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則天緩緩轉過身，她的眼中含著淚，臉上卻洋溢著勝利的微笑，大步走出殿外，雙手高舉過頭。眾閣臣站起來，個個面露喜色。

曾泰這才恍然大悟：「啊，原來是這樣！那楷固將軍是……」

「吳大憨」搖搖頭。黃真奇怪地看著二人道：「你們、你們……」

崇州城上，權善才站在城頭，向身旁眾將低聲布置著什麼，眾將連連點頭。腳步聲響，一名斥候飛奔而來：「大將軍，大帥回府了！」權善才猛地轉過身，倒吸了一口涼氣。

短暫的寂靜。忽然，「萬歲」之聲如同驚雷震動著大地，久久不停。

李元芳笑道：「行了，不說了。我今晚就動身。」說著，他走到榻旁，收拾著行囊。

元芳笑道：「看，又來了，我剛說過以大局為重。」

內侍為三人端上酒來。王孝傑伸出雙手接過酒杯。他的手有些顫抖，良久，輕聲道：「陛下，這一杯酒，臣可以轉敬嗎？」

權善才看了曾泰一眼，冷冷地道：「曾大人，大帥臨行前將軍務城防交與了本將，我想，本將秉承大帥之意調兵遣將，應該不用通過曾大人這位衛尉卿吧？」

曾泰道：「契丹主力已逼近崇州，大將軍卻在此時將左衛大軍主力撤出城外，不知是何用意呀？」

狄公轉身雙目望著丘靜：「而你卻說孫副將連夜出城，向王孝傑報信。不錯，這個孫副將確實去報信，但不是給王孝傑，而是給你丘靜！」

狄公道：「現在來不及解釋了，你必須快去快回！」

曾泰不好意思地道：「權將軍，是曾泰愚魯。」

狄公的雙眼猛地一亮，對張環、李朗道：「把車翻過來。」

武則天雙目望向城外，低聲問身旁的張柬之道：「柬之，狄懷英的大軍怎麼還沒有到？」

黑斗篷點點頭：「好！」

狄公望著「大憨」微笑道：「怎麼樣，這一次可以說實話了吧。」

「吳大憨」驚呆了。半晌，他長長地嘆了口氣：「大人認錯人了，我是陳有龍，不是什麼趙文翙。」

吉利轉身對步真道：「立刻準備！」步真答應著快步離去。

王孝傑劍眉倒豎：「你，原來你是契丹的姦細！」

元芳點頭：「她回到客棧了。」

曾泰倒吸一口冷氣：「所謂的趙文翙部失蹤真相竟然是這樣的！那大軍的屍體為什麼會出現在突厥的金山呢？」

李元芳道：「你說吧。」

狄公笑道：「曾泰呀，當我明白一切真相后，便立即命元芳、如燕前往契丹老營，救出大將軍王孝傑。而後又請吉利可汗將青石谷中那支哈日勒鷹師的指揮權交與孝傑。這支鷹師本來就是身穿契丹的軍服，這樣，孝傑便帶著這支隊伍扮作契丹大軍向崇州進發。由於距離很近，因此孝傑軍先於契丹主力抵達崇州城下，城中姦細不察之下打開城門。孝傑進城后便四下埋伏，等待真正的契丹前鋒鑽進伏擊圈，而後關門打狗！」

城樓上，武則天緩緩站起身來。城下，張柬之、李昌鶴飛馬而至，翻身下馬，躬身施禮：「奉聖諭，躬迎大元帥班師奏凱，得勝還朝！」

丘靜、權善才立於城頭，指指點點，對身旁的眾將說著什麼。一名斥候飛奔來報：「稟大將軍、刺史大人，前軍斥候來報，李盡滅率契丹主力星夜疾馳，而今距崇州已不到二百里了！」

李楷固笑道：「剛剛你和元芳認了兄弟，那也是我兄弟了，我就不客氣了，啊！」

狄公深吸一口氣，轉向吉利：「可汗，我要馬上趕回崇州，否則，一切就都來不及了！」

狄公道：「嗯，說吧。」

外面一個豪爽的聲音喊道：「元芳，你又給哥哥收了個好兄弟呀！」

權善才深吸了口氣：「昨日還在五百裡外，而今日已臨近崇州，真是兵貴神速啊！」

洛陽北門，旌桿林立，旗幡飄揚，鼓樂之聲震天動地。洛陽城樓上，武則天端坐龍椅上，兩側排列著三班文武大臣。城樓之下，千牛衛旗甲鮮明當先而立，後面是皇帝親將的十二衛；再後面是太子四衛，各衛尉衣裝耀眼，刀槍鋥亮，端的是一派盛朝文治武功的氣象。

武則天點了點頭：「柬之，你與昌鶴前赴城門，代朕迎接。」

狄公發出一陣冷笑，他伸出手拍了三下，副將黃真應聲快步走進來：「參見大帥！」

吉利一驚：「狄公，需要我幫忙嗎？」

話音未落，門「砰」的一聲被推開，三個身穿契丹將軍服色的人大步走進堂來。丘靜得意地笑了。然而，這笑容只持續了一秒鐘瞬間，立刻轉成了恐懼。他看清了，走在最前面的人正是右威衛大將軍王孝傑，後面的二人則是李元芳和如燕！

曾泰道：「不錯，學生查問過巡城官，那天夜裡沒有人出城。」

狄公沖元芳招了招手，元芳附耳過來，狄公如此這般低聲說了幾句，李元芳忽然抬起頭：「大人，這……」

丘靜不由得後退一步。狄公繼續道：「第三個疑點就是吳大憨。我一直覺得奇怪，他為什麼不說實話。如果他真是給王孝傑報信的姦細，那麼此時王孝傑已經逃到契丹，他為什麼還不說出實情呢？經過再勘東柳林鎮，通過探訪突厥石國，我終於明白了這個吳大憨的真實身份，他就是營州大都督趙文翙！」

