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 關河疑影
第七章 內外勾結逆黨謀反
達勒哈點了點頭,輕聲道:「豹師的巡防隊長告訴我,一個多月以前,他率巡防營在我突厥與契丹的邊界附近巡哨,發現有大軍移動的跡象。」
狄公點了點頭:「正是,他就是那個屢次對大憨下毒手的刺客!」
元芳長嘆一聲道:「一旦皇帝下旨對突厥用兵,那麼幾年前我們在幽州所付出的努力就都付諸東流了!戰火重燃,生靈塗炭,老百姓又要倒霉了。」
假狄春冷冷地道:「而今,李元芳身負重傷,我真的想不出現在你身邊還有誰能夠留住我。而且,你沒有發現嗎,在這個距離,我可以隨時殺掉你們其中的任何一個人!」
吉利道:「此事定有奸人作祟,你們要嚴加調查。」
默啜嚇了一跳:「孩兒不敢!」
影子冷冷地道:「想見狄春,到陰曹地府吧!我既然落入你們的手裡,要殺就殺,不必多問了!」
狄公長長地出了口氣:「這就是整個事情的經過。怎麼樣,事到如今,你還不說實話。真狄春在哪兒?你的主子是誰?你們為什麼要屢次追殺吳大憨?他到底是什麼人?」
達勒哈點點頭,翻身下馬,快步向大帳走去。
狄公點點頭,向大憨的屋子走去。忽然,地上的一點血跡吸引了他的注意,他猛地停住腳步,凝目望去,鮮血,還未凝固。他的目光望著屋裡,輕聲問道:「大憨,你沒事吧?」
黃真點點頭:「正是。大人,當時我軍行進一片峽谷之中,伏擊突如其來,顯然敵人是早就做好了準備,在那裡等待我們。」
元芳笑道:「以大人之能,就是沒有元芳也必能在混沌之中發現光亮。」
狄公長長地吐了口氣:「走!」
話音未落,窗外傳來一陣掌聲。狄春猛吃一驚,向外面看去。門「砰」的一聲被打開,緊接著,便是八大軍頭的呼喊聲。霎時間,院子里燈球火把亮如白晝,千牛衛飛奔而入將東跨院兒團團圍住。
李元芳緩緩走過來:「你這個自作聰明的毛病,最終斷送了你自己。」說著,他舉起手裡的一個小木盒道,「這個東西你應該認識吧,專門發射無影針的套匣。這是我的好朋友虎敬暉曾經用過的,也是你們非常熟悉的一門暗器。剛才你與鐵漢交手之時,我便用無影針射穿了你全身上下的幾個穴路。現在你不要說想殺人,恐怕就連動一動,都很困難吧!」
默啜道:「父親,現在的問題不是誰殲滅了大周軍隊,而是一旦此事為大周朝廷所知,我們可是百口莫辯啊!」
——夜,王鐵漢趴在大憨窗外,舔破窗紙向裏面望去。榻上,狄春和大憨已經睡熟,發出一陣鼾聲。王鐵漢深深地吸了口氣,靜靜地望著。
狄公搖搖頭:「一旦將突厥捲入戰爭,那後果將不堪設想!突厥自高昌、焉耆起,東至大海、西達大漠,南接波斯,國力強盛,軍容壯大,非契丹可比。它一旦參戰,必將爆發北地的全面戰爭,大規模主力會戰在所難免,戰火所至,黎民遭災,生靈塗炭。大軍調動,輪輸轉運,國力耗損,庫府虛竭,朝廷勢必將以重賦征天下銀錢。而一旦國內變亂,根本動搖,那就是內憂外患,我大周的天下可就搖搖欲墜了!」
深夜,崇州城萬籟俱寂。狄仁傑坐在帥府正堂上,拿起那枚象徵突厥可汗至高無上權力的虎頭飛鷹戒指,看了好久。戒指在燈火的照耀下熠熠生輝。最後,他抬起頭來,閉上雙目,當年的一幕在他眼前重現——
狄春苦笑了一下:「他們拿熱油灌進我的嗓子,拿烙鐵燙我的前胸和後背,非要我交代私通契丹的事。」
吉利道:「哦?果然是默啜!」
吉利的臉色緩和下來:「全殲一萬五千人,是一個不小的戰役,發生在我們眼皮底下,我們竟然連一點消息都不知道,這太不可思議了!」
狄公將他攙扶起來:「大人請起,你受委屈了。只要突厥一事停當,本帥就具折進京替你脫罪。」
「吳大憨」霍地抬起頭來。狄公道:「所以,現在繼續隱瞞真情,已毫無意義。說吧,你和孫副將深夜會面,都說了些什麼?」
狄公點點頭:「以我的觀察,他絕不單單是個契丹姦細那麼簡單,而是肩負著一個非同尋常的使命。」
丘靜點了點頭:「回大人,正是。」
趙文翙點頭:「是呀,末將自從被俘后,就待在那裡。末將一直認為自己是在突厥境內。怎麼、怎麼竟然會在崇州?」
吉利問:「達勒哈,你那邊呢?」
默啜失望地長嘆一聲。吉利驀地回頭,命令道:「達勒哈,立刻命人傳書,將此情形告知大周朝廷!」
狄公點了點頭。吳大憨問:「還回來嗎?」
狄公點點頭:「正是。大約過了三個月,我感到事情有些不對。因為假的就是假的,總會露出很多破綻。本來他們想得很好,讓我先見到一個受了重傷的狄春,既然受了重傷,就肯定有很多地方和從前的那個狄春不同。他們想的是我會逐漸適應這個假的。但是他們恰恰忽略了一點,狄春不僅僅是我的管家,還是很多機密的收藏者,可以說我斷過的每一樁案子,他的心裏都清清楚楚。於是,幾次不經意地談話,我發現這個狄春面對我的問題,經常難以回答,或者是說他忘記了。儘管當時他掩飾得很好,卻不禁引起了我的懷疑。」
張柬之拿起聖旨:「這是皇帝的密旨,你看過後就明白了。」
武則天命令道:「你即刻傳旨,封閉與突厥的所有邊境,調左右龍武衛主力開赴邊境,以防不測!」
狄公點頭,靜靜地思索著。忽然他抬起頭道:「明日再探東柳林鎮!」
元芳道:「大人,此去突厥必定艱險異常,還是讓卑職跟在您的身邊吧。」
蒼茫的金山沐浴在悲涼的陽光中。山巔,朔風怒號,發出一陣陣震人心魄地轟鳴。一隊突厥騎兵靜靜的屹立在山巔,為首者正是吉利可汗,身旁的馬上坐著太子默啜和大將軍達勒哈。
