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史府的一名僕役走了進來：「李先生，剛剛有個叫燕兒的小姑娘來到府中，讓我把這張紙條交給您。」說著，他遞上了紙條。李元芳趕忙接過，打開看了一遍，臉上露出了笑容。

窗外，薇兒緊張地望著裏面的狄春，雙手攥成拳頭。

薇兒突然明白了：「燕兒。」

天際滾過一陣雷聲。狄公抬起頭來，閃電在雲層中頻頻閃動。狄公輕聲道：「暴風雨就要來了。」

狄春脫口叫道：「李將軍！」

偏房的門大開著，屋裡已空空如也。王鍇、王薔等人一見屋中的情形，又急又氣。王薔狠狠一掌拍在門上：「上了李元芳的惡當了！」

曾泰問道：「恩師，這就是黑衣神廟？」

李元芳道：「看來，大人，您早就想到了。」

王鍇也大驚失色：「這，這是怎麼回事，他怎麼會知道人關在這裏？」

曾泰道：「不錯。」

王鍇狠狠地將長劍插入鞘內。

狄公輕聲道：「小桃啊，你把我們走後這裏發生的事情詳詳細細地對我說上一遍。」

王鍇倒抽了一口涼氣道：「這，這是怎麼回事？」

小桃：「沒錯，就是他。前天夜裡我雖然沒看清他的臉，可這傢伙的身量我認識！」

「噗」地一聲堂內亮了起來，後山牆的暗門打開，王鍇、王薔兄弟率黑袍人快步走到李元芳身旁。

薇兒深吸一口氣，腳踩著凹紋青磚迅速來到後山牆前，舉起火摺朝牆上照了照，牆壁上刻著一個淺淺的三角形，薇兒輕輕拍了拍，「砰」地一聲輕響牆上彈起一座暗門。

李元芳笑道：「卑職慚愧。大人，剛剛我在外面聽到，您斷定此人便是失蹤的副將廖文清。」

不遠處兩個巡更的僕役提著燈籠，邊走邊敲打著梆鈴。薇兒輕輕一擺手，四人伏身在一塊太湖石后。巡更的僕役漸漸走遠了。

王薔笑了笑：「當然。否則，今天晌午在城門前，我就要落入你那位好朋友的手中了。」

隨著一聲驚雷，大雨瓢潑而下。窗外電閃雷鳴，狂風挾裹著暴雨橫掃在窗棱上，發出一陣滲人的嘩嘩聲。

小桃點了點頭道：「所以，今夜李將軍走後，我才會這麼緊張。」

小桃顫聲問道：「誰？」

「啪」地一聲病人的手打在了小桃的臉上，小桃跌跌撞撞地摔倒在一旁，鮮血順著嘴角流了下來。小桃咬著牙跳起身來，雙手死命地抓著病人舞動的手，可她人小力弱，怎麼也抓不住，她一咬牙，跳起身向外面奔去。

窗外雷聲滾滾。

薇兒道：「你是怎麼知道我們關在這裏？」

狄公笑呵呵地將她攙了起來：「夫人，狄仁傑屢次蒙你搭救，感激還來不及，怎敢怪罪於你。」

薇兒笑了笑道：「你覺得，憑你和燕兒能夠將我留在這裏？」

王鍇長嘆一聲道：「這些年，我一直在查找潛藏在伯府之中的內奸，真想不到，這個人竟然會是你。你究竟是什麼人？」

「嗯，他好像喊『王將軍，水裡有毒』。」

曾泰雙手一擊道：「將那兩名斥候傳來，真相便立刻大白。」

狄公點點頭：「走，進廟！」

薇兒驚奇地道：「正三品？」

寂靜。死一般的寂靜。

李元芳笑道：「我曾答應過你，待時候到了會把官憑給你看。」說著，他掏出官憑遞了過去。

薇兒輕輕「哼」了一聲。

暗道直通地下，薇兒沿台階飛快地跑了下去。轉過一道彎，前面出現了一道鐵門。薇兒來到鐵門前，扳動門旁的開關，「咣啷」一聲鐵門打開了。

薇兒發出一聲輕蔑的冷笑。

兩名看守高聲答是。

狄春道：「夫人，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兩個小姑娘對視一眼，撇了撇嘴。

狄公的心抽緊了，他顫抖著伸出手，輕輕搖晃了一下齊虎的手臂，齊虎的身體應手而倒。淚水湧出了狄公的雙目，他伸手探向齊虎的鼻端，呼吸已經停止了。狄公緩緩站起身來顫聲道：「他，他死了。」