元芳趕忙攙住他：「大將軍，你過謙了。人孰無過，過而能改，善莫大焉。今後，此事再也休要提起，你我傾心相交，情如兄弟！」王孝傑重重地點了點頭。

副將道：「按時辰算起來，應該還有一會兒。」忽然他噓了一聲，側耳傾聽。靜夜中，隱隱傳來一陣馬蹄聲；聲音越來越近，漸漸變成了轟鳴。副將伸手一指：「來了，來了！」

狄公道：「你要說服如燕去做一件事。」

城外左衛大營里，李楷固焦急地徘徊著，幾名將領聚在一旁，低聲議論。一人道：「將軍，如此做法明顯是將崇州拱手送與契丹呀！」另一人道：「我看這個權大將軍有點靠不住啊！」

小客棧里，如燕靜靜地坐在房中發愣。李元芳走進來，看了如燕一眼，沒有說話。如燕輕聲道：「怎麼樣？」

狄公不無遺憾地道：「相聚匆匆，你我又要分手了。」

城頭上，權善才對身旁的幾員將領說著什麼。後面響起了急促的腳步聲，曾泰快步登上城樓，急促地道：「大將軍！」

李元芳冷冷地道：「如果執迷不悟，那就連禽獸也還不如。」

曾泰驚詫不置：「這個陰謀策劃得太精細了，每一步都做得像真的一般，令人很難尋到破綻！」

黑衣人輕聲道：「正在等你。」

此時，官道上，契丹主力大軍奔行如飛，統軍將領厲聲催促。而在崇州北小院的正房內，蕭清芳正焦慮地徘徊著，不時向外張望。

丘靜笑了：「大帥，您、您在說些什麼呀？」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愣住。武則天微笑道：「當然可以。」

丘靜猛吃一驚連退兩步。所有人都愣住了，曾泰結結巴巴地道：「是、是他……恩師，您沒有弄錯吧？」

狄公翻身下馬，率眾將跪倒：「臣狄仁傑率崇州眾將，叩謝陛下天恩，萬歲，萬歲，萬萬歲！」

蕭清芳加重了語氣：「成敗在此一舉！」

猛地，外面響起了一陣隆隆的炮聲，緊接著，蹄聲如雷，殺聲震天。眾人吃驚地回頭向外望去。丘靜道：「大人，是契丹主力攻城！」

青石谷位於平山以西，哈日勒的鷹師仍然在此駐紮。幾匹馬飛奔而來，為首的正是鷹師將軍烏騎施，身後是李元芳、王孝傑、如燕ｒead.９９ｃsｗ.com。戰馬嘶鳴著飛奔進營。皮簾一掀，烏騎施、王孝傑、李元芳、如燕大步走進帥帳。烏騎施道：「二位將軍，這就是我鷹師的帥帳，請二位傳發號令！」

帥府正堂上。堂內的氣氛似乎有些緊張。權善才的眼睛不住地向門外張望。狄公緩緩站起身來：「你們想不想聽一個故事。」

丘靜抬頭一陣冷笑，陰陽怪氣地說道：「趙將軍，看來你只有到陰曹地府去申冤了！」說著，他狠狠一擺手，眾人將趙文翙拖了下去。

狄公的臉上露出了微笑。

狄公道：「於是，你命人連夜抓捕趙文翙……」

狄公的目光望向丘靜，此時的丘靜面如死灰，渾身顫抖。李楷固面對丘靜大罵：「你這奸賊，我真是瞎了眼了！」

傳令使微笑道：「大將軍自有妙計！」說著，他將令箭放在李楷固的手上，快步走了出去。

狄公趕忙伸手將她拉起：「好孩子，快起來！」

如燕搶白道：「你堂堂大英雄，還能求我這個禽獸？」

丘靜一驚：「你笑什麼？難道我說得不對？」

黃真回過頭來，不禁嚇了一跳：「大、大將軍！大將軍！」他猛撲過去。

狄公雙目如電望向丘靜：「聽了他的話，我立刻就明白了，宋無極和孫副將一樣，都是暗中聽命於你，替你充當爪牙！搜查東柳林鎮確實是王孝傑下的令，但只是為了找到趙文翙。而你們，為怕趙將軍落入我的手中，便暗命宋無極屠殺鎮上的居民，這樣，既可殺人滅口，又可嫁禍於王孝傑，可以說是一舉兩得！」

王孝傑大吃一驚，回頭對蘇宏暉道：「宏暉，這是怎麼回事？」

狄公笑了笑：「不必了。大將軍，你似乎有些心神不寧啊！」

話音未落，一名千牛衛飛奔進來：「李將軍。」

宋無極供認不諱：「正是，他們聽說您要到鎮上私訪，這才飛鴿傳書命我屠鎮。」

元芳恍然大悟：「啊，原來是這樣！」

如燕騰地站起身：「不行，我不幹！」

元芳道：「那好吧，只有我自己去了。如燕，如果我死在契丹……」

守門軍士趕忙道：「大軍已經開赴崇州了。」

元芳長嘆一聲，沒有說話。如燕擦了擦淚水，抬起頭來：「說吧，什麼事？」

元芳道：「大人，您想到了什麼？」

權善才笑了笑：「本將如此做法，自有道理。」

曾泰道：「可，趙將軍既然得救為什麼不說出實情呢？」

當夜，崇州南門外軍道上，馬隊、步兵來往穿梭于崇州南門外軍道上，有運輸的，有調動的，長官們發出一聲聲高喝，與軍卒的嘈雜聲混成了一部守城曲，好不熱烈壯觀。

狄公點了點頭，身旁的李元芳道：「可汗陛下，我讓手下點查一下。」吉利可汗道：「李將軍請便。」元芳沖身後的八大軍頭擺了擺手，眾人無聲地行動起來。

王孝傑點點頭，擦乾淚水，迅速站起身，隨元芳、如燕走出牢房。

崇州城北小院內，站滿了黑衣人，氣氛異常緊張。正房裡，蕭清芳失魂落魄地徘徊著，不時探頭向門外張望。院外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轉眼間便來到門前，緊跟著是下馬、進門的腳步聲。一個身穿黑斗篷的男子快步走進來，低聲問道：「大姐在裏面嗎？」