達勒哈一驚,猛地回過頭來,身後以巡防隊長為首的隨從個個面露獰笑。達勒哈道:「你、你們要幹什麼?還不上前拿下哈日勒!」
狄公笑了,目光轉向狄春:「他不是狄春!」
元芳輕聲道:「這個吳大憨的表現似乎不太合乎情理呀!」
狄公沉吟道:「恐怕我要去一趟突厥。」
吉利重重點了點頭:「會的。會的。」
李昌鶴顫抖著將塘報遞了過來:「閣老,這是突厥傳來的牒文,您看看吧,出大事了!」
狄公道:「他們需要有個內線,隨時提供我的動向。因為,這些人都是當年幽州案時的老對手,對我的推理斷案能力非常忌憚,也非常明確,一旦發生了如此大案,皇帝一定會交由我來處置。因此,當他們開始策劃這個大陰謀時,如何對付我就已經在他們的考慮之列了。」
吉利轉過身來:「怎麼樣,查到什麼沒有?」
與此同時,崇州帥府正堂上,狄公猛地轉過身,問黃真:「你是說趙文翙將軍單騎殺出了重圍?」
他回過頭:「達勒哈。」身旁一員大將縱馬來到近前。吉利問道,「最近,突厥境內可有戰事發生?」
吉利可汗雙眉一揚:「哦?」達勒哈點了點頭:「正是。這個巡防隊長曾將此事稟明了當時的統帥默啜太子。」
達勒哈始料不及,大吃一驚:「什麼?」
張柬之應道:「是」。
張柬之道:「而今事態是萬分嚴峻,皇帝已下旨命左右龍武衛主力開赴邊境,戰爭一觸即發!」
默啜嘆了口氣:「當時我就說過,借道會給我們帶來無窮的麻煩,可您卻說狄公對您有救命之恩,這個忙不能不幫。怎麼樣,麻煩終於來了!」
蕭清芳拱手微笑道:「哪裡,李將軍過譽了,請坐。」
在場眾人猛吃一驚,面面相覷。狄公道:「這是一個巨大的陰謀!我終於明白了他們最終的目的是什麼。」
如燕敬佩地道:「叔父,您真了不起,突厥皇帝把自己的戒指都送給您了。」
吉利道:「好了,你們起來吧。」默啜和達勒哈站起來。
「吳大憨」緩緩閉上了雙眼。丘靜道:「大人,當時卑職審問他時,此人也是這個口氣。」
曾泰倒抽一口涼氣,目光望向狄公。狄公道:「現在,讓我們來看看你的真面目吧!」他一伸手抓住「狄春」臉部邊緣的皮膚狠狠向下一扯,隨著眾人一陣驚呼,假狄春的面龐下,登時顯出了一張清癯瘦削的https://read.99csw•com陌生的臉。
「大姐」警告道:「不要小看狄仁傑,否則,我們會重蹈幽州的覆轍!」默啜滿不在乎地搖著腦袋。
丘靜躊躇道:「大人,這……卑職是個犯官,沒有朝廷赦免的旨意恐怕是不敢擔此重任,否則,于大人不利啊。」
狄公道:「而今事態是萬分嚴重,我必須立刻趕往突厥!」
狄公奔到床邊,一把拉起了他的手:「元芳!太好了,太好了!你、你……」熱淚禁不住滾滾而下。
狄公冷笑一聲:「哦,我倒想聽一聽。」
張柬之道:「如果吉利可汗真的率軍伏殺我部,又怎麼會派人具表將此事告知朝廷?」
李元芳點了點頭,二人落座。蕭清芳道:「李將軍,事情我都聽說了,剛剛我查問下屬,他們支支吾吾道出了真相,說是抓錯人了。」
狄公笑道:「因為,這是突厥吉利可汗的戒指。」
狄公走到那黑影身前:「好了,露一露真面目吧。」
狄公登時驚呆了:「什麼?」
李元芳點了點頭:「正是。」假狄春低下了頭。
夜,東柳林鎮院中,狄公與曾泰在正屋說話;另一間房中,吳大憨蹲在牆角。窗外,狄春靜靜地看著吳大憨,忽然,他倒吸了一口涼氣,輕聲道:「是他!」
如燕笑道:「就給一次機會。」
元芳雙眉一揚:「哦?」
吉利可汗狠狠一拍桌案,厲聲喝道:「部落未動,大軍未動,那金山中的屍體是怎麼回事,難道是自己飛來的!」
眾人無不目瞪口呆,曾泰結結巴巴地道:「不、不會吧,恩師,狄春跟隨您多年,怎、怎麼會是刺客?」
吉利的聲音有些顫抖了:「怎麼回事,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狄公接過密旨,打開迅速看了一遍,登時連退兩步:「我最擔心的事終於發生了!」
張柬之長嘆一聲,點了點頭。
狄公淡然一笑:「恐怕還要早。我想,這是他們基於幽州案時的經驗而來。當時虎敬暉潛入我的身邊,很快就被挖了出來,這使他們得到了一個結論,那就是新進之人容易暴露,如想成功卧底,只有扮作我身邊的這些熟人。而元芳他們對付不了,曾泰又不常在我身旁,於是他們選擇了狄春。」曾泰和如燕一聽,如夢初醒。
大家開懷大笑。曾泰道:「恩師,我已將這幾天發生的事情,對元芳講了一遍。」
狄公點了點頭。黃真繼續道:「轉眼之間,前軍與后軍便被山崖上滾落的巨石隔開,緊接著,敵軍騎兵蜂擁而至,我軍措手不及登時大亂,不到半個時辰,便被敵軍殲滅殆盡!當時情形萬分危急,大將軍對我說一定是有內奸將我們的行動通報給了契丹人。他命我趕回崇州向王孝傑將軍稟告此事。末將不肯,大將軍急了,對我說以此情形看來,崇州的形勢肯定也是萬分危急,一旦內奸與契丹相互勾結,那麼東硤石谷的大軍便危在旦夕!他命末將一定要突出重圍,到崇州報信!」
狄公倒吸了一口冷氣。張柬之道:「而今龍顏震怒,什麼話都聽不進去。我這才想出了這個辦法,請皇上將此事交與你來處置,她才算勉強答應。」
狄公沉吟片刻道:「想必是敵人在突厥境內將你們全殲,而後,才將你押解到了此處。」
狄春道:「放心吧,老爺。」
狄公寬慰道:「本閣有皇帝所賜『便宜行事』聖旨一道。今日本閣就以此為憑,免爾之罪,代行崇州刺史之職,明日到任,不得遷延!」