曾泰道：「恩師，有句話不知該說不該說。」

王薔猛地站起身：「不好，上當了。快去看看薇兒！」說著，他與王鍇率眾衝出後堂，冒雨穿過後花園，向東跨院奔去。

狄公一喜：「元芳！」

曾泰點了點頭道：「正是呀……」猛地，他恍然大悟，「您是說，這個病人是，是廖文清！」

一旁的李元芳微笑道：「好了，夫人就不要自責了。剛剛你說錯了一點，就是懷先生不姓懷。」屋裡的人笑了起來。

曾泰在一旁說道：「恩師，這與古堡中發現的鳥糞一樣啊。」

狄公點了點頭道：「記得嗎，當時我曾問那兩名龍武衛的斥候，見到廖文清后是否能夠認得。」

狄公翻身下馬道：「點亮火把，命眾軍進村！」

李元芳沖外面喊道：「你們進來吧。」

狄公目視元芳道：「元芳啊，將我們走後涼州發生的事情對我詳細地說上一遍。」

王薔冷笑道：「你以為自己身旁的人真的那麼可靠？你以為你可以將梅香安插在我身邊，我就不能將別人安插在你身邊？」

狄春苦笑了一下：「夫人，伯爵只不過是勛官，大將軍可是實職呀。」

小桃輕輕搖了搖頭：「沒什麼，幸虧您回來了。否則，今晚還不定會出什麼事呢。」

狄公道：「今天他喊的是『王將軍，水裡有毒！』是嗎？」

李元芳已快步走進屋中，搶上一步施禮道：「大人！」

狄春冷冷道：「如果你知道我是誰，保管你會後悔一輩子！」

曾泰答是。

「『王將軍，水裡有毒』？」

炸雷在門前劈開，閃電將軍官慘無人色的驚恐表情映照得更加可怕。

王薔冷冷地道read.99csw.com：「怎麼樣，滿意了？」

狄公和曾泰站在門前。

狄春有點奇怪地問：「怎麼，夫人不知道？」

小姑娘道：「是。請奶奶放心。」

王薔獰笑道：「你好啊，老朋友。」

李元芳緩緩點了點頭，走到榻前，目光望向了病人。病人的喘息非常粗重。

曾泰道：「而且，所有死去的人情狀均是一般，沒有傷口，沒有中毒的跡象，面容栩栩如生……」

沒有回答。

李元芳一指曾泰道：「這位便是涼州刺史曾泰大人。」

薇兒緩和了一下，笑道：「燕兒，這些年我對你也算不錯，能不能告訴我，你為什麼要幫助他？」

「這麼晚還出去呀。」黑暗中傳來了一個陰惻惻的聲音。

王薔對看守道：「嚴密把守偏房，任何人不得靠近。」

話音未落，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房門「嘭」地一聲被踹開了，王鍇、王薔率人沖了進來，一見屋中的情形，王薔鬆了一口氣。

曾泰怯生生地說道：「這、這會不會是黑衣大神的詛咒啊！」

薇兒似乎有些不太相信地望著狄公：「您真的、真的是大名鼎鼎的狄公？」

狄公率人沿土路走進村中，四周的民房裡寂靜無聲，沒有人開門，沒有人出現，甚至連一聲狗叫也聽不到。

薇兒、狄春、張環、李朗四人五花大綁坐在地上。

狄公道：「前面便是洪家堡，我臨行時命齊虎、潘越組成護堡隊。我們趕到洪家堡之後，你命城防營留下兩個小隊協助村民守堡，我們帶上齊虎、潘越連夜趕回涼州。」

狄公輕輕拍了拍小桃的頭，溫和地道：「好孩子，你受委屈了。」

身後的黑袍人齊聲答是，腳步聲漸漸遠去。

狄公擺了擺手道：「這一點並不重要。我們現在只是在做推理，希望能夠通過合理的推斷弄清這位病人的真實身份。一個可靠的結果往往源於合理的前提。曾泰，有一點你承認嗎？就是我們臨行前，對大漠劫餉的整個過程進行推理而得出的結論，至少在目前是最合理的。」