曾泰憤憤地道：「恩師，學生有話說。」

眾人一愣，回頭向外望去，元芳笑道：「是楷固兄！」

話到人到，李楷固大步走進來，對狄公躬身道：「啟稟大帥，末將率右營將士，從斜刺里給李盡滅的腰眼子狠狠戳了一下。而今，他的一萬前鋒，已被全殲！」

狄公對吉利道：「可汗陛下，一會兒元芳會將此事原原本本地告訴您，恐怕要請您鼎力相助啊。」

狄公道：「當然不是，那就是丘靜自己借王孝傑之手派出的，這麼做第一是先將他保護起來，不致落入朝廷之手；第二，就是為了嫁禍於王孝傑。然而，半路卻殺出個李楷固，又恰巧被元芳碰到，這一來，此事就顯得更加自然真實，更加可信。而與此同時，我們走訪民間，卻看到了宋無極血洗東柳林鎮，下窯窪村官軍殺良冒功，這一切，都使我對王孝傑感到不滿。然而，到昨天，我夜審宋無極后才終於明白了……」

身後的吉利可汗笑道：「狄公，那邊是北。你面向的才是南。」

元芳倒吸了一口涼氣。狄公緩緩轉過身來：「看到了吧，事情還遠遠沒有結束！」

狄公點點頭：「血洗東柳林鎮就是這個組織的人讓你做的？」

狄公笑道：「好，好啊，大家本應是親如兄弟。」

「怎麼，連我都不認識了？」說話間，一個紅衣女郎縱馬奔到近前，正是如燕，身後跟著李元芳。

「吳大憨」一驚，繼而點點頭：「是的。」

黃真道：「正是呀，怎麼，您不知道？」

如燕回過頭：「你說呢？」

如燕聽完李元芳的話，猛地抬起頭來：「什麼，你瘋了？」

帥府正堂，曾泰和丘靜在低語著，而權善才似乎顯得有些焦慮，他不時地探頭向外張望。腳步聲響，狄公快步走進堂來。三人趕忙躬身施禮。狄公點了點頭，目光從三人的臉上掃過。良久，他深深吸了口氣道：「三位大人，有什麼話要對本帥說嗎？時間還來得及。」

李楷固笑道：「這丫頭，見了面就沒好話。」

狄公靜靜地望著面前的指南車，一絲靈光猛然在腦海中閃過，他脫口叫道：「指南車！」遠處的吉利可汗和李元芳聞聲走了過來，狄公快步走到指南車旁，仔細地驗看著。

元芳笑了笑：「你問的是我們，還是你們？」

狄公點了點頭，微笑道：「鐵漢，你辛苦了，下去休息吧。」王鐵漢點點頭，轉身走出房間。

狄公發令道：「把他帶下去！」身後千牛衛一聲答應，將丘靜押了下去。

李楷固長嘆一聲：「大帥不在軍中，可謂群龍無首啊。」

黃真哽咽著點點頭：「大將軍，末將被俘，幸虧狄大帥救我出來！」

吉利點頭：「放心吧，狄公之事，就是我吉利之事，我必定傾盡全力！」

蘇宏暉道：「大將軍，到了這個時候，您還能去哪裡呢，不如就投降契丹，定能保得榮華富貴！」

李元芳點了點頭：「也罷！大局面前，元芳遵命。」

「還有朕。」武則天又拿起一杯酒，微笑道，「還有朕呀，懷英，一杯酒，你與朕共勉之！」說著，她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丘靜道：「聽說趙將軍要大將軍府的孫副將給王孝傑送信，說崇州有內奸……」

如燕「哇」的一聲，一頭扎進狄公的懷裡；一旁的李元芳眼圈也紅了。

黃真道：「是呀，末將也覺得萬分蹊蹺。」

崇州南門，軍道上一片混亂，幾支大軍正離開南門向城外調動。軍道中央的高台上，幾名令旗軍手揮小旗指揮著，然而幾支大軍堵在一起，根本無法疏散；各軍的將領們高聲咒罵著，軍卒們怨聲連天。

這邊，崇州北院正房，「砰」！門被踹開，李元芳和如燕縱身而入。屋內空空如也。狄公隨後緩步走進來。如燕道：「這就是我們在崇州的分壇，看來，大姐已經撤走了。」

王孝傑一聲怒吼，手起刀落，蘇宏暉措手不及，登時被斬于馬下。

李楷固沒有接令，他厲聲質問道：「契丹大軍指日便要兵臨城下，此時將大軍撤出，崇州怎麼辦？」

狄公深深地吸了口氣：「如此說來，事情還沒有完結！」

狄公笑道：「剛剛你不是還在告權大將軍九*九*藏*書的狀嗎？其實是我用飛鴿傳書讓他將主力調到城外，由李楷固統領，只待城內伏兵一起，立刻率軍進攻未入城的契丹部隊，這樣，前後夾擊，全殲其前鋒精銳。」

狄公的目光望向元芳：「元芳啊，如燕還在嗎？」

狄公道：「哦，什麼組織？」

狄公接著道：「正當丘靜全力追殺趙文翙之時，大軍兵敗東硤石谷，王孝傑率殘兵退回崇州。他責問你為什麼不為大軍提供轉運，為什麼在危急之時挾私報復。同時，他也聽說了趙文翙的事情，也在命人四處查找。這更增加了你的恐懼，於是你便向你的主子蕭清芳稟報。這樣，一條苦肉計就誕生了。」

狄公趕忙扶起，笑道：「好，好啊。快，快進府！」

如燕「撲哧」笑了出來，輕聲抽泣起來。

張環等人趕忙又將車翻正。狄公上前撥動指針，指針不偏不倚正正地指向了南方！眾人驚呆了。元芳輕聲道：「大人，這、這是怎麼回事？」

狄公長長地吐了口氣：「可你沒想到的是，趙文翙打傷了行刑的軍士逃離崇州，這令你深為恐慌，便命人四齣追殺。」

元芳道：「大將軍，事態緊急，請馬上隨我離開！」

如燕點點頭，將信遞給元芳。元芳展開信，只見信上寫道：「顯兒，我會永遠盯著你，直到你死！大姐。」

狄公微微一笑：「東硤石谷兵敗，王孝傑對丘靜充滿憤恨，蕭清芳非常清楚這一點，想要封住他的嘴是不可能的。果然，王孝傑寫了塘報進京告狀，這份塘報就是由王鐵漢帶出的。」

趙文翙道：「後來，末將趁城中大亂逃了出去，隱姓埋名，躲在東柳林鎮中，白日裝瘋賣傻，幫老闆磨豆腐，到了晚上便鑽進他家的地洞之中安身。本想等風聲一過，末將便趕奔京城面見聖上，申明原委。可誰料想，沒過幾天，就發生了官軍屠鎮的事情。當時，末將驚慌之下躲進地洞，待出來時，人都死光了，末將的心裏實在是愧疚萬分……」

