將馬什擋在身前。「我要坐在這兒,在陰影里。你可以坐到太陽的光柱下面去。船長出於—番好意才讓這裏亮堂起來。快過去,喬希,照我說的做,除非你想看他送命。」
「我需要你。我知道我一個人無法戰勝朱利安。儘管還有其他人追隨我,但他們無法抵擋他。只要他們站在他面前、看著他那雙眼睛,他便能讓他們做任何事。你是我唯一的希望了,阿布納。我只能依靠你,還有那些人。我本以為你還能帶些人來。這真是個讓人難堪的諷刺。數千年來,我們這些暗夜的子民一直以屬於白晝的人為食,而現在我卸不得不請求你來拯救我們的種族。朱利安會把我們徹底毀掉。阿布納,你的夢想可能已經破滅死去,但我的還活著!我曾幫助過你,沒有我,你不可能造出這艘船。現在該你幫我了。」
「鍋爐里竟然有骨頭。」他說道,「甲板已經爛透了。地上還有無殺的奴隸枷鎖。到處生鏽。見鬼,見鬼,」他轉過身,「我看夠了。」
有人在天窗上塗抹了油漆,從前精美的彩色玻璃上現在滿是黑漆。這裏一片黑暗。
「阿布納,聽我說。求你了,聽我解釋。」他抬手捂住額頭,眨動著眼睛。
散步廊道上一片灰暗,空無一人。
剛一駛出城市,喬希就馬上離開大路,並且儘快駛下二級路。沒過多久,他們便順著鮮有行人的小路加鞭疾行。一片死寂的夜色中,小路顯得荒蕪寂寥。
馬什跟著跳了下來,重新裝上子彈。
「阿布納,來吧,我們必須做自己該做的事情了。」
馬什垂下目光,看著自己的霰彈槍和手中的子彈。就當他不在那兒,他對自己說。你在陽光里,他無法近身。不要看他,只管裝彈,只需裝上子彈,然後把兩管天殺的槍彈射進那張面孔里——趁喬希穩住他的時侯,趕快下手。馬什的手在顫抖,他努力穩住自己,輕輕裝上一發子彈。
索爾·比利知道他們會來,他肯定聽到了他們的動靜。他們剛轉過拐角,便看到比利站在面前,那隻致命的,老練的手中摯著他的刀子。他說:「唉呀——」
一個天殺的吸血鬼嬰兒,阿布納·馬什心想,自己現在破門而入,同朱利安對敵,僅僅是為了一個孩子,這孩子長大后完全可能是另一個朱利安。但也許不是。孩子也許會變成另一個喬希。
喬希大叫一聲:「阿布納!他在你上面!」
「放開他!」喬希叫道。馬什抬眼一看,喬希正站在二十英尺之外。
馬什朝前甲板上一看,只見索爾·比利臉朝下趴在地上,身體扭曲成一個不自然的角度,身下漾出一灘猩紅的鮮血。他仍舊緊握著那柄天殺的刀子,但看樣子,他再也不能用那玩意兒傷害任何人了。
「摘下帽子,喬希,我想看看你的臉。」
朱利安轉過身,仍在大笑著,朝他逼來——或是想要衝過來。這隻是虛晃一招。朱利安縱身一躍,掠過廢棄的走廊,落到下面的甲板上。但喬希看到了這一切,他猛地站起身,跟著跳了下去,從後面緊緊抱住朱利安。一時間,二人扭打在一起九_九_藏_書。
或許朱刺安藏在吧台後面,馬什想。他謹慎地朝那裡走去。
「如果你想採取什麼行動,」馬什說,「幹嗎不現在就衝進去,還在這裏扯什麼廢話?」他用霰彈槍指了指那艘巨大而荒廢的汽船。
馬什取出一顆子彈,裝彈上膛。
馬什只聽到喬希痛呼一聲,但他馬上轉開目光,壓進第二發子彈,合上槍膛。再次抬起頭來時,只見朱利安已沖了過來,那張慘白的面孔逼到近前,兩排利齒閃閃發光——那可怕的牙齒,令人膽寒。