狄公猛一揮手道：「走，去看看！」

狄春冷笑一聲道：「不瞞你說，我從小就是被嚇大的。」

王鍇拔出長劍抵在她咽喉上厲聲喝道：「說！」

狄春道：「是啊。」

李元芳抱著她快步回到西廂房，將她扶坐在椅子上，回手倒了碗水喂小桃慢慢喝下。小桃連連咳嗽，不停地喘著粗氣。

內堂門打開了，燕兒緩緩走了出來，冷冷地道：「夫人，你好啊。」

王氏兄弟對視一眼，快步走出偏房，看守鎖上了房門。

王鍇愣住了：「我們帶他來的？」

狄春把頭一揚：「我已經說過了，不想再說。」

李元芳道：「脈跳有些紊亂，可能是剛剛遭遇襲擊的緣故。」

堂內，狄春高聲應道：「不知道！」

曾泰點亮風燈。

小桃點了點頭：「剛剛李將軍走了，我，我又害怕，又擔心，我……」

薇兒喃喃道：「王鍇是朝廷冊封的伯爵，也不過就是正五品。」

狄公靜靜地思索著，在屋中緩緩踱了起來，忽然，他停住腳步，眼睛一亮，輕聲道：「難道真的是巧合……」

薇兒愣住了：「哦？」

王鍇雙手狠狠一拍道：「這個惡賊！二弟，他們肯定跑不遠，我們追！」

狄公道：「元芳到哪裡去了？」

李元芳望著榻上的病人，低聲自言自語：「你是誰？那個蒙面人又是誰？你們之間有什麼恩怨，他為什麼幾次三番地要對你下手……」

王薔站起身，走到薇兒身邊：「好了，不要再關心別人了，還是說說你自己吧。你究竟是什麼人，為什麼要卧底到我身邊？」

狄公笑道：「我的真名叫狄仁傑。」

曾泰道：「這是當然。」

小桃點了點頭。

狄春三人飛快地向巷口衝去，一道閃電亮起，狄春猛地停住了腳步。

小桃嚇了一跳，趕忙跑了過去，只見那病人不停地喘著粗氣，雙手拚命在空中抓撓著。

一道閃電在西廂房門前亮起。小桃飛奔而來正要進門，突然停住了腳步。屋內傳來一陣嘶啞的低吼。小桃猛吃一驚，衝進屋內。

薇兒長出了一口氣。

李元芳伸出手搭了搭他的脈搏，小桃掙扎著站起身走到元芳身邊問道：「他不要緊吧？」

院門前站著幾名黑袍人，緊守著偏房。

小桃一把拉住了他的手，喊道：「別，別動啊！小心，哎……」

曾泰道：「是。昨天，元芳對我說起了此事。」

小桃抽泣著搖了搖頭道：「先生，您不知道，打您走了之後，有個壞蛋要來殺這個病人，昨天來過，今天又來了……」

王鍇望著狄春一字一句地道：「你是不是認為我不敢殺你？」

刺史府內，小桃正在向狄公講述這一天來發生的種種怪事。

狄公吃了一驚，與曾泰對望了一眼道：「哦，有這等事？」

曾泰道：「恩師，學生以為，此事非同尋常，似乎、似乎……」

薇兒登時愣住了：「狄仁傑？就是那位以斷案名聞天下的宰相狄仁傑大人？」

王薔冷笑道：「女人啊，總是最不識時務。」說著，他輕輕拍了拍手。門外登時響起了一陣腳步聲，房門「砰」地一聲打開，十幾名黑袍人手持長劍站在門前。

狄春點了點頭道：「多謝夫人。」說著，三人跑出角門。薇兒目送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輕輕地舒了口氣。

狄公鎮定了一下心神，緩緩走到齊虎面前，蹲下身叫道：「齊虎，潘越！」二人面帶微笑，一動不動。

人影一閃，李元芳奔了過來。一見地上的小九*九*藏*書桃，趕忙一把將她扶起，只見小桃脖頸上一圈紅紅的勒痕，嘴角邊掛著血跡。李元芳心疼地將她抱起，連聲呼喚：「小桃，小桃！」

薇兒猛然一凜。

李元芳的身體在這一陣恐怖的巨響聲中如飛絮一般飄了出去，重重地撞到了後堂牆壁上，摔落在地。

薇兒不再說話，閉上了眼睛。

室內亮了起來，狄春三人正坐在暗室的角落裡。一見薇兒，狄春脫口驚呼道：「是你！」

薇兒「嗯」了一聲，快步離去。

曾泰點頭道：「王將軍，房將軍，不錯，這兩個字的發音確實很像。」

薇兒道：「懷先生，薇兒慚愧。行事魯莽，險些釀成大禍。」

薇兒道：「刺客？他說的刺客會不會就是李元芳？如此說來，李元芳並沒有中計。」

曾泰轉過身來：「什麼事？」

一旁的李元芳道：「你也真是的，這還能有假。」

曾泰輕聲道：「這是怎麼回事，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狄春三人驚在了當地。

齊虎、潘越靠坐在須彌座旁，面帶微笑，一動不動。周圍幾個青年人幾乎是同樣的姿勢靠坐在樑柱旁，手裡還緊緊地纂著鐵杴和竹耙。那情形與上午發生在古堡中的慘劇竟然一模一樣。