元芳莫名其妙：「吸鐵石？」

如燕輕嘆一聲：「可憐大姐白白的辛苦了幾年，這一下恐怕希望又成泡影了！」

如燕道：「一切都聽我的安排。」

蘇宏暉道：「大將軍請放心，這條路卑職非常熟悉，肯定沒錯。」

如燕一驚，與身旁的李元芳對視了一眼。如燕沖軍士招了招手，軍士趕忙過來，如燕俯耳低語了幾句。守門軍士道：「好，小的這就帶您去。」

黃真道：「這、這怎麼可能！軍中有十幾輛指南車呀！大軍行進之時，全靠地圖和指南車配合，怎麼可能走錯？」

如燕抬起頭來。狄公道：「我有三個兒子，我大哥有兩個兒子，身邊都沒有個女兒。這一次，正好是因禍得福收下個侄女，啊，元芳？」

丘靜的臉上露出了獰笑：「大人，您說得太對了，分析得也很精到。但是已經晚了。你聽，契丹大軍已攻進了你的大帥府，識相點趕快跪地投降，獻出帥印，否則，讓你死無葬身之地！」

「我和你一起去。」

契丹大營，是契丹主力的後方大本營。主力已經開拔，大營中空空蕩蕩；營門前，幾名契丹軍士來回走動，顯得有些漫不經心。

張環道：「正是。大帥請三位到正堂等候。」三人點點頭，向正堂走去。

「啪」，武則天的手重重地合上了塘報。眾臣一驚，面面相覷；張柬之張了張嘴，但最終還是將已經到了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狄公道：「也就是說，你們繞道突厥卻走進了契丹的境內，之後才遭到了伏擊。」

曾泰道：「哦，什麼道理？」

元芳的目光轉向王孝傑。王孝傑深吸一口氣，緩緩點了點頭，快步走到帥案后坐下，沉聲威喝：「擂鼓聚將！」

軍士一見之下，登時笑了：「是蘇將軍呀。」

如燕抬起頭，偷瞟了一眼李元芳，旋即低下頭去。李元芳與如燕的目光稍一對視，也趕忙扭過身。狄春等人攙扶著如燕走進府內。

元芳笑道：「一言為定！」

東跨院兒外，張環、李朗率一眾千牛衛嚴密把守。遠處，一盞燈籠搖曳著越來越近，張環、李朗警覺地對視一眼，快步迎上前去，來人正是曾泰、丘靜和大將軍權善才。張環一伸手道：「三位請留步。」

王孝傑抽泣道：「大帥，孝傑愧悔難當，情願一死！」

元芳不好意思地道：「大人，是您的侄女來了，您應該高興啊，怎麼和我說呀！」

元芳抬起頭來：「大人，您說什麼？」

王孝傑一把拉住李元芳的手：「元芳將軍，我、我……」

元芳微笑道：「好了，大將軍，有什麼話待回到崇州再說吧。是非之地不可久留，咱們馬上離開！」

武則天雙目凝望著下面的狄公，良久，她輕聲道：「朕要親自敬酒！」

丘靜微笑道：「哦，是什麼？」

轉過天來，崇州大營里，李楷固正驚詫地問道：「什麼，將大軍撤到城外？」下站的傳令使遞上令箭：「這是權大將軍的軍令，請李將軍照此執行，不得有誤！」

狄公點點頭，目光望向丘靜：「趙文翙率部從營州出發，轉進突厥，路經崇州，你以勞師為名，命人暗暗將吸鐵石放在指南車上，致使指南車失靈，趙文翙部誤入契丹境內。而此時，默啜的手下哈日勒率領鷹師扮作契丹軍隊，在峽谷設伏，這才致使趙文翙部兩萬大軍慘遭伏擊，全軍覆沒！」

王孝傑快步走到元芳面前，一把拉住了他的手：「元芳將軍，你險些命喪我的手中，可最後救我性命的卻是我要殺死的人。我王孝傑不知該說些什麼了。只是有一點，從今往後，孝傑的命就是將軍的命，我二人一命同心，請將軍不念舊惡，棄怨下交！」說著，熱淚滾滾而下，躬身一揖到地。

忽然府門外傳來一陣喊殺聲，緊接著馬蹄隆隆飛奔進府。狄公回頭向窗外望去。權善才和曾泰猛吃一驚，身子飛快地擋在狄公身前。「噌」的一聲，權善才伸手拔出了腰間的佩刀。

身旁的內侍應聲奉酒。

元芳點點頭。狄公的目光望向如燕，微笑著道：「如燕呀，從今往後你還是叫我叔父吧。」

趙文翙冷笑一聲：「你我心知肚明！」

王孝傑驚呆了，過了好久，才結結巴巴地道：「你、你是來救我的？」

狄公沒有回答，對身後道：「張環、李朗，你們將指南車抬出來。」

武則天停住了腳步，兩行熱淚悄然滾下。她用顫抖的聲音高聲道：「我崇州大軍全殲李盡滅部十二萬人，斬李盡滅首級，不日將回朝獻捷！」

丘靜道：「來得好快呀！」

千牛衛附在李楷固耳旁如此這般說了幾句，李楷固一驚，千牛衛將手上的信遞給他。李楷固趕忙接過打開，飛快地看了一遍，臉上露出了一絲笑容。他立刻抬起頭來命令道：「擂鼓聚將！」

狄公的目光望向曾泰：「是的，是被我們當中的內奸，打開鐵閘放進來的！」

狄公道：「在那山谷之中根本就沒有藏身之所，四周是一片稀稀拉拉的荒草，別說一個探馬，就是一隻兔子也藏不住！當時我想，會不會探馬是在山頂之上向下瞭望，於是我率人登上山頂。可是山勢那麼高，人在山頂上根本看不清谷底的任何情形。當時我就斷定你在撒謊！你說得不錯，確實是有人將大軍物資轉運到契丹，但不是王孝傑，而是你！」

