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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漕渠魅影 第七章 狄仁傑智斷人頭案

第二部 漕渠魅影

第七章 狄仁傑智斷人頭案

狄公略覺奇怪地和曾泰對視了一眼道:「果然是家客棧,可,怎麼關著門呀?」
魯吉英瞪了他一眼道:「我問你發生了什麼事情,說暴雨幹嗎?」
魯吉英又打了個酒嗝笑道:「長史大人,您也聽我說句實在話,明白人有明白人的不好,糊塗人有糊塗人的好處。魯吉英本是個明白人,可現時下卻想做個糊塗人,少管些閑事,少惹些麻煩……」
寧氏抬頭向前望去,不遠處的街道中央,一座衙門巍然聳立。
吳文登不耐煩地道:「貴縣請便。」
曾泰走進來道:「先生,都查過了,沒發現可疑的物什。」
魯吉英也笑了。
魯吉英趕忙站起身來:「謝長史大,大,大人!」說著,他打了個酒嗝,噴出一口惡濁的酒氣。
街盡頭,狄公一行緩步而來,邊走邊四下觀察著,只見土路兩邊的房舍骯髒破爛,地面污水橫流。
中年人點了點頭,快步走了出去。
馮屠道:「不錯!那又怎麼樣?」
曾泰答應著率眾人行動起來。
曾泰一把將他拉了起來笑道:「剛對你說過了,不要聲張。」
鞏生四下看了看,一指巷口左邊道:「好像是那兒。」
狄公走到肉案前,打開一個個荷葉包,裡面包裹的都是豬頭和肉塊。狄公又從刀具架上拿起了劈骨用的厚背砍刀,拇指在刀鋒處輕輕摸了摸,刀鋒極為銳利。狄公放下砍刀,目光四下搜索著。
縣丞道:「卑職也不知道,吳大人微服到衙,似乎是衝著您來的!」
吳文登陰森森的冷笑道:「馬上就到?本官已經在這裏坐了一個時辰,你每次進來都用這番話搪塞我,是何用意呀?」
馮屠急道:「我怎麼知道啊,我給你的明明是豬頭!誰知道你到哪裡去換了一顆人頭來!」
吳文登的目光死死地盯著他道:「移文上都說了什麼?」
寧氏緊張地道:「大哥,現在怎麼辦?」
店老闆咽了口唾沫,強擠出一絲笑容道:「客官,您,還沒休息。」
鞏生無辜地道:「哪兒也沒去過,小生抱著豬頭沿街往回家的路上走。」
鞏生哭道:「里,里長,我真的沒殺人。這豬頭,不,這人頭是從馮大叔的店裡賒來的,給我的時候,沒打開看。誰,誰知道是個人頭啊……」
縣丞嚇得渾身一哆嗦:「請大人寧耐片刻。」
「把豬頭放在地上,打開荷葉。」
狄公道:「來的晚了,店裡又沒有飯食,只得出來將就。」
縣丞趕忙道:「已經派人去了,想來馬上就到。」
里長一聲大喝:「站住!」
寧氏關切地問道:「你,你不要緊吧?」
魯吉英一驚,脫口道:「他怎麼來了?」
曾泰道:「確實沒人。」他四下看了看道,「恩師,街上只有這一家客店,還關了門,看起來,咱們只好尋個人家借宿了。」
狄公冷笑一聲道:「我勸你實話實說,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
魯吉英一愣,晃了晃腦袋道:「離開治所?大,大人是說我?」
吳文登看了看候在一旁的僕役,深吸一口氣道:「你們都下去吧,我有話和魯縣令講。」眾人退出二堂。
里長喝道:「手裡抱著人頭,身上染滿血跡,還敢說自己沒殺人!」
眾人高聲答是。
