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空四下看了看，微笑道：「這位施主，這邊請吧。」

元芳一驚：「哦，為什麼？」

不一刻，狄公一行已經騎著馬飛奔在一條向北的山路上了。沖在最前面的千牛衛勒住馬高聲道：「大人，這條路就是通往東都的官道！」狄公點了點頭，策馬上前。忽然，岡下傳來一陣悠揚的鐘聲。

小慧問：「堂主，咱們到底什麼時候動手？」

眾人無聲地走出殿外，關上殿門，大殿中只剩下武則天和黃勝彥。

狄公站在大殿中央靜靜地觀察著，而後對元芳道：「你覺得虺文忠與你的武功相比，誰高誰低？」

狄公道：「這就是臣所說的意思。既然委臣之權，那就要是全權，那就意味著臣有權替皇上處理此案中的任何一個細節，無需請奏解釋。否則，就請陛下將此案交與梁王審理。」武三思臉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不敢說話了。

如燕笑著吐了吐舌頭。狄公沖二人努了努嘴，三人離開主建築向白馬寺後進的僧房走去。僧值靜空站在院里，對幾個管事吩咐著什麼。一隻手輕輕拍在他的肩上，靜空一愣，轉過身來。狄公、李元芳和如燕站在他的面前。靜空吃了一驚：「狄大人，你怎麼……」

方丈登時一驚，目光望向靜空，靜空輕輕咳嗽一聲，低下了頭。方丈咽了口唾沫道：「回閣老，什、什麼內衛，老衲不知。」

如燕好像有些明白了，她脫口喊道：「啊，叔父我明白了，您是說……」

狄公長嘆一聲：「是啊。可皇帝對此事諱莫如深，似乎一句都不願提起。」說著，他張開手，手中放著在黃勝彥屍身上發現的那枚朱果金符。

半晌，武則天抬起頭來，臉上露出了一絲笑容：「嗯，是朕太心急了。也罷，懷英，朕命你全權負責此案的查察，聖旨即刻下達。」

狄公走到山牆旁，沿牆慢慢地走著，一雙眼睛仔細地搜索著一切蛛絲馬跡。李元芳伸手拿起床頭的竹枕，輕輕晃了晃，枕頭裡「撲嚕撲嚕」地響著。狄公轉過身來，如燕也湊了過來。元芳又使勁晃了晃竹枕，裏面的聲音更大了。狄公道：「打開竹枕。」

狄公走到她身後輕聲道：「囚車內是什麼人？」

狄公點頭：「非常好。說得很準確。」

武則天的寢殿里高燃紅燭，站殿的力士和宮女屏住呼吸，一動也不敢動，所有人的目光都靜靜地望著大殿中央。武則天焦躁地來回踱著步。殿外傳來腳步聲，武則天轉身向殿外望去。貼身力士飛跑進殿：「陛下，內衛府大閣領黃勝彥現在殿外候旨！」

元芳搖頭：「這種可能可以排除掉。」

方丈苦笑了一下道：「不可說，不可說。」

狄春衝堂外喊了一聲，桓斌快步走進正堂，他的臉色非常緊張：「閣老！」

桓斌一驚：「您是說，這是皇帝交辦的差事？」

武則天輕輕咳嗽了一聲，壓低聲音道：「你立刻率內衛替朕辦一件絕密之事。」

武則天長嘆一聲道：「好了，懷英，你們去吧。」

狄公將腰牌翻過面來，只見背面鐫刻著：「內衛府殿值武全忠。」

武則天點了點頭。狄公從衣袖裡拿出圖紙雙手舉過頭頂，力士接過，遞到武則天手中。武則天飛快地打開，仔細看了一遍，忽然她抬起頭來：「是這樣？」

狄公對李元芳道：「閃靈就蹲在那條房梁之上。」

狄公道：「你認為呢？」

狄公道：「我見過他。」

祭壇上，一名黑衣人對蕭清芳輕聲道：「大姐，果然不出你之所料，閃靈在白馬寺中用暗器攔截撞飛了血靈的毒鏢！」

狄公搖搖頭：「絕對不是。」

一旁的李元芳道：「大人，您說什麼？」

狄公道：「你先不要著急，聽我慢慢道來。」元芳點頭。

如燕道：「這就是『蛇靈』的慣用伎倆，移花接木，迷惑對方，令對手無從判斷他們的真正目的。一年前崇州案時，趙文翙大軍在契丹遇伏，可屍體卻被運到了突厥的境內，就是個最近的例子。」

狄公吃了一驚：「哦？」

黃勝彥沖身後的副將點了點頭，副將一聲大喝，掌中令旗揮動。兩隊內衛手持丈二寬的大黑布衝進院中，將方丈室及所有僧房的門窗全部封閉起來。

如燕道：「這種口袋就是他們專用的。因此，叔父，可以斷定此事必是『蛇靈』所為。」

狄公道：「大將軍，怎麼了？」

如燕也笑了：「簡單是簡單，可必須要把所有的事情聯繫在一起想，否則，再簡單也想不明白。叔父，小女今天又學了一招。」

狄公道：「歹徒之所以襲擊內衛，就是要救出囚車之中的犯人。看來，此人定是一個非常重要的人物。而且，內衛經辦之事，肯定與皇帝有關。」

狄公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元芳啊，你再仔細看看現場，這個場面是不是似曾相識？」

狄公點點頭：「看來，我的假設已經逐步應驗了。元芳，叫靜空進來。」

狄公笑了笑：「我只是在假設。你也循著假設的思路回答我的問題。」

武則天霍地站起來，積壓在心頭的怒火登時爆發出來，她厲聲喝道：「你大胆！狄仁傑，朕容忍你自行其是違逆聖意已經不是一天兩天了！從幾年前幽州案中的李青霞和虎敬暉，到崇州案中的蘇顯兒，樁樁件件都是瞞天過海，陽奉陰違！然朕卻從未追究。可此次，你竟將刺殺朕躬的逆賊放走，令其逍遙法外，真正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邙山山道上，躺滿了內衛的屍身，內衛府大閣領黃勝彥斜倚在山壁旁，咽喉處裂開了一條長長的口子，鮮血已經凝固。鐵制的囚車孤零零地橫在山道旁，車內空空如也；車尾敞開的鐵門隨風搖擺，發出「吱嘎嘎」的響聲，給這條寂靜的山道平添了幾分凄涼的氣氛。