狄公淡然一笑：「這一點很好解釋，趙文翙看到我復丘靜崇州九-九-藏-書刺史之職，又判定王孝傑私通契丹，因此，他便認為我與丘靜同黨，這才致令他心存恐懼，緘口不言。」

內侍呈上酒杯，武則天雙手舉起，遞到狄仁傑面前：「懷英，你……辛苦了。」

狄公道：「就是因為這吸鐵石！」

狄公緊盯著他的雙眼，一字一句地道：「你的大軍借道突厥，卻走入了契丹境內；你隻身逃回是為了給你的好朋友王孝傑報信；當你泅水入城，卻被丘靜當作姦細抓了起來！趙文翙，營州大都督，一個神秘失蹤卻被各方追殺的人！」

狄公點點頭：「正是。這種石頭對所有鐵器都具有極強的吸附之力，指南車上的鐵指針也不例外。只要將它放在車的底部，指南針的指向就會發生逆轉。本來趙文翙部過崇州之後進入賀蘭山後向南進，便是突厥。然而，指南車卻被人做了手腳，因此，大軍本應向南，實際上卻是在向北行進，這樣，就走入了默啜等人早已設下的伏擊圈！」

眾將趕忙道：「末將不敢！」

趙文翙冷冷地道：「刺史大人，既知文翙的身份，為何要抓捕我？」

眾人高舉酒杯俱自歡飲，三軍跪倒山呼萬歲。聲音回蕩在神都的上空。

武則天微笑道：「孝傑身為大將軍，擊破正面之敵，厥功甚偉！楷固大破契丹主力于孤蒙，斬李盡滅首級，功在社稷！元芳親身用命，屢破奸黨，令戰役順然得勝，你竭功之首呀！來，賜酒！」

如燕點點頭：「但有一個條件。」

如燕點了點頭，翻身跳下馬來：「李盡忠將軍在嗎？」

曾泰面有慍色，還想說什麼，一名軍士走過來：「曾大人，請吧。」曾泰無奈，憤憤地轉身下城而去。

武則天快步走下龍椅，向城樓下走去。狄公眾人站起身，快步向前迎去，來到中門之前。狄公高聲道：「臣河北道行軍大元帥兼崇州大都督狄仁傑，率麾下大將右威衛大將軍王孝傑、右威衛右營將軍李楷固、千牛衛中郎將李元芳，向吾皇恭獻大捷！萬歲，萬歲，萬萬歲！」四人跪倒叩下頭去。

狄公打開桌上的一個包袱，拿出裏面的一雙破靴子，翻開靴筒，赫然露出了裏面墨印的三個小字：崇州捕。狄公道：「這是我在平山西坳中找到的，靴筒里印著：『崇州捕』。這就說明，那些看守大軍物資的人根本不是王孝傑麾下的右威衛軍人，而是你手下的崇州捕快！你運出的七十多批軍需物資，都到了契丹人的手裡！」丘靜的臉上微微有些變色。

曾泰道：「您是說截殺千牛衛的黑衣人不是王孝傑派出的？」

曾泰和權善才發出一聲驚呼：「是他！」丘靜的臉色慘白，深深吸了口氣。

山道上，一隊騎兵在黑夜中飛馳而來，為首者正是王孝傑，前面是一道峽谷，兩旁山石林立。王孝傑勒住坐騎，對身旁的蘇宏暉道：「宏暉，這條路似乎有些不對呀？」

狄公緩緩走到「吳大憨」面前道：「怎麼樣，想說實話了嗎？」

狄公道：「因為，今天丘靜誣陷了王孝傑，明天聖旨就會下達將王孝傑押解進京。一旦他對皇帝說出實情，那丘靜就不是官位不保，而是性命堪憂了。想到了這一層，他們決定讓王孝傑的塘報先落到我的手中，再轉達皇上，這才有了永昌歷險那一幕！」

狄公笑了笑：「事發之後，哈日勒命人將屍身裝上馬車，運到了突厥的金山，為的就是造成兩國之間的誤會，從而引發大周與突厥的戰爭，他們便可以從中漁利，亂我大周天下！」

一聲呼哨，紅影閃動，蘇顯兒飛掠而來，寒光閃爍，王鐵漢背部中刀，滾倒在地。岩石后閃出幾名黑衣人。蘇顯兒雙腳落地，伸手從王鐵漢懷裡掏出了那份塘報，打開看了看，而後從自己身上拿出了一份新塘報塞進了王鐵漢的懷中。

狄公繼續道：「當時，趙文翙已經發現崇州有內奸，於是他隻身逃回崇州，給王孝傑報信，深夜面見了王孝傑的親信孫副將，請他將消息送到軍前，要王孝傑小心。然而，孫副將卻並沒有出城。」

東跨院兒前，千牛衛嚴密守衛著。「吳大憨」在房間里不停地走動著，王鐵漢死死地盯著他。「砰」的一聲，門被推開，二人猛吃一驚，轉過頭來。狄公站在門前。王鐵漢驚喜道：「大人！」

狄公靜靜地思索著。他的眼睛忽然亮了起來：「是他！」

武則天深深吸了口氣道：「拿酒來。」

狄公猛吃一驚：「臣萬死不敢承陛下降階之禮，請聖上迴鑾！」

其中一人慢慢走到他的身前，在昏暗的燈光下，王孝傑認出了，此人就是自己下令射殺的千牛衛中郎將李元芳！他登時驚得目瞪口呆：「你、你……」

李楷固騰地回過身：「別吵吵，難道你們又想嘩變？」

三人一愣，轉過頭來。狄公笑了笑：「一年前，一個陰謀在我身邊形成了。首先我發現，我的老管家狄春被人換掉，而做這件事的人竟然是內衛！這令我萬分詫異，我略施小計，便識破了假狄春的身份。然而，我一直不明白，此人為什麼要花費如此大的心力卧底在我的身旁。然而，隨著如燕、王鐵漢的出現，我終於明白了，這個卧底的假狄春是為了東硤石谷會戰而來！」

