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狄公的腳步停住了，猛地轉過身來，似乎在迷茫中看到了一絲光亮。如燕說過的幾句話在他腦海里回蕩：「在蛇靈里，共有六位殺手位列總壇，被稱作六大蛇首，排在第一的是閃靈；第二是血靈……」狄公抬起頭來，雙目微微眯起，一幅幅畫面閃現在他的眼前：白馬寺中的無頭男屍；屍體左手食指旁光滑的皮膚……猛地，他倒吸了一口涼氣，雙掌狠狠一擊：「原來是這樣！」

寺外，靜夜中突然響起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外圍的羽林衛厲聲斷喝：「什麼人，站住！」

黑衣人望著奄奄一息的女孩子冷笑道：「繼續跑啊。怎麼，跑不動了？」

不一會兒，千牛衛大將軍桓斌快步走進來，躬身道：「二位閣老。」

如燕道：「叔父，您說元芳不會遇到危險吧？」

黑衣人道：「我再問一遍，你到小廟來見誰？」

小慧抬起一雙淚眼：「我知道你對我好。」

祭壇上，兩個人面對面站著，一動不動。

狄公一驚：「哦？」

武則天臉上立刻現出了不悅之色，她輕輕咳嗽了一聲：「朕意已決，不必再言！」

武則天滿意地點點頭，目光望向了班中的狄仁傑：「懷英。」

寂靜。魔火在燃燒。

小梅問道：「青陽客棧的蛇形標記是你留下的？」

蕭清芳把臉一沉，重重地哼了一聲。紫袍人繼續道：「對敵人就不必說了，只要是有礙行動者，那便是必死無疑。可對組織里的人也是這般，只要行蹤暴露便立遭非命，僅崇州行動中，『蛇靈』各壇被滅口的弟兄姐妹就多達數十人！如此做法實在是令人心寒呀！當初，我們加入『蛇靈』是為了推翻武逆，復李唐神器，可現在，我們都做了些什麼呀？勾結外侮，危害國家，不顧百姓的生死，不惜挑起戰爭。大姐，再這樣下去，我們會背上千古罵名啊！」

李元芳笑了笑：「你剛剛不是在問她，到這小廟中來見誰嗎，現在你已經見到了！」

元芳、如燕圍上來：「您想到了什麼？」

小梅頓了頓道：「有什麼事，說吧。」

殿內，眾僧口中念誦經文，身體隨音律不停地晃動。狄公緩緩走著，兩眼四下搜尋著蛛絲馬跡。忽然，他收住了腳步，目光望向坐在前一排中央的一位僧人。

小梅毫無反應。李元芳伸手摸了摸她的脈搏，已經停止跳動。他痛心地深吸了一口氣，放下小梅的屍身，輕聲道：「對不起。」他伸手摘下懸挂在小梅脖頸上的蛇形木牌，把它緊緊攥在手裡，兩眼噴射著悲憤的火焰。

狄公再次俯身抓起死者的左手，指向食指旁的那塊光滑的皮膚：「看到了嗎，這塊皮膚非常光滑，與左手其他地方的皮膚大相迥異，這是為什麼？」

元芳和如燕吃了一驚：「閃靈？」

紫袍人轉過身來：「這些年『蛇靈』為了達到目的，不擇手段，不問是非，早已背離了原來的宗旨。只要於己有利，便不惜妄動殺伐，殘害生靈。大姐，這些年，有多少無辜之人死在我們的手上，你能記得清嗎？」

狄公吩咐道：「你們率衛士在殿中嚴守，任何人不得入內。」

狄公點了點頭。桓斌率千牛衛奔來報告：「閣老，殿中沒有任何異常。」

狄公在桓斌耳畔低聲說了幾句，桓斌猛吃一驚：「什麼？」

黑衣人發出一陣陰冷的笑聲：「一個死人站在我面前，竟然還口出狂言，真是可笑之極！」

下面，桓斌率千牛衛在殿內仔細地搜查著。狄公站在大殿中央，一雙鷹眼飛快地將殿內的景物收于眼底，他輕輕咳嗽了一聲，沖元芳使了眼色，元芳點了點頭。驀地，他的身體如踩彈簧一般向上躥了起來，直奔房梁之上飛來。

狄公站起身道：「你想找我聊天？」

僧值靜空苦著臉道：「師兄，您不知道，我怎麼會知道啊，這、這……」

張柬之道：「我也覺得有些奇怪。懷英兄，今日朝堂之上，皇帝下旨，三日後白馬寺進香，你為閣台及眾卿之首，這就是個信號啊！如果太子再不收斂，恐怕廢黜之日為時不遠矣！」

狄公抬起頭來：「元芳，我們立刻進宮面聖！」

武則天道：「眾位愛卿，一年多來，蒙上蒼見愛，風調雨順，四海承平，關河寧定，民生安樂，是朕之幸，眾位愛卿之幸。」

寒光一閃，小梅吃了一驚，剛想閃避，幽蘭劍已經抵在她的咽喉之處。李元芳坐起身來：「不想說點兒什麼？」

狄公站起身，不安地踱了起來。張柬之道：「這些日子，武三思利用此事大做文章，他糾合了一批大臣要皇帝廢黜太子，立他為嗣。據說前幾日他又在皇帝面前提及此事，卻被皇上怒斥了一番。」

位於群山之間的山坳中央，矗立著一座巨石壘成，高大雄偉的祭壇。祭壇的外立面鑲嵌著雕有巨蟒圖案的圓形玉牌。玉牌直徑約丈余寬，雕刻著一條巨大的毒蟒：蟒頭如麥斗一般，左右分嵌著兩顆火紅的眼睛，散發出妖異的光芒；撕裂般的闊口之處噴出一條藍綠色的信舔，在月光的映照之下，蛇信彷彿在飛快地抽|動著。

韋馱殿的大門「砰」的一聲打開，狄公、李元芳、如燕、桓斌率千牛衛快步走進來。狄公沖桓斌點了點頭。桓斌一擺手，眾衛士無聲地搜查起來。

元芳一愣：「你怎麼知道？」

僧值道：「回大人，絕對不是！白馬寺中有大僧五百三十人，沙彌三百人，供粗用的道人、雜役一百二十人。因皇帝明日駕臨，因此，今天早晨方丈師兄和貧僧剛剛點查過，一個也不少。」