狄公道：「那麼，這枚蛇形鏢又是從何而來呢？」

狄公愣住了，目光望向大將軍桓斌，桓斌也正望著他。武則天緩緩站起身來，向後面走去，腳步非常沉重。

狄公搖了搖頭：「現在下結論還為時過早。這個神秘的第三人是誰？在這齣戲裏面，他扮演著什麼樣的角色？」

狄公搖頭道：「我也不知道。但是有一點可以肯定，那就是此物絕非黃勝彥所有，而且，定然與皇帝有關。」

元芳、如燕愕然：「這、這怎麼可能？」

狄公抬起頭，若有所思地望著他。李元芳和如燕莫名其妙地看著二人，不明白他們在說些什麼。半晌，狄公長長地出了口氣道：「既然大師以合寺眾僧性命為懷，本閣也不便強求。這樣吧，就請靜空師傅帶本閣到假法能的住處去勘察一番，如此，大師應無掛礙了吧？」

狄公搖頭：「我也是剛剛才想到他的姓氏。」

元芳點點頭。狄公道：「可是，剛剛你說到了，此人發射暗器的位置正是護駕的千牛衛和隨侍大臣所處之處，他是怎麼混進去的？」

狄公道：「那麼，你覺得他所圖謀的是什麼呢？」

元芳愕然，定睛向地上望去。忽然他抬起頭來：「地上沒有血跡，也沒有打鬥過的痕迹！」

狄公點點頭：「好，那麼，我們現在排除了這兩種暗器都出自閃靈之手這個假設。」

千牛衛一愣，面面相覷。桓斌、張柬之等人連忙跪下：「請陛下息怒！」

李元芳一愣：「哦，您怎麼知道？」

元芳道：「回京交旨。」

桓斌走到狄公面前低聲道：「今天清晨，洛州刺史來到衛府，說在邙山之中，發現了千牛衛的屍體……」

狄公的臉上露出了微笑：「欲蓋彌彰。」

白馬寺籠罩在一片寂靜當中。寺門外，羽林衛嚴密地把守著。「吱呀」一聲，正殿的大門打開了，一盞燈籠晃動著飄了進來，正是李元芳，他舉著燈籠四下看著，地上一片凌亂。如燕划亮火點燃了殿上的白燭，殿內登時一片光明。

方丈長嘆一聲：「哥利王將以血刃截割眾比丘，老衲豈能心無掛礙，望閣老寬宥。」

狄公的目光望向元芳和如燕。二人的眼中儘是欽佩之色。狄公深吸了一口氣，緩緩走到法能床旁，靜靜地思索著。忽然，他眼睛盯著竹床九-九-藏-書：「元芳，把床翻過來！」

狄公點點頭：「不錯。刺駕之事尚未了結，又發生了襲殺內衛的兇案，前後相差不到一天！這洛陽可真熱鬧啊！」

狄公笑了：「閃靈原來的姓氏，和你是一樣的。」

狄公道：「陛下，臣與大將軍桓斌共同勘察了現場，臣以為，此事又是『蛇靈』所為。」

狄公點了點頭：「你現在所站的位置，在事發當時擠滿了護駕的千牛衛和隨侍眾臣。」

黑影點頭：「這我就放心了。」

狄公笑了笑：「這樣吧，你去把如燕叫醒，我們趁夜間寧靜，無人打擾，再訪白馬寺，探究一下事情的究竟。」

李元芳抬起頭來，看了看如燕的位置，皺了皺眉道：「怎麼會偏離這麼多，以閃靈的武功來說，這是不可能的！」

狄公點了點頭道：「這條官道是直通到神都嗎？」

元芳輕聲道：「大人，您是說，這兩件案子有所關聯？」

武則天愣住了，她聽出狄公的話裡有話。狄公靜靜地望著她。武則天緩緩坐在龍椅之上，深吸了一口氣。

狄公沉吟了片刻，解開黃勝彥腰間系甲的獅蠻帶，李元芳快步上前，扶起黃勝彥的屍身，狄公將甲胄從死者身上卸下來，而後慢慢蹲下身，將手伸進死者的懷中掏摸著。懷中空無一物。

元芳道：「是呀，按理說李姓子孫與皇帝有著不共戴天之仇，閃靈這樣的做法不合情理啊！難道，他另有圖謀？」

狄公急匆匆地走進府邸的正堂，在堂內等候的狄春趕忙迎上前來稟報：「大將軍桓斌現在門外，說有急事回稟。」

狄公笑了：「你認為，他真是刺客？」

元芳仔細地看了看朱果上的圖案，點了點頭。

力士道：「還沒有。」武則天輕聲道：「不應該呀，一去一回，最多三四個時辰，怎麼到現在還沒有回來？」

武三思冷笑道：「看來狄閣老是沒什麼可說的了。」

黑衣人輕聲道：「已經被狄仁傑識破了身份。」

狄公道：「還是那句話，陛下，您以為我放走的那個人是刺駕的兇手？」

如燕笑道：「李將軍，你真的認為伏擊是發生在這裏嗎？」

千牛衛已將山道封鎖起來。狄公緩緩地走過去，身後，桓斌、李元芳、如燕緊緊跟隨。狄公來到黃勝彥的屍體旁，蹲下身仔細地驗看傷口。身後的桓斌道：「他就是內衛府大閣領黃勝彥。」

黃勝彥點了點頭道：「好，非常好，有勞了。靜空師傅，現在，就請你也回到方丈室內吧。」靜空連聲答應著，小跑著奔進方丈室。

他將蛇形鏢放在殿門前，然後長長吁了口氣道：「暗器飛行、撞擊和落地的方向完全正確。大人，卑職認為只有這一種解釋。」

狄公點了點頭：「不錯。真想不到，閃靈竟是一位李姓王孫！」

狄公道：「你看過現場，有什麼發現？」

如燕輕聲問道：「叔父，剛剛您和那個老和尚打什麼啞謎呀？」

狄公道：「第三個問題，這次的刺殺你們都看出來了，核心完全圍繞著那個暗藏殿外、使用蛇形鏢的刺客身上，而不是圍繞閃靈。閃靈在這場戲中，只起到了一個引開我們注意的作用，他的死活，完全無關緊要。試問一個天字第一號殺手，為什麼會變成了疑兵，這內中的緣由耐人尋味啊！」

狄公道：「大將軍，你命衛士們動手，清理現場吧。」桓斌點了點頭，快步離去。

武則天一聲厲喝：「來人！」千牛衛一擁而入。武則天道，「將狄仁傑拿下！」

恰在此時，後面的桓斌走來，狄公趕忙將朱果揣進懷裡，徐徐站起身，觀察了一下周圍的地勢，然後快步走到囚車旁，伸手敲了敲車身，鐵板發出噹噹的響聲。

狄公笑了笑：「陛下，能知此案始末者只臣一人，拿了微臣，此案便再無告破之日了！」

狄公笑了笑道：「陛下言辭鑿鑿說臣買放兇手，臣不知道買放了哪一個兇手？」

狄公問道：「他們人呢？」

蕭清芳發出一陣陰冷的笑聲：「虺文忠！」她轉過身問道，「血靈屬下那個潛伏在白馬寺中的多魁怎麼樣？」

黃勝彥道：「是，請陛下吩咐。」

元芳不解地問道：「大人，假法能有什麼蹊蹺？」

身後響起了如燕的聲音。元芳轉過身來。如燕走到二人身旁道：「『蛇靈』的規矩就是，每次任務完成後，都要認真清理現場，絕不給對方留下任何蛛絲馬跡。叔父，我剛剛看過了，所有手法，都是他們常用的，以前小女也是如此行事。而且，我在一具屍身下找到了這個。」說著，她舉起左手，手裡拿著一個縮口的黑布口袋。

