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菲佛之夢號船上,1870年5月
「見你的鬼去吧!」馬什朝朱利安吼道,同時猛地站起身來。朱利安吃驚地轉過頭來。
阿布納·馬什坐在丹蒙·朱利安身邊,脊背頂著黑色的大理石吧台,侍弄著自己折斷的手臀,全身上下大汗淋漓。朱利安終於允許他爬起身時,胳膊上悸動的劇痛已經讓他無法承受,馬什開始呻|吟起來。現在這種姿勢似乎不會引起更大的疼痛,但他知道,只要他想挪動身體,更劇烈的痛楚就會重新襲來。所以馬什靜靜地坐在那裡,捧著胳膊,心裏轉著念頭。
「子彈不偏不倚射中我的胃,」喬希說過,「鮮血大量湧出。我又爬了起來;我的樣子一定很可怕,臉色慘白,滿身鮮血。一種怪異的感覺淹沒了我。」朱利安呷了一口酒,微微一笑,說道,「八月的那個晚上,你當真以為我會傷害你嗎?哦,或許劇痛和狂怒之下,我會那麼做。但除此之外,絕不會。」
這就像一場船賽,馬什想。想用另一艘快船對抗,你不能只是直直地向前行駛,你必須機靈一些,要有一個聰明的舵手,他應該熟悉所有的捷徑,而且知道如何冒險通過,或許你應該將山毛櫸木材全部買光,讓另外那艘船只能燒揚木,或者你能多儲備些油脂。取勝要靠竅門!
隨著太陽落下,黑暗將慢慢籠罩菲佛之夢號。到那時,這頭野獸便會微笑著從椅中站起身來。大廳四周的艙門會紛紛打開,其他人會醒來——那些暗夜的孩子,吸血鬼,這頭野獸的子女和奴隸。從破碎的鏡子後面,從褪色的油畫後面,他們將悄無聲息地走來,帶著冷酷的微笑和慘白的面孔,還有可怕的雙眼。有些人是喬希的朋友,其中之一還懷著他的孩子,但馬什絕對明白,這沒什麼不同——他們都屬於這頭野獸。喬希擁有權勢、正義和夢想。但這頭野獸擁有力量,而且它能召喚出深藏在其他人內心中的野獸,它能喚醒它們的猩紅饑渴,讓它們屈服於它的意志。儘管它自己已經感受不到饑渴,但它還記得那種饑渴。
馬什於是知道,眼前的人又變成了朱利安,這頭野獸再次披上了偽裝。那是朱利安的笑聲,華麗、悅耳,令人精神恍惚。
馬什取出第二瓶藥酒,在大理石吧台堅硬的邊緣上磕掉瓶口,舉在手中。
喬希·約克盯著他看了許久,然後從馬什的手中抓過瓶子,仰起頭,將瓶子底朝天舉了起來。黑色的酒漿汩汩而下,流滿他那該死的面頰。
正在此時,他剛好抬起頭,看到了那些打開的門,所有那些蒼白的面孔都朝這裏望過來。是槍聲,他想,是槍聲把他們引到了這裏。
「喬希,別這樣,」馬什說,「別過來。」
喬希停下來,瞥了一眼馬什。
馬什開始回想喬希對他講過的所有事情,所有那些漆黑的夜晚——當饑渴完全佔據他的身體和靈魂時,他所度過的那些可怕而痛苦的時光。
「啊哈,」朱利安說,「恐怕我只能帶給你壞消息,比利。我無法改變你。你當真認為像你這樣的貨色能變成我們的人?」
喬希·約克緩緩地轉過身——在追逐伊萊·雷諾號的那個晚上,菲佛之夢號就是這樣轉身的——他朝阿布納·馬什逼近一步。
「啊哈,」朱利安答道,「又來了,親愛的喬希?又要搞這一套。但這將是最後一次。即便比利都明白了自己真正的本質。現在輪到你了,親愛的喬希。」他的左眼凝結著血痂,而右眼則是漆黑無比的深淵。
「見鬼,」馬什說,「真見鬼,喬希,我只能這樣。我已經想明白了,只有這個辦法。」