元芳點點頭：「我會的。」

蕭清芳的臉色非常難看：「看來，你也想學一學虎敬暉和蘇顯兒。」

狄公聽了元芳的敘述，抬頭問：「柳州的青陽客棧？」

狄公道：「皇帝明日清晨，要駕臨白馬寺……」

夜，狄府正堂上，狄公緩緩地踱著，對面的元芳和如燕一動不動地望著他。

元芳笑了笑：「最好的朋友。」

狄公急促地道：「何人負責此處的禁衛？」

如燕馬上猜到了幾分，臉色大變：「小梅怎麼了？」

如燕點了點頭：「臨行前，我將自己所知『蛇靈』的所有情況都告訴了他，還把我一個好姐妹小梅的聯繫方法都對他說了。可是叔父，您知道，一旦元芳的行蹤暴露，大姐一定會用最歹毒的手段對付他，我怕，我怕……」

狄公問道：「哦，在哪裡？」

桓斌咽了口唾沫道：「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呀！閣老，請您隨我來吧。」說著，他大步向寺中走去，狄公一行隨後跟上。

元芳長嘆一聲：「真沒想到，兩個月的時間，竟然一無所獲。好不容易找到小梅，可她卻什麼也沒有來得及說，便死在古廟之中。」

「你的刀好像還不夠鋒利！」身後響起一個沉靜的聲音。

如燕道：「什麼事呀，還這麼正經？」

武則天微笑著點了點頭：「三日後是盂蘭盆節，朕要到白馬寺進香。三思，此事都安排妥當了吧？」

刀柄握在對面的一個面目模糊的紫袍人手中。

皎潔的明月照耀著洛陽狄府，夜闌人靜。

狄公道：「如燕，前幾天你曾經說過，『蛇靈』組織有六大蛇首，排位第一的叫閃靈，對嗎？」

桓斌望著狄公，一臉的迷茫。狄公吩咐道：「大將軍，靜空師傅。此事要嚴加保密，破案之前，絕不能傳揚出去！」二人齊聲答是。

狄公緩緩踱了起來，忽然，他停住腳步，轉身問道：「元芳啊，小梅臨終前都說了什麼？」

狄公四下看了看道：「張環，李朗。」二位軍頭踏步上前：「大人！」

女人轉過頭來，正是蕭清芳。她點了點頭，黑衣人轉身離去。蕭清芳端起几上的茶杯，淺淺地啜了一口。

元芳茫九*九*藏*書然：「白馬寺？」

幡桿上空空如也，紫袍人竟神秘地消失了。李元芳深吸了一口氣，縱身躍下房梁，沖狄公搖了搖頭。

如燕囁嚅著道：「叔父，元芳有消息嗎？」

桓斌一愣，趕忙點頭，對方丈輕聲道：「照舊。」

紫袍人抬起頭來，面無懼色。蕭清芳望著他，嘴唇不停地顫抖著，良久，她平靜了一下情緒：「好了，今天我們不說這些。」

狄公看了桓斌一眼：「走，去柴房。」說著，他快步走出門去。

小梅道：「你是誰？」

紫袍人道：「正是。」

元芳微笑著翻身下馬：「狄春呀，大人在嗎？」

小梅笑了笑：「如果我所作的事讓大姐知道，下場會比顯兒悲慘十倍！」

狄公笑了：「我就知道你要問起元芳。」

元芳動情地道：「我回來了。大人，您還好吧。」

房樑上的紫袍人長長地吐了口氣。

千牛衛笑道：「皇上來進香，可忙壞了寺里的這些師傅們，自打十幾天前開始，每天都要練上三四個時辰。」

對面站立著一位娉婷綽約的女子，美麗而略帶滄桑的臉上神色異常嚴峻，正是蛇靈大姐——蕭清芳。她的掌中握著一柄寒光閃爍的蟬翅刀。

李元芳的臉上毫無表情，他的胸口赫然插著一柄鋼刀。

堂內香煙繚繞，古箏的淙淙之聲繞樑回蕩，一位絕色女子靜靜地坐在窗前撫琴。太子李顯快步走進來。琴聲停止了，女子緩緩轉過身。李顯輕輕地叫了一聲「小慧」。女子的眼中含著淚水，抱怨道：「你還知道來呀！」

狄公笑了：「好了，好了。凡事都是有因才有果，沒頭沒腦地派你出去查訪『蛇靈』的下落，也確實是有些難為你。不要自責，把此行的情況，詳詳細細地對我說上一遍。」

方丈二人顫抖著站起身來。桓斌深深地吸了口氣道：「此事要立刻稟報狄閣老！」

狄公望著他，而後慢慢轉過身，走到大將軍桓斌身旁低聲問道：「那具無頭屍體放在哪裡？」

元芳舉起那塊蛇形木牌：「這是我從小梅身上取下來的。如燕，我把它交給你，記住她吧。」

桓斌道：「怎麼樣閣老，無頭屍案有消息了？」

紫袍人深吸了一口氣：「我想知道，這次的標靶是誰？」

黑衣人禁不住一陣狂笑。李元芳也笑了，猛地，他的手指向上一彈，銅錢飛上天去。黑衣人只覺得眼前一花，劍光閃爍，身旁的兩名隨從已經悄無聲息地倒在了地上。黑衣人一驚，轉過身來，只見一片寒霧挾裹著李元芳的身體如閃電一般橫掃而過……銅錢在空中翻滾著落了下來。黑衣隨從們便似麥子碰上鐮刀一般，一個個「噼里啪啦」地翻倒在地，黑衣人簡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如燕點頭：「是啊。叔父，您可能有所不知，在『蛇靈』之中有幾個非常可怕的殺手，他們每一個人都是身負上乘武功，極其冷靜，異常兇殘……」

張柬之道：「我想，皇上對梁王也並不那麼信任。」

「大姐。」身後傳來一個平靜的聲音。蕭清芳的臉上立刻堆起了笑容：「你來了。」

「噌」，幽蘭還匣。元芳問道：「你是小梅？」

狄公道：「你就是其中之一吧？」

寒芒陡閃，李元芳的劍如電一般直刺蕭清芳的咽喉，蕭清芳縱身而起，蟬翅刀化作一片光霧，只聽得幾聲脆響，一切聲音都消失了。

紫袍人道：「那，恕我不能從命。」說著，他徐徐轉過身向竹亭外走去。

桓斌和僧值對望了一眼，搖搖頭。

元芳點了點頭，深吸了一口氣道：「兩個月前我離開洛陽之後，便在江湖上追蹤『蛇靈』的下落。誰料想，這些人竟然消失得無影無蹤。我花費了整整一個月的時間探聽他們的蹤跡，卻一無所獲。萬般無奈之下，我只得用如燕教我的方法，在柳州的青陽客棧給她的朋友小梅留下一個蛇形標記。果然，幾天後的夜裡，小梅找到了我……」