武則天道：「叫他進來！」力士轉身飛跑出去。

武則天深深地吸了口氣，將圖紙放在桌案之上。

元芳點點頭：「我明白您的意思了，他就是那個暗藏的第三個刺客。」

狄公道：「這是閃靈給我的，那上面有他的姓名。」

狄公道：「我想，這間房中的四個僧人，一定都是內衛。」

當夜，上陽宮御書房內，武則天狠狠一拍桌案，她的嘴唇顫抖著。下面，狄公、桓斌、孫大將軍、張柬之、武三思等人低頭侍立。

如燕吃驚地道：「你、你在說些什麼呀！閃靈是來刺駕的，讓你這麼一說，他不成了救駕的功臣了？」

狄公笑了笑道：「當然是內衛。」

狄公道：「這白馬寺當中，恐怕是別有玄機呀！」

狄公和桓斌默默地順著宮道向外走著。忽然桓斌停住腳步道：「閣老，皇帝明明知道這件事情，可她為什麼不願意承認？」

狄公道：「那梁王又怎麼知道我無話可說呢？」

元芳道：「哦，真法能是內衛？」

千牛衛道：「是的，早就過了，白馬寺距這裏將近二十里。大人，再往前走五十里就是來庭縣，穿過來庭就到洛陽了。」狄公點點頭。

「吱呀」一聲門響，李元芳輕輕地走進來，將茶杯放在桌上，轉身向門口走去。

狄公笑了笑，向殿外走去，邊走邊道：「元芳啊，上次我們提到過，那個假法能潛入白馬寺不是為了刺駕，而是另有所圖。」

黑影低聲道：「等候上峰的指令。」

小慧輕聲道：「您放心吧，這個傻瓜什麼也不知道，還以為我真的愛他。」

元芳傻了：「難、難道不是？」

狄公三人邊說邊向第三進院落彌勒殿走來。周圍人流穿梭，喧囂異常。狄公四下看了看低聲道：「第二個假設，如果那個假法能已經在白馬寺中發現了神秘人物的藏身之所，他會怎麼做呢？」

武則天猛地抬起頭來：「不，不是！此事你們就不必再查了。」

黑衣人點點頭：「大姐，您放心吧，現在『蛇靈』的二十二位堂主已率本部所有人馬潛進了洛陽城中，只要小慧那邊一得手，便立即開始掘進。」

狄公長嘆一聲：「正是。」武則天深吸了一口氣，沒有說話。

「不是很像，應該說就是才對！」

狄公道：「昨夜，是不是有內衛來到寺中？」

如燕笑了笑：「叔父，『蛇靈』的這點雕蟲小技，在您的眼中不過是小兒之戲罷了。」

武三思瞠目結舌：「你……」

上陽宮籠罩在一片寂靜之中。一盞燈籠飛快地從宮門向寢殿方向飄移而來，打燈籠的是武則天的貼身力士，身後跟著一個身穿千牛備身服色的中年將領，二人急匆匆地走在宮道上。

洛陽御書房裡，狄公和大將軍桓斌站在龍陛下，靜靜地望著坐在龍椅里的武則天。武則天竭力克制著自己的情緒，過了很久，才以微微顫抖的聲音問道：「這是什麼時候的事？」

說著，他的目光望向靜空，靜空輕輕咳嗽了一聲，將身體轉向別處。狄公略覺奇怪地看了看方丈，又看了看靜空道：「而今室中只有你我五人，大師因何以哥利王為懼？」

元芳和如燕點點頭。狄公道：「好，第三個假設，如果這個假法能還沒有來得及將消息傳出，便被我們破獲，那麼，這份要傳給血靈的書信會在哪裡呢？」

狄公一愣：「這是什麼？」

李元芳愣住了，他看了看身旁的如燕，道：「我想不出來。」ｒead•９９csw.cｏｍ

元芳道：「大人，如果能知道囚車裡那個神秘人物的身份，也許就能夠找出其中的關聯了。」

張柬之趕忙道：「狄公所言極是，請陛下將此案交與梁王，那才是人盡其才啊。」

狄公笑了笑，沒有回答，緩步向前走去。

元芳快步走到門邊，沖外面喊道：「靜空師傅，請你進來一下。」

如燕道：「可、可為什麼呀？」

狄公回過頭，向岡下望去，山腳下有一座寺院。他回頭問那名千牛衛：「岡下的那座寺院，叫什麼名字？」

方丈、僧值和管事們面面相覷，人人一臉的驚疑不安。一名管事輕聲道：「住持，這是怎麼回事呀？」方丈輕輕噓了一聲：「住口！禍從口出。」

元芳愣住了：「可大人，既然他不想刺駕，為什麼千方百計地潛進寺內，躲在正殿主梁之上？又為什麼要發射這對燕子鐺？」

元芳點了點頭：「不錯。」

元芳略一沉吟道：「卑職略高於他。」

狄公笑了笑，不緊不慢地道：「陛下，破案之道遇軟而切，遇硬則彎，只能是蜿蜒曲折地向前進展，絕不可能直通到底，更不能被憤怒和仇恨沖昏了頭腦！」

狄公從元芳手中拿回那塊木牌，指著正面雕刻的怪蟒道：「虺是傳說中的一種劇毒無比的巨蟒，皇上之所以賜予此姓，一來是說這些人心如毒蛇，謀反逆天；二來虺音同後悔的悔，警醒那些王公的後人，不要走先人之路，要知天命而悔改。」