「我他媽的怎麼才能相信你?」馬什直截了當地問,「咱們經歷了多少患難,你卻對我撒謊。見你的鬼去吧,喬希·約克。還算是我的合伙人呢,可你卻對我撒謊!」
「是的,我知道。」喬希一約克承認,眼中滿含悲傷。朝陽在他身後閃耀,讓他看上去既蒼白又虛弱。「但我需要你,阿布納。我說的並不全是謊話。朱利安確實提出了我告訴你的那個計劃,但比利將菲佛之夢號的糟糕情況報告了他,於是他馬上放棄了企圖。而我講的其他事情全是真的。」
他們在午夜離開新奧爾良,坐在喬希買來的馬車裡趕路。車輪滾動,吱吱嘎嘎的聲音劃破了寂靜的夜色。
「辛西婭有了孩子,」喬希說,「我的孩子。」
黎明在即,一抹淡淡的曙光剛剛出現在東方,星辰開始漸漸隱去,他們繞過一株古老的西班牙橡樹——這棵樹已經死去,灰色的苔蘚如液滴—般順著它枯萎的枝幹向下蔓生——隨後駛進一片草木繁茂的寬闊曠野。
喬希·約克站在那裡,像個中了邪的人,一動不動。
阿布納·馬什猛地扣動扳機,霰彈槍雙管齊發,近距離擊中比利的胸口。馬什不願聽到那第二聲「唉呀」——這次他沒興趣。
那條舊排水溝中又積上了水,圍繞著菲怫之夢號,但坯不夠深,所以汽船並未浮起。她棲息在一片泥沙淤積的淺灘上,船頭朝著天空仰起,稍稍向左舷傾斜十度左右,高大的槳輪幾乎是乾的。從前這艘船閃耀著雪白、幽藍和銀亮,而現在她因為沒有得到足夠的塗漆保養,周身差不多都變成了灰色——老舊朽木經受了過多的日晒、潮氣才會泛出的那種灰色。看樣子,朱利安和他那幫天殺的吸血鬼已經吸幹了她的生命。船上的舵手室上面,馬什看見了一道道猩紅色的字跡,那曾是這條船的新名字,是索爾·比利對她肆意侮辱時留下的。現在,那行船名只剩下前兩個字「奧西——」,暗淡退色,像陳舊的記憶。其餘的字已全然不見,隨著後來塗上的油漆紛紛開裂剝落,舊船名重新顯現出來。刷在船欄和柱廊上的白色塗料落得個最悲慘的下場,這些地方成了整條船上最灰暗的部分。另外,馬什在各處都能見到一片片蔓生植物攀上船板,向四周延伸。看著自己的愛船,阿布納·馬什禁不住渾身發抖。都是因為潮濕、酷熱和腐蝕的緣故,他心想,視線模糊起來。他生氣地揉了揉眼睛。由於船身傾斜,她的煙囪看上去好像歪了。蔓生藤已在駕駛室的一側懸花綴葉,從旗杆上垂掛下來。捆梆著左舷跳板的繩索很久以前就崩斷了,結果跳板向前撞進了前甲板。還有那寬闊的主樓梯,端莊氣派的弧形部位,過去曾打磨得閃閃發亮的木料上,現在生滿了蘑菇。到處都能看到叢叢怒放的野花,它們已在甲板的裂縫中生了根。
索爾·比利的胸口上出現了一百個鮮紅的血點,霰彈的衝力撞得他向後倒去。朽爛的圍欄扶手在他身後分崩離析,他一頭栽下去,摔在下面的甲板上。他手中仍然緊握著刀子,竭盡全力想站起身來。他腳步https://read.99csw.com蹣跚,跌跌撞撞地向前走來,像個頭暈眼花的醉漢。
馬什想抬槍射去,但為時巳晚,而且他的動作太慢。朱利安正落在他身上,將霰彈槍從馬什手中震得飛了出去,二人一齊倒在地上。
走上頂層甲板后,陽光讓馬什倍感欣喜。他再一次檢查了一遍霰彈槍。高級艙房就在他們的頭頂,一扇扇艙門緊閉,等待著他們的到來。