魯吉英連打了倆酒嗝道:「不知這,這話是誰對大人說起的,大人回去讓他幫著卑職想一想,我去了哪裡,怎麼,卑職自己都不知道啊。」
鞏生抽泣著道:「大叔,您賒給我的不是豬頭。」
狄公站在船頭,指著埠頭對眾人道:「這裏就應該是河口鎮了。」
吳文登微笑道:「只要貴縣辦妥此事,日後飛黃騰達,前途無量。」
里長一愣:「哦,卻是為何?」
狄公一指旁邊的客店道:「河口店。」
縣尉道:「正是。」
曾泰一愣道:「血跡?」
狄公問道:「哎,店家,你剛剛說店內只有三間客房,我看這院中有四間呀。」
里長道:「下在哪裡?」
鞏生道:「那人爬起來慌慌張張地跑掉了,我撿起豬頭繼續往前走,就,就碰到里長……」
狄公站起身道:「你帶我們去看看。」
鞏生已被驚得目瞪口呆,連退數步,險些跌坐在地。
狄公道:「剛剛在飯鋪門前你看到了,鞏生手中的那個人頭荷包不停地向外滲血,以致於將鞏生全身沾染上血跡。如果說真的是馮屠戶將那個人頭荷包交給了鞏生,那肉鋪門前的地面上也一定會留有血跡。」
縣丞道:「卑職對他說,縣令大人並未離開,早晨我們還見過面,可能是有事出去了。」
里長趕忙道:「是,放心,放心。」
狄公道:「那麼,他手裡有沒有拿東西呢?」
狄公點了點頭道:「纖戶們所講的細節,對案情的判斷可以說大有裨益。首先,在邗溝翻覆的為什麼都是江淮鹽鐵轉運使的運鹽船隻?其次,翻船后,大量官鹽不知去向,而在翻船的當天夜裡,齊星兒媳婦親眼看到,上百隻快船滿載身穿水靠之人趕往事發地點。如果這些人真的是衝著落水的官鹽而去,那就說明,他們預先便得知了鹽船將要在邗溝翻覆的信息。」
吳文登緊追不捨,逼問道:「除了李大人的屍身,你在現場還發現了什麼?」
吳文登笑著點頭道:「原來是這樣。」
曾泰道:「這位是我的恩師,案子由他辦理,你該放心了吧?」
吳文登望著下跪的魯吉英,只感到一股刺鼻的酒氣撲面而來。吳文登趕忙掩住口鼻,重重地哼了一聲道:「起來回話。」
里長冷笑道:「怎麼回事,我還要問你呢!」
船公將船撐到埠頭旁,狄春、方九縱身躍上棧橋,張環、李朗遞過跳板,狄春和方九將跳板搭好,狄公一行沿跳板走上棧橋。
吳文登逼問道:「人在何處?」
狄公面帶微笑道:「鞏生啊,不要害怕。坐下,坐下慢慢說。」
店老闆趕忙問道:「究竟是怎麼回事呀?」
狄公奇怪地道:「怎麼,天還未黑便已安寢?」
吳文登微笑道:「不必多禮,請起吧。」
狄公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冷冷地道:「剛剛你讓夥計背著一隻大口袋,從後門悄悄潛出店外,那口袋裡裝的是什麼呀?」
鞏生站在巷口道:「先生,就是這裏。」
狄公瞪了他一眼道:「偏是你這小廝有許多話說,我們此次微服,就是為了尋訪民間,體察生民疾苦,你以為是讓你享清福來著!我一個年老之人還沒說什麼,你小小年read.99csw.com紀便嫌苦怕累,真是枉費了我平日的教誨!」
鞏生結結巴巴地道:「我,我,我……」
縣尉點了點頭,飛奔進衙。
狄公連連點頭道:「是,是。我們馬上就走。」
店老闆趕忙迎上前去道:「哎喲,你們可回來了!聽說街上出了人命案子,我一直擔心你們呢。」
狄公不解地望著他道:「請問是店家嗎?」
門內還是沒有聲音。
馮屠嚇的渾身顫抖,拉著鞏生道:「鞏生啊,我可是好心好意呀!你,你不能誣賴大叔呀!」
狄公冷冷地道:「你可真是不見棺材不落淚呀!」