桓斌道：「是。」

狄公道：「我只是好奇。」

狄公道：「哦？請他進來。」

狄公雙目如電望著他：「昨天有千牛衛來過寺里？」

蕭清芳搖搖頭道：「對狄仁傑，我太了解了，恐怕用不了多久，他就會明白的。武則天那邊有動靜了嗎？」

方丈連連道：「是，是！」

狄公點了點頭道：「大家分散搜索吧。」

狄公道：「哦？」

如燕道：「這是個假現場！真正伏殺內衛的地點，絕不在這兒。」

元芳愣住了，良久才道：「你的意思是——？」

狄公從懷裡掏出那枚燕子鐺，擺在事發現場的原處，說道：「當時，閃靈從房樑上發射了兩枚暗器，落在了這裏……」

方丈趕忙起身讓座：「閣老請坐，老衲親自奉茶。」

李元芳愣住：「他、他姓李？」

武三思登時傻了：「這、這我怎麼會知道？」

狄公道：「大將軍，請你找一名熟悉邙山地理的衛士隨我到處看看。」

李元芳和如燕對視了一眼。狄公抬起頭來：「最後一個問題，就是那個假法能，此人的出現也是一件非常蹊蹺的事情。」

如燕一愣：「內衛？」

狄公搖了搖頭道：「現在還不可說啊。大將軍，這條山路是通向哪裡的？」

狄公道：「好了，下來吧。」元芳縱身躍下。

二人趕忙跑過去。如燕一指地上：「你們看！」

桓斌倒吸了一口涼氣：「不錯，不錯。」

靜空趕忙道：「回將軍，沒有了。」

元芳點點頭：「不錯。」

如燕道：「他一定會將消息傳遞給他所在壇的堂主。我記得假法能臨死前曾說，他是隸屬於血靈統領的第五壇，那麼他一定會將消息傳遞給血靈。」

「砰！」武則天的手重重地拍在桌案上：「你們一唱一和，以為朕可欺不成！」

元芳道：「現在回想起來確實如此。當時，卑職還以為那個黑影就是閃靈。」

李元芳走到香案前道：「當時如燕假扮皇帝站在香案前，而閃靈則在房梁之上……」說著，他快步走到殿門前，回身看了看香案的位置，輕輕搖搖頭道：「不，此人不在殿內。」

武三思語塞。武則天重重地哼了一聲：「好了！狄仁傑，朕給你三天時間，三天之內將兇手緝拿歸案，否則，你就準備到大牢里去度過下半輩子吧！」

蕭清芳道：「時不我待，解決狄仁傑之事也要提早進行準備。立刻傳書，命魔靈、血靈兩位蛇首在近日內回到總壇。告訴洛陽城中的各位壇主，在武則天行動之前，一定要蟄伏伺機，謹慎行事！」

狄公點點頭：「是什麼人物如此緊要，竟然要用鐵板製成的囚車來押運？」他環顧著四周，接著道，「可以肯定，內衛是在昨夜遇到埋伏，全軍覆沒的。」

靜空一驚，自知說漏了嘴，吞吞吐吐地說道：「是……大人，我就跟您說實話吧，昨天夜裡，來了一幫千牛衛，強凶霸道……」

黃勝彥率數十名內衛站在院門前，靜靜地望著寺中所有僧人走入院中，分散進入到一間間僧房裡，他的臉上這才露出了一點笑容，回頭看了看身旁的僧值靜空道：「還有人嗎？」

如燕大惑不解，「哦」了一聲。李元芳道：「不錯，像閃靈這樣的高手發射暗器，竟會在這麼近的距離偏差如此之大，那就說明，他發出的這對燕子鐺根本不是衝著皇上去的。」說著，他左手拿起燕子鐺，右手拿起蛇形鏢，邊比劃邊道，「蛇形鏢從皇帝身後飛來，閃靈從房樑上擲下雙鐺……」他的兩隻手裡拿著的暗器對撞在一起，說道，「燕子鐺將蛇形鏢撞飛，落在地上……」

黃勝彥板著臉道：「大師，咱們醜話說在前頭，只要我發現廟內還有僧人走動，一概格殺！」方丈驚愕不已。

狄公輕輕噓了一聲。殿外的李元芳停住腳步，大聲道：「大人，應該是在這兒。」

元芳倒吸了一口冷氣，目光望向大殿。狄公輕聲道：「我隱隱地感覺到，這件事情的真相遠比我們所想到、見到的，要複雜得多。」

狄公笑了笑：「臣繪製了一幅現場圖，陛下願意看一看嗎？」

武則天道：「難道，你放走的那個人……」

黑影點了點頭，壓低聲音道：「太子還好嗎？」

狄公道：「這四個人一定是奉旨假扮僧人，在寺中看守那個神秘人物的內衛府殿值。」

狄公點點頭，從懷裡掏出了那枚蛇形鏢。元芳伸手接過，仔細地看著，良久，他抬起頭來，深吸了一口氣。狄公看了他一眼，從他手中接過蛇形鏢，走到大殿門前，將鏢放在門檻旁邊道：「這就是事發之時，蛇形鏢的位置。」

武則天臉色鐵青：「你這是在要挾于朕？」

狄公輕輕噓了一聲，沖他使了個眼色。靜空趕忙對那幾個管事道：「你們先去吧，按剛剛說好的做，千萬不要出差錯！」幾人答應著快步離開。

如燕道：「你們說了這麼多，我一句也沒聽懂。」元芳笑道：「我也是。」狄公也笑了。

狄公道：「你們好好想一想，以這個假法能的身手武功和智慧機變來說，沒有一樣稱得上一流。由此看來，他是根本沒有能力執行這次刺殺任務的。既然如此，他們又為什麼要派假法能進寺呢？」

方丈趕忙點了點頭：「靜空，你帶狄閣老到僧房查看。」靜空領命而去。第五進院落，是一排排僧房。靜空帶著狄公三人快步走來。

狄公點點頭：「這就是事情發生時的情景。」

狄公點頭：「好極了，現在我們得到了一個結論：如果假法能已經發現了神秘人物在寺中的藏身之所，他便要以書信的方式將消息傳遞到自己的上峰血靈手中。」

狄公點點頭道：「可以肯定，內衛此行乃是奉密旨辦事，這一點從黃勝彥親自出馬押運囚車這一行動，便可以得到證實。那麼，他們辦完事情會去哪裡呢？」

元芳一伸手把它撕開，「啪」，一件東西掉在僧床上。狄公伸手撿了起來，他的臉色登時大變。李元芳一聲驚呼：「內衛腰牌！」

元芳思索著狄公的話，點點頭：「肯定是伏擊之後，歹徒們清理現場，帶走了己方的屍體。」

狄公道：「臣不敢，只是實言而已。」

在囚車的另一頭，幾名內衛的屍身橫躺在山道旁，如燕走過來，兩眼仔細地搜索著。忽然，一名內衛屍身下露出的一點黑色，吸引了她的注意。她走到屍身旁，伸手從下面拉出了一個黑色的小口袋。如燕倒抽了一口涼氣，目光向地上內衛的屍體望去：周圍沒有血跡，甚至沒有打鬥過的痕迹。如燕站起來，臉上露出一read.99csw.com絲冷笑。