狄公重重地點了點頭:「我們的時間不多了!」
「吳大憨」笑了笑:「狄大人,說了也是死,不說也是死,我不會透露任何消息,你殺了我吧!」
趙文翙道:「怎麼,這裡是崇州?」
李昌鶴也輕聲道:「陛下,張閣老所言有理呀,請您暫息雷霆之怒,從長計議。」
門外一聲答應,軍士們一擁而入。達勒哈厲聲喝道:「將哈日勒拿下!」
哈日勒供認不諱,坦然道:「正是。」
狄公和如燕推門進來。李元芳喊聲「大人!」。
如燕笑道:「您猜猜。」
哈日勒笑道:「大將軍,你知道你為什麼能夠來到這裏嗎?那都是默啜殿下的計謀,將你誘到此地!聽我好言相勸,交出可汗的金批大令,歸順默啜殿下。否則,此處就是你的葬身之地!」
狄公問出了什麼事,「狄春」笑道:「沒事,大憨又大喊大叫,我們跟他逗著玩呢。」
突然,他的臉色驟變,手臂輕輕振了兩下,卻沒有使出任何力道,冷汗登時從額頭滾落下來。
丘靜低聲道:「內衛是直屬皇帝的秘密機構,小姐就別多問了。」如燕暗驚,連忙閉上了嘴。
吉利緊咬著嘴唇,點了點頭。
門外馬蹄聲響,大將軍達勒哈率幾名副將飛馬而至。他翻身跳下坐騎,走到吉利身旁,叫了聲「可汗」。吉利問道:「怎麼樣,是不是有什麼發現?」
元芳一驚:「怎麼了,大人?」
張柬之道:「陛下請想,如果吉利可汗真想與我大周開戰,那麼他在殲滅趙文翙後為什麼不同契丹共同出兵?再退一步,王孝傑部被全殲,崇州危急,如果吉利可汗真想開戰,那麼他定會利用這個機會出兵協助契丹攻打崇州,更會趁此時機攻陷離突厥最近的營州、雲州和代州。然而,就目前的情況看,與突厥的邊境非常平靜,未聞金鼓之聲。」
吉利登時驚呆了。半晌,他問道:「那,依你之見呢?」
石國大倉庫是一個存放兵器甲仗的所在。院子很大,裏面堆滿了大周軍隊的旗幟帳篷、甲仗物資、攻城車、發石器,還有數輛摔爛了的指南車。突厥軍士們分成幾隊正在清理這些物資。馬蹄聲響,吉利可汗率衛隊飛奔而入。軍士們一擁上前,單膝跪倒:「恭迎可汗陛下!」
李元芳冷笑道:「你總是那麼愚蠢地自信。實話告訴你,從那天在賀蘭山中的石洞里營救李楷固,我就認出了你的聲音。」
狄公伸出手一把抓住假狄春的左臂,假狄春冷笑一聲:「真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
默啜道:「父王,我查遍了突厥下轄的各個部落,除焉耆部最近曾與高昌發生了一些摩擦,並未有大軍征伐。」
哈日勒道:「正是他。」
如燕笑道:「這麼奇形怪狀的戒指,還真是第一次見。」
狄公笑了:「當然。」吳大憨道:「早點回來。」
黃真愕然:「什麼,趙將軍沒有回來?」
曾泰、如燕等聽了,人人面色凝重,望著狄公。狄公抬起頭來,斬釘截鐵地道:「有我狄仁傑在,就絕不允許這些佞賊的奸謀得逞!曾泰、如燕、張環、李朗、楊方、仁闊,你們立刻收拾行裝與我同赴突厥!」
如燕一路歡叫,飛跑而去;八大軍頭也躬身退下。
狄公道:「你的傷口未愈,還是安心養傷要緊,這裏的一切就都交給你了。」
狄公長嘆一聲:「朝廷接到吉利可汗發出的塘報,趙文翙大軍的屍體在突厥境內的金山被發現。皇上懷疑是吉利可汗與李盡滅勾結,將我大軍誘入突厥境內而後殲之。」
狄公輕輕地哼了一聲:「我再問你一遍,狄春在哪兒?你的主子是誰?吳大憨到底是什麼身份,你們為什麼要不惜一切追殺他?」
狄公抬起頭來:「趙將軍……」
默啜大不以為然,一聲冷笑,口出狂言:「早就聽我父親說起過他。哼,我就不信,他有那麼神!只要他敢到突厥,我就會讓他變成一具屍體!」
張柬之堅持道:「陛下,臣以為事實真相絕非如此!」
達勒哈愣住了:「什麼?新可汗?」
李元芳笑道:「要對付大人,只有三個字:說真話。」
狄公點了點頭,目光望著丘靜:「丘大人,當時你捕獲的那名姦細陳有龍,就是此人吧?」
二堂上,李元芳靠坐在榻上,他的眼窩深陷,雙頰瘦削。曾泰坐在榻旁與他說著什麼。丘靜、李楷固站在一旁,不時地補上一兩句。
狄公道:「你是誰?」
假狄春長嘆一聲:「我沒有名字,我永遠是別人的影子。如果願意,你就叫我影子吧。」
狄公點點頭,深吸一口氣,輕聲道:「趙文翙率軍繞道突厥,卻誤入契丹境內;趙將軍突出重圍,卻未見迴轉。這是怎麼回事,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默啜道:「父王所言極是。」
哈日勒泰然地道:「不錯。」
吉利道:「焉耆部兵不過五千,絕不可能有九九藏書消滅大周軍隊的實力!」
狄公重重地哼了一聲,對「狄春」道:「怎麼樣,是你說呢,還是我來說?」
達勒哈道:「可汗的腦子真是好極了,正是如此。」
吉利緩緩點了點頭:「不錯,不錯。可、可他們的屍體怎麼會出現在這裏?」
李元芳一怔:「契丹?」
張柬之快步迎上:「懷英兄,出大事了!」
趙文翙瞪著兩眼迷茫地道:「是呀,末將也覺得萬分蹊蹺!」
吉利一愣:「哈日勒?」達勒哈道:「正是。」
「大姐」深深吸了口氣:「是呀,在幽州我們就是這樣失敗的,這一次絕不能再重蹈覆轍!顯兒,此事已露,我要馬上趕回突厥面見默啜商量對策,這些日子你要通知每一個人蟄伏待機,萬萬不可露出馬腳,一切等我回到崇州再說。」顯兒答道:「是。」