權善才轉過頭來：「哦，曾大人，有事嗎？」

權善才笑道：「這怎麼能怪大人，是末將情急之下，無法言明啊。」大家笑了起來。

曾泰道：「苦肉計？恩師，什麼苦肉計？」

如燕放開手：「我是在乎你，笨蛋！」

大營的軍監里，王孝傑靜靜地坐在牆角沉思，良久，他長嘆一聲，悔恨的淚水緩緩滾過臉頰。「轟隆」一聲，鐵門打開，兩條人影逆光站在門口。王孝傑抬起頭來。

狄公道：「你率軍出營州時，指南車是好的嗎？」

曾泰道：「而今，契丹大軍距崇州不過數十里路之遙，而大將軍權善才卻擅自下令將左衛主力調到城外，卑職萬分不解，前去詢問，不料權大將軍卻說，他自有妙計；再問之下，大將軍便以官職壓人不肯言明！現在當著大帥的面，大將軍總可以說一說你的妙計了吧！」

狄公望著丘靜，發出一陣震耳欲聾的大笑。

李楷固快步走到孝傑面前躬身道：「大將軍，楷固是個粗人，誤會你了，您別往心裏去！」

狄公發出一陣冷笑：「丘靜，在這齣戲里，你隱藏得最深，幾乎所有的人都在為你服務，不是嗎？」

狄公指了指「吳大憨」道：「這個人你認識嗎？」

「啊！」眾閣臣發出一陣歡呼，大家齊齊跪倒在地，山呼萬歲。

狄公道：「這就是我們看到的那份塘報！那裡面刪去了有關趙文翙下落的一節，就連丘靜拒絕為大軍提供轉運之事都沒有提，這是我問鐵漢時聽他說起的。於是我上奏皇帝，聖旨下達，丘靜免官解京，王孝傑安然無恙。大將軍王孝傑是一個行事短視，毫無遠慮之人，他一見皇帝沒有責怪於他，便也不再具表上陳真情，此事便不了了之。這場苦肉計也就達到了預期的目的。而接下來，一場讓丘靜複位，嫁禍王孝傑的陰謀就開始了。」

狄公深吸了一口氣道：「你正要出逃，卻聽到我的聲音。」

元芳道：「我不知道。」

狄公道：「是呀。與此事同時進行的，是逼反大將軍王孝傑的行動。王孝傑性格乖張，桀驁不馴，且行事魯莽，目空一切。他們正是攻其弱點，命卧伏其身旁的叛將蘇宏暉將王孝傑一步步誘到叛反的邊緣。果然，客店前射傷元芳，使王孝九_九_藏_書傑徹底絕望，於是，他想逃出崇州回到京城，可沒想到……」

如燕騰地抬起頭：「你說我是禽獸？」

石國軍械庫里，堆滿了趙文翙大軍的旗幟甲仗和錙重。一隊馬隊飛奔而來，為首的正是吉利可汗、狄公、李元芳等人。眾人翻身下馬，吉利道：「狄公，這就是在金山中發現的趙文翙部錙重。」

王孝傑舉起酒杯來到狄公面前：「大帥，孝傑以陛下賜酒轉敬大帥，您是帥中之帥！」說完，他高高舉起酒杯，滿目熱淚，望著狄公。

狄公冷笑一聲：「不是打進來，應該說是放進來！」

蘇宏暉冷笑道：「不錯！」

外面的喊殺聲越來越大，也越來越近。丘靜神色緊張：「大帥，好像是契丹人打進來了！」

曾泰渾身一抖：「是誰？」

眾人恍然大悟，所有的目光都望向丘靜。丘靜此時已是臉如死灰。

三人停住了腳步。曾泰道：「大帥在裏面嗎？」

王孝傑笑了：「楷固者大將也，率性直腸之人！」

曾泰思索了片刻，緩緩點了點頭。狄公道：「然而，鐵漢拿來的那份塘報絕不是王孝傑所寫的原文……」他將當時發生的情況描繪了一番——

大家笑了起來。權善才和曾泰還沒明白是怎麼回事。曾泰惘然問道：「恩師，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呀？」

「吳大憨」深深吸了口氣，沒有說話。狄公輕輕哼了一聲道：「不要以為我不知道你是誰！」「吳大憨」心中一震，猛地抬起頭來。

「等一等！」

元芳望著她：「我知道你對她感情很深，但是人貴在能知是非，如果明知是錯還要去做，與禽獸又有何分別？」

王孝傑點了點頭，一聲吆喝率隊奔進峽谷。峽谷中伸手不見五指，馬隊飛奔進來。猛地兩旁山崖上響起一陣炮聲，王孝傑大吃一驚勒住了戰馬。霎時間兩側山崖上伏兵四起，松明火把亮子油松照如白晝。一名契丹將軍從隊列中走出來，冷笑道：「大將軍，末將在此恭候多時了！」

狄公長長地舒了口氣：「好啊，楷固，做得好！」

她轉身對眾軍高聲道：「這一場勝利來之不易呀！我大周有大將！我大周有忠良！我大周有千百萬忠誠的士兵！」

如燕輕聲道：「是大姐寫的。」

狄公哈哈大笑，曾泰也笑出了聲。狄春飛跑而至：「老爺，如燕小姐來了！」

話音未落，李楷固高聲道：「元芳將軍，我們同敬大人一杯！」

曾泰的目光望向權善才；狄公的目光也望向了他。權善才的臉色極不自然：「大、大帥，末將……」

「啪」！那件在東柳林鎮地洞里找到的軍服扔在了「吳大憨」面前。狄公厲聲問道：「這是你的吧？」

靜夜中響起了一陣馬蹄聲，守門軍士回過頭來，轉眼間蹄聲已到門前，守門軍士一聲高喝：「站住！」

宋無極道：「叫『蛇靈』。」

曾泰心裏豁然開朗：「原來是這樣！」

一彪馬隊飛奔而來，為首者正是曾泰。衛士們厲聲吆喝著，堵在軍道上的大軍才勉強讓開一條小道，曾泰率隊縱馬馳過。

權善才道：「好了，曾大人，不必多言，這就請吧。送客！」

如燕哼了一聲，轉過頭去。李元芳慢慢地在她對面坐下：「我要求你一件事。」

內侍停住了腳步：「陛下，您還有什麼吩咐？」

洛陽狄府，鞭炮之聲震耳欲聾，狄公、元芳、曾泰在門前等候著，身後眾人嬉笑議論。忽然街盡頭響起一陣鼓樂之聲，一頂紅呢大轎向狄府大門而來。狄公看了元芳一眼道：「元芳，來了。」