李元芳一動不動。

薇兒輕輕噓了一聲道：「你就是狄春吧？」

狄公微笑道：「他今夜在昏迷中高喊『王將軍，水裡有毒！』，如果，他喊的不是王將軍，而是房將軍……」

房內一片漆黑。門聲一響，薇兒快步走了進來，回手關閉了房門。她靠在門上，連吸兩口氣，拍了拍胸脯。

狄春面不改色：「我也再說一遍，該說的我早就說過了，絕不會再說！」

「大人說的對極了，我也是這麼想！」外面傳來了一個清朗的聲音。

李元芳道：「昨日，當曾兄在後堂說起此事，我就有些懷疑，失蹤的副將和重傷的軍官這兩者之間有著驚人的相似之處，然卑職又覺得事情太過湊巧，往常斷案，這種巧合的幾率幾乎是不存在的。因此就沒有說出口。可這兩日，卑職通過對他的觀察，這種感覺越發強烈。尤其是今夜小桃對我說，他在昏迷中高喊，『王將軍，水中有毒』……」

王薔道：「今天夜裡，她命燕兒通知李元芳前來伯府救人。」

薇兒詫異地回頭望著狄春道：「李將軍？你是說李元芳。」

只見王鍇坐在後堂正中的椅子上，兩個小姑娘走到牆旁輕輕拍了拍，牆上彈起一座暗門，二人走了進去，不一會兒將狄春、張環、李朗押了出來。薇兒屏聲靜氣，悄悄地注視著堂內的一舉一動。

「你！」王鍇大怒，良久，他忽然笑了出來，「你想激怒我，沒那麼容易。早晚有一天我會找到指使你的人！把他們押進去！」兩個小姑娘推推搡搡地押著狄春三人走進暗門。

狄春猜測道：「難道會是李將軍？」

軍官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道：「大人，村中所有人都……都死了！」

薇兒笑道：「懷先生，別來無恙啊。」

床榻上，蒙面人死死地掐著病人的脖頸。猛地，身後棍風響起，蒙面人飛快地回過身，只見小桃手持門閂狠狠地向其後背砸來，蒙面人縱身一躍躲開了這下襲擊。小桃一聲大叫門閂橫掃而來，蒙面人飛身避過，跳下病榻，狠狠地一腳踢在小桃的腰上。小桃慘叫一聲倒在地上，厲聲高喊：「來人呀，快來人呀，有刺客！」蒙面人見勢不好奪門而逃。小桃掙扎著爬起身，提起門閂向門外追去。蒙面人飛跑著向後堂奔去，小桃邊喊邊追。

城防營軍士快速行進在山中。隊長不停地催促著：「快！快！跟上！」狄公、曾泰立馬道旁，一名軍士呈上地圖，狄公的手順山道向前指著，前面出現了一個熟悉的名字：洪家堡。

薇兒「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叩下頭去：「民女薇兒不知狄公身份，行事無禮，望大人恕罪！」

狄公點了點頭。

厚厚的雲層中亮起一道凄厲的閃電，將洪家堡照亮。村中沒有一點燈火，也沒有一絲聲響。

王鍇緩緩點了點頭。

李元芳道：「你能肯定，這個蒙面壞蛋就是前天夜裡潛進房中的那個人？」

燕兒道：「因為我們倆都是女人。你死了，我就是夫人。」

曾泰疑惑地道：「恩師，你們來到涼州不過才兩天時間，這個病人更是你們半路救下的，沒有人認識，而且安置在刺史府內，怎麼竟會有人前來刺殺，這也真算是奇事一件了。」

隨著一聲焦雷，門外人影閃動，一個蒙面人飛快地衝進房中，撲上病榻，死死地掐住了病人的脖子，病人的喉中發出一陣「咯咯」聲。

王鍇的手猛地一抖，劍尖在薇兒脖頸上劃出一道傷口，鮮血流了出來。

薇兒輕輕嘆了口氣道：「你真是太天真了。」

薇兒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輕聲道：「都怪我，為什麼不等李元芳來了再動手。現在不僅連累了你們，恐怕也會將他置於險境。王薔的手段我見過，可以說歹毒之極。李元芳毫無防備，很難逃脫他的魔掌。」