狄公道:「血跡。」
中年人點了點頭,將狄公一行打量了一遍,而後問道:「你們要住店?」
狄公點了點頭道:「把鞏生帶進來。」
馮屠戶道:「看在你一片孝心份上,就給兩文錢好了。」
魯吉英打了個酒嗝笑道:「是,是,您看卑職這腦子。是,是上狄,下仁傑大人,說他老人家馬上就到,要各衙做,做好準備,不要濫言多事。」
吳文登直勾勾地盯著魯吉英的雙眼道:「真的?真的再沒有別的發現?」
狄公點了點頭,站起身道:「這樣,你把此案交給我吧。」
縣丞趕忙道:「大人,揚州長史吳文登現在二堂!」
魯吉英趕忙迎上一步道:「怎麼了?」
魯吉英道:「別凈說這沒用的,揀要緊的說。」
吳文登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沉吟道:「是這樣。」
眾人齊聲答應。
魯吉英面有得意之色,說道:「多謝賢妹誇讚。咱老魯別的不敢吹牛,要說起做這個一方父母官啊,那還真是頗有心得。」
狄公點了點頭:「如此也罷。」
鞏生渾身顫抖著點了點頭,雙手哆嗦著接過了人頭。
中年人一愣,趕忙向自己的褲子望去,果然是穿反了,他尷尬地道:「哎,讓各位見笑了,方才敲門時,我等已經睡下了。」
里長三下兩下將荷葉打開,登時露出了那顆血淋淋的人頭。
狄公等人停住腳步,抬起頭向前望去,果然,街左的一戶門前掛著客店的幌子,奇怪的是戶門卻緊緊關閉。
魯吉英趕忙道:「爹娘生得好,爹娘生得好。」
鞏生道:「當然,就在肉鋪前面不遠。」
狄公走到人頭前,仔細驗看著,良久,站起身對曾泰道:「死者是剛剛被殺的,頭顱頂處尚有餘溫,故而可以斷定,死去的時間不超過半個時辰。」
狄公道:「是這樣的,有個叫鞏生的抱著帶血的人頭在街上走,被裡長拿下了,可鞏生說人頭是馮屠戶當豬頭賣給他的……」
縣尉道:「暴雨過後,烏山北坡山崩,壓倒了十幾間民房。」
「你說對了!」旁邊,里長一個箭步從黑暗中躥了出來道,「還真是你把人頭賣給了鞏生,剛剛他說我還不信哩!」
狄公笑道:「那我等只有叨擾了。」
里長雙腿一軟跪倒在地:「小的不知大人駕到……」
店老闆道:「好,好,各位請。」
這時他才發現中年人身上穿的衣服甚是彆扭,細看之下,是褲子反穿了。
吳文登望著他冷冷地道:「魯縣令,本官聽聞,前些日子你曾離開治所,是到何處去了?」
狄公道:「中途遇到了什麼不尋常的事嗎?」
吳文登道:「想必移文你已經看過了?」
曾泰仔細看了看道:「不錯。」
說著話,中年人走到一間房門前,推開門對狄公道:「客官,房子就是這樣的,您看可以嗎?」
里長冷笑一聲道:「也罷,你就與我到馮家肉鋪,找馮屠戶當面對質!把他帶走!」
話音未落,縣衙內腳步聲響,掌固季虎領著縣丞、縣尉飛奔而出,三人神色非常驚慌。
就在此時,後門方向傳來一陣喧嚷,店老闆猛吃一驚抬起頭來。
只聽里長厲聲問道:「鞏生,這是怎麼回事?」
堂內只點著一盞油燈,光線非常昏暗。店老闆快步走了進來,忽然他停住了腳步,吃驚地望著方桌旁。
中年人道:「不瞞客官,我們這小店只有三間客房,你們幾位恐怕是不夠住的。」
寧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道:「以小妹看,大哥自吹自擂也是頗有心得的。」
狄公坐在桌旁的板凳上,靜靜地望著他。