如燕點了點頭：「而且，這樣兩山夾一溝的地勢，是最佳的伏擊地點。叔父，您真棒，您是怎麼想到，兇案的真正現場是在通往神都的官道上？」

狄公躬身道：「微臣無能，無法在三日內將兇手緝拿歸案，請陛下現在就治微臣之罪。」

元芳吃驚地道：「您是說囚車中的神秘人物藏在白馬寺中？」

武則天怒極而笑：「你、你、你竟敢在朕面前公然抵賴！」

狄公搖搖頭道：「首先，假法能已在寺中潛伏了十多天，而閃靈和那個神秘的第三人，則是昨夜才潛入寺中，因此，他們執行的絕對不是同一個任務。第二，如果假法能也是疑兵，為何又要派出閃靈？兩路疑兵非但不會引開我們的注意，反而會更加引起我們的懷疑。因此，我敢斷定，這個假法能潛入白馬寺，定是另有所圖。」

武則天氣得渾身發抖：「你、你這是公然諷刺于朕嗎？」

蕭清芳問道：「人呢？」

如燕道：「當然是為了這次刺殺行動。」

夜，寺院中正在做晚課，鐘磬鳴響，梵唱陣陣。前三進院落中的大殿里，僧侶們進進出出侍奉香火。忽然寺門外傳來一陣嘹亮的號角聲，緊接著人喊馬嘶，亂成一片。

蕭清芳深吸一口氣道：「事不宜遲，不能再拖了。你馬上傳書給洛陽城裡的小慧，命他們隨時準備著，只要白馬寺之事一了結，便立即對太子下手，執行計劃！」

此時，狄公坐在書房裡，仔細查看閃靈在白馬寺給他的那塊六菱形木牌。木牌正面刻著一條奇形怪狀的大蟒，後面赫然用大篆刻著「文忠」二字。忽然，他想起了那天夜間在總壇正房內跟蕭清芳的一段對話——

元芳輕聲問道：「大人，您想到了什麼？」

忽然如燕喊道：「叔父，元芳，你們來看！」

力士道：「陛下，您說什麼？」

張柬之一聲冷笑：「那麼依梁王之言，狄大人今早為何又要在白馬寺中救駕？」

房樑上的李元芳看了看如燕，搖了搖頭道：「絕不可能！」

武則天騰地轉過身，聲色俱厲地道：「朕已說過，此事不要再查！」狄公驚呆了。

狄公拿起朱果，指著後面的圖案道：「看到了嗎，這裏刻的是三條卧龍，後面是九隻飛鳳，這樣的圖案民間是絕不敢用的。否則，便是大逆僭越之罪。」

李元芳一愣：「好像對方沒有留下任何痕迹。」

小慧長嘆一聲：「我還要忍受這個傻瓜多久呀？」

狄公抬起頭來：「這是術算之法。」他看了看身後的峽谷，又看了看手中的紙，陷入了沉思。

元芳快步走了回來道：「事情已經很清楚了。當時，閃靈在房梁之上，發現殿外有人向皇帝發射了這枚蛇形鏢，於是，他擲出燕子鐺，將蛇形鏢撞飛……」

黑衣人道：「被血靈殺死滅口。」

元芳愣住了。狄公道：「你想一想，內衛府的千牛備身都是軍中千里挑一的健者，即使遭到伏擊也不會束手待斃，定會作頑強搏鬥。可你看一看，現場全是內衛的遺骨，竟連一具對方的屍身也沒有！」

狄公道：「這樣吧，我們來做一個假設：假如，那輛囚車中的神秘人物是藏匿於白馬寺中。而昨夜，內衛們也正是奉了皇上的密旨趕到那裡，將那個神秘人物提走。當內衛押解囚車連夜趕回洛陽，半路上卻遇到了『蛇靈』組織的伏擊而全軍覆沒。假設此案的過程是這樣，那麼，對我剛剛所提關於假法能的問題，你能否做出合理的回答？」

桓斌趕忙道：「陛下，狄大人英明睿智，極富推理能力，我想他此舉定有深意！」

狄公的眼睛亮了，他望著手中的木牌，臉上露出了笑容，自語道：「原來竟是這樣！」

腳步聲響起，桓斌快步走過來：「閣老，您有什麼發現？」

狄公呵呵一笑：「難道，沒有這種可能嗎？」

狄公泰然道：「回陛下，微臣並沒有放走刺客，真正的刺客是自己逃走的。」

桓斌道：「據當地人說，這條路是通到邙山深處的。」

狄公道：「大師不必客氣。本閣今日微服來此，是想問你一件事。」

蕭清芳雙眉一揚：「一個臨死之人，需要知道這些嗎？」

千牛衛道：「正是。」狄公道：「走，下去看看！」說著，他一聲大喝，坐騎飛奔而去。

靜空長嘆一聲道：「大約過了半個時辰，千牛衛將軍打開方丈的門對我們說，只要敢將此事說出去，就將合寺眾僧全部殺死。大人，貧僧可是對您說了實話，您可得保寺中僧侶的性命呀！」

武三思冷笑一聲：「什麼定有深意！陛下，臣以為，狄仁傑定然與刺駕的殺手關係非同尋常，這才私自買放兇手，隱藏真情，令此事不得大白于天下！」

狄公微笑著點了點頭：「大師，別來無恙啊。」

果然，狄公手中拿著一塊玉制的內衛腰牌。如燕吃驚地問道：「內衛？」

如燕想了想道：「組織中人傳遞信息，一般是靠筆寫，或者畫。」

千牛衛笑道：「大人，那就是白馬寺呀。」

桓斌等人緊張地望著武則天的臉色；只有武三思面露洋洋得意之色。

元芳點了點頭，沉思著。忽然他抬起頭來：「如果循著這個思路，假法能的行為倒是合理了。他一定是為了探聽這個神秘人物的下落，這才受到『蛇靈』總壇的委派，潛入白馬寺卧底。」