薇兒擺了擺手道：「說來話長。我先救你們逃出伯府。隨我來。」說著，她快步走了出去，狄春三人隨後緊跟。

王薔苦笑道：「當然是我們帶他來的。」

神廟矗立在黑暗中，門前廣場上孤零零的旗竿在狂風中搖曳，一切都顯示著說不出的恐怖和凄厲。

小桃在收拾著桌上的物什。猛地，榻上的病人發出一聲狂叫：「房將軍，水裡有毒！」

薇兒伸手接過打開一看，驚訝地睜大了眼睛：「檢校千牛衛大將軍！難怪狄春read.99csw.com說你是正三品，原來千牛衛是皇家衛率。」

狄公又道：「此人今日在昏迷之中高喊『王將軍，水裡有毒！』，這句話，則可以從側面證實他的軍人身份。」

王薔獰笑道：「我已將一切布置停當，只等李元芳自投羅網！」

燕兒冷笑一聲道：「彼此彼此。」

曾泰道：「太靜了，連聲狗吠都聽不到。」

她端起風燈四下照著，猛地，黑暗中伸出一隻手牢牢地捂住了她的嘴。「砰」地一聲風燈落地，登時熄滅，屋內一片漆黑。

疾雨橫掃著伯府花園，升騰的水霧瀰漫在空中，將一切都模糊得若隱若現。雨霧中，一條黑影閃電般掠過花園，向西跨院奔去。

王鍇重重地「哼」了一聲道：「好一張厲口！我勸你知時達務，實話實說！否則，頃刻之間便要你粉身碎骨！」

忽然，樑柱旁一點小小的紅色吸引了狄公的注意，他走了過去，就著火把的光亮仔細看著。與古堡中相同的小紅點又出現在了這裏。狄公趕忙從袖中掏出手帕，將小紅點輕輕撿起，包裹起來。

曾泰顫聲道：「似乎不是人力所為呀。」

薇兒輕聲道：「看來府里出事了。」

房門一響，身穿綉金黑袍、戴青銅面具的王鍇走了出來，沖門前的兩個小姑娘一擺手，三人穿過花園中的亭台樓榭向後園走去。不遠處，一雙眼睛緊緊地盯著他們，正是薇兒。她四下看了看，躡手躡腳地尾隨而去。

一戶人家的門前站滿了手持火把的軍士，狄公和曾泰急急走進房中。一位老漢坐在凳子上，面前的碗里還放著食物，死前似乎正在吃飯。裡屋的炕上靠坐著一位老婦人和兩個七八歲的孩子，都已死去。

李元芳將小桃等人一一做了介紹。最後薇兒笑道：「該介紹你自己了吧，李將軍。」

狄公深吸一口氣道：「說吧。」

淚水湧出了小桃的雙眼，她大叫著扔掉門閂，撲進了狄公的懷中。

一聲驚雷，雷聲中，後堂門轟然關閉，李元芳猛吃一驚回過頭來。此時堂中突然響起一陣梆鈴，緊接著，黑暗中傳來疾風暴雨般的暗器破空聲。

腳步聲響，薇兒走了進來，後面跟著狄春、張環、李朗。

狄公點了點頭：「王，房二字發音非常接近，他在病中口齒不清，抑或是小桃沒有聽清楚。小桃你認為有這種可能嗎？」

薇兒又要跪，被曾泰攔住了：「夫人就不必多禮了，狄公是我的恩師，這屋中都是自己人。」

薇兒搖了搖頭。

只聽門外王鍇厲聲喝道：「集閤府內人眾，嚴查伯府各個房舍，一定要將刺客找到！」

狄春冷笑一聲道：「一個在自己家裡都要戴面具的人，還說什麼敢不敢的。動手吧！」

軍官點了點頭：「弟兄們敲不開門，便躍牆而入，發現全村老少都死在家中。太可怕了！」

「吱呀」一聲後堂的門打開了，李元芳輕輕走了進來，長大的雨帽蓋住了他的臉。不知為什麼，他的腳步似乎有些遲緩。

黑暗中傳來一個聲音：「是誰？」

狄公看著這令人不解的場景，自言自語道：「我們離開洪家堡不過一天的時間，全村七十五戶近三百人竟如此離奇地死去。僅僅一天時間呀，就是最厲害的瘟疫致人死命，也不會有這麼快的速度。」

薇兒點了點頭：「大爺在裏面嗎？」

王鍇死死注視著狄春，狄春毫不退卻，雙眼眨也不眨地瞪著王鍇。一旁的小姑娘厲聲道：「主人，這廝如此倔強，殺了他！」

身旁的王鍇不解道：「怎麼了，二弟？」

薇兒沖身後揮了揮手，四人飛快地奔到角門前，薇兒拔下門閂，打開門，對狄春低聲道：「快走吧。回去后，李元芳會向你們解釋的。」

狄公和曾泰大步走進廟中，二人立刻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

王鍇也「哼」了一聲道：「那是因為你還不知道我是誰！」

曾泰愣住了，他看了看小桃道：「恩師的意思是……」

話音未落，外面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城防營軍官衝進廟中，氣喘噓噓地喊道：「刺史大人！」