元芳道：「大人，怎麼了？」

黑斗篷點點頭：「放心吧！剛剛接到斥候傳報，契丹主力距崇州還有不到二百里的路程，預計明天夜裡就能到達。大姐，我們何時開始行動？」

角落裡堆放的幾輛指南車殘骸映入他的眼帘，他登時想起了在賀蘭山道上與黃真的一番對話——

狄公的臉上露出了微笑：「難為你了。」

趙文翙道：「大帥請講。」

狄公略一沉吟：「那臣就不客氣了。首先，請您為我準備三十匹好馬，我要晝夜兼程趕回崇州。」

遠處傳來一聲驚天動地的禮炮，緊接著，軍鼓大作，左衛、右威衛大軍軍容整肅徐徐開來。為首的是河北道行軍大元帥狄仁傑，身後三匹馬是右威衛大將軍王孝傑、右威衛右營將軍李楷固和千牛衛中郎將李元芳。四馬之後是浩浩蕩蕩的大軍。

丘靜長嘆一聲，沒有說話。狄公繼續道：「而後便出現了李楷固和元芳被假狄春化裝綁架之事。其實，你們做這件事的目的無非就是，引李元芳去救李楷固。李楷固是個直腸漢，必定會帶元芳去見好友丘靜。只要元芳見到丘靜，聽完他的一番言語，就定然會將他引見給我，於是丘靜便順理成章，毫無破綻地站在了我面前。」

狄公冷笑道：「起初，我確實相信了你的話，認為王孝傑就是內奸，因為，你的一番話合情合理，幾乎沒有絲毫的破綻。於是，第二天，我就趕到你所說的王孝傑隱藏大軍物資的平山山坳里，恰恰是在那裡，我發現了你的第一個破綻。」

狄公動情地點點頭。吉利拿出那枚戒指放在狄公的手中，淚水滾滾而下。

權善才尷尬地笑了兩聲，目光望向狄公。狄公莫測高深地笑了笑，未置可否，他伸手端起茶杯，輕輕地啜了一口。

狄公道：「緊接著，我又找到了你第二個破綻。還記得你當時的敘述嗎？你說手下的探馬躲在山坳中向下看，看到了那個紅衣女子率領的黑衣人前來轉運糧草。我說得不錯吧？」

「懷英平身。」這聲音是從身前發出的。狄公一愣，抬起頭來，武則天靜靜地站在面前，笑容可掬地看望著他。

「吳大憨」長長嘆了口氣道：「不錯，我就是營州都督大將軍趙文翙……」

狄公猛地轉過身來，手指竟然指向丘靜：「是他！」

狄公雙目逼視著他，一字一句地道：「我知道你是一個知情人，你了解的東西正是我需要的。告訴我，你為什麼不說實話？你到底想隱瞞什麼？」

權善才緊張地看著外面，對狄公道：「大帥，末將還是到南門去看看吧。」

崇州南門城防營的副將趴在城頭上向遠處眺望，身旁的牙將道：「將軍，怎麼還不來呀？」

狄公、元芳、曾泰、如燕說笑著走進房內。忽然，狄公的目光望向桌上的一封信。他走到桌旁，拿起信，拆開一看，登時驚呆了。

狄公站起身來：「明白了，全明白了！哦，對了，趙將軍，還有一件事要問你。」

武則天緩緩站起來，雙唇微微顫抖。她慢步走下丹旃，閣臣們的目光凝望著她，一動也不敢動。

曾泰道：「恩師，當時賀蘭驛控制在他們的手中，他們何不像以前一樣，截住塘報而後將其換掉，反過來誣陷王孝傑呢？」

元芳一驚：「蕭清芳？」

丘靜倒抽一口涼氣，連退幾步，癱在了椅子里。狄公不屑地看了他一眼。權善才和曾泰則目瞪口呆地望著眼前發生的一切。

武則天微笑道：「降階之禮自有禮之始，乃為各國元首族長而備。然今朕破格用降階之禮，是為了告訴世人，這一場勝利來之不易！」

狄公微笑著捋髯頷首。大轎抬到門前，轎簾一打，如燕款款走了下來，盈盈拜倒：「侄女如燕，拜見叔父大人。」

如燕道：「從救你那一刻起，我和你已經是我們了。」

狄公平靜了一下道：「全仗眾位將軍！」

一名黃門侍郎手托塘報飛奔在神都上陽宮宮道上九九藏書，嘴裏高聲喊道：「崇州六百里加急文書！」

狄公笑道：「讓咱們的王大將軍真心認錯，可是萬分的不容易呀！」眾人笑了起來。

李楷固轉過身來：「哦，有什麼事嗎？」

狄公微笑著伸出手，將他攙了起來：「孝傑請起，也怨我沒有事先把話對你言明，因此，陰差陽錯釀成大禍。」

狄公不由得老淚縱橫，輕聲道：「謝陛下。」然後接過酒杯一飲而盡。

「騰騰騰」，腳步聲響起，王孝傑搶步來到狄公面前，「撲通」一聲雙膝跪倒，已是泣不成聲：「大帥，孝傑鼠肚雞腸、出爾反爾、管窺蠡測、恩將仇報，竟以親為仇，公然反叛，實在是罪該萬死，請大帥即行處置，孝傑絕不鳴冤！」

元芳問「什麼事」。狄公道：「也許對你來說有些難於接受。」

丘靜後退了一步，深吸一口氣，良久，他點了點頭，輕聲道：「不錯。」

曾泰立時語塞：「可……」

狄公長嘆一聲：「一失足成千古恨。王孝傑為契丹所擄，這正是你們希望看到的結局。在崇州只有丘靜一家之言，令我無從對質，無從排查。好一個滴水不漏的苦肉計呀！」

蕭清芳聽到腳步聲，猛地轉過身來。門開了，黑斗篷走了進來。蕭清芳急切地問道：「都準備好了嗎？」

狄公接著道：「從今天起，你就算是有個家了。」

吉利的眼圈紅了，他拉住狄公的手道：「狄公，你我人雖分別，可心卻永遠在一起！」

猛地，武則天發出一聲振聾發聵地高喊：「崇州——萬歲！」淚水如斷線之珠從她的眼中滾落下來。

元芳道：「大人，您發現了什麼？」

後面，十幾萬大軍齊齊跪倒，山呼萬歲，聲揚九霄。

柬之微笑道：「陛下少安，應該是馬上就到了。」

狄公掂了掂手中的黑石頭：「我終於明白，趙文翙部為什麼轉進突厥，卻到了契丹的境內。」

元芳道：「好。」

元芳道：「哦？為什麼？」

張環答應著，拔出腰刀將黑石旁固定的繩索斬斷，取下石頭，遞給狄公。狄公接過石頭，向張環的刀頭伸去，「當」的一聲，石頭竟然貼在了刀頭之上。眾人發出一片驚呼。狄公的臉上露出了微笑：「把車再翻正。」