方丈一愣：「將軍，你們是……」

狄公一愣，他觀察著武則天的臉色，試探著道：「陛下，黃勝彥應該是奉旨辦事吧？」

元芳奇怪道：「這、這是什麼？」

狄公點了點頭，沖如燕招招手，如燕趕忙跑過來。狄公道：「當時，你站在什麼位置？」

狄公道：「心無掛礙無掛礙故，無恐怖遠離顛倒夢想。既無掛礙，俗事何能使大師著了塵世之相，說又何妨？」

狄公點了點頭：「難道這不是發現嗎？」

如燕看了看，走到香案前道：「我就站在這兒。」

狄公笑了：「臣謝陛下天恩。」

方丈道：「閣老請講。」

如燕道：「是的，組織傳書採取的是先人傳，后信鴿，而後再人傳的辦法。既節省時間，又隱蔽快捷。」

武則天點點頭：「黃勝彥死了？」

武則天的手將桌案拍得生響，眼中燃燒著憤怒的火焰。「好了，朕知道了！」

如燕愣住了：「為什麼？」

元芳沉思著。狄公道：「你再看看那一對燕子鐺的位置。」

狄公問：「哦？為什麼？」

狄公笑了笑道：「佛說，無我相，無人相，無眾生相，無壽者相。方丈身在佛門，應了卻世間相的痕迹，如此謊言托賴，不慚愧嗎？」

狄公點點頭。如燕道：「還記得崇州案時，從賀蘭驛出來的那些黑衣人裝塘報用的黑色口袋嗎？」

「元芳啊。」李元芳收住腳步。狄公將手中的木牌遞了過去道，「看看這個。」

蒼茫的邙山籠罩著朦朧的夜色。幾個時辰以後，黃勝彥率一眾內衛，押解著一輛全封閉的鐵制囚車飛奔在山道之上，向著洛陽的方向前進著，雜亂的馬蹄嗒嗒聲劃破了寧靜的夜空。

蕭清芳點點頭：「這個組織的名字叫『蛇靈』，之所以用這個名字，是因為所有組織中的成員，都是曾被武則天殘酷迫害過的。他們有的姓虺，有的姓梟，有的姓蟒，還有的像虎敬暉一樣，姓蝮。」

千牛衛道：「正是啊，我們是圍著山繞了一圈才過來的。」

狄公問：「你們到底是一個什麼樣的組織？」

張柬之道：「既然梁王不知，又何以言之鑿鑿，咬定狄公另有陰謀呢？」

李元芳奇怪地道：「那，大人，您今天為什麼要放閃靈逃走呢？」

李元芳猛吃一驚：「有內應！」

靜空道：「法華、法嚴和法誠。」

狄公雙眉猛地一揚：「哦，那是白馬寺？」

李元芳走過來，狄公一指樹枝上的紙：「你去將那張紙取下來。」

李元芳道：「不錯，我記得。後來在東柳林鎮外，我們截下了那些口袋。」

武則天點了點頭，沖站殿的力士、宮人們一擺手：「退下！」

狄公點了點頭，向身後的李元芳和如燕使了個眼色，二人九九藏書走到法能床前，動手搜查床上堆放的所有物什。

武三思一愣，結結巴巴地道：「這、這是他另有陰謀。」

黑衣人道：「還沒有。」

元芳大為詫異：「你們、你們在說什麼？」

石地上被車輪輾出了兩道淺溝。元芳道：「這就是那輛鐵囚車留下的車轍。」

狄公笑了笑：「不要妄自忖度。現在我們先提出問題，下一步才是怎樣解決它。」

狄公指了指地下說道：「閃靈的一對燕子鐺，落在了這裏。可奇怪的是……」他的手指向殿門前，「在那邊的大殿門前，我又發現了一枚蛇形鏢。」

狄公鄙夷地一笑，慢條斯理地道：「梁王又知道了。那就請梁王為我描述一下兇手的形貌長相。」

狄公道：「第五個問題，也是最關鍵的，那個神秘的第三人以出賣閃靈，引開我們的注意，保全了自己，這一點已經毋庸置疑。」

狄公點點頭：「是啊。最後，我問他，屋中只有我們五個人，怕什麼皇帝。他似乎有難言之隱。」

狄公道：「你放心吧，我不會對任何人說起的。你剛剛說，千牛衛走後，那三位僧人就不見了？」

修真坊前的街道上靜寂無聲，一條黑影疾掠而過，飄進了那座朱漆大門。

狄公點點頭：「好，我們姑且假設，這個假法能欲將神秘人物的下落傳給堂主血靈，那麼，他是要靠口傳呢，還是要在紙上寫出或者畫出來呢？」

狄公點點頭。

群山環抱的山谷中，矗立著一座雄偉的祭壇。祭壇正面的壇壁上雕刻著一條毒蟒。此處正是「蛇靈」的總壇。

狄公笑了，輕輕噓了一聲：「不可說，不可說。」

做晚課和侍奉香火的僧人們，在全副武裝的內衛們監視之下，從寺中的各殿、堂之中走了出來，向後進僧房奔去。

狄公道：「明日再訪白馬寺！」

元芳一聲驚呼：「什麼，他、他是李姓王的子孫？」

如燕點了點頭：「不錯，不錯。『蛇靈』在刺殺同一個標靶時，絕不會派出兩隊人馬。可這一次，加上那個假法能竟有三撥兒，這確實很奇怪。」

黃勝彥盛氣凌人地道：「不要問那麼多了，照我的吩咐辦！」

黃勝彥連聲應道：「是，是！」

狄公不勝驚愕：「什麼？」

武三思冷笑道：「狄仁傑，禍到臨頭，你就是解釋……」

元芳徐徐點了點頭。狄公道：「元芳啊，依你看來，這三枚暗器有沒有可能都是閃靈所發？」

狄公道：「我們只是在推理事情發生的過程，至於原因，需要經過進一步的分析。」

武則天一聲怒吼：「你這是公然抗旨嗎？」

元芳道：「虺，為什麼要改姓虺？」

元芳問：「另有所圖？」

狄公眉頭一皺：「哦？」

元芳「哦」了一聲。狄公道：「你們想一想，刺駕案發生在邙山腳下的白馬寺，而今天，襲殺內衛的兇案則發生在邙山通往洛陽的官道上，兩者的距離僅二十里。而這兩件案子又都是『蛇靈』組織所為。我不相信，兩者之間會沒有聯繫。」