桓斌點了點頭。狄公的目光望向站在不遠處的僧值：「你是寺中的僧值？」

這是一座位於深山中的古廟，斷壁殘垣，破舊頹敗。廟有兩進，一進韋馱殿已幾近坍塌；二進的正殿雖門窗俱無，但樑柱尚在，因此還可勉強支撐。正殿的房樑上卧著一條黑影，顯然，廟外的聲音驚動了他，他飛快地坐起身，側耳傾聽著。

話音未落，隨著「砰」的一聲巨響，蕭清芳胸前的衣服四散迸飛，鮮血疾噴而出，身體重重地倒在地上。

如燕正在自己的房中沉思，李元芳推門進來。如燕驚喜交集，愣愣地望著元芳，淚水充盈了雙眼。半晌，她「哇」的一聲哭了出來，一頭扎進李元芳的懷裡。兩個月的思念擔憂，都化在這哭聲之中。

蕭清芳陰森森地說道：「你要背叛組織？」

紫袍人緩緩抽出鋼刀。

蕭清芳冷笑一聲：「濫殺無辜。什麼意思？」

紫袍人抬起頭來。蕭清芳道：「還記得，你的家人是怎麼死的嗎？」

李元芳深深吸了口氣，幽蘭還匣。

紫袍人慢慢地睜開眼睛，滿面淚水。他深深吸了口氣，手緊緊地抓住了桌上的鋼刀。這是一柄其薄如紙的單刀，中指在刀刃上一彈，「當」，聲音清越、洪亮，刀在油燈的映照下放射出一道寒光。

青呢小轎在大門前徐徐落下，轎夫挑起珠簾，小轎內走下一位烏衣子弟，他快步來到了大門前。「吱呀」一聲，大門打開了，一個小丫鬟笑盈盈地道：「太子殿下。」此人正是太子李顯，他點了點頭問道：「小慧在嗎？」丫鬟點點頭。李顯快步走進院中，朱漆大門在他身後轟然關閉。

狄公抬起頭來：「哦，敬暉也是蛇首之一？」

元芳點頭：「我也是這麼想。可是大人，這些日子，我將這幾句話翻來覆去地想了幾百遍，仍然參詳不出其中的含義。」

狄公道：「而且，今日，千牛衛大將軍桓斌率衛士清查白馬寺，在後園中發現了一具無頭男屍。」

二人依舊面對而立，似乎從來沒有移動過。良久，一滴鮮血從蕭清芳的嘴角慢慢滲了出來。對面的李元芳冷冷地道：「還有什麼要說的嗎？」蕭清芳輕聲道：「告訴顯兒，我的人會盯著她，直到她死……」

元芳的雙腳落在房樑上，眼睛四下里搜索著，周圍空無一物；元芳緩緩回過頭，目光落在了那根幡桿上。他的身形一縱，「嗖」的一聲直奔幡桿而去，手一揚掀起了幡旗……

狄春笑嘻嘻地道：「今兒個大朝，老爺還沒回來。」

元芳長嘆一聲道：「小梅，小梅……」

黑衣人緊了緊掌中的鋸齒刀，又問道：「你是什麼人？」

桓斌道：「這可真是奇了，廟中一人不少，卻莫名其妙地出來了一具男屍，難道是從天上掉下來的？」

元芳道：「我想知道，『蛇靈』的總壇設在哪裡？還有就是，你們的下一步計劃。」

兩名千牛衛手扶鋼刀站在殿外。大將軍桓斌率幾名副將快步走過來。站崗的千牛衛趕忙躬身道：「大將軍。」

小梅長長地嘆了口氣，點了點頭：「我可以拒絕任何人，但是對於顯兒，我能說什麼呢？好吧，我答應。」

桓斌道：「閣老言重了，這是末將應盡之責。」

小梅笑了：「我明白了。你是李元芳，對嗎？」

小梅點頭：「你知道，幾個月前，『蛇靈』的總壇秘密搬遷，我們這些分壇主只有等候總壇的通知，才能知道下落。這也就是我還能夠來這裏見你的原因。」

狄公點點頭：「我明白，我明白。我何嘗不擔心元芳的安危啊！只是，『蛇靈』組織的這些妖人陰險毒辣，為達目的無所不用其極。數年前的幽州，他們聯絡突厥叛臣莫度，險些將吉read.99csw.com利可汗置於死地，如不是我們及時勘破陰謀，兩國戰火已起，生靈必遭塗炭。而幾年後的崇州，他們竟然又故伎重演，險些引發北地的全面戰爭。如燕，『蛇靈』一日不破，國家便一日無寧日啊！」

李元芳猛地停住腳步。

狄公踏步出班：「陛下。」

一道寒光猛地飛了起來，一切聲音和動作都消失了。

紫袍人道：「直覺。直覺告訴我，這次的標靶不同以往。」

如燕點點頭：「是的。在『蛇靈』里，共有六名殺手位列總壇，被稱作『六大蛇首』，排在第一位的是閃靈；第二位是血靈；第三位就是您非常熟悉的『蝮蛇』虎敬暉……」

僧值苦笑道：「這，誰說不是呢。貧僧也覺得此事萬分怪異。」

衛士為難地道：「閣老，皇上已經睡下了，有什麼事您明天再來吧。」

此人就是「蛇靈」的六大首領之一的閃靈。明天，他將受總壇的派遣，去執行一項極其秘密的特殊任務……

元芳的目光望著狄公。

宮門前高挑風燈，值宿的衛士們警惕地巡視著。黑暗中響起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衛士一聲厲喝：「什麼人？」

元芳點點頭：「她非常好。」

女孩子索性閉上眼睛。黑衣人笑了，舉起手中的刀：「這樣吧，只要我再問一遍，你就會失掉一隻耳朵；問兩遍，你的兩隻耳朵就都沒有了。當我問到第三遍，你當然就會失去鼻子。哼，如果你讓我問到第四遍，我就會將你全身凸出的東西都砍下來，然後一刀一刀將你碎剮成肉條，怎麼樣？」