他在微笑。
馬什轉過身,不禁倒退了一步。
朱利安也陷入了僵局。如果他殺死馬什,便會失掉防護,那麼喬希便能肆意進攻。很明顯,丹蒙·朱利安害怕出現這種情況。阿布納·馬什知道這是怎麼回事。正常人懼怕失敗,對於這個叫做丹蒙·朱利安的東西,失敗同樣可怕。朱利安擊敗過喬希·約克很多次,而且吮吸他的血,以此強化對他的控制。而約克只有一次獲勝,但這已經足夠讓朱利安喪失全勝的把握,讓他的心中滋生出恐懼,
https://read.99csw•com猶如屍體中滋生出蛆蟲一樣。喬希·約克靜靜地朝吧台走來,似乎仍舊一片茫然。從他眼中能看出他內心的搏鬥。
阿布納·馬什快步上前,將霰彈槍頂在朱利安的太陽穴上,頂在那烏黑秀美的捲髮上,隨後射出了兩管子彈。
最後,約克朝丹蒙·朱利安淡淡一笑。搏鬥重新開始了。
喬希·約克卡住阿布納·馬什的喉嚨,他的灰眼睛瞪得滾圓,充滿邪惡。
突然間,喬希發出一聲半是咆哮半是尖叫的嘶喊,從後面猛撲到朱利安身上。朱利安吃驚地狂叫起來。
聽上去,他彷彿又變回了朱利安:聲音流暢圓滑,話語間暗藏陰寒冷酷,聲調里有一種暖昧的歡欣自得。
喬希看上去神志迷離,好像剛被別人從夢境中唐突地喚醒。
「咱們兩個都要座出天殺的選擇,喬希。」他輕聲說道,任憑喬希有力的手指緊抓著他的胳膊。
他看了看朱利安,又看看霰彈槍。他緊緊捏住自己的胳膊,好像這樣就能減輕疼痛。自己這是在想什麼?需要喬希那該死的藥酒來緩解胳膊的劇痛——不,他想的是那頭野獸,他在想,為什麼喬希再也無法擊敗它……
那天,當喬希在陽光下昏倒時,馬什將所有的藥酒都灌進了喬希該死的喉嚨。最後一滴落在他的靴子上,然後他將瓶子扔進河裡。幾小時后,喬希便離開了,而他回到菲佛之夢號要花——多長時間呢——兩天。他一直在狂奔,奔向他那些天殺的酒瓶,為的是逃避猩紅饑渴。他找到了汽船,發現了那些死人,然後開始撕扯釘在門上的木板。正在那時,朱利安出現了——馬什記起了喬希自己說過的話:我朝他尖叫起來,語無倫次地高聲叫嚷。我要復讎。我想殺了他。我以前殺人時從未生出如此急切的渴望,我要撕開他那蒼白的咽喉,品嘗他天殺的血液!我的狂怒——不,馬什想,不是狂怒,是饑渴。喬希當時巳經陷入瘋狂,所以他自己意識不到。不過,他確實處於突然發作的饑渴之中!朱利安溜走之後,喬希一定馬上喝下了一杯被他藏起來的藥酒,所以他一直沒能意識到那種饑渴。
馬什強忍劇痛,一個魚躍朝霰彈槍撲去。他的身體重重地砸在搶上,一陣劇痛傳遍全身,幾乎令他昏厥。但朱利安的速度比他快上一百倍。他剛感到堅硬的槍管抵在肚子下面,同時便發覺朱利安那冰冷蒼白的雙手已經卡在自己昀脖子上。
馬什還記得朱利安第一次登上菲佛之夢號的那個晚上。當他望著朱利安那雙眼睛的時候,就好像在將層層面具一一剝落,直至露出真面目,偽裝盡去之後顯現出來的是一頭野獸。而現在又與從前不同。現在,幾乎所有面具都已不復存在。丹蒙·朱利安曾是馬什見過的最邪惡的人,但那時,他的部分邪惡還屬於人類之惡:狠毒的笑容,看到痛苦便生出殘酷的快意,對美麗事物的鍾愛,對毀滅美麗事物的嗜好。而現在,這一切都不見了。現在只剩下這頭野獸,蹲伏在黑暗中,睜著兇殘的怪眼。它被逼上了絕路,令人心驚膽戰,再沒有理性能控制它的行為。現在,朱利安並不嘲弄喬希,也不再闡述什麼善惡強弱,更不用輕柔卑郵的諾言來勾引馬什。現在他只是坐在那裡等待,隱身在黑暗中,不老的面孔上沒有任何表情,滄桑衰老的眼神中全是虛空。