夜,幽州都督府內,吉利抓住狄公的手:「狄大人,大恩不言謝。吉利在此,以我先人之名發誓,今生今世絕不與中華為敵。若違此誓人神共棄!」說著,他伸手摘下那枚戒指放在狄公手中:「突厥男兒說話,一向是擲地有聲。這枚戒指送與大人,從今日起,凡突厥國中任何人見大人如見吉利!」
狄公猛地抬起頭:「哦?」
狄公微笑著,目光望向吳大憨:「大憨呀,我走後,你要聽狄春的話,不可胡鬧。」
狄公痛心地道:「十年前,宰相宗楚客接受突厥將軍忠節賄賂的七百兩黃金,請他在朝中作為內應,於是,宗楚客私自遣人傳旨,造成了娑葛的誤會,致令其公然起兵攻打幽州,戰爭持續了五年之久。前車之鑒,難道還不足以為戒嗎!」
狄公點頭:「可以這麼說。」
他的目光電一般望著默啜:「契丹李盡忠竟不顧盟約公然與大周為敵,這和我國內某些人的暗中支持是分不開的吧?」
狄公繼續道:「其實,你放飛信鴿招來殺手,並不是要對付我的,你的目的是吳大憨。」
武則天一字一頓地道:「你轉告狄懷英,他的時間不多了。」說完,她轉身大步返回寢宮。
狄公回過頭問道:「趙將軍,怎麼了?」
狄公緩步走進屋內,身後跟著李元芳、曾泰、如燕、丘靜、李楷固等人。狄春驚呆了:「老爺,你沒走!」
李元芳在內衛府正堂等候,一名內衛快步走出來:「李將軍,我們大閣領蕭將軍來了。」
武則天深深地吸了口氣,緩緩坐在龍書案后。她沉吟了半晌,最後點了點頭:「好吧,柬之,事關重大,你親自前去崇州面見狄懷英!」
趙文翙道:「沒錯,大人。全軍覆沒后,末將被俘,敵人將我押解回營,總共用了還不到半個時辰,怎麼可能是從突厥到契丹?」
顯兒嘆了口氣:「大姐,狄仁傑這個人太難鬥了,他可以從每一個最細微的末節上尋找我們的破綻,簡直令人防不勝防!」
達勒哈厲聲怒吼道:「大胆哈日勒,吉利可汗陛下對你有天高地厚之恩,你竟然說出這種大逆不道的話來,真是蛇種豺性,忘恩負義,罪該處死!」
狄公的眼圈紅了,緊握吉利的雙手動情地道:「陛下,人老多情,但願臣有生之年還能見到陛下。」
假狄春點點頭:「你是我見過的最聰明的,但卻不是最明智的人。」
李楷固低下頭:「末將知罪。」
說著,他大步走到假狄春面前。一旁的如燕和曾泰驚叫道:「小心啊!」
皮簾一掀,一股強光射進帳中,達勒哈大步走了進來。哈日勒沒有動。達勒哈冷冷地道:「哈日勒將軍,你的鷹師呢?」
狄公望著他,臉上出現了一絲疑惑之色,良久,他深吸了一口氣,目光轉向李元芳,李元芳也正看著他。狄公緩緩望向曾泰,曾泰彷彿想起了什麼,走到狄公身旁,附耳說了一句話,狄公回過頭:「哦?」曾泰點點頭,低聲道:「張康是這麼說的。」
天交四鼓,崇州城北一片漆黑,只有貼近城根的一所小院還亮著燈火,院子里站著七八個黑衣人。
張柬之接過塘報,看了一遍,登時臉色大變,連退兩步。二人當機立斷,決定立即進宮向武則天稟報。
鐵漢應道:「是,請大人放心!」說著,他拉著「大憨」,快步走出門去。
狄公倒抽了一口涼氣:「塘報說,你們消失在突厥的境內,可是……你能肯定大軍是在這裏遭到伏擊的嗎?」
「大姐」急切地問道:「顯兒,怎麼樣了?」
黃真道:「正是。末將率衛隊一路截殺,將大將軍送出了峽谷。」
狄公的目光望向狄春。狄春道:「老爺,就是他,幾次三番要刺殺大憨!今天終於被咱們給抓到了。王鐵漢,你還有什麼可說的?」
吳大憨猛地抬起頭,他的雙目含著淚水,嘴唇輕輕顫抖著,似乎要說什麼,可最終還是沒有說出口。有頃,他輕嘆一聲道:「不錯,我……就是陳有龍。」
屋裡傳來吳大憨似哭似笑的歌聲。
狄公緩緩轉過身來,對身旁眾人道:「此事之後,我斷定這個吳大憨的身份定然是非同尋常;而前來刺殺他的人,最有可能的就是這個假狄春,因為,只有他和大憨的距離最近。」
吉利可汗在牙帳內不安地徘徊著。腳步聲響起,太子默啜和大將軍達勒哈快步走進房內。二人單膝跪倒行禮。
趙文翙點頭:「肯定沒錯。」
丘靜道:「多謝大人。」
默啜點點頭,對那巡防隊長道:「你立刻趕回石國向吉利可汗稟報。記住,一定要穩住他!」隊長大聲答應著飛跑出門。
默啜臉上露出不自然的表情。
達勒哈躬身道:「是!」
一句話,把大家說得莫明其妙,如燕等人面面相覷。狄公道:「正是,趙將軍不知道?」
元芳點點頭:「那,狄春現在何處?」
哈日勒發出一陣大笑:「大將軍,你以為他們會聽你的嗎?」
李昌鶴應道:「是」。
曾泰張大了嘴:「恩師,您是說,他們、他們早在一年前就已經想好了怎麼來對付您?」
假狄春輕輕地搖了搖頭。狄公繼續道:「自從大憨跟在我的身邊,我就發現你對他很感興趣。無獨有偶,當天晚上我就在東跨院兒內,發現了一些可疑的跡象。事後我仔細模擬推斷了一下當時的情景,終於得到一個結論,吳大憨在房內被人襲擊,因此渾身鮮血逃出自己的房間……」
二人齊聲應道:「是!」
狄公點點頭:「元芳啊,我謝謝你,如果沒有你,此事到現在還是一片混沌。」
一名腳蹬紅皮靴的年輕女子用低沉的嗓音問道:「大姐在嗎?」黑衣人道:「正在等您。」
假狄春長嘆一聲道:「計劃精巧到這種份上,都能夠被識破,我真不知道怎麼樣才能對付得了你。」
默啜道:「父親,一個月前,趙文翙派人下書,向我們借道,要從突厥過境,迂迴到東硤石谷……」
元芳望著狄公,臉上露出了笑容:「大人,我明白了。」
趙文翙搖搖頭:「絕對不會。我們的大軍就是在這附近被殲滅的!」
默啜道:「父親,我們是萬不得已呀!」
狄公驚呆了,在場眾人也都傻了。
李昌鶴趕忙踏上一步:「臣在。」