李元芳的身體重重地倒在了地上。

大雄寶殿內，燈火通明，佛龕前，燃點著數十支粗如兒臂的白蠟。人影一閃，紫袍人掠進殿中，站在殿中央的香案前靜靜地觀察著，良久，他抬起頭來望向殿頂。

桓斌點了點頭。方丈登時肅然起敬：「貧僧要親自為狄公奉茶。」

那個出現在深山農家小院中的紫袍人緩緩走進竹亭。蕭清芳問道：「傳書收到了嗎？」

元芳點點頭：「正是。大人，這『白』字有什麼含義？」

李元芳點了點頭，他伸手入懷掏出了一個銅錢微笑道：「這樣吧，這枚銅錢落地之前，我保證在這個小廟裡站著的只有我們兩個。」

桓斌擺擺手道：「大師您就免了吧，狄公不想打擾你們，他只是隨便看看。」

桓斌笑道：「他們是怕唱不好，皇上打屁股。」眾衛士發出一陣低笑。

他猛地回過頭望著僧值：「靜空，這、這屍身是從何而來？」

靠近幡桿的內鬥拱處，隱隱露出了一點衣角，紫袍人懸身於內鬥拱中，一動不動。

話音未落，閣房的門「吱呀」一聲打開，閣門舍人走進來：「二位閣老，千牛衛大將軍桓斌求見，說是有急事回稟。」

梁王武三思出班道：「全賴皇帝文治武功，上應天意，下順民心，方有此太平盛世。」

殿頂的結構極其複雜，是由多層橫樑構成的。紫袍人深深吸了口氣，縱身而起，飛上殿頂。

如燕啜泣著搖搖頭：「怎麼能怪你呢，你已經儘力了。」

與此同時，殿外傳來一陣嘈雜聲，狄公一行闖進殿來。桓斌厲聲高喝道：「仔細搜查，絕不能放過任何蛛絲馬跡！」

狄公沉思著道：「我想，她定是要告訴你『蛇靈』下一步的行動計劃，只可惜傷勢過重，沒能把話說完。」

方丈吃了一驚：「他就是大名鼎鼎的狄公！」

元芳道：「言歸正傳吧，我希望你能幫這個忙。」

元芳恍然大悟：「不錯，不錯！當時，她對我說的話如果連貫起來，正是：趕回洛陽，閃靈，白馬寺！」

蕭清芳的聲音冷若冰霜：「哦，是什麼？」

元芳道：「當時，她已在彌留之際，只是斷斷續續地說道：『快，趕、趕回洛、洛陽，閃、閃、白、白、白……』說到這兒，她已氣絕身亡。」

黑衣人道：「難道不是嗎？」說著，他輕輕咳嗽一聲，霎時間，十幾名黑衣人鬼魅一般飄進小廟，將李元芳團團圍住。

黑衣人大吃一驚，轉過身。一條黑影從韋馱殿後緩緩走了出來，月光映照在他的臉上，不是別人，正是李元芳。

狄公深吸了一口氣：「這些元芳都知道嗎？」

狄公急促地道：「相煩通稟，就說我有要事求見皇上！」

如燕不解地道：「可是，閃靈和白馬寺有什麼關係？」

如燕道：「是呀，『蝮蛇』在蛇首中位列第三，是劍靈；第四位是魔靈；第五位才是我——變靈；第六位就是在崇州被捕的假狄春——動靈。這六大蛇首各有所長，幽州案『蝮蛇』死去，此次在崇州假狄春被俘，而我又反正，『蛇靈』的原六大蛇首只剩下了三個。然而，這三人都是極難對付的人物，連我都從未見過。聽說他們的武功極其高強，且具有神奇的遁身之術。尤其是血靈，除了大姐外，幾乎從沒有人見過他的真面目。我是怕，萬一元芳遇到這幾個人……」

僧值忽然一聲驚呼，而後結結巴巴地道：「大人，您是說，這無頭屍體就是寺中的僧人？」

狄公道：「正是。說完『閃』字，小梅斷斷續續地說『白、白……』是嗎元芳？」

李顯緊緊地抱著小慧輕聲道：「那我就燒了那庵子，再把你搶回來！」

此時的白馬寺已經嚴密警戒，外層是左羽林衛麾下的神武營，內層則是由大將軍桓斌率領的千牛衛。一隊隊巡邏的羽林衛和千牛衛往來穿梭，提鈴喝號。殿前殿後，廊廡庭院，到處是站崗巡邏的千牛衛們的身影。

如燕顫抖著接過木牌，凄然淚下。她喃喃地道：「她救過我的性命，是我唯一的朋友……」

忽然，他的耳畔彷彿響起了一陣陣鐵蹄踏踏之聲，金鐵交擊，伴隨著一聲聲慘叫……紫袍人痛苦地閉上眼睛，多年前他在石府門前親身經歷的一場殺戮，又浮現在眼前——

狄公沉思良久道：「她讓你馬上趕回洛陽。」

竹亭里置放著一張小几、幾個坐墊，一個女人背向而坐，微風吹來，撩起了她身披的輕紗。背後腳步聲響起，一個黑衣人快步走到亭下，輕聲道：「大姐，他來了。」

狄公笑了：「好了，傻丫頭，枉自擔心是杞人之慮。也許明天元芳就會出現在我們面前，給我們帶來一個很大的驚喜。」

狄公對僧值道：「你看一看自己左手的食指旁。」

劍尖挑起了地上的銅錢，銅錢在空中翻了個個兒落在李元芳手中。他轉過身望著黑衣人微笑道：「怎麼樣？想好自己該怎麼死了嗎？」

元芳道：「我是蘇顯兒的朋友，是她讓我來找你。」

桓斌道：「正是。閣老，您看是不是要將此事奏明聖上。」

元芳一愣：「哦？」

女孩子「哇」的一聲哭了出來：「忠哥！」紫袍人眼含淚水：「小慧，咱們走！」說著，他一把抱起了女孩兒。身後馬蹄響起，一名官軍隊長手舞長刀，飛奔而來，寒光一閃，紫袍人後背鮮血迸流，重重地倒在血泊中。

狄公道：「你說呢？」

寺中，一條黑影閃電般掠過殿頂，落在了大雄寶殿門前，正是紫袍人。他四下看了看，不遠處的殿基旁站著兩個巡哨的千牛衛。紫袍人一閃身躲在殿門外的立柱后。

元芳道：「十幾天後，我接到一封密信，是小梅派人送來的，信中說，要我到大楊山中的古廟等她。我等了五六天，終於，幾天前的夜裡，小梅來了，卻身負重傷……」他把當時在古廟前發生的情況說了一遍。說罷，元芳長嘆一聲道：「我解決了那些追殺她的黑衣人，卻沒能挽救她的生命！她傷得太重了。」