一瞬間,強烈的興奮感震撼了阿布納·馬什。但轉眼間,他突然意識到,自己這個瘋狂的主意完全不現實。最後這次逃跑時,喬希為自己準備了充足的藥酒供給。在新奧爾良,他們前往朱利安的種植園之前,他又喝了半瓶。馬什想不出辦法來喚醒喬希心中對鮮血的狂熱,而這狂熱是他們唯一的機會。他的目光又落到霰彈槍上,那枝該死的沒用的槍。
丹蒙·朱利安微笑著搖搖頭。「你想殺掉可憐的比利,」他說道,「我就殺掉馬什船長。」
「退後,」馬什說,「讓我開槍。」
丹蒙·朱利安從椅子上站起身。「我看得出來,比利。你想怎樣?」
為九*九*藏*書什麼?為什麼?為什麼?
「現在就剩咱們兩個了,」他說,「只有咱們兩個,親愛的船長。」
喬希更近了些。他在顫抖,在同心中的野獸搏鬥。
喬希·約克沒有答話,而朱利安也沒再開口。
約克旋轉著身體倒在地上,痛得大叫起來。馬什從他身邊退開。
「朱利安。」他喚到。
他拖著沉重的腳步走到吧台後面,找到那些未貼標籤的黑色酒瓶。馬什拿起一瓶,吹去塵土。
阿布納·馬什皺起眉頭,頭腦中有某樣東西對他不停地嘮叨著。他試圖弄清那到底是什麼,但它總是身體一扭,從他的思緒中溜走。他的胳膊抽搐著,隱隱作痛。他希望自己能喝上一些喬希那天殺的藥酒。它的味道糟糕透頂,但喬希說過,酒里含有鴉片酊,那東西能夠止疼。再說來點兒酒精也沒什麼壞處。
而且,當那些艙門打開時,阿布納·馬什將死去。丹蒙·朱利安說過要保全他的性命,但那野獸不會被朱利安愚矗的諾言所束縛。它知道馬什有多麼危險。不管馬什是多麼醜陋,今晚他都會被他們吸乾鮮血。而喬希也會死,或者——更糟的是——他將變成同他們一樣的東西。他的孩子長大後會成為另一頭野獸,而殺戮將永遠繼續下去,猩紅饑渴將世代流傳,永不湮滅。
喬希·約克從比利·蒂普頓身旁站起來,兩手全是鮮血。
馬什頓時感到一陣真正的寒意。他想知道,喬希是否明白自己扯掉木板的真正動機。如果當時朱利安沒有插手干預,會發生什麼事情?難怪那一次喬希會取勝,可以後再也沒有贏。他的狂怒、他的恐懼、身邊的屠場、好幾天沒有喝到藥酒——這一切的動因都是饑渴。
馬什大口吸著氣,心臟怦怦直跳。「咱們成功了,喬希,」他說,「咱們幹掉了這天殺的——」
「你沒辦法擊敗他,」阿布納·馬什說,「那頭該死的野獸。喬希,不要和他斗。」
喬希·約克慢慢地從椅中站起身,就像個夢遊者。馬什看到,他的面孔紅得駭人。「比利——」他說道。
他們兩個摔倒在地,滾來滾去,兇殘地扭打在一起,最後「砰」地一聲撞到吧台上,震得分了開來。
只用一隻手,馬什很難拔出瓶塞,最後他用上了牙齒。
然而,馬什悲傷地想到,那東西將會成為贏家。可能丹蒙·朱利安已經死去,就像那些面具在一個個漫長的世紀中紛紛逝去一樣。但這頭野獸會活下去。朱利安夢想的是黑暗和長眠,但這頭野獸絕不會死去。它聰明,耐心,而且強壯無比。
當他抬起槍,將它夾在臂下時,發現丹蒙·朱利安正跪在地上。那惡魔將手指探進眼眶,將他那顆半刺瞎的血淋淋的眼珠摳了出來,然後捧在手中,高高舉起。