此言一出,眾人發出一片驚呼。曾泰結結巴巴地道:「換、換掉了,他、他是假的?」
張柬之一驚:「可陛下,這就相當於對突厥宣戰呀!」
吉利道:「把這些東西保管好,派專人看管,一旦大周需要,即刻派人送還!」軍長應聲「是」。
曾泰道:「為什麼?」
「狄春」敲門:「大憨,開門!」吳大憨用身體死死頂住屋門,嘴裏傻笑著,手緊緊地捂住胸口,鮮血從指縫裡溢出來。
狄公的目光轉向李楷固:「李楷固,你率兵嘩變,已犯軍律,罪當斬首……」
王鐵漢走到「狄春」身旁,問怎麼了。「狄春」笑著指了指屋裡,低聲道:「又犯病了。」
鷹師駐地,一座座氈帳緊緊相連,可以看出,這是一座規模相當龐大的營盤。大營門前,兩名突厥軍士守衛著;營內出奇的寂靜,沒有任何聲響。遠遠的,達勒哈的馬隊飛奔而來,兩名站崗的軍士一驚,一人轉身飛跑進營報告,另一人快步迎了上來。
吉利倒抽了一口冷氣:「這就意味著對大周宣戰,我與狄公的友誼換來的和平便將就此結束!」
如燕道:「啊,我明白了,前天夜裡,您之所以能夠順利地進入突厥人的大九九藏書營,就是因為這枚戒指!」
武則天大不以為然,怒喝道:「這種事是能夠隱瞞的嗎?吉利可汗這樣做無非是假仁假義,做個姿態罷了,你怎麼還不明白!」
狄公兩眼盯著他:「哦,那你是誰?」
突厥與契丹的交界之處,是一片荒涼的大山,寸草不生。北風呼嘯著卷地掃過,揚起一道沙牆,頃刻之間,天地混沌一片。
達勒哈一聲怒吼,拔出腰刀,為時已晚,身旁十幾名軍士早已全神戒備,十幾把彎刀齊下,達勒哈登時倒卧在血泊之中。
狄公點了點頭:「元芳說你自作聰明,真是一點也不錯。」
吉利訓斥道:「說擁戴就要用實際行動,不要陽奉陰違,否則,會自食惡果!」
腳步聲響,一位身穿千牛備身服色的女人快步走進堂中,令人吃驚的是,此人就是那個曾在小廟裡以及突厥境內都出現過的「大姐」。李元芳一愣,趕忙拱手道:「真想不到,大名鼎鼎的蕭將軍竟然是位女子。」
達勒哈一聲怒吼:「你給我住嘴!你這個陰險小人,串通默啜做這等見不得人的勾當,竟還有臉在本將軍面前大言不慚,煽動造反,企圖加害可汗陛下,真是無恥之極!我問你,是不是你私自出兵殲滅了趙文翙借道的大軍?」
李元芳道:「就這樣,狄春回到了我們身邊。但我和大人都發現,他有一個巨大地變化,那就是嗓音變得非常沙啞,而且,就連說話的語調也變了。」
狄公微笑著道:「從此以後,我和元芳就對你加倍留意。果然,你露出的破綻越來越多,最終我斷定你是個假狄春。然而,我並沒揭穿你,因為,一旦將你揭穿,真狄春馬上就會有生命危險。第二,當時我百思不得其解,內衛府為何要無緣無故地換走狄春,他們到底想做什麼?於是,你在我身邊一年多,我始終隱忍不言,直到在東柳林鎮,你放走了信鴿……」
達勒哈一舉手中的金批令高聲喝道:「我是達勒哈,哈日勒將軍在嗎?」軍士趕忙道:「正在營中。」達勒哈讓軍士頭前引路。軍士答應著向前跑去,達勒哈催馬跟上。
吉利沒有說話。馬蹄聲響,一騎斥候飛奔上岡,翻身下馬:「可汗,已經查清,屍體共有一萬五千具,都是大周軍人的裝束。內中有一具屍體身穿周軍大將軍服色,驗看屍體身上的文牒,此人乃是營州都督趙文翙。」
丘靜道:「李將軍真是大義大勇之人呀,若是沒有他,恐怕我和楷固已陳屍客店門前了。」
張柬之握住狄公的手道:「千斤重擔都落在你的身上,懷英兄,你要多保重啊!」
帳簾掀開,默啜應聲走進來,身後赫然跟著那位「大姐」。「大姐」道:「看來,我們要加快行動了。」
蕭清芳道:「請李將軍放心,我們馬上放人。」
李楷固雙膝跪地:「謝大帥!」
默啜和達勒哈雙雙低下了頭。吉利深吸一口氣,憤憤地說道:「邊境和平,來之不易,那是用數十萬將士的鮮血換來的!而今,突厥國內有那麼一股勢力,千方百計要挑起與大周的戰爭,竟不惜撕毀盟約,置我突厥百姓於水火之中!」
隊長獰笑道:「將軍,您醒醒吧,我們早就歸順默啜殿下了!」
哈日勒走到屍體跟前,從他的懷裡掏出了那支金批令,得意地對帳外道:「默啜殿下真是神機妙算,金批令已經到手了!」
哈日勒笑了笑,有恃無恐地道:「大將軍不必激動,請聽我說。吉利可汗對我是很好,但是他太軟弱了。我突厥人是雄獅,可他卻要我們做溫順的綿羊。他對大周一味地委曲求全,奴顏婢膝,喪盡了我突厥男兒的血性。其實,各軍將領對他早已十分不滿。而默啜殿下英勇善戰,深得軍心。大將軍,你聽我好言相勸,不如歸順默啜殿下,我保你有享不盡的榮華富貴。」
狄公問道:「欽差呢?」曾泰道:「正在堂上等候。」狄公點了點頭,快步走進正堂。
達勒哈冷冷地道:「你指的不會是默啜太子吧?」
元芳點頭:「夥同契丹將突厥捲入戰爭,造成北地大亂的局勢,他們好從中漁利,亂中奪權。」
狄公接著道:「起初,我們並沒有懷疑,都認為他受了這麼重的刑罰,吃了那麼大的苦頭,有些變化也是合理的。雖然如此,我仍然隱隱地感覺有些奇怪,內衛一向組織嚴密,行事嚴謹,怎麼會無緣無故地抓錯人?但當時想了想,內衛們也確實沒有理由欺騙我。我沒有想到的是,從這時起,狄春已經被換掉了!」
營中空空洞洞,沒有軍士,甚至連馬匹也沒有,只有數千座氈帳在狂風中「撲嚕嚕」地作響。達勒哈眉關緊皺,靜靜地望著眼前的一切。忽然前面出現了一頂獸皮大帳,領路的軍士道:「大將軍,哈日勒將軍就在帳中。」