李元芳笑了笑：「這正是我要問你的問題！」

元芳拉起如燕的手：「如燕，有件事我httｐs://ｒｅaｄ•99ｃｓw•ｃｏｍ要告訴你。」

羽林衛隊長答道：「是卑職。大人！」

桓斌道：「閣老，可寺中的僧人並未損減呀。」

小梅道：「顯兒好嗎？」

狄公道：「怎麼樣，一切還正常吧？」

桓斌點點頭道：「你們起來吧。」

如燕一把推開他，帶著笑容道：「還不是為你擔心，真是狗咬呂洞賓。」說著，她一把將元芳的頭扳過來，「讓我看看你。」

「噌」的一聲龍吟，幽蘭劍緩緩出鞘，在魔焰的映照下，閃爍著奇異的光芒，李元芳那張鎮定、平靜的臉龐映入了眼帘，他的嘴角掛著一絲冷冷的笑容。

祭壇上燃燒著藍綠色魔焰，噴射出丈余長的火苗，在這靜夜之中顯得詭異、恐怖。

「不必。」狄公走到他身旁，微笑道，「大將軍，不要這麼緊張，臉色放輕鬆一點，讓他們照舊。」

僧值回道：「回大人，因聖上駕臨，半個月前就將十幾位掛搭僧遣出白馬寺了。」

如燕道：「正是。」

狄公問道：「寺中沒有外地掛搭的僧人？」

元芳笑了。小梅道：「但是，目前我也不知道總壇到底安置在什麼地方。」

黑衣人手中的鋸齒刀不停地抖動著，李元芳慢慢走過來。黑衣人猛地一聲大叫，縱身向廟外飛去。「嗖」的一聲，寒光疾閃，幽蘭劍脫手飛出，洞穿了黑衣人的身體，將其重重地釘在廟門之上。鮮血從黑衣人的嘴角流下來，他的雙眼睜得很大，充滿著疑懼，似乎到此時還沒有明白自己是怎麼死的。

後門，官軍們將府中的女子驅趕到囚車上。一個女孩子哭喊著，躺倒在地，官軍們連打帶拖。這個女子正是修真坊內同太子幽會的小慧。一騎馬飛奔而至，馬上人正是那個紫袍人，他翻身下馬，連聲呼叫：「小慧，小慧！」三拳兩腳將官軍們打倒在地。

正殿房樑上，黑影縱身而起，如大鳥一般飛掠出門，直奔前進的院落。

四周靜悄悄的，唯有那魔焰發出陣陣呼嘯。

方丈道：「出家人不打誑語，絕對沒有。大將軍，因聖上要駕臨白馬寺進香，所以，自十幾天前千牛衛便已進駐警戒，任何人不得進入，這一點，您是最清楚的。」

此僧雖然也與眾僧一同唱經，但嘴形卻明顯和不上眾僧的節拍。

下面，狄公緩緩地踱著，元芳快步走過來輕聲道：「大人，房樑上什麼也沒有。」

僧值搖搖頭：「回大人的話，從來沒有啊。剛才千牛衛的將軍們挖出了這具屍體，貧僧就覺得萬分驚詫，不知它是從何而來。」

上陽宮寢殿內，燈火一片昏暗，武則天已經睡熟。

元芳快步走到女孩子跟前，伸手將她抱了起來：「小梅，小梅！」

狄公長嘆一聲，點了點頭：「如燕，你的心情我能夠理解。然元芳身經百戰，武功更是頂尖之屬；而最難得的是他的智慧、機變和極強的判斷能力，我想就憑這幾點，他就能夠蹈險如夷，不辱使命。」

元芳一驚：「哦？難道這兩者之間真有關聯？」

紫袍人大吃一驚，身形一展，貼著房梁平平飛移而去。橫樑旁邊，是一根長達兩丈的幡桿，紫袍人的身體如蛇一般攀爬到幡桿之上，隱身在幡旗後面。

狄公點了點頭，喃喃地道：「此中的利害，太子應該比任何人都清楚啊！他怎麼會做出這等不著邊際的事來，這內中定有文章！」

如燕道：「他已經走了兩個多月，一點音訊也沒有，真讓人擔心。」

她長長地吐了一口氣，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披衣而起，快步出了門，向書房走去。

李顯走到她身旁，輕輕摟住她的肩膀：「前幾日，皇帝下詔，申斥我沉湎酒色，不理朝事，我不得不避避風頭，小慧，真對不起。」

祭壇上兩條人影飛快地轉動著，速度越來越快，刀、劍的光芒交織成了圓形光環，將二人的身體挾裹在當中。

蕭清芳望著他，沉默了很長時間才道：「我不能為了你破了『蛇靈』的規矩！」

桓斌雙眉一揚：「哦，那最近有沒有生人來到寺中？」

僧值一愣，趕忙放下左手裡的念珠，定睛向自己的食指看去。果然，食指旁的皮膚非常光滑，與其他地方大不相同。僧值傻了，桓斌也愣住了：「這、這……」

元芳「唉」了一聲，從懷裡掏出那塊蛇形木牌，輕聲道：「她，她死了……」如燕一聲驚叫，連退兩步。

李顯微笑道：「你說呢？」小慧「嚶」的一聲撲進了李顯的懷裡：「你要是再不來，我就燒了這房子，到庵中當尼姑去！」

武則天微笑道：「懷英啊，這一年多來，你內理廟堂，外治關河，勞苦功高，三日後進香，閣台及六部九卿便以你為首代進。」

紫袍人長長地嘆了口氣，沒有說話。蕭清芳勉強擠出了一絲笑容：「你的話，我會認真考慮。」

洛陽修真坊位於洛陽城南，西臨瀔水，是一座非常清凈的坊里。一頂四人抬的青呢小轎，穿過坊門，向坊街的深處走去。院落門前點綴著兩行垂柳，幾竿翠竹，一見便知，此處的主人有幾分雅骨。

「是我！」狄公、元芳快步走了過來，衛士趕忙迎上前來：「哦，是狄閣老，李將軍。」

狄公拍了拍她的肩膀：「如燕啊，小梅是為仁俠，為義氣，為了國家社稷，她的死可謂是重如泰山呀。比之『蛇靈』中那些披著人皮的禽獸，苟活於人世之間，不知要強了多少倍！」如燕點了點頭，抹去臉上的淚水。