丹蒙·朱利安首先站起身,喬希緊隨其後。
因為喬希知道,一旦他發起進攻,沒等他衝到朱利安身前,阿布納·馬什便會倒在血泊中。也許喬希能夠殺死丹蒙·朱利安,也許不能,但對馬什來講,這兩種結果沒有任何不同。
阿布納·馬什眯起眼睛,向喬希望去。他曾擊敗過朱利安,馬什想。是的,他擊敗過朱利安,不管那東西是不是野獸。為什麼他就不能再贏一次呢?為什麼?馬什緊緊攥住胳膊,緩緩地前後搖擺,希望能驅走疼痛,讓自己更清醒地思考。
比利正在乞求:「——永生——朱利安——把我——變成——你們的人——」
喬希·約克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馬什眉頭深蹙,沒有受傷的那隻手揪著鬍子。他知道,自己什麼事情也做不了。全要看喬希的了。但喬希正在被慢慢燒盡。隨著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他變得越來越虛弱,而且只要馬什的性命有危險,他便不敢衝上前來。但願能有什麼辦法讓喬希採取行動——喚醒他的饑渴——一定要想辦法。但饑渴如何才能來臨呢?大概每個月都會發作一次,不過有藥酒發揮作用的話,它便不會到來。還有沒有其他因素,其他喚起饑渴的因素?馬什認為可能還有,但他想不出來。或許憤怒能起一些作用,但那還不夠。美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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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希·約克僵直地坐在椅中,遠遠看去,那雙眼睛顯得幽深莫測。他全身緊繃著。陽光抽打在他身上,用熱力將生命從他的軀殼中趕走,就像清晨驅散河霧一樣,將他的力量耗盡。
阿布納·馬什繃緊全身的肌肉,盯著那枝霰彈槍。現在朱利安已經站起身,拿槍根本不可能,更不用說掉轉槍口,開火了。但或許——他看著比利,那傢伙承受的煎熬讓馬什幾乎忘記了自己的斷臂。
白晝還有許多個小時才能過去。但時間流逝,黑夜總會來臨。阿布納·馬什無法阻止黑夜的到來,就像他無法拿到那枝天殺的廢物霰彈槍一樣。
「你要大聲些,比利,我們聽不太真切。」
問過那個問題之後,他再也沒有出言奚落。他一言不發,既不看齊希·約克,也不看馬什,根本沒有看任何特定的東西。也的目光落在一片虛無之中,像煤塊一樣冷酷、黑暗,死氣沉沉。那雙眼睛里還有些許光芒閃動——朱利安坐在一片黑影中,雙眼時時在他淡色的眉毛下閃爍出幽暗的光。但那是一雙非人的眼睛,而朱利安也不是人類。
約克的肩膀鮮血淋漓,一隻胳膊無力地垂在身側。但在他眯縫起來的灰眼睛里,透過血腥和疼痛造成的陰翳,阿布納·馬什能倍感覺到這頭瘋狂的野獸爆發出的憤怒。約克感受到了疼痛,馬什歡欣鼓舞地想,疼痛能喚醒那頭野獸。
喬希·約克彎下腰,正要受用那鮮血淋漓的供奉。
是了,肯定是那樣,阿布納·馬什想,肯定如此。他現在只能想到這件事,也只能想出一個辦法。
馬什一動不動。在這漫長的一刻,他不知道結果會怎樣——喬希會取走瓶子,還是撕開他手腕的血管?