他的手指指向了狄春。狄春猛吃一驚,後退一步:「老、老爺,您說什麼?」
「大姐」也笑了:「但是有一點,對狄仁傑大家要做好充分的準備,否則,很有可能功虧一簣。」
吉利可汗倒抽了一口涼氣:「趙文翙!」
如燕吃驚地道:「可汗,就是突厥皇帝?」
吉利點了點頭,翻身下馬來,檢視著地上的物資。一名軍長道:「可汗,這就是在金山中發現的趙文翙部所有錙重甲仗。」
丘靜、如燕大驚失色,眼睛望著李元芳,只見李元芳和曾泰對視一眼,露出了微笑。
「狄春。」「狄春」回頭,狄公帶著張環、李朗站在東跨院兒的月亮門前。「狄春」趕忙止住笑聲和王鐵漢一起跑了過去。
院子里的磨盤上放著一隻鴿籠。「狄春」走到籠邊,打開籠子,找到一隻鴿子,將手裡的紙條綁在它的腿上,將它放飛。而後,又將餘下的三隻全部拿出放飛出去。他望著鴿子消失在沉沉的夜色中,臉上露出了一絲冷笑。
默啜一驚抬起頭。吉利可汗雙目炯炯,正死死地盯著他。默啜趕忙低下頭去。吉利可汗重重哼了一聲:「你們以為戰爭是兒戲?你們以為大周的軍隊就那麼好對付?啊?自隋、唐至大周,大小數百戰,有哪一場戰爭是我突厥人最後獲得了勝利?你們說!」
眾人對視著,一時之間驚得說不出話來。
假狄春深吸了一口氣。狄公繼續道:「本來,在這之前我並沒有把假狄春與崇州案聯繫起來,然而你的這一次出手,終於使我明白了你為什麼要潛入我的身邊。」
黑影一扭身拔出靴中的匕首猱身而上,狄春雙掌連錯,身形如電,轉眼間便將黑影手中的匕首打得飛了出去。黑影穩住腳步。狄春冷笑道:「你終於來了,我早就等著你哩!」
門聲一響,那個早就在東柳林鎮被元芳所殺的蘇顯兒走進門來,她依舊是一身紅衣,紅巾蒙面。
狄公恍然大悟:「原來是這樣!黃真,你是親眼看到趙將軍突出重圍了嗎?」
假狄春深吸一口氣,沒有說話。狄公道:「於是,我暗中命王鐵漢監視大憨的房間,保護他的安全。果然,王孝傑叛逃那天夜裡,你又一次出手想要除掉大憨,不想卻被大憨射傷。當夜,鐵漢向我稟報,為了徹底弄清事情的真相,我故意讓你搬去與大憨同住,果然,當天夜裡,你趁大憨熟睡之際,緩緩舉起掌中短劍,對準大憨的后心。可你不曾想到,王鐵漢正在窗外向裏面望著,他一步躥到門前,敲了敲門喊道『大憨』!你一驚,馬上收起短劍,打開門。」
顯兒道:「狄仁傑已經回到了府中。大姐,事情有些不妙啊!」
如燕傻了:「這、這戒指怎麼說的都是突厥的事兒呀?」
如燕一下子跳了起來:「叔父,您真棒,是的,他醒了!」
黃真道:「後來,末將說服大將軍將鎧甲換給了我,而他則穿上士兵的服色突圍回崇州報信。從那一刻起,末將便假扮趙將軍發號施令,直至被俘。」
武則天急促地徘徊著,猛地,她停住腳步,恨恨道:「說什麼趙文翙神秘失蹤,原來是突厥人乾的好事!三年前,突厥吉利可汗與朕執手為盟,兩國修好,永不言戰。然而此刻,他竟然與契丹勾結,率軍伏殺我大周軍隊,真是罪該萬死!」
張柬之在正堂上焦急地徘徊著。狄公走了進來,驚訝地喊道:「柬之,是你!」
假狄春臉如死灰,緩緩低下頭。如燕問道:「內衛,這、這什麼意思呀?」
狄公笑了笑,目光望向丘靜:「丘大人,你是原崇read•99csw.com州刺史,這裏的民生政事、軍務城防你都非常熟悉,我走之後,崇州就暫交你來代管。」
狄公冷笑一聲:「來人!」八大軍頭飛奔而入。狄公吩咐道:「將此賊關入大牢之中,命欽差衛隊嚴密看守,任何人不得接近!」
李楷固道:「元芳兄弟,我李楷固沒佩服過誰,就是對你,那真是打心眼兒里就一百個佩服!」
八大軍頭練得虎虎生風,李元芳時不時出聲指點。吳大憨則不停地拍手,發出一陣陣傻笑。腳步聲響,狄公快步走了過來。李元芳趕忙揮手打斷了張環等人,迎上前去,喊聲「大人」。
默啜對哈日勒道:「哈日勒,是時候了,過幾天,你就可以將鷹師帶回,而後慢慢向石國靠近。」哈日勒點了點頭。
元芳笑道:「行了,楷固兄,別再捧了,我這渾身直發冷!」
武則天的目光從二人臉上掃過,她重重地哼了一聲:「朕從不輕言用兵,然而事關天下安定,就是再危險,朕也絕不退縮!」
下站的張柬之、李昌鶴心中忐忑不安,面色異常緊張。
狄公的眼圈濕潤了,他長長地嘆了口氣。
狄公的臉色變了:「你說的押解回營,指的是昨夜我們救你出來的那座軍營?」
假狄春登時渾身一抖,後退了一步。如燕、李楷固發出一聲驚叫:「那個扮成李楷固的殺手,就是他?」
如燕道:「那怎麼會在您的手裡?」
猛地,狄公抬起頭來:「柬之,宗楚客的歷史絕不能在你我手中重演。我馬上起程趕往突厥,你立刻返回京中,勸服皇帝請她等我的消息,並嚴令左右龍武衛主將不得浪戰!」
元芳點點頭:「是呀,大人,現在應該怎麼辦?」
武則天站起來:「然而,對於突厥,我們也不能毫無防備。李昌鶴!」
吉利深吸了一口氣:「如果我記得不錯,哈日勒好像是默啜的姻親,他的妹妹嫁給了默啜,是嗎?」
外面,一條黑影躥進院中,貼著吳大憨房間的窗戶,舔破窗紙向裏面望去。榻上,狄春和大憨已經睡熟,發出陣陣鼾聲。忽然狄春翻了個身,背向窗戶,面沖大憨。
哈日勒笑了笑:「大將軍,今天我特意在這裏等你,是想和你談一談。」
假狄春長嘆一聲,搖了搖頭:「我以為自己已經做得天衣無縫了,誰想到還是露出了馬腳!」
狄春輕輕噓了一聲道:「躺下,躺下。」
張柬之踏上一步:「請陛下息怒。臣以為事有蹊蹺!」
黑影慢慢地將蒙面黑布摘下——王鐵漢!