如燕道：「你瘦了。」

狄公一愣，抬起頭來：「危險？」

狄公點點頭：「請他進來。」

「撲通」一聲，方丈、僧值跪倒在地連連叩頭：「大將軍明鑒，老衲等今日清晨才剛剛查點過合寺眾僧，一人不缺，一人不少。這、這具屍身絕不是寺中之人！」

狄公問道：「哦，什麼夢？」

一雙手麻利地將武器一一組裝完畢。此人正是前面出現過的跟蕭清芳爭論的那個紫袍人，他的臉上掛著一絲笑容。

狄公猛地停住腳步：「元芳，立刻回府招來八大軍頭，我們到白馬寺！」

狄公點了點頭道：「柬之，我對太子可以說是非常了解，他性格懦弱是不假，可並不是個好色之徒啊，怎麼會……」

元芳微笑地望著她：「怎麼樣，還可以吧？」

狄公微笑著連連點頭：「好，好啊。只是有些擔心你的安全。」

張柬之點點頭：「不錯，懷英兄，你是朝中有名的神斷，我看還是你辛苦一趟，到現場探查明白，而後再作區處。」

一雙腳在山道上飛奔著，鮮血順著腳踝流淌下來。一個美麗的女孩子拚命地向前奔跑著，胸前和肩胛處，鮮血不停噴涌，她的腳步踉蹌，身形搖晃，臉色煞白……眼前出現一座破舊的廟門。女孩子跌跌撞撞地奔到門前，身體連晃幾下摔倒在地，鮮血染紅了廟門前的土地。

腳步聲響，大將軍桓斌率衛士快步走出來。狄公趕忙迎上：「大將軍！」

元芳道：「是這樣。那，如果你得到了消息，怎樣通知我呢？」

黑衣人冷冷地道：「你這個『蛇靈』的叛徒，你以為這麼容易就會讓你死掉！說，你深夜到小廟來見誰？」

如燕把頭一仰，她一字一頓地道：「從今天開始，對『蛇靈』，對蕭清芳我再也沒有任何的愧意，也絕不會再躲藏。他們要付出代價，付出十倍的代價！」

大門前，數十名男子齊齊地跪在府門前，每人身後站著一名手握鬼頭大刀的劊子手。三聲炮響，行刑官一聲斷喝：「午時三刻已到，行刑！」數十名劊子手鋼刀齊落，人頭翻滾，血流成河。

他緩緩抬起頭來。

狄公雙眉一揚：「你能肯定，這具屍體不是廟中的僧人？」

李元芳的臉上露出了笑容：「好刀法。」

忽然，東廂房傳htｔps://ｒｅａｄ.９９ｃsｗ•ｃｏｍ出一聲凄厲、恐怖地驚叫。驚叫聲尖利而又漫長，劃破了深夜的寂靜。房中，如燕猛地從榻上彈起身，厲聲驚叫著，「元芳！元芳……」她的額頭上滲著細細的汗珠，胸口一起一伏，驚恐地四下望著：門窗、桌椅、梳妝台……一切都是那麼熟悉，神智逐漸恢復，她這才明白，剛剛祭壇上那一幕不過是場噩夢。

眾衛士躬身答「是！」。

深夜，青陽客棧的房間里，李元芳躺在床上睡熟。人影一閃，一雙腳落在了床前。正是小梅。她靜靜地望著床上的李元芳，手慢慢拔出短劍。

紫袍人又長長地嘆了口氣，慢慢閉上眼睛。蕭清芳望著他一字一頓地道：「你不會認為，武則天也是無辜之人吧？」

狄公對身後的張環、李朗輕聲道：「命千牛衛嚴守偏殿，任何人不得進出！」

元芳點點頭：「多謝。」

紫袍人猛地睜開雙眼。

僧值徐徐點了點頭道：「不錯，不錯，此人的左手食指與我一樣，定是念珠摩擦所致。可、可是，寺中人口並無缺失，這、這是怎麼回事……」

僧值一愣，趕忙拿起念珠，果然，珠子卡在食指旁！僧值笑了，他拍了拍腦袋：「不錯，不錯。大人真是心細如髮呀，是貧僧愚鈍。」

如燕勉強笑了笑：「叔父，我、我想……」

狄公道：「她想說的是白馬寺。」

紫袍人長嘆一聲，點點頭：「是的，我知道。」

元芳道：「我明白。放心，我會守口如瓶。」小梅緩緩點了點頭。

一眾千牛衛無聲地行動起來。殿頂橫樑上，紫袍人斂氣息聲靜靜地卧伏著。

風悄悄吹來，「轟」的一聲巨響，魔焰躥起數丈高。

狄公的目光望向班中的張柬之，張柬之微微搖了搖頭。

小梅略一躊躇道：「你就待在這裏，只要有了消息，我會命人傳信讓你到指定的地點見我。」

與此同時，狄仁傑、張柬之兩位宰相正在閣房裡談論著太子近日的表現。狄公聽了張柬之的話，猛地抬起頭：「哦，有這等事？」

猛地，院子里傳來千牛衛們一陣陣高喝，白馬寺內登時喧囂起來。紫袍人一驚，探頭向外望去，只見一隊隊千牛衛迅速穿過二進院落，向前面跑去。紫袍人深吸了一口氣。

黑衣人得意洋洋地道：「怎麼樣，你是自己隨我回去呢，還是要我動手？」

女孩子拚命掙扎，艱難地爬進廟內，身後拖出一條長長的血跡。「砰」，一雙腳落在她的面前。女孩子緩緩抬起頭來。一個黑衣人正冷冷地望著她。女孩子深吸了一口氣，閉上雙眼。

狄公急道：「請你立刻進內喚醒皇帝，就說生死攸關，請務必允我進見！」

狄公大喜，一步上前，拉住了元芳的手：「元芳，你回來了！」

女孩子徐徐睜開眼睛，斷斷續續地道：「快，趕、趕回洛、洛陽，閃、閃、白、白、白……」

「夠了！」蕭清芳一聲怒喝。

狄公深深地吸了口氣，點點頭：「真是義女呀！」

狄公點了點頭：「那，後來呢？」

如燕低聲抽泣起來：「她是為我，是為了我呀……我害死了她，害死了自己最好的朋友！」

女孩子狠狠一咬牙，扭過頭去。「噌」，一柄帶鋸齒的鋼刀一亮，黑衣人道：「這樣吧，只要你說出實情，我就給你個痛快。否則，將你帶回總壇，落在大姐的手裡，你知道她會怎麼對付你！」