曾泰輕輕噓了一聲道:「此事對任何人不要提起。」
吳文登「撲」的一聲笑了出來:「什麼仁狄傑,黜置使大人的官諱是上狄,下仁傑。」
魯吉英道:「你是怎樣回答的?」
張伸驚慌地道:「我,我什麼也不知道!你說我殺人,有何憑據?」
狄公和曾泰對視一眼,趕忙走了過來,定睛向地上望去。果然,荷葉上放著一顆帶血的人頭。
馮屠戶道:「怎麼了鞏生,撅嘴瞪眼的。是不是嫌大叔給你的豬頭不好啊?」
魯吉英道:「多謝大人提攜。」
身後的狄春不滿地道:「這店主人甚是奇怪。照顧他的生意,他還好像老大不樂意。」
魯吉英道:「賢妹不要驚慌,愚兄自有辦法。」說著,對季虎輕聲道:「你們將馬車趕到後門,扶著夫人從後門進去。」
魯吉英躬身答道:「請大人放心,卑職完全明白了。」
「砰」的一聲,吳文登一掌重重拍在茶几上,猛地站起,對下站的縣丞厲聲喝道:「我把你個大胆的循吏,竟公然編造謊言瞞哄上官,真真是可忍孰不可忍!」
狄公向自己房間走去。忽然,後門處門聲一響,狄公轉頭望去,只見一個店夥計模樣的人衝進院中,外堂里的店老闆快步迎了出來,二人低聲說著什麼。猛然,店老闆狠狠給了夥計一記耳光,罵道:「混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滾到後面去!」
屋中擺設雖然簡陋,卻不凌亂,一切都有條不紊,沒有任何搏鬥過的痕迹。桌上擺放的酒菜還冒著熱氣。
魯吉英嬉皮笑臉地道:「回大人,在衙內閑來無事,出去,吃,吃,吃了兩杯水酒。」
吳文登反問道:「哦?魯縣令的意思是,你並沒有離開過?」
魯吉英笑道:「你沒聽錯,就是讓你去找酒,快去!」
狄公道:「正是。」
曾泰驚道:「預先得知?您的意思是,運鹽船在邗溝罹難,也是這些人做的手腳?」
狄公賠笑道:「正是。」
縣丞點了點頭,飛奔進衙。
鞏生望著狄公和善的面容,心神稍稍安定了一些,他顫抖地坐在凳子上。
曾泰道:「恩師,我們過去看看吧。」
狄公點了點read.99csw.com頭道:「是這樣。啊,有勞店家將客房的門都打開吧。」
一旁的寧氏禁不住「啊」了一聲。
話音未落,縣丞領著寧氏走了進來。
不遠處的河面上一條快船順流而下,轉眼便到了埠頭旁,船上正是狄公、曾泰一行。
魯吉英趕忙過去沖寧氏使了個眼色,大聲道:「妹妹,快來拜見長史大人。」
魯吉英連打酒嗝道:「多謝大人。」
狄公道:「不能這樣帶鞏生前去。」
狄公等人當然也看到了,他用目光示意曾泰,一起站起身來。
「砰」的一聲堂門打開,魯吉英一頭撞了進來。
魯吉英脫口答道:「刺史大人下令,當場焚化。」
店老闆一愣道:「啊,啊,嗨,我是怕你們出事呀。回來了就好,各位趕快回房歇息吧。」
甲丁們觸電般放開了鞏生。
馮屠戶坐在桌前,邊吃邊喝,嘴裏哼哼著小曲兒。外面傳來敲門聲。馮屠戶站起身來走到門前,將門打開。鞏生站在外面。
門外黑漆漆的沒有絲毫動靜。
縣尉想了想道:「哦,對了,日前刺史府移文,說江南道黜置使狄仁傑大人即將到達,要各衙官吏用心應對,不可濫言多事。」
一陣靜默。
狄公和曾泰奇怪地對視了一眼。就在此時,門內傳來一個嘶啞的聲音:「是誰?」
狄公笑了笑,沖曾泰努了努嘴,而後對狄春道:「狄春,你將人頭包好。」曾泰從懷裡掏出官憑,走到里長面前,將官憑一遞。里長疑惑地接過來,打開一看,登時臉色大變,顫聲道:「您,您是江淮督,督,督察使……」