花園中,李元芳披著外袍坐在石凳上,觀看八大軍頭演武,如燕、曾泰、狄春、吳大憨、王鐵漢在一旁相陪。
狄公輕輕咳嗽了一聲:「然念爾為義所趨,情有可原,且於破獲王孝傑逆黨有功,因此,便免去死罪,暫留帥府聽用!」
狄公點了點頭:「是呀,這枚戒指就相當於我大周皇帝手中的御璽,代表著吉利可汗在突厥軍中的威儀。哎,如燕呀,這麼晚了還不睡,有事嗎?」
達勒哈道:「從未有過。而今已經入冬,軍隊正在休養生息。」
李元芳奇怪地道:「抓錯人?」
默啜道:「趙文翙部被全殲在突厥境內,您能讓大周天子相信這不是我們突厥軍隊所為?」
裏面,狄春翻了個身,背向窗戶,面沖大憨。他的手輕輕舉起一根無影針向大憨刺去。外面的鐵漢飛起一腳踢開窗戶,躥進屋內,與假狄春交起手來。
假狄春臉上的肌肉不停地抽|動著。狄公一聲冷笑,狠狠捋起他的衣袖,左臂上赫然出現了一朵梅花刺青。
狄公點了點頭道:「而今,事態的發展越發錯綜複雜,竟然將突厥也牽涉在內,此事一旦處理不好,會釀成大禍呀!」
狄公拍了拍他的肩膀,望著狄春道:「狄春呀,你要照顧好大憨。」
李元芳心疼地道:「這幫內衛真是豈有此理,怎麼會把人打成這個樣子!」
晨曦微露,賀蘭山中迷霧茫茫。一支馬隊向崎嶇的山路奔來,正是狄公一行。跑在最前面的嚮導猛勒坐騎高喊道:「先生,再走幾十里就是咱們崇州的管界了!」狄公長長地出了口氣,身後的如燕和八大軍頭個個臉上露出了勝利的微笑。狄公身旁的趙文翙突然發出了一聲低低的驚呼。
狄公道:「這是多年前在幽州,他送給我的。」
狄公咽了口唾沫道:「想幽州案時,我們花費了多麼大的心力,這才促成兩國和議。和平來之不易呀!而今,眼看著多年的心血就要毀於一旦,這、這怎能令人心甘?」
吉利的目光直逼身邊的這個年輕人:「默啜,這不會是你乾的吧?」
張柬之輕聲道:「陛下,以臣愚見,狄大人現在崇州,而且他與吉利可汗的關係非同一般,是不是將此事先告之狄公,命他調查清楚。如果真是吉利可汗違背盟約,我們再戰不遲。」
狄公走到他面前,雙目如電直逼他的雙眼:「你不叫吳大憨,當然更不是傻子。你就是十二月二十二號從崇州西城泅水攀城而進的姦細陳有龍!」
「狄春」強笑道:「老爺,小的真的不明白,您在說什麼?」
武則天看罷塘報,霍地站起身來,臉色鐵青,身體不住地顫抖,厲聲喝道:「背叛!無恥的背叛!」
默啜點點頭:「孩兒也是這麼想。」
吳大憨答應:「聽到。」
吉利可汗目光望向身邊的默啜,默啜搖了搖頭,輕聲道:「父親,事情不妙啊!」
「大姐」狠狠地一拍桌子:「狄仁傑怎麼能夠找到青石谷,真是奇哉怪也!而且,這些笨蛋竟相信狄仁傑是吉利可汗的使者,這、這簡直是豈有此理!」
丘靜嘴唇顫抖著,淚水沾濕了雙眼,他徐徐跪倒在地:「謝大帥信用之恩,丘靜感激涕零,萬死難報!」
吉利道:「我們以彼此的誠信,換來了兩國邊境的和平,這是雙方百姓都願意看到的結果。難道就因為某些人的一己私利,便要將之毀於一旦?這麼做,與幾年前殺死使團,企圖挑起兩國戰火的莫度有什麼區別!」
趙文翙張大了嘴:「可、可我們是在突厥境內被伏擊的呀……」
「大姐」重重地哼了一聲:「真沒有想到,破綻竟會出在最意想不到的地方!」
狄公看了看她的臉色,忽然抬起頭來:「元芳醒了!」
狄公對王鐵漢道:「鐵漢呀,你把他帶下去,仍居東跨院兒中,要嚴密看護!」
一彪突厥馬隊飛奔而來,為首的正是大將軍達勒哈。他猛地勒住戰馬,回頭問道:「哈日勒的鷹師駐地是在這兒附近嗎?」身後的巡防隊長答道:「正是,就在前面不遠了。」達勒哈點了點頭,一聲吆喝,戰馬嘶鳴著向前衝去。
顯兒道:「那是因為狄仁傑手中有吉利可汗贈給他的那枚戒指。」
狄公一怔:「怎麼了?」
達勒哈雙眉一揚:「哦?談什麼?」
張柬之一驚趕忙道:「微臣不敢,只是據理辯白,望陛下明鑒。突厥虎師精銳之旅,一旦我們不慎將其逼反,那麼我崇州就將面對契丹和突厥聯軍五十萬眾,此事非同小可,請陛下慎思!」
狄公笑了,伸手拍了拍她的頭道:「這可不是個普通的戒指。你看到了嗎,這是三個虎頭,代表突厥國內最精銳的三個虎師,上面是一隻飛鷹凌駕其上,代表了突厥可汗至高無上的權力。」
狄公語重心長地道:「朝中全靠柬之了!」
張柬之道:「好,我今日就返回京城!」
狄公點了點頭:「是呀,當時我問他怎麼回事,他說內衛用熱油灌進他的嗓子,他感覺整個脖子都要熔化了,從那兒以後,就再也發不出聲音。我說得不錯吧,你當時是這樣對我說的嗎?」
吉利輕聲道:「不要打草驚蛇,你立刻率人前往哈日勒的鷹師查看,有什麼情況,立刻回報。」達勒哈應道:「是」。
狄公點了點頭:「明日將崇州之事處理完畢,便立刻趕往突厥!」
「叔父,這是什麼呀?」狄公轉過身,如燕站在他的身後。
狄公冷笑一聲:「哦,不明白。好吧,那就讓我從頭說起吧。一年前的洛陽,狄春上街替我辦事失蹤,被兩個內衛府的彪形大漢劫持。自那以後,連續一個月狄春沒有任何消息。我命人四處探聽,最後才知道,人是被內衛府抓走的。於是我命元芳拿我的帖子到內衛府要人。」
曾泰簡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什麼,不是狄春……」
斥候道:「正是。」
默啜笑了:「父親,主力大軍掌握在您的手裡九_九_藏_書,我怎麼可能有權調動?您看見了,除了我突厥主力之外,還有誰具備這樣的實力,能夠全殲如此龐大的隊伍?」
假狄春低下頭去。狄公繼續道:「我從平山山坳回來,鐵漢就向我稟報了此事。於是,我便與元芳定下了這個捉賊的計劃……」
趙文翙搖搖頭:「這、這怎麼可能,軍中有十幾輛指南車呀!大軍行進之時,全靠地圖和指南車配合,怎麼可能走錯!」
狄公笑了笑道:「這是一枚戒指。」
元芳道:「不錯,我到了內衛府,當時是一個女人接待的我,此人名叫蕭清芳,是內衛府的大閣領,官稱肖將軍……」
達勒哈道:「可汗,突厥衛下三個虎師,十六個豹師,三十二個鷹師共五十二萬人,從未調動一兵一卒。」
狄公點頭:「趕快去收拾東西吧!」
狄公雙掌狠狠一擊:「柬之,這是不明不智之舉呀,你身為宰輔為何不諫?」
所有人都驚呆了,大家面面相覷,一時間房內呼吸之聲相聞。如燕瞠目結舌:「是、是他要刺殺吳大憨?」
達勒哈道:「聽說此事後,我馬上查看了契丹邊界附近的所有駐軍,只有哈日勒將軍的一支鷹師駐紮在那裡。」