如燕道：「我夢見元芳刺死了大姐，卻被閃靈所殺……」她的聲音有些顫抖了。

狄公道：「小梅所說的這個『閃』字，便是閃靈。」

狄公徐徐踱了起來，口中喃喃地道：「這幾句話一定非常重要，否則，小梅絕不會在彌留之際，特意說出這幾個字。可是……她到底要告訴我們什麼呢？」

小梅望著李元芳，良久才道：「你們是什麼關係？」

黑暗的夜，烏雲在翻滾。

元芳點點頭：「如燕呢？」

蒼寂的群山籠罩在黑暗之中，一座竹亭孤零零地矗立在山谷中央。

狄公道：「走，去看看！」說著，他轉身走出大殿，李元芳、如燕、桓斌等人隨後跟上，一行人步出殿外。

李元芳的幽蘭劍再一次出匣了。

桓斌壓低嗓音道：「這位就是當朝宰輔，狄閣老。」

如燕點點頭：「叔父，剛剛我做了個夢……」

如燕焦急地道：「叔父，現在怎麼辦？」

如燕一聲驚叫：「什、什麼？」

此時的白馬寺中，氣氛異常緊張，每進院落的殿堂廊廡之下、佛門僧舍旁邊，都站滿了全副武裝的千牛衛。

正房內亮著燈，桌上擺滿各種奇形怪狀的武器，幾乎都是機栝式的：飛輪彈刀、開花弩、燕子鐺、無影針……

張環李朗高聲答是。桓斌道：「大人，以末將看來，如此嚴密的戒備，再厲害的殺手也不可能進得來。是不是消息有誤啊？」

狄府的大門徐徐打開，一騎馬飛奔而入，馬上人正是李元芳。他一聲高喝，雙手勒韁，戰馬長嘶著停住了腳步。狄春飛奔而來，興奮地叫道：「李將軍，您可回來了！」

狄公站起來：「好，大將軍，我們立刻趕往白馬寺！」

紫袍人道：「我從沒想過背叛，只是不想再濫殺無辜。」

狄公搖搖頭道：「不可說，現在還不可說呀。」

桓斌重重地哼了一聲道：「三日後皇上便要駕臨白馬寺，可現在卻出了這種事情，我看，你二人項上的人頭恐怕是保不住了！」

張柬之長嘆一聲點點頭：「是呀。皇帝下詔申斥，他才有所收斂。」

元芳一聲驚呼：「您是說，閃靈要到白馬寺中刺駕！」

狄公道：「沒有什麼怪異的，這具屍體就是廟中的僧人。」

桓斌笑道：「是廟裡的和尚們在誦唱《太平經》呢。」

武三思趕忙道：「陛下，臣已會同禮部及鴻臚寺將一切事宜妥善安排，只待陛下駕臨。」

黑衣人皺了皺眉頭：「真是敬酒不吃吃罰酒！」他舉起刀，放在女孩子的臉上，手腕微微用力，刀尖在女孩子臉上劃出了一道兩寸長的口子，鮮血登時溢出。女孩子咬緊牙關，一聲不吭。

狄公點了點頭：「最近幾天，寺中可有損減人口？」

小梅轉過身：「還有事嗎？」

「狄仁傑！」話到馬到，狄公、李元芳、如燕率張環、李朗等八大軍頭飛馬來至寺前。羽林衛隊長趕忙躬身道：「狄閣老！」

李元芳笑了：「你將我當作死人？」

女孩子睜開眼睛，斷斷續續地道：「動手吧！」

小梅嘆了口氣：「她現在已經是『蛇靈』的第一號標靶！請你轉告她，一定要小心。」

她的頭一歪，身體沉了下去。李元芳連連晃動著她的身體：「小梅，小梅，你醒醒……」

桓斌肅然起敬：「末將早聞狄公之能，今日才見一斑啊！」

衛士道：「閣老，您知道皇上的脾氣，一旦她老人家睡熟，任何人也不敢將她驚醒。否則，卑職項上的人頭恐怕就保不住了，我看，您還是明天再來吧。」

狄公笑了笑，沒有說話。忽然，殿外飄來一陣梵唱聲，狄公抬起頭來：「大將軍，何處梵唱陣陣呀？」

元芳內疚地道：「是我無能，沒有保住她。」

強光閃過，魔焰中一條人影閃電般疾飛而至，寒芒陡現。

蕭清芳的臉色稍微緩和了一些：「有什麼事，就說吧。」

在這座寺院中，每一座建築都是雄奇偉岸，極盡奇巧奢華之能事。自東晉大僧鳩摩羅什在此譯經始，這片叢林便成為中原地帶的佛教中心。

狄公、桓斌率一眾千牛衛走進來。方丈趕忙迎上前來：「大將軍！」

小梅笑了：「我像個叛徒嗎？」

李元芳道：「正是。在那裡，我和小梅接上了頭。」

大將軍桓斌走到屍體旁，緩緩蹲下身，仔細地驗看著屍身。半晌，他站起九*九*藏*書來，目光望向面前的方丈和僧值：「這是怎麼回事？」

蕭清芳突然把頭一抬：「為什麼？」

黃昏，深山中的農家小院，竹槽穿門而過，將水帶進院子里的蓄水池中，發出了「嘩嘩」地響聲，在這個寂靜的院落里，這是唯一的一點聲響。

如燕輕輕嘆了口氣：「叔父，我真後悔，當時應該和他一起去的。」

小梅轉身向門口走去。元芳道：「等等。」

狄公道：「正是。」

元芳道：「你知道，我約你見面，不是為了問安。」

元芳的眼圈有些發紅，他愧疚地道：「大人，元芳無能，虛耗此行，慚愧萬分！」

白馬寺坐落在邙山腳下。這是一座六進庭院的大寺：一進鐘鼓樓、韋馱殿；二進大雄寶殿、伽藍院；三進羅漢堂、彌勒殿。三進之後，便是十六座偏殿和數百間僧房。

一進院中，燈球火把、亮子油松將白馬寺照得如同白晝。千牛衛以小隊為單位，在火長的率領下有條不紊地對寺內進行地毯式搜查。

蕭清芳道：「『蛇靈』的規矩你不是不知道，在任務完成前互不見面！」

狄公從白馬寺回到自己的府邸，見李元芳站在面前，旁邊的如燕微笑道：「叔父，您看這是誰。」

狄公點點頭道：「是呀。自從崇州案后，那個神秘的『蛇靈』組織便在江湖上銷聲匿跡。我們按照你的指點突襲了他們的總壇和幾座分壇，然而，都已是人去樓空，這麼一個龐大的組織竟好像在一瞬之間從人間蒸發了，真是令人感到不可思議。此次，元芳奉命出行，暗中查訪，不知能否找到一些蛛絲馬跡。」

黑衣人道：「你是誰？」

桓斌點了點頭道：「大師，請您命眾僧停止誦經。」

小慧轉過頭，望著李顯，良久，她笑了：「皇帝所說『酒色』的『色』字，是指我嗎？」

桓斌道：「和尚們唱不好，不過是打打屁股；可咱們要是出了事，那可就是掉腦袋。今天早晨的無頭屍案還沒弄清楚，所以，絕不能再出任何意外。弟兄們，把眼睛都給我睜大了，一刻也不許鬆懈！」