狄公走到潘越身旁，探了探他的鼻息，隨即發出一聲長長地嘆息：「與古堡中的情形相同，究竟是什麼殺死了他們？」

一道閃電劃過長空，緊接著響起了幾聲悶雷。後園中一片靜寂，只有門前的幾盞風燈搖曳著發出一陣吱吱扭扭的輕響。

李元芳緩緩搖了搖頭，轉過身來問道：「小桃，你剛剛說病人在昏迷之中大喊大叫？」

王薔冷冷地道：「就是昨天夜裡，躲在內堂偷聽的那位朋友啊。今天在城門前搜查商隊的不是他嗎？其實，我們也算是老朋友了，在古堡中那個姓懷的隨從，好像是叫李元芳吧？那天夜裡，你不是請他將一封信送到吉祥巷，交到紅姑手中嗎？」

小桃一步衝過去，飛快地打開房門。

「吱呀」一聲，房門打開了，燕兒快步走了進來。她長出一口氣，拿起桌上的火摺，點燃了風燈。她的手突然停住了，雙眼死死地瞪視著桌上。

一旁的曾泰問道：「恩師，什麼巧合呀？」

狄公深吸了一口氣，對曾泰道：「走，去黑衣神廟！」

狄公愣住了：「哦，是誰呀？」

狄公的臉色變了，一旁的曾泰更是渾身顫抖，驚悸地說道：「恩師，與、與古堡中一樣……」

狄春長嘆道：「夫人，別自責了，你也是一番好意。但願吉人天相，保佑李將軍無恙。」

房門大開，李元芳站在門前，兩名看守倒在他的腳下。

王薔走到他身旁道：「怎麼樣大哥？現在你相信了吧。」

王薔搖了搖頭道：「來不read.99csw.com及了，大哥。薇兒逃走對我們非常不利，看那姓李的也絕非等閑之輩，咱們可要做好準備呀。」

王鍇三人快步走進後堂，將大門關閉。薇兒尾隨而至，飛快地將身體貼到牆根下，點破窗紙向堂內望去。

曾泰點點頭，回身高聲傳令，霎時間眾軍以小隊為單位迅速分散，朝著各家各戶奔去。

狄公一愣：「狄春？」

「好像是。」

腳步聲已到門前。

王薔道：「大哥，你怎麼還不明白？姓李的本來並不知道薇兒關在哪裡，於是他便投石問路，將燕兒劫持，化裝成他的樣子潛進後堂觸發機關，我們看到燕兒的屍體，驚慌之下，未及細思，以為他用的是調虎離山之計，於是急急趕到這裏查看情況，而他尾隨而至，等我們離開后，這才下手將人救走。」