李楷固聽到這裏,咬牙切齒地道:「這個狗賊,早晚有一天,叫你死在我的手裡!」
大憨躺下。狄春走到他身旁低聲道:「大憨,今晚肯定會有動靜,不管發生什麼事,你都不要喊叫,聽見了嗎?」大憨點點頭。狄春躺在他的身邊,閉上了雙眼。
「大姐」也笑了,她走到軍事地圖前,舉起竹節指著地圖道:「只要吉利可汗一死,你立刻發虎師直取幽州、營州、雲州和涼州。我馬上命人傳信給契丹李盡忠,讓他立刻率軍逼近崇州,先將崇州圍困起來。一旦默啜殿下的大軍發動,崇州立刻內應外合,先取崇州,再克代州,這樣,邊境的所有大門便都向我們敞開,關內就變成了一塊唾手可得的肥肉。」
「砰」的一聲,窗扇飛開,黑影掠進房中,寒光一閃,掌中刀向狄春劈下。狄春縱身而起,飛起一腳,正踢在黑影的手腕上,鋼刀飛了出去,正釘在房樑上。
「吱呀」一聲,內衛府森嚴的大門打開了,李元芳攙扶著遍體鱗傷的狄春走了出來。狄春嘶啞著嗓音輕聲道:「李將軍,謝、謝謝您。」
夜,吳大憨躺在院里大喊大叫。「狄春」從自己的房間里走出來:「大憨,你又喊什麼?」他快步向吳大憨走來,「噌」的一聲,「狄春」手上出現了一柄短劍,臉帶獰笑。吳大憨猛吃一驚,跳起身來,蹦蹦跳跳地回到屋裡,「砰」的一聲將門關上。
深夜,洛陽南城門在轟鳴中開啟,一騎驛馬飛奔而入,頃刻來到中書省。議事堂的門「嘭」的一聲被打開,裏面的李昌鶴站起身來,接過塘報。張柬之聞聲快步走進來,急促地問道:「昌鶴,出什麼事了?」
吉利下令:「達勒哈,你持我大令,深入各師詳加查看,是不是有人私動大軍,妄開戰端!」
吉利一驚,抬起頭來:「你的意思是……」
曾泰等人快步走上前來,登時目瞪口呆:「梅花刺青,你、你真的是內衛?」
元芳微笑道:「大人,別難過,我挺好的。只是些皮肉外傷,過不了幾天就會好的。」
吉利可汗的面色異常嚴峻,雙目炯炯,靜靜地盯著下方的山坳之中。山坳里,萬余具屍身橫陳于亂石雜草中,景象慘不忍睹。大軍棄置的甲仗錙重散布在山野之間。突厥軍士以小隊為單位,四下點查屍體,不時有一兩聲叫喊隨風傳來。
吉利搖搖頭:「不,不,狄公不管是於我,還是於我突厥,都可以說是恩深義重。我曾鄭重發誓,今生今世絕不與大周為敵!默啜,我不能背棄誓言,出賣朋友,我絕不能這樣做!」
帥府正堂上,吳大憨正焦急地徘徊著,他的臉上一掃呆傻之氣。忽然他停住腳步,抬起頭來,眼中發出恐懼的光芒。門聲一響,狄公快步走進來,身後元芳、曾泰、如燕、丘靜、李楷固等人也跟隨而進。吳大憨望著狄公慢慢地低下了頭。
哈日勒坐在帥案后,似乎早就在等待著達勒哈的到來。此人我們見過,就是狄公在平山頂上發現的那一隊穿契丹軍服的突厥騎兵首領之一。
如燕又驚又喜:「叔父,你肯帶我去?」
武則天怒不可遏:「柬之,你這是在為突厥人、在為吉利可汗開脫嗎?!」
王鐵漢沒有說話。狄公點點頭:「是的,幾次三番要刺殺大憨的不是王鐵漢,是你!」
默啜接過金批令微笑道:「我要馬上命人持令調集豹師向石國靠攏。我想也就是十天之內,我那個軟弱的父親大人就要……」他笑了起來,做了個砍頭的手勢。
狄公道:「你們借道突厥境內向東硤石谷迂迴,怎麼會到了這裏?」
更深夜靜,崇州城裡一片死寂。帥府東跨院兒內,各個房中的燈火都已熄滅。狄春和吳大憨睡在炕上,月光靜靜地灑落下來,將窗欞的花格投在了狄春的臉上。忽然,他睜開雙眼,跳起身來跑到窗旁向外望去。榻上的吳大憨問道:「怎、怎麼了?你看什麼?」
武則天怒吼道:「可事實就是,突厥已與契丹相互勾結,共同與我天朝為敵!」
狄春點點頭:「我、我就是編也編不出來呀。」
達勒哈一聲冷笑:「好,今天本將軍就要將你擒回石國,面見可汗陛下領罪!來人!」
狄公笑了:「我們是好朋友。」
默啜道:「父親,這種事想藏是藏不住的,早晚會泄露出去,當今之際,應當命虎師立刻停止休養,在邊境布防,以備不測。」
王鐵漢在一旁聽著,他似乎若有所思。
「吳大憨」笑了笑:「我還是那句話,我不會透露任何消息,你們殺了我吧。」
狄公微笑著點了點頭,沖身後一擺手,楊方快步走進門來,扶起大憨走了出去。
狄公問:「那後來呢?」
忽然身後一聲門響,西廂房的王鐵漢快步走出來。「狄春」趕忙收起短劍,重重地推了幾下門,對屋裡的大憨喊道:「不許再喊了,聽到沒有?」
狄公點了點頭:「可是,沒有人看到趙將軍返回崇州呀!」
李元芳氣憤地道:「這些人真是無法無天,我要到皇帝那兒去告他們!」
哈日勒笑了笑:「當然是談談我們的新可汗。」
狄公道:「陳有龍,你為王孝傑帶來了什麼消息?」
狄公點點頭:「這是個前所未有的巨大陰謀,一旦得逞,戰火便將重新燃起,百姓將遭塗炭。到那時突厥大軍與契丹合兵,不光崇州難保,就連幽州、營州、雲州、代州、涼州也勢必失陷,我大周的大門便被徹底摧毀,真是歹毒之極呀!」
狄公的目光望著「狄春」。「狄春」咽了口唾沫,點點頭。
趙文翙看了看狄公,囁嚅著道:「大、大人,末將不是趙將軍!」
張柬之道:「懷英兄,如今誤會已經產生,如不儘快澄清,兩國戰火便將重燃!」
蕭清芳道:「正是。同名同姓又沒有認清長相。實在是抱歉,請您回去上復狄大人,此事確實是衛府之過,望他見諒。」
此言一出,大家都愣住了。曾泰道:「去突厥,那崇州怎麼辦?」
張柬之急得兩手連搓:「懷英兄,事到如今,要趕快想個辦法,否則事情一發便不可收拾了!」
狄公笑了:「你這丫頭,讓我老頭子憑空猜測,是不是拿我當成神仙了。」
狄公點頭,一字一句地道:「你可能還不知道吧,王孝傑已經事敗,叛逃到契丹去了!」
「狄春」舉起手裡的短劍,透過窗紙刺殺房內的吳大憨。
武則天轉過身:「什麼蹊蹺!」
狄公深深地吸了口氣:「也就是說,你們繞道突厥卻走進了契丹的境內,之後才遭到了伏擊。」
崇州城的鐵閘在轟鳴中緩緩升起,一隊由千牛衛護衛的馬隊飛馳進城。狄公一行回到帥府,正快步向正堂走去,站在門前的曾泰趕忙迎上。
默啜趕忙道:「父王英明,孩兒衷心擁戴。」
趙文翙道:「末將是趙將軍的副將,黃真。」
眾人齊聲答「是」,給影子戴上了刑枷。
張柬之道:「哎呀,懷英兄,若不是我和李昌鶴在聖上面前據理力爭,只怕現在兩國的戰事已起!」
吳大憨點點頭:「你要走了?」
默啜發出一陣得意的大笑:「到時候,我們三方各取所需。啊,真是個天衣無縫的妙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