狄公點點頭：「你想一想，黃勝彥是內衛府大閣領，正四品上的官職，由他親自出馬押送犯人，不是皇帝欽差，還會有什麼人能夠調遣他呢？」

張柬之道：「哦，看來狄公的陰謀梁王是知道的，就請你說給我們聽聽吧。」

狄公道：「剛剛陛下說，讓臣抓兇手，可是，臣連兇手是誰都不知道，又到哪裡去抓呢？」

李元芳和如燕對視了一眼，緩緩點了點頭。狄公道：「元芳，你還記得，那個殺死假法能，引你到正殿的黑影嗎？」

狄公笑了。他轉過身，問一旁的千牛衛道：「我們已經過了白馬寺吧？」

如燕驚愕地望著他：「叔父，您真是神了，假法能果然已經找到了神秘人物的所在。」

桓斌道：「末將即刻率人前往查看，發現死者並不是千牛衛，而是內衛府大閣領黃勝彥所率的千牛備身！」

狄公點了點頭：「那麼，第一個問題就出現了，虺文忠為什麼要救皇帝？」

如燕茅塞頓開：「老和尚說的『哥利王』就是指皇帝？」

靜空道：「說來奇怪，昨天千牛衛走了以後，他們也不見了。」

元芳點點頭，縱身一躍而起，蹲在閃靈白天的位置上。狄公道：「元芳啊，當時如燕假扮皇帝就站在現在的位置，你看一看，如果你是閃靈，會不會失手？」

武則天看了看殿外，沖他招招手，黃勝彥趕忙湊前兩步，武則天在他耳旁低語了幾句。黃勝彥猛吃一驚，抬起頭來。武則天嚴厲地道：「記住，此事不準驚動任何人，要絕對保密！」

武三思哼了一聲：「強詞奪理！」

元芳答應著快步走過來，將竹床倒了個個兒，放在地上。竹床的四腿是用粗竹作成，中間是空的。

元芳倒吸了一口涼氣：「假法能潛入寺中，通過暗中觀察，發現了這四人的真實身份，他這才下手殺死真法能，以易容術化裝混跡於四人之中，伺機找到關押神秘人物之所。」

狄公道：「據臣推斷，應該是昨夜寅時左右。」

武三思大聲喝道：「狄仁傑，你太狂妄了，難道沒有你，就無人能破此案？」

元芳點了點頭。狄公道：「第二個問題，閃靈是『蛇靈』的六大刺客之首，為什麼派他前來的同時，還要派另外一名殺手？」

狄公點了點頭，隨靜空向後面的方丈室走去。方丈大師坐在桌前，靜靜地望著面前的茶杯發愣。房門一響，靜空帶著狄公等三人走進屋子。方丈抬起頭來，一見狄公登時大吃一驚：「狄、狄閣老！」

狄公站起來：「走，去後園！」

領頭的靜空在一間房子前停住：「閣老，這間僧房就是法能居住之處。」說著，他推開房門，眾人走了進去。僧房裡放著四張竹制的僧床，靜空指著中間的一張道：「閣老，這一張就是法能的床。」

狄公點點頭：「正是。十幾年前，三王之亂平息后，元嘉、靈夔、李靄等一批李姓王公以附逆之罪被處死或流配，皇上令其等改李姓為虺氏。」

元芳道：「這、這是什麼？」

狄公點點頭：「陛下，我看這樣吧，將此案交與梁王審理。」

武三思又碰了一鼻子的灰，翻著白眼說道：「我、我當時又不在場，怎麼會知道！」

武則天的身體連連晃動，力士趕忙跑過來，扶住了她。武則天從牙縫裡迸出了幾個字：「老師，你終於逃出生天了！」說著，她狠狠一把將力士甩開，大步向後面走去。

元芳趕忙將木牌拿到燈下仔細地觀看，而後抬起頭道：「木牌的右下角刻有『文忠』二字，看來閃靈的真名叫『文忠』。」

狄公道：「不錯，他姓李，而且是李姓皇族之後。」

山崖旁，一棵小樹橫生在崖壁上，幾條枝杈向外伸出，樹枝上掛著一張紙，隨著微風來回飄動。狄公走過去，他的目光登時被吸引了。他轉身叫道：「元芳！」

說著，他翻身跳下坐騎，身後元芳、如燕下了馬，兩人走到山壁旁，仔細地觀察著。忽然元芳道：「果然是這裏，山壁上有打鬥過的印痕，地上有血跡。」

桓斌搖了搖頭：「皇帝今天好像變了一個人，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哎，閣老，不瞞您說，這兩天發生的是我一生所遇到最奇怪的事情了。」

李元芳翻看著手裡的木牌：「沒、沒有啊。」

小慧躬身施禮道：「堂主，您來了？」

黑影問：「那個人準備好了嗎？」

狄公接過來，定睛一看，只見紙上繪著一個立方體，旁邊是術算用的公式。

元芳點頭長嘆道：「此事不簡單呀！」

狄公的目光落在黃勝彥的牛皮護手上。他抬起屍體的手臂，解開牛皮護腕，「啪」！一件東西落在地上。狄公把它撿起來，定睛望去，那是一枚朱果金符。他抬起頭來，望著身旁的李元芳，李元芳也看著他。

狄公笑了：「我請他講實話，他卻說佛門弟子不理凡間俗事。我對他說修佛當心無掛礙，方能四大皆空，說實話是佛門子弟的本分。他說如果說了實話，皇帝就要殺死合寺眾僧，請我不要強迫。」

張柬之和桓斌對視了一眼，露出不屑地微笑。武read.99csw.com則天雙目望向狄公，語氣緩和了些許：「狄懷英，剛才的話是什麼意思？」

狄公長長地吐了口氣道：「真法能才是內衛！」

狄公問：「是什麼？」

不一刻，洛陽南門的城門在轟鳴中緩緩打開，一隊千牛備身在內衛府大閣領黃勝彥的率領下飛馬衝出城門，轉眼間便消失在沉沉的夜色中。

元芳轉過頭來觀察著，猛地，他倒吸了一口涼氣：「這、這手法很像『蛇靈』所為！」

狄公點點頭：「姓氏呢？」

如燕笑道：「您倒不如說，不愧是『蛇靈』的六大蛇首之一，還貼切些。」狄公笑了。

蕭清芳點了點頭：「狄仁傑有什麼反應？」

李元芳這才明白：「那麼，這個閃靈的名字就應該叫虺文忠。」

「砰」！方丈的房門被踢開，黃勝彥走了進來。方丈率靜空、殿頭、塔頭等一干寺內管事，從外面小跑著奔進來。黃勝彥劈頭便道：「方丈大師，請你傳下法諭，寺中所有僧侶全部回到僧房之內，任何人不準隨意走動！」

他大步走出殿外，狄公面帶微笑望著他。如燕看得莫名其妙，問道：「他、他幹什麼？」

幾名僧人面色驚慌，飛跑著衝進寺門，扔下手中的掃把，向後進奔去。隨著號角的鳴響，寺門外響起一陣沉重的腳步聲，內衛府大閣領黃勝彥大步走進寺門；身旁，一隊隊懷抱鋼刀的千牛備身無聲地沖入寺內，霎時將白馬寺全部封鎖起來。寺中的僧人一個個目瞪口呆不知所措。

李元芳輕聲道：「是鐵的。」

武則天強壓著心頭的怒火，一字一頓地問道：「懷英，你為什麼要將刺客放走！」

靜空趕忙走進來。狄公問道：「這僧房中其餘三人是誰？」

元芳一驚：「蛇形鏢？」

狄公蹲下身，仔細地看著，左邊一條床腿里，隱隱的有一點東西。狄公將手指伸進去，輕輕地夾起了一張草紙。元芳和如燕趕忙湊過來。狄公打開草紙。紙上繪著一幅圖：松柏林和一座舍利塔。旁邊寫著一行小字，狄公輕聲念道：「握緊門環，拉兩下，推兩下，重重一敲。」他抬起頭來，臉上露出了笑容。