「我去確保他留在船上。」喬希答道,轉身從上層甲板上輕輕一躍,朝前甲板跳了下去,動作像貓—樣敏捷輕巧。他的落腳處離索爾·比利只有一碼之遙,剛一著地便就勢一滾,眨眼間便站起身來,飛快地爬上了主樓梯。
喬希·約克直視前方,目光如閃電一般刺穿暗夜,冷峻漠然的面孔上沒有任何表情,他早已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
丹蒙·朱利安大笑起來。聽到這笑聲,馬什不由自主地抬起頭,那第二發子彈還捏在兩指之間。
「追上他!」喬希急切地大喊道,「當心!他可能就埋伏在下面。」
「為了你,我也會來。見鬼,咱們是搭檔,對不對?你說說,難道不是嗎?」
剛走進主艙,馬什便皺起眉頭:三百英尺長的大廳中一派蕭條衰敗,充滿絕望,過去的美麗早已化為腐朽。地毯上污跡斑駁,殘破不堪,被蘑菇和黴菌蠶食殆盡。上面的一片片綠斑四處蔓延,像癌細胞一樣蝕掉了汽船的靈魂。
「見鬼,你為什麼到現在才想起我?」馬什問道,再次朝約克皺起了眉頭,「如果不是納齊茲和李將軍的事情,那又是為什麼?出了什麼事,才讓你變得和過去十三年如此不同?你怎麼會突然逃出來,還給我寫信呢?」
馬什本想掙扎,但一掙之下痛得緊緊咬住了嘴唇。
「或許我願意冒一下風險。」朱利安答道,「你願意嗎?」
約克摘掉寬邊帽,將它丟進陰影中。
馬什又取出兩發子彈裝進槍瞠。他來到樓梯口,警惕地朝下窺視,同時開始小心翼翼地一步步走下去,手中的霰彈槍隨時準備開火。木板在他腳下嘎吱作響,但除此以外沒有任何聲音。馬什知道,這並不意味著他就安全了。那些人的動作悄無聲息,他們都一樣。
菲佛之夢號就在前方。
索爾·比利伸手去抓別在腰間的手槍,但馬什又一次雙管齊射,將他從甲板上打得飛了出去。
喬希走得很快,大步前行,阿布納·馬什走在他身邊,儘力跟上他的腳步。
喬希跪倒在地。
「好吧,」馬什說,「你來告訴我,我在這兒聽著呢,你這該死的傢伙。」
這傢伙就像這艘船一樣,已被徹底毀掉。過去的他一直就是皮包骨的模樣,現在更成了一具活動的骨架,尖尖的骨頭緊頂著他病態的黃皮膚。他的膚色就像個卧床多年的人,那張臉成了個可厭的、發黃的、布滿痘痕的骷髏頭。他的頭髮幾乎全部掉光,頭頂上滿是疤痕和露著肉的紅色創口。他身上的衣服又黑又破,手指甲約有四英寸長。只有他的雙眼沒有改變:寒冰一樣的顏色,患上熱病般直盯盯地看著人,想懾人心魄,想變成吸血鬼的眼睛,像朱利安—樣。
「你呢?」
喬希·約克笑了。「我為自己的謊話感到抱歉。」他說道,「阿布納,沒有誰能像你一樣。謝謝你。」
喬希披著一件帶兜帽的深棕色斗篷,下擺在身後翻滾飄搖,抖韁催馬時風采一如舊日,瀟洒漂亮。阿布納·馬什陰沉著臉坐在他身旁,隨著車輪輾過石子或是坑洞,上下左右搖晃著。他的雙手緊握著橫在膝頭的一枝雙筒霰彈槍,外衣口袋裡鼓鼓囊囊地塞滿了子彈。
「如果你殺了他,你就沒有任何能要挾我的資本了。九_九_藏_書」喬希說。
阿布納·馬什想起了約克很久以前對他講過的事情。「你們—起殺了什麼人嗎?」
馬什噴火的雙眼看著那具灰暗腐壞的殘軀,那個曾讓他引以為豪的美人。該死的鳥兒已在一根煙熠囪上築了巢,別的鳥兒在林木之間紛飛聒噪,細碎的鳴叫聲讓阿布納·馬什大為惱火。朝陽將一道道明黃色的光柱投在汽船上,同時,縷縷晨光斜斜地穿過樹林,細密的塵埃在光柱中遊走飄蕩。在黎明的逼迫下,夜晚的最後幾重陰影悄悄溜掉,逃進了樹下的草叢中。