「我可不像可憐的比利那樣會被人輕易殺死。」他說道。他的眼窩中血如泉涌,順著臉頰淋漓而下。血跡已經開始凝結,變成硬殼。「也不像你那麼容易被幹掉。」他帶著一種倦怠但卻無法抵禦的決絕,慢慢逼近馬什。
他一動不動。這是為了馬什。
索爾·比利·蒂普頓從陰影中爬了出來,身後的地毯上拖著一道血跡。馬什看到,其實他並不是在爬行,他是在拖動著身體,將那柄天殺的小刀插|進甲板,然後雙臂用力拉動身體前行。他扭動著身體,雙腿以及整個下半身擦著地板,脊性彎成匪吏所思的角度。比利現在看上去幾乎不是個人類,他渾身滿是黏液和污物,沾著乾結的血塊,爬到他們面前時仍在流血。他拖動身體又向前爬了一步。他的前胸已深深下陷,痛苦讓他的臉扭曲成一副可怕的面具。
馬什感到既虛弱又絕望。他的胳膊疼得要命,而且現在什麼也做不了。當他的眼睛不在約克和朱利安身上打轉時,便偷偷瞄向那枝霰彈槍。太遠了,他對自己說。太遠了。靠坐在吧台旁邊之後,那枝槍離得更遠。至少七英尺。不可能拿到。馬什知道自己絕對做不到,即便條件最有利時也不行,何況現在還拖著一條斷掉的胳膊。他咬緊雙唇,試圖想想其他事情。若是喬納森·傑弗斯處在馬什現在的位置,說不定他能想出什麼辦法——出其不意,迂迴曲折的辦法。但傑弗斯已經死了,馬什只能靠自己,而他所能想到的唯一辦法很簡單,很直接,也很愚蠢——抓住那枝天殺的霰彈槍。但馬什知道,如果這麼做,自己必死無疑。
「不是我,喬希,」他說道,「是船長打傷了你。是船長。」
馬什聽著這笑聲,朝索爾·比利望去,發現那傢伙把刀子從甲板上拔了出來。
但那雙手馬上鬆開了,丹蒙·朱利安在尖叫。阿布納·馬什翻身滾到一旁。
馬什試圖用斷掉的那隻胳膊夾住霰彈槍,這樣才能用另一隻手從口袋裡取齣子彈九_九_藏_書。他一邊後退,一邊把槍挾在腋下,但劇痛令他虛弱而又笨拙。他的手指不聽使喚,一發子彈落在地板上。馬什的後背猛地撞在一根柱子上。
朱利安看著比利,又看了看喬希。喬希還站在那裡。
那頭野獸用很奇怪的表情盯著馬什,好像它無法理解這些話的意思,好像它已經忘記了自己從前所知道的那些語言。馬什看著那雙眼睛,不禁顫抖起來。他的胳膊疼得要命,他將眼淚強忍在眼眶深處。他詛咒怒罵,直到面紅耳赤。這總比像該死的娘們兒那樣哭哭啼啼強多了,而後他叫道:「你是個好樣兒的搭檔,喬希,我一輩子都不會忘記你。」
馬什又看到了他那張面孔,扭曲著,現出獸|性和殘忍,將傑弗斯的劍杖從身體中拔|出|來。
索爾·比利將刀子捏在手中,做了個鬼臉。他盡量仰起頭。「我——救命——疼,疼死了。裏面——裏面疼,朱利安先生。」
寂靜中,幾個小時過去了。這寂靜摻合著恐懼。
馬什看著朱利安,心想不知過傢伙已經朽爛到了什麼地步,就像汽船和索爾·比利一樣。現在的他和過去有些不—樣,但更令人膽寒。
喬希好像沒聽到。他的臉上是一副可怕的死板表情,他已被野獸所支配。他抬起強壯而又白皙的雙手。
喬希慢慢逼近,朱利安微笑著步步後退。
馬什將霰彈槍插到喬希的腋窩下面,扣動了扳機。
「為天殺的菲佛之夢號,乾杯!」他說道。