鞏生哭道:「我一個讀書人,怎麼可能殺人害命!又到哪裡去換人頭啊!天啊,可憐我一個窮書生到哪裡去講理呀!」
中年人臉色變了變道:「啊,啊……那間亮著燈的已經有人住了。」
狄公雙眉一揚道:「哦?後來呢?」
魯吉英咧嘴笑道:「大人說我吃醉,卑職可是吃罪不起呀。」
吳文登登時一愣。
狄公道:「還有一點,我一直覺得很奇怪。纖戶們說邗溝覆船幾天之後,官府的船隻才前來打撈。」
狄公笑了笑,推開房門走進屋中。
店內毫無聲息。
狄公笑道:「真是不好意思,我等急於投宿,催促甚急,店家竟連中衣也穿反了。」
吳文登站起身道:「好了,貴縣,本官就此告辭。你好自為之。」
吳文登皺了皺眉頭道:「魯縣令,公值之時,你到哪裡去了?」
吳文登道:「啊,對了,我記得李翰大人自縊那天夜裡,是貴縣第一個去到死亡現場的,是吧?」
馮屠道:「我給鞏生的真的是豬頭!」
里長失聲驚叫:「人頭!」
縣尉忙道:「大人,前日夜間山陽下起了大暴雨……」
狄公問鞏生道:「你摔在哪裡?」
縣丞「撲嗵」一聲跪倒在地,連連叩頭道:「卑職不敢,卑職不敢!」
魯吉英醉眼迷離地笑道:「是,是誤會,誤會。」
鞏生回憶著,忽然,他抬起頭道:「對了,在肉鋪前的小巷口,有個人從黑暗中沖了出來,把我撞倒在地,豬頭也滾落在一旁。」
張伸猛吃一驚,連退兩步道:「你,你說什麼?」
吳文登一聲冷笑:「我看他是到不了了吧!」猛地,他一聲厲喝,「說,魯吉英究竟在哪兒?」
曾泰一驚道:「哦?剛剛?」
甲丁們一擁而上,將鞏生按住。
狄公坐在桌旁靜靜地思索著。
中年人勉強笑道:「嗨,店裡沒什麼生意,又沒有別的事可做,便早些安歇了。」
曾泰恍然大悟。
肉鋪內瀰漫著腥臭的氣味,狄公一行快步走了進來。肉案上碼放著各式刀具,旁邊堆放著一個個荷葉包。
魯吉英道:「您都把我給看毛了,您容我喝口茶,再想想。」說著,走到吳文登身旁的茶几上,端起了茶杯道,「長史大人,這茶您不喝了吧?」
狄公點了點頭道:「你還找得到那個小巷口嗎?」
狄公道:「多承店家掛懷。我們只是在街上看了看熱鬧,這才回來的晚了。」
馮屠也喊道:「這可真是好人沒好報,我看你窮苦可憐,將豬頭賤賣於你,卻被你反咬個殺人害命,這,這可真是老天不長眼呀!」
狄公道:「你提著人頭,押著鞏生前去找屠戶對質,即使這人頭是他賣給鞏生的,他眼見命案臨頭,也一定會矢口否認。」
里長點了點頭道:「這麼晚了才吃飯?」
狄公一拱手道:「店家也早些歇息吧。」
里長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懷抱的裹著荷葉的豬頭,果然,一縷縷鮮血從荷葉中冒出。
縣丞答應著跑出門去。
狄公點了點頭道:「是這樣。」
狄公道:「否則,如此眾多的快船和人手,怎麼可能在倉促之間聚集起來,又如此及時地趕往事發地點?」
里長愣住了:「交,交給你?」
不遠處的黑暗中,狄公靜靜地觀察著馮屠戶的表情。
狄公長長地出了口氣,舉著油燈四下環視著。
狄公笑道:「兩個人都被裡長抓起來了,明天要送官呢。」
吳文英罵道:「廢話,不是說你,難道是說我自己不成。」
魯吉英踉蹌兩步,「撲嗵」跪倒,連連磕頭,滿嘴噴著酒氣,大著舌頭喊道:「卑職魯吉英,不知上官駕到,有失迎迓,望乞恕罪!」