有兩具鍋爐的焊縫都已爆開,鏽蝕吞噬蠶食了蒸汽管道,巨大的引擎變成了棕褐色,片片剝落的表面留下了許多污點。馬什抬腳落足都要十分小心,以免踩穿哪一塊朽爛的地板。他來到一具鍋爐前,裏面是陳舊的冷灰,還有別的什麼東西。那些東西散落在四處,有的呈棕色,有的發黃,有的發黑。他伸進手去,從裏面取出了一塊——一塊骨頭。
馬什連忙抬頭,正好看到丹蒙·朱利安鬆開巨大的吊燈,朝他飛撲而下。
「你早該問問我才對,」馬什說,「你早該把天殺的真相告訴我。」
朱利安撲了個空,馬上凌空飛起——但忽然猶豫起來,因為他看到喬希正爬起身來,右臉上還帶著四道長長的血痕。
「天殺的,」他說道,「天殺的,喬希,你怎麼會讓她變成這副鬼樣子?見鬼,你怎麼能——」但他的聲音變得嘶啞了,一時間吐不出一個字,阿布納·馬什發覺自己已說不出話來。
喬希·馬什將手輕輕按在他的肩上,說道:「對不起,阿布納,我不是沒有做過努力。」
他有種預感,他知道朱利安會藏在哪裡。可能是大廳,也可能是哪一間客艙。馬什的手指一直按在扳機上,繼續朝里走去,只不過稍作停頓,讓自已的眼睛適應裏面的黑暗。
阿布納·馬什緊緊攥住霰彈槍,「天殺的。」他罵道。
他們登上主樓梯,小心翼翼地攀爬而上。台階上黏稠的東西散發著陣陣惡臭,奇滑無比。馬什扶在一隻木刻橡樹果上的力量太大了些,那玩意兒竟一下子從他手中掉了下去。
喬希·約克鄭重地看著他。「是的。」他說。
一根低垂扭曲的樹枝上懸著一掛豐茂厚實的灰色寄生藤,喬希躬身蹲在下面。馬什照他的樣子伏在距他一步之遙的地方。
喬希站在原地,雙手像利爪—樣張在身前。
「接著打呀,我親愛的船長,我會擰斷你的另一隻胳膊。」朱利安圓潤溫和的嗓音對他說道,「老實點,不要亂動。」
「別說這些了。」馬什粗聲粗氣地答道,喬希的謝意讓他不自在。他走出樹叢的陰影,走向菲佛之夢號,走向聳立在她身後的那堆朽壞的、遍布紫色污痕的靛監大缸。剛靠近水邊,淤泥便緊緊吸住了他的靴子,當他奮力拔出腳時,泥巴發出一陣淫猥的吮吸聲。
齊希·約克慢慢環顧四周,隨後皺起眉頭,拉出一把椅子,放在破碎的天窗下面。他坐在陽光下,距他們足有十五英尺。
主樓梯出現在二人面前,通向漆黑的鍋爐甲板,通向敵人正在酣睡的客艙,通向迴音繚繞、光線昏暗的公共大廳。馬什沒有馬上邁步前行。
突然,微弱的叮噹聲傳進他的耳朵,那是水晶在風中碰撞時發出的脆響。阿布納·馬什皺起了眉頭。
若不是看到他那雙眼睛,阿布納·馬什簡直認不出索爾·比利了。
「我不知道你會不會來救我的人。但我知道,你會為她而來。」
馬什又檢查了一遍霰彈槍,看看子彈是否上膛。他在靜止的淺水中找了一塊飽受風吹雨打的舊木板,將它斜靠在船體一側,隨即踩著它爬上汽船的主甲板。九-九-藏-書
馬什怒罵一句,向前疾沖三大步。
長長的大理石吧台上積著一層塵土。各個艙室的房門破破爛爛地掛在門框上。一盞吊燈已經墜落在地,他們只能從那堆碎玻璃旁繞過。三分之一的鏡子不是被打得粉碎,便是不見了蹤影,其他鏡子鍍銀的反射層已經片片剝落,或是變成了黑色,再也映不出任何東西。