遠處火把亮起，狄公、曾泰率幾名軍士匆匆趕到神廟前。

遠處人影晃動，薇兒從大門方向走了過來，她偷眼看了看正堂的情形，而後假裝漫不經心地轉身奔正堂而來。堂前的兩位丫鬟施禮道：「二奶奶。」

薇兒伸手將門打開，露出了裏面一條向下的暗道，暗道兩側牆壁上點著銅油燈。薇兒熄滅火摺輕輕走了進去。

薇兒冷冷地道：「燕兒，你可真是了不起，竟然騙了我這麼多年。」

小桃登時想了起來：「對，對，今天他喊得也和上次差不多。」

狄公緩緩走到榻旁，靜靜地望著榻上的病人沉思著，良久才道：「看來，我們這位病人不簡單呀。還記得，我臨行前他也曾在昏迷中高喊『別喝，有毒！』」

「嚓」，薇兒划亮了火摺。

薇兒望著窗外道：「下雨了。」

狄公緩緩點了點頭道：「為什麼，這究竟是為什麼？」

小桃點了點頭。

王鍇冷冷地道：「真沒想到，那個要他們三人到伯府送信的夫人，竟然是你。當時，王薔對我說起此事，我還不肯相信。」

外面傳來敲門聲，李元芳轉身道：「進來。」

李元芳點了點頭笑道：「還給您帶來了一位客人。」

曾泰點了點頭：「可恩師，這個結論並沒有得到證實呀？」

狄公微笑道：「看樣子，今夜元芳的收穫不小啊。不但救出了狄春三人，還帶回了一位貴客。」

狄公道：「好。我們假設事情發生的經過真的就是這樣，那麼，這位躺在病榻上的軍官兩次在昏迷中高喊『水裡有毒！』，這個人會是誰呢？」

狄公笑道：「不瞞夫人，我與元芳是同品不同秩。」

狄公微笑道：「不錯。如果將王換成房，那麼此事便已經很清楚了。元芳啊，這就是我將你留在涼州的原因。」

巷口站著一個身著綉金黑袍，戴青銅面具的人，正是王鍇。

元芳檢視了一下她脖頸上的傷口，輕聲道：「還好，只是些皮外傷。小桃，究竟是怎麼回事？」

忽然，前面的蒙面人一拐彎，不見了蹤影。小桃衝到近前，四下尋找，猛地，一雙手從樹叢后伸了出來，死死地掐住了小桃的脖子，小桃的臉越來越紫，呼吸也越來越困難。門閂「砰」地一聲掉在了地上。就在此時，遠處傳來了李元芳的呼喊：「小桃，小桃！」蒙面人的手立時鬆開，轉身向後堂奔去。不想，地上的小桃死死地抱住了他的腿，怎麼甩也甩不脫。小桃突然用盡最後一點力氣，張開嘴狠狠地咬向蒙面人的小腿，蒙面人的腿上頓時鮮血直流。蒙面人飛起一腳將小桃踹在一旁，向後堂飛奔而去。小桃雙眼翻白，軟倒在地。

薇兒追問道：「他是將軍？」

狄公笑道：「因此，要想證實他的身份並不困難。」

一旁的王薔走過來，按住他的長劍道：「大哥，你不要心急。一會兒還有好戲。」

燕兒渾身顫抖起來，哆里哆索地問道：「誰，誰在這兒？」

就著屋內的桌子上，擺著一套男人穿的雨袍，旁邊放著一頂雨帽。水順著雨袍和雨帽不停地滴在地面上。

王鍇發出一陣大笑，「倉」的一聲寒光閃現，長劍抵在了狄春的咽喉上：「我再問一遍，到底是誰讓你來送信？」

狄春道：「他可是個了不起的人物。身經百戰，武功高強，膽略過人，是皇帝親封的正三品千牛衛大將軍。」聲音里儘是掩飾不住的驕傲。

狄公笑道：「現在已經是個致仕的閑官了。」

王薔嘿嘿地一笑：「真聰明。」說著，他雙掌輕輕拍了拍。

狄春點了點頭。

一條黑影飛掠而來，幾個起落便已到了後堂門前，正是夫人薇兒。

李元芳微笑道：「當然是王薔兄弟帶我來的。好了，是非之地不可久留，我們馬上離開！」

狄公點了點頭。

與所有奇異死去的人們相同，這些青年有著栩栩如生的面色和詭異的微笑。

小桃喘了兩口氣，指著榻上的病人道：「剛剛他突然大喊大叫，雙手不停地亂動，我力氣小按不住，就跑出去想找個木棍什麼的壓住他，讓他安靜下來。沒想到我找到門閂跑回來，就聽見屋裡有人低低地吼叫，衝進來一看，那個蒙面壞蛋死死地掐著他的脖子，我掄起門閂從身後給了他一下，沒想到這傢伙厲害得很，跳下床把我踢了一跟頭，然後就跑出門去了……」

歸義伯府正堂門前，站著兩個身穿紅衣的丫鬟，靜靜地等待著。

王薔率人冒雨搜查，猛地，他停住了腳步，脫口喊道：「不好，上當了！」

王鍇重重地「哼」了一聲：「你這樣倔強的性格是不會有好下場的。我勸你實話實說，還能留條活路。否則剖腹剜心！到那時後悔就晚了！」

小桃擦了擦臉上的淚水，點了點頭。

「是的，李https://read.99csw.com元芳沒有中計。」門外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

狄公轉過身來道：「似乎什麼？」

閃電在門前亮了起來，李元芳走到了後堂中央。

薇兒驚喜地喊道：「真的是你！」

李元芳快步走進房中，寒光閃過，四人綁繩齊斷。

狄公深吸了一口氣道：「如果一個軍官在昏迷中高喊『房將軍，水裡有毒！』，那麼，除了廖文清，還會有誰呢？」

王鍇手中長劍一緊，劍尖刺破了狄春喉頭的皮膚，鮮血登時流了出來，王鍇厲聲道：「那個托你送信的夫人叫什麼名字？」

窗下的薇兒神色稍緩，見四顧無人，轉身離去。

薇兒一驚：「你沒走？」

門外傳來了一個熟悉而溫暖的聲音：「小桃，是我，狄先生。」

狄春道：「但願李將軍不要來。」

小桃道：「他跟我說是去救狄春哥哥了。」

一聲驚雷炸響在神廟門前。

薇兒四人冷冷地望著他。

小桃點了點頭：「這兩個字太像了，當然有可能。」

狄公靜靜聽完，緩緩說道：「原來是這樣。」

「嗯。」

雨霧中，一條黑影飛快地掩到後堂窗下。來人身著寬大的雨袍，正是李元芳。他四下看了看，回手拔出鋼刀，慢慢地向後堂門前走去。

後堂的門緊閉著。她四下看了看，伸出手按住堂門輕輕一震，「吱嘎」一聲門打開了一條小縫，薇兒閃身而入。堂內一片漆黑，薇兒伸手划亮了火摺，向地面上照去。地面上鋪著凸紋和凹紋兩種青磚。