元芳輕聲道：「大人，這古里古怪的東西到底是什麼？」

狄公淡然一笑，不緊不慢地道：「梁王者，大才也。頭腦清澈，才為世出，是再合適不過的人選了。」

靜空道：「正是呀，剛才您來的時候，貧僧正讓各管頭前去尋找。」

李元芳低頭看了看腳前的燕子鐺，又抬頭看了看殿門前的蛇形鏢，猛地，他倒抽了一口涼氣：「難道，難道是……」

囚車旁，狄公的一雙鷹眼仔細地搜索著。現場除屍體外，並沒有任何其他的蹤跡。他長長吁了口氣，不由得驚嘆道：「好利落的手腳啊！」

如燕道：「這就是清理現場專用的證物袋。這種口袋有大有小，分為十多種，主要作用就是將現場留下的所有痕迹、證物，不管大小全部帶走。」

狄公道：「就這麼簡單。」

狄公道：「此人引你來到大雄寶殿之外，於是才有了你二勘大殿，識破了閃靈的藏身之術。於是，第四個問題出現了，這個神秘的第三人為什麼不惜出賣自己的同伴？何況，這個同伴還是『蛇靈』中的頂尖殺手、元老級人物虺文忠！」

這是一段很短的峽谷，但地勢非常險要。狄公一行飛馬奔了進來，眾人紛紛勒住坐騎。

武則天擺了擺手，力士趕忙退下。她深吸了一口氣，緩緩向前走去。

李元芳這才恍然大悟。狄公的臉上露出了笑容：「好一個如燕，不愧是我狄仁傑的侄女！」

元芳道：「燕子鐺小巧綿密，發射之人主要靠內力支持。而蛇形鏢本身的分量就很重，因此，發射之人用的是手腕之力。這是練兩種功夫的人使用的暗器。」

白馬寺大門前，鐘聲悠揚，香煙繚繞，前來進香還願的善男信女絡繹不絕。人群中有幾個非常熟悉的身影，正是狄公、李元芳和如燕，三人隨著人流，緩步走進寺中。

狄公說了聲「是」，二人快步走出書房。

桓斌道：「末將也是這麼想。」

「閉嘴！」武則天一聲厲喝，嚇得武三思連退兩步：「是，是。」

小慧道：「放心吧，已經幾個月了，幾乎可以亂真。」

正殿里沉香裊裊，朝聖的信徒們口念佛號，跪地叩頭，狄公悠閑地走進來，一雙眼睛四下里掃視著。李元芳道：「大人，您覺得這白馬寺中到底有什麼蹊蹺？」

黑衣人道：「血靈在傳書中沒有提到，似乎他還沒有想到我們的真正目的。」

正堂里，桌上點著風燈。太子李顯與小慧躺在卧榻上，已經睡熟，月光靜靜地照射進來。忽然小慧睜開眼睛，看了看身旁的李顯，輕輕地翻身坐起：「顯，顯。」李顯哼哼了兩聲轉過身去。小慧悄悄起身下榻，打開房門，走出正堂，快步來到花園中的竹林之側，回頭看了看，身後一片寂靜。她輕輕咳嗽了一聲。一條黑影從竹林里閃出來。

狄公點點頭：「不錯。那麼，他又如何傳遞呢？如燕，你曾對我說過『蛇靈』傳送消息的幾種辦法，確實是既快捷，又便利。」

桓斌道：「我真是不明白，這些內衛為什麼要帶著犯人跑到深山裡面去。」

他將一對燕子鐺放在地上，而後拿著蛇形鏢快步走到殿門前道：「而蛇形鏢飛到這裏，被門檻擋住，掉在了地上。」

元芳道：「這就是您今天放他走的原因？」

狄公道：「那麼，有沒有這種可能，那就是他發射這兩枚暗器不是要刺殺皇帝？」

黑影安慰道：「別急，就快了。」小慧點點頭。

元芳道：「因為，這根本是截然不同的兩種暗器，絕不會出自同一人之手。」

李元芳不解地道：「再訪白馬寺？」

如燕倒吸了一口涼氣，目光望向了李元芳，李元芳沉思著，良久，他抬起頭來：「大人，會不會這個假法能也和閃靈一般，是個疑兵，目的是吸引我們的注意力，從而讓那個神秘的第三人更加安全地潛伏在寺中。」

此時，武則天正漫步在上陽宮花園的小徑上，顯得心神不寧。忽然，她停住腳步問身後的力士：「大閣領黃勝彥還沒有回來嗎？」

武則天深深吸了口氣，雙手輕輕地攥在一起。腳步聲響，內衛府大閣領黃勝彥快步走進殿門，躬身道：「陛下。」

狄公慢步踱了起來，口中喃喃地道：「這件東西是做什麼用的？皇帝為什麼會有今天這種表現？囚車中的人究竟是誰？此案與刺駕案有什麼內在的關聯？」他深深地吸口氣，「白馬寺之中，到底隱藏著什麼玄機，白馬寺，白馬寺……」他回憶著白天進山探察的情況。眼前閃過一幅幅畫面：白馬寺後園中，無頭屍身躺在地上；假法能坐在殿中與眾僧一起唱經；白馬寺的大殿、僧房和後園……他倒抽了一口冷氣，「難道……」

狄公點了點頭：「如燕，你曾是『蛇靈』的堂主，又是六大蛇首之一。你再看一看，這現場還有什麼蹊蹺？」

狄公道：「當然是木牌告訴我的。」

如燕吃驚地道：「假法能是內衛？」

元芳看著手裡的木牌，搖搖頭。狄公道：「他姓虺。」

狄公輕聲道：「陛下。」武則天停住腳步：「還有事嗎？」

狄公道：「你們想一想，『蛇靈』組織為什麼要將這樣一個人安排潛伏在白馬寺中？」

元芳點了點頭，縱身一躍，身體如大鳥一般飄了出去，雙腳在崖壁上一借力，已到樹旁，他伸手將紙取下，回到了山崖旁，將紙遞給狄公。

方丈抬起頭來：「閣老，佛門弟子出世為懷，不著塵相，何以俗事相詰？」

夜，狄府正堂上，李元芳手裡拿著那張紙，望向狄公。狄公徐徐踱著，忽然眼睛一亮，停下腳步，望著李元芳：「這兩件案子一定有著內在的因果關聯！」

狄公深吸了一口氣道：「難道她有難言之隱？」

狄公的眼睛四下里掃視著，山壁上有很多被刀砍過的印痕；地上是一攤攤隱隱的血跡。四周靜悄悄的，沒有一絲響動。狄公的臉上露出了笑容，轉頭對眾人道：「這就是第一現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