他們爬上通向高級艙房甲板的那段短短的樓梯,慢慢向前靠近。
比利的手槍脫了手,阿布納·馬什聽到他發出一聲尖叫,落下時撞到了什麼東西上。
「我什麼都沒發現。」說著,他挾著槍向前走去。
「很好。」丹蒙·朱利安說。「現在,咱們為什麼不讓自己舒服一點呢?」
喬希·約克停住馬車。
「我想看看我的船。」他最後說道,然後繞過樓梯,走進輪機艙。
「很好,」丹蒙·朱利安說,「現在咱們一起等待吧。再等一會兒,喬希。」他輕輕笑起來,「等到天黑。」
馬什還有一顆子彈未發。他躺在甲板上猛地舉起槍,但動作還是太慢。丹蒙·朱利安從喬希身上閃開目光,見槍管正朝自己轉過來,於是猛一轉身,彈丸「轟」的一聲飛過。等喬希·約克幫阿布納·馬什站起身,朱利安已奔下樓梯,不見了蹤影。
「見鬼,我需要些光亮。」他說道,隨即抬起槍口朝天窗開了一槍。
「我們把車留在這兒,步行前進,」他說道,「路已不太遠了。」他朝天邊望去,那抹晨光正在擴展,將星光吞食殆盡。「天大亮時開始進攻。」阿布納·馬什咕噥一聲表示同意,隨後爬下馬車,緊握著那枝霰彈槍。「今天天氣不錯,」他對喬希說,「但也許亮不多久就會暗下去。」
「不。在我們的歷史上,這是第一次,生命的孕育沒有受到猩紅饑渴的玷污。辛西婭恢用我的藥酒已經有很多年了。她變得——有意接觸異性,儘管沒有鮮血的刺|激,也沒有飲血的狂熱。我也有回應。那種感覺的力量非常強大,阿布納,像饑渴一樣強大,但有所不同,更純潔乾淨。這是一種對生命的饑渴,而不是死亡。但是,一旦產期到來,她便會死去,除非你們的人能夠幫忙。朱利安絕對允許發生這種事。另外,我要為孩子著想,我不想讓他被敗壞,被丹蒙·朱利安奴役。我希望,這孩子的出生能為我的種族帶來一個新的開始。我必須採取行動。」
「見鬼,」馬什說,「我才不會忘掉呢。這些年裡,我一直在朝那張臉開槍,只不過是在夢裡。」
「我只想再看看她。」他們回身桌到前甲板的陽光下。馬什扭頭望了望身後的重重陰影,自己的愛船和夢想現在都變成了朽壞鏽蝕的陰影。「十八具大鍋爐,」他嘶啞地念叨著,「雪亮可愛的引擎。」
最後,那條支流出現在他們左側。漆黑寂靜的水面上,月亮灑下蒼白的清輝,螢火蟲在慵懶的夜色中紛飛閃動。馬什能聽到牛蛙深沉的鳴叫聲,聞到死水飄散出的濃重臭味。死水邊高聳的老樹下生長著稠密的睡蓮,岸側遍布雪白的山茱萸和老人草。這很可能是自己生命中的最後一夜了,阿布納·馬什心想。於是他深吸一口氣,將夜晚的所有氣味盡數吸入胸中,不管味道是甜蜜還是酸腐。
高級艙房走廊的陰影中,索爾·比利·蒂利頓等在那裡。
「我可不這麼想。」朱利安答道,「別動,親愛的喬希。如果你過來找麻煩,沒等你走到五步之內,我就會撕開馬什船長的喉嚨。待在原地,我就不傷害他。聽懂了嗎?」
走著走著,道路變得狹窄多彎,兩旁是一叢叢的黃松、長葉松、木蘭、柏樹、酸橡膠木和槲樹。有時,這些樹木頂端交搭在—起,讓他們九九藏書覺得似乎正在穿過—條又長又黑的隧道。樹枝低低地匪在頭頂遮住月光時,馬什幾乎什麼也看不見。但喬希從未放慢馬兒的腳步,他的眼睛在暗夜中也能明察秋毫。
「是的,」他答道,「聽懂了。」他那雙灰眼晴充滿殺機,但猶豫不決。