狄公笑了笑道：「我換一種說法吧，臨行前你曾對我說起，大軍陣亡名單當中少了一個人，這個人是解運大軍的副將，名叫廖文清。」

小桃站在病榻前，雙眼瞪得大大的，緊握著手裡的門閂。忽然，外面傳來一陣腳步聲，小桃渾身一激靈，衝到桌旁將風燈吹滅，而後飛快地掩到門旁，慢慢舉起了門閂。

一旁的小桃道：「李先生，您說什麼？」

小桃緩緩睜開雙眼，沙啞著聲音道：「他，他又來了。」李元芳點了點頭。小桃吃力地道：「我，我把他的腿咬出血了……」李元芳輕聲道：「好孩子，有話回屋再說。」小桃笑了，緩緩閉上了眼睛。

王鍇一愣：「哦？」

狄公道：「我們是在逃離古堡，趕赴洪家堡的半路上救下這個病人的。記得夜宿小桃家那天晚上，我替他診脈，根據此人身體和手部的一些顯著特徵，斷定他是一名軍官。」

薇兒道：「好好伺候。」

狄公點頭道：「荒山古堡、黑衣神廟，兩個奇異的死亡現場同時發現了相同的東西，這說明了什麼呢……」

「撲」地一聲輕響，風燈點亮了，王薔坐在椅子上嘴角掛著嘲弄的微笑看著她。

李元芳點了點頭：「好的。那就從頭說起吧。」

曾泰道：「學生馬上去辦！」說著，快步走出門去。

狄公一把拉住了他：「元芳，你回來了！」

彤雲四合，朔風勁吹。

狄春三人渾身綁縛被押到王鍇面前。王鍇看了他們三人一眼，冷冷地道：「我再問一遍，你們究竟是受誰的指使前來下書？」

狄公道：「記得臨行前，我們曾詳細推理了餉銀被劫的整個過程，最後得出結論，黑衣社的歹人是在大軍極度缺水的情況下，假扮黑衣大神為大軍送水，而歹人們則將劇毒下入水中，大軍在飲水后全軍覆沒，是這樣嗎？」

小桃點了點頭：「是呀。」

狄公輕輕拍著她的頭安慰道：「好了，好了。小桃，先生回來了。」

「他喊了些什麼？」

狄公拉著小桃坐在椅子上，微笑道：「怎麼了小桃？是不是遇到大雷雨害怕呀？」

這時，王鍇率一眾紅衣女子押著五花大綁的狄春、張環、李朗三人走進房中。

王薔一拉王鍇，急促地道：「大哥，快，回東偏房！」

薇兒猛地睜開眼睛。

狄公驚奇地道：「夫人，是你！」

小桃衝出門外，一邊跑一邊四下尋找著。她的目光落在了靠在西跨院門旁的一條門閂上，於是一個箭步衝過去，抓起門閂，扭身向西廂房奔去。

一位小姑娘答道：「正在堂內。」

薇兒吃驚地看了王薔一眼，道：「你是怎麼知道的？」

狄春點了點頭：「是啊。」

薇兒憤然道：「少廢話，既然落入你們手中，要殺要剮隨你便！」

薇兒走上前去拔出腰間的短劍，將狄春三人的綁縛割斷。

一道閃電在門前亮起。狄公深吸了一口氣，從一名軍士手中接過火把，而後快步走到靠坐在樑柱旁的青年們身邊，仔細檢視著。

狄公心中隱隱升起一種不祥的預感，他停住腳步對曾泰道：「情況有些不對。太靜了，靜得可怕。曾泰，你馬上傳令軍士們，敲開各家各戶，看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王薔蹲下身，一把揭開了李元芳頭戴的雨帽，他不由得失聲驚叫。只見地上那具渾身釘滿暗器的屍體哪裡是李元芳，分明是薇兒的貼身丫鬟燕兒。只見燕兒的嘴裏塞著布條，雙手被捆在身後，外面罩著一件寬大的雨袍。

狄公率軍趕到村前，伸手勒住了戰馬，奇怪地道：「方交酉時，村裡怎麼一點燈火也沒有？」

薇兒強笑道：「什麼好朋友？」

狄公顫聲道：「全村的百姓都死了？！」

燕兒得意地笑了笑：「正是。」

薇兒嘲諷地望著她道：「這是王薔給你的承諾？」

一道閃電劃過。狄公猛地轉過身。天際響起滾滾的雷聲。

曾泰猛地想了起來：「啊，不錯，不錯！」

這下薇兒驚呆了：「你，你們……」

一片不祥的黑暗和寂靜中，終於出現了光亮。遠遠的，燈球火把亮子油松將這個漆黑的村莊點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