是朱利安在笑。他沒有死。他丟掉了一隻眼睛,但刀子插得還不夠深,沒有傷及大腦。他雖已半瞎,但還沒有喪命。
但喬希·約克沒有理睬。
二人一起痛飲起來。
還能有別的什麼辦法來結束這一切呢?那頭野獸比他們更強大,充滿自然之力,就像那條大河,永不枯竭,無窮無盡。它沒有疑惑,沒有夢想,也沒有計劃。喬希·約克有可能制服丹蒙·朱利安,但朱利安倒下后,隱藏在暗處的野獸仍會出現:它生龍活虎、激動不安,強壯有力,喬希用藥酒馴服了自己心中的野獸,讓它聽命於他的意志,所以他只能用人性去對抗朱利安心裏的那頭野獸。只有人性是不夠的。他不可能取勝。
阿布納·馬什能夠看到生命力正從喬希身上消失。是什麼支持著他待在太陽灼人的火光中呢?馬什不知道。但是,喬希有膽量,他若是膽小鬼,那才真見了鬼。突然間,馬什覺得自己一定要說些什麼。
有人在大笑。
喬希的唇間進出一聲呻|吟,那是壓抑了一半的痛呼。他將一隻手捂在前額上,而後向前將身,雙手遮住面孔。他的皮膚已經泛出粉紅色。過不了多久就會變成赤紅,隨後會被燒焦,變成黑色。
約克笑了。儘管笑容滿含著痛苦,馬什還是看到了。很明顯,喬希越來越虛弱。陽光會殺死他,而後馬什便成了孤身一人。
約克遲鈍地看著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我沒想對你不利,」他說,「讓我殺掉他吧。這對他是個解脫。」
丹蒙·朱利安徽微一笑。「沒有了你,我會怎麼樣?」說著,他輕輕笑了起來。
丹蒙·朱利安大笑起來。
略感輕鬆的馬什更覺虛弱,他花了片刻工夫,積聚起全身的力量,彎腰撿起來利安丟掉的那桿槍。他把槍放在桌上,打開槍瞠,緩慢吃力地裝上子彈。
馬什遞上瓶子,喬希伸出手,卻抓住了他的胳膊。
「去死吧,你這鬼東西!」馬什大叫著扣動扳機。這一槍將朱利安打倒在地。
那一晚,他的「野獸」突然覺醒,而且比朱利安的那頭更強大。
待馬什意識到自己的失誤時,已經太遲了。他射中的是朱利安的胸口,天殺的胸口。他本應轟掉他的腦袋。朱利安那件長袍掛在身上,變成了血淋淋的碎片,但他還沒有死。
喬希·約克抬起頭,虛弱地笑笑。「不。」
「他沒希望了。」約克說。
於是阿布納·馬什明白了,喬希說得沒錯,朱利安已經贏了,或是比瘋狂更可怕。現在朱利安已成了一個鬼魂,盤桓在這具軀殼中的東西根本沒有思想。
朱利安踉踉蹌蹌地向後退去,雙手捂在臉上。索爾·比利的刀子read.99csw.com插|進了他的左眼,鮮血正從他蒼白的手指間流淌下來。
索爾·比利又痛苦地往前爬了一步,而後停了下來,渾身不停地戰慄。鮮血從他的口鼻中滴下來。
「陽光是不是讓你不舒服,喬希?」枯坐了很長時間之後,朱利安這樣問過,「如果你想變成他們那樣的人,就真該適應一下陽光。所有牲口都喜歡陽光。」他笑了。然後,他的笑容迅速消失,像綻開時那樣突然。
被子彈打碎的天窗中,傾瀉而入的光線變換了角度。現在是下午了,馬什估計。肯定已過正午,天光愈來愈暗。他們沒有多少個小時可活了,到時候,那些艙門便會打開。