突然間,船艙里變得異常陰冷。陰冷,寂靜,像封閉已久的墳墓散發出的氣息。而且黑暗。除了模糊又險惡的黑影之外,馬什什麼都看不見。
船長室的艙門敞開著,丹蒙·朱利安已經走了出來,站在高級艙房的走廊上,面對著喬希,那雙攝人魂魄的黑眼睛里閃爍著黯淡、惡毒的神色。
朱利安的笑聲富於音樂的韻律,充滿熱情和歡欣,很難讓人生出懼意,很難讓人記起他是個什麼樣的惡魔,他都做了什麼事情。
馬什想翻滾著掙脫出來,但不知被什麼東西死死揪住了。他盲目地朝某處揮出一記重拳,但不知從哪裡回敬過來的重擊差點兒把他的腦袋打掉。一時間他頭暈目眩地躺在地上。他的胳膊被人抓住,粗暴地扭到身後。馬什尖叫起來,但對方的力量沒有絲毫放鬆。馬什剛想站起來,他的胳膊就被人用力扭向上方。他聽到自己的手臂發出「咔嚓」一聲,一陣劇痛傳來,他忍不住再次發出尖叫,聲音更大了些。他被粗魯地向前一推,朝甲板倒下去,臉重重地撞在發霉的地毯上。
阿布納·馬什輕蔑地哼了一聲,從口袋裡掏出兩發子彈,朝高級艙房的甲板轉過身。
「他沒有出去。」喬希叫道,他轉著腦袋,用那雙比馬什靈敏許多的眼睛搜索船艙。
「好了,我明白,」馬什咒罵了一句,「是他讓她變成這個樣子的。無論什麼東西,只要經他的手碰過,都會腐爛敗壞。唉,我知道她過去是什麼樣子,我心裏清楚得很。我只有一件事不明白。你到底為什麼要對我撒謊,約克先生。還扯什麼納齊茲號和鮑勃·李。見鬼,你瞧瞧她的模樣吧,她現在誰也追不上。再也動彈不得了。」說到這裏,他感到自己的面孔漲得通紅,聲音也越來越高。「全都見鬼去吧,她只會癱在這裏直到爛掉,天殺的,而且你全都知道!」他猛然停下,這才想起自己的大喊大叫會驚醒那些該死的吸血鬼。
喬希·約克敏捷無聲地跟著他上了船。
「我想他不會逃走。」馬什說。
馬什沒顧得上瞄準。他的手指已經痙攣著扣動了扳機。狂暴的槍聲驟然響起,后坐力將馬什震得躺倒在地。大概正是由於這個原因,他才保住了性命。
槍聲回蕩,震耳欲聾,頭頂的玻璃紛紛碎裂。玻璃片和陽光驟雨般撒下。
他們經過種植園庄宅,經過奴隸棚屋,穿過另一片田地,靛藍正在裏面瘋長,四處綻放著粉色和紫色的花朵。繞過一棵高大的老柳樹時,垂掛而下的枝條輕輕撫過馬什的臉龐,像女人的縴手一樣溫柔。二人走進一片茂密的樹林,這裏大多是柏樹,夾雜著些矮棕櫚,到處點綴著開花的蘆葦、山茱萸以及各色百合。土地很潮濕,越往前走,地面越潮濕。阿布納·馬什覺得濕氣已經浸透了他的靴底。
約克微笑著將帽子向下拉到眼睛上方。「這邊來。」他說,「記住計劃:我先破門而入,對付朱利安。當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我身上時,你衝進去,朝他臉上開槍。」
艙室遠端有個東西在動。馬什朝那裡瞄準,全身綳得緊緊的,但馬上放鬆下來。是喬希。
「看著我,朱利安。」喬希輕聲喚著他,「看著我。」
馬什看到遠處有一排低矮的棚屋,像腐壞的牙齒一樣漆黑,近處樹立著種植園舊宅失去屋頂的焦黑牆垣,空洞的窗孔朝他們張著許多大嘴。
「我告訴你了。」喬希·約克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