魯吉英表情誇張地道:「哎喲,大人,您怎麼又提這段呀。哎,當時李大人吊在房樑上,臉紫舌頭紅的,真嚇死人了!到現在卑職夜裡還常發惡夢。」
河口鎮埠頭是個很小的埠頭,僅能容納一兩隻小船停靠,不長的木製棧橋由岸邊延伸到河畔,棧橋旁樹立著一塊小木牌,上書:「河口鎮」。此時日已偏西,埠頭上空空落落。
狄公對中年人道:「店家,一路行來食不裹腹,能否煩你安排些飯食,與我等充饑呀?」
吳文登的嘴角泛起一絲冷笑:「魯縣令不是看過嗎,移文上到底說了些什麼呀?」
魯吉英道:「離開山陽,那我去哪兒了?」
魯吉英滿嘴噴著酒氣,大著舌頭道:「是,是,大人心,心如蛇蝎……啊,不不不,是心系百姓,舍您其誰,真是不世出的好官,您是當代的晏嬰、孫叔敖、百里奚,可比本朝的魏百策……」
馮屠戶笑道:「好一個大孝子。」說著,回手從案子旁拿起了一個荷葉裹好的豬頭遞過去道,「拿好。」
馮屠戶愣住了:「不是豬頭?不是豬頭是什麼,難道是https://read•99csw.com人頭?」
客店內燈火昏暗,店老闆在外堂忐忑不安地徘徊著。門聲一響,狄公一行走進門來。
縣丞道:「剛剛季虎進門之前,他正在訓問卑職,您是不是私自離開了山陽。」
曾泰道:「不錯。」
身旁的曾泰點了點頭道:「恩師,按地理圖所示,河口鎮離上溝村大約有二十多里水路,應該就是這裏。」
魯吉英對縣尉道:「你去給我找一罈子酒來。」
縣尉解釋道:「您別急呀,我還沒說完呢。」
良久,裏面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和落閂聲,吱呀,門開了道縫,一個瘦削的中年人露出頭來,神色似乎有些驚慌。
狄公道:「敢問店家,這鎮上還有其他客棧嗎?」
里長想了想,點點頭道:「有點道理。依著你呢?」
吳文登厭惡地道:「看來,你又吃醉了!」
吳文登近前一步,逼視著魯吉英道:「為什麼?」
狄公望著他道:「現在還不知道鞏生和馮屠戶到底誰是真兇呢。」
狄公點了點頭,對身後的狄春等人道:「大家仔細搜索地面上的血跡!」
馮屠戶道:「我說里長,你滿嘴胡說些什麼,哪個把人頭賣給鞏生?」
中年人為難地道:「不瞞客官說,這些日子小店兒沒什麼生意,因此,店內不曾備下菜蔬,要吃飯您請上街,出門左拐就有個飯鋪。」
魯吉英拍了拍縣丞的肩膀,沉吟片刻道:「你馬上回去,拖住吳文登,就說已經找到了我,馬上回來。」
整條街道上,只有客店旁小飯鋪還亮著燈。一張桌子擺在街邊,狄公、曾泰、狄春、方九、張環、李朗等人圍坐在桌前邊吃飯邊閑聊。
曾泰點了點頭。
狄公道:「你看清那人的相貌了嗎?」
山陽位於揚州以北,乃淮北地區的水陸樞紐。時值正午,街道上人煙輳集,兩旁的商家店鋪、酒館旅店熱鬧非常。遠遠的,一輛布棚馬車沿街駛來,車夫高聲吆喝,車轅上坐著掌固季虎。
寧氏也露出頭來,四下觀望著道:「好一派繁華氣象。以小妹看,竟不輸于神都洛陽。看起來,大哥著實是位好縣令,竟將一個小小縣城經管得這般有聲有色。」
狄春又敲了敲,還是沒有應聲,他奇怪地道:「真是怪了,這店裡好像沒人。」
鞏生搖了搖頭道:「天太黑了,沒有看清。」
狄公道:「你馬上率人趕到鞏生家,看看屋中有沒有血跡和其他可疑的物什。還有,查看院子和房舍四周的地面有沒有挖掘過的痕迹,殺人案發生了不