僧值驚呆了：「這、這怎麼可能？」

羽林衛隊長答應著，向寺中飛跑而去。狄公一揮手，身後眾人翻身下馬。

元芳點點頭：「正是。」

狄仁傑坐在書案前，靜靜地翻閱著各地的塘報。半晌，他抬起頭來，揉揉眼睛，長長地伸了個懶腰。如燕躡手躡腳地走進來。狄公抬起頭微笑道：「是如燕啊，這麼晚了還不休息？」

元芳也笑了。小梅點點頭：「顯兒的眼力不差。」

方丈結結巴巴地道：「大、大將軍，老衲不知呀！」

紫袍人道：「是狄仁傑用真情感動了他，這才會令他做出捨命之舉。而我們呢，我想『蛇靈』中沒有一個人會甘願為組織而死，因為，他們感到的不是真情，而是時時襲來的恐懼。這也就是我們為何會屢戰屢敗的原因。」

李元芳嘲弄道：「就別關心那麼多問題了，先考慮一下，你想怎麼死吧！」

張環道：「是。」

狄公道：「其實原因很簡單，只是因為僧侶們每天都要做這件事，所以，他們自己並不注意罷了。靜空師傅，你們在誦經之時手掐念珠，念珠不停地滾動，摩擦食指旁的皮膚，經年下來，那塊皮膚才會非常的光滑。」

桓斌道：「在第四進的偏殿中。閣老，皇帝進香，通常是到三進的彌勒殿而止。她是不會到第四進去的，所以末將以為，那裡就不必查了吧。」

元芳輕輕拍著她道：「見了面好話還沒說一句，就哭起來了。」

僧值趕忙躬身合十：「正是，貧僧靜空。」

狄公道：「而今，事態萬分緊急，請大將軍立刻協助本閣，徹底清查白馬寺！」

紫袍人笑了笑：「敬暉是我的好朋友，對他，我非常了解。大姐，您想一想，是什麼才會令他在最危急的時刻挺身而出，竟不惜犧牲自己的性命來救護狄仁傑？」

狄公猛吃一驚，與張柬之對望了一眼道：「無頭男屍？」

狄公道：「你立刻到寺中，請千牛衛大將軍桓斌出來，就說我有急事！」

李顯道：「再見不到你，我就快瘋了。小慧……」二人忘情地吻在一處。

桓斌輕聲道：「在後院的柴房中。」

狄公深吸一口氣，沒有說話，目光再一次望向那具男屍。

上陽宮麟德殿上，景陽鍾緩緩敲響，眾臣依班次無聲地步入大殿。武則天在執事女官的簇擁下登上龍陛。眾臣跪倒山呼萬歲。武則天微笑道：「眾卿平身！」群臣起立，就班歸位。

狄春道：「在她的房中。李將軍，已經兩個月了，您要是再不回來，如燕小姐可就要急出病來了。」元芳笑著給了狄春一個腦瓢兒：「貧嘴！」

小梅道：「聽大姐說起的。顯兒之所以背叛『蛇靈』，是因為愛上了一個叫李元芳的人，要我們引以為戒。」

狄公面帶笑容，徐徐向眾僧走去，一雙眼睛飛快地觀察著每一位僧人臉上的表情。身後的方丈略感詫異地問桓斌道：「大將軍，這位是……」

偏殿內，高燒紅燭，鐘磬齊鳴，鈴杵奏響，諸般法器發出震耳欲聾的聲響。數百名僧侶整整齊齊地盤膝坐在殿上，在方丈大師的帶領下，用梵語唱誦著《太平經》和《金剛經》；音樂聲、梵唱聲，回蕩在空曠的大殿中。

蕭清芳轉過身來，臉上的笑容不見了：「是你給總壇傳信，說要見我？」

元芳搖搖頭：「不像。但你是顯兒的朋友，我問你的，也正是她想知道的。『蛇靈』現在追殺她，我們不能毫無準備。」

白馬寺後園，蒼松翠柏，佛塔林立。「呼啦」一聲，幾雙手將一具無頭男屍從土裡拽出來。方丈和僧值不禁一聲驚呼，二人面面相覷，瞠目結舌。

桓斌點點頭，看了看殿內道：「和尚們還在唱？」

桓斌道：「今日，末將率千牛衛清查白馬寺，在後園之中發現了一具無頭男屍。」

紫袍人點點頭：「是的。」

白馬寺後園中，無頭男屍靜靜地躺在地上，一隻手輕輕拿起屍體的左手，仔細地察看著。這人正是狄公。屍體左手食指旁的一小塊皮膚非常光滑，與其他地方迥然不同。狄公放下死者的左手，站起來：「從傷口腐爛的程度來判斷，死者已經死去十幾天了。」

女孩子望著他，臉上露出不屑的笑容：「你以為我會相信你的話？」

狄公沉吟著，搖了搖頭：「事情沒有弄清楚之前，最好還是不要貿然上奏。你說呢，柬之？」

狄公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焦急地徘徊起來。元芳急道：「大人，現在怎麼辦？」

狄公微笑道：「大將軍負責白馬寺警衛，連日勞頓，辛苦了。」

李元芳邁步向祭壇下走去。「轟」的一聲，魔焰再一次躥躍起來。

小梅點頭：「正是。」

狄公一愣，趕忙道：「謝陛下天恩！可是，陛下，依朝中舊制，閣台及六部九卿應由太子為首代進啊，以微臣為首恐怕會有僭越之嫌。」

狄公深吸了一口氣：「小梅臨終前的幾句話，只有這一種解釋，那就是告訴我們，閃靈奉命到白馬寺中埋伏，企圖刺駕，所以，她才讓你儘快趕回洛陽。」

幽蘭劍「噌」的一聲，重重摔落在地上。

偏殿內梵唱陣陣，鈴杵齊鳴，眾僧仍在為第二天的大法事進行著預演。數百名僧人唱誦《金剛經》，聲音柔和齊整竟如出一人之口。

「噹啷」一聲，銅錢落地。劍尖刺穿了最後一個黑衣隨從的咽喉，李元芳緩緩抽出劍，那人的屍體摔倒在地。黑衣人張大了嘴，渾身亂顫。地上的女孩子也看得驚呆了。她掙扎著欠了欠身，突然身體一陣抽痛，頭一歪，昏死過去。

如燕點點頭。狄公道：「那好。整晚閱看塘報，我也累了，正好想找人聊一聊。說吧，想聊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