他朝天窗望去。光線的角度現在更加傾斜,在馬什看來,那光芒變得稍稍有些發紅。現在喬希的一部分身體已在陰影中了。一個小時以前,看到這些他會很寬慰,但現在,他不敢確定。
索爾·比利的嘴角開始顫抖。「救命——」他喃喃道,「改變——完成改變——變成——我要死了——」
「真見鬼,你這個固執的傻瓜,照我說的做!我是個該死的老頭子了,我的生命沒有任何意義。喬希,快照我說的做!」喬希搖搖頭,再次把臉埋在雙手中。
他還記得瓦萊麗,渾身焦黑,在小艇中奄奄一息,還記得她尖叫著撲向卡爾·法蘭的喉嚨……
突然間,他明白了,這種事情總是突如其來。或許阿布納·馬什的腦筋不快,但他絕不健忘。答案突然出現在他的腦海里。那藥酒,他想。他能猜到事情的經過。
對於馬什來說,這一刻無比漫長。他在等待結果,看看饑渴會將喬希推向哪一邊,看看喬希和他的野獸哪一個會成為主宰。
霰彈槍從馬什的斷骨下掉落在地,他彎腰用另一隻手抓起來,將它「砰」地一聲放在身後的桌子上,開始裝彈。由於只能用上一隻手,這個過程速度很慢。他的手指又粗又笨拙,子彈總是從手邊滑走。最後他終於把它塞進槍瞠,然後將槍托複原,用沒有受傷的那條胳膊笨拙地舉起了槍。
「不!」喬希·約克喊道。他走到二人中間,臉上皮開肉綻,透出一片鮮紅色。「我禁止你這樣做。我是血族主宰。住手,朱利安。」
槍身向後撞在馬什的胳膊上,讓他慘叫起來。一瞬間,他眼前一片漆黑,疼痛過後才恢復了視力。他要爬起身實在太困難了,但費儘力氣之後,他還是站了起來。就在這肘,他聽到了一聲尖銳的碎裂聲,就像一根樹枝被一折兩段。
槍聲大得可怕,火藥味和血腥氣四溢開來。
「救命——」一個聲音喚道。這是一聲嘶啞的低語,一聲可怖的、飽含痛苦的哽咽。但他們都聽到了這聲音。在這陰暗的寂靜中,他們全聽到了。
阿布納·馬什再次朝霰彈槍望去。只要他能拿到它就行。如果他能像四十年前那麼敏捷強壯就好了,或者只要喬希能將那頭野獸的注意力吸引足夠長的時間。但那沒用,野獸不會同喬希的眼睛對視。馬什既不敏捷也不強壯,而且他的胳膊已經折斷,劇痛難當,他絕不可能跳起身及時拿到那枝槍。再說槍管所指的方向也不對。它落在地上后,槍口對著喬希。如果槍身方向相反的話,或許還值得一試。他只需撲過去,馬上舉起槍,再扣動扳機。但既然它是這樣躺著,馬什只能先抓起槍,再掉轉槍口,然後才能朝那個叫朱利安的東西開火。他還折了一隻胳膊。不,不可能。馬什知道這全是徒勞,那野獸的反應太快了。
馬什咕噥著把槍丟在地上。
「見鬼。」他咕噥道。忘掉那枝槍吧,他對自己說,它沒有任何用處,現在應當思考、思考,像傑弗斯先生那樣思考,想出辦法來。
「——答應過,」比利的低語變得尖厲起來,「你答應過。我要死了!」
「待在那兒別動,喬希。」那頭野獸說道。
「你並不想這樣,」他告訴喬希,「別動,我給你拿你需要的東西。」
丹蒙·朱利安譏諷地微笑著,像一條響尾蛇似的逼過來,從馬什手中奪下冒煙的霰彈槍。
「殺掉他,」他高喊道,「喬希,離開那兒,幹掉他,見他的鬼去吧。不要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