如燕一愣：「哦，給我的。」說著，她接過信，飛快地看了一遍，猛地發出一聲驚叫。

如燕笑道：「就是你這個大哥平常少說幾句廢話就行了！」

丘靜道：「不錯。」

元芳低聲道：「奉狄大帥將令，營救大將軍回歸崇州！」

狄公深吸一口氣道：「是給如燕的。」

宋無極道：「是，是。末將雖隸屬右威衛，卻在幾年前加入了一個組織。」

「吳大憨」一怔：「是、是狄大帥救你出來的？」

東廂房內，趙文翙長嘆一聲道：「大帥，整個事情的經過就是這樣的。」狄公長長舒了口氣道：「我說這些人為什麼不惜一切地追殺你，原來是為了這個！」

丘靜道：「大將軍，而今事態已是萬分緊急，一旦契丹主力兵臨城下，大戰立刻就要展開，你的左衛主力已安置妥當了吧？」

丘靜猛吃一驚：「什麼？放、放進來？」

丘靜和權善才對視一眼：「再探！」斥候高聲答應著飛奔而去。

元芳道：「到底怎麼了？」

萬斤鐵閘在巨大的轟鳴聲中徐徐升起，契丹騎兵閃電般地衝進城內，步兵快速地登上城頭，佔領了南門各個軍事要道。

狄公問道：「你們借道突厥境內向東硤石谷迂迴，怎麼會到了這裏？」

趙文翙點頭：「是，大軍一路是靠指南車和地圖同時使用的。」

權善才微笑道：「請刺史大人放心，一切都已準備就緒，萬無一失！」

「吳大憨」苦笑了一聲：「大人，我還是那句話……」

帥府前，馬隊飛奔而入，狄公翻身下馬，對後面的八大軍頭低聲說了幾句，張環等人點頭答是。

狄公坐在營帳中，重重地一拍桌案，厲聲喝道：「宋無極，事到如今，你還不從實招來！」

李元芳笑了，他轉過身道：「不許後悔！」

武則天的臉上露出了笑容，她緩緩點了點頭道：「賜大元帥酒！」

夜，崇州刺史府二堂上，丘靜坐在椅子里，幾名親信將趙文翙押進來。丘靜微笑道：「趙將軍，別來無恙啊。」

元芳的臉上綻開了微笑，他點了點頭道：「默啜伏誅，一切都已安定下來！」

身後三人叩下頭去：「請陛下迴鑾！」

李楷固目瞪口呆地道：「妙計？……」

權善才笑了：「曾大人，您現在明白了吧！」

狄公緩緩向前走著，一面杏黃色的大旗躍入眼帘，他輕輕拿起大旗，平展開來，大旗上書：「營州右軍」。狄公一愣，輕聲道：「營州右軍……」忽然，他想起之前曾見到過的同樣的字型大小——那是在東柳林鎮的院子里。當他在磨盤底下的地洞里翻查「吳大憨」床上的衣物時，發現一件軍服的衣襟下寫著「營州右」三個小字。狄公輕聲道：「難道會是他？」他緩緩向前走著，口中喃喃地道：「趙文翙大軍為什麼會誤入契丹境內，這裏面有什麼蹊蹺？」

山野中，王鐵漢拚命地奔跑著，他已是滿身傷口。前面出現了一個小山口，他踉踉蹌蹌地奔了進去。

元芳微笑道：「如果禽獸能夠改邪歸正，那就變成了好的禽獸，求好禽獸辦事還是符合我的原則的。」

「吳大憨」一把抓住了他，淚水滾滾而下：「黃真，好兄弟，你、你活下來了！」

李元芳笑了笑：「這有什麼，本來就是實話嘛。真想不到，天天過著刀頭舔血的日子，你還在乎這些？」

他沖元芳使了個眼色，李元芳不好意思地低下頭去。如燕聽罷，感動得淚如雨下。她緩緩跪下，輕聲道：「叔父在上，受侄女如燕一拜！」她深深地叩下頭去。

觀風殿上，武則天接過加急文書，顫抖地將它打開，面色凝重地看著。下面，宰相張柬之、姚崇，兵部侍郎李昌鶴、大將軍蘇定方，人人面露緊張之色，屏息望著丹旃上的武則天。

狄公笑了笑：「幾年前的幽州，而今的崇州。這些人是不會如此善罷甘休的！」

狄公反問道：「你說呢？」

果然，黑暗之中，一隊隊契丹騎兵和步兵飛速地開來，停在了城下。副將輕聲道：「提起鐵閘！」

張柬之躬身稱是。

蕭清芳斬釘截鐵地道：「不能再等了，一定要趕在狄仁傑回到崇州之前。你馬上回去布置，明夜開城獻關！」

二人立刻動手，將指南車翻了個個兒。眾人的目光向車底望去，只見車底部放著一塊黑色的石頭，狄公伸手動了動，石頭是被固定死的。狄公道：「把它取下來。」

趙文翙道：「不錯，末將認為大帥與那些官軍是一路的，尤其是那個假狄春他已經發現了我在裝瘋。當時，末將心想再裝也沒有用了，不如拚命算了，這才橫下了一條心，對大人動起手來。」

如燕轉過身，一把捂住他的嘴：「別說這種話！」

二人答應著走過去，將一輛指南車抬了出來。狄公走過去靜靜地查看：鐵杆、指針都是完好無損，只有車體已經破裂。狄公將指南針立起來，指針一轉，指向了狄公身後，狄公倒吸一口涼氣；再次轉動指針，仍然是相同的方向。狄公扭頭向身後望去：「那是南方嗎？」

外面殺聲震天，蹄聲如雷。丘靜的眼睛向外面看了看。

趙文翙猛吃一驚，抬起頭來。丘靜道：「不知這個內奸指的是誰呀？」

元芳道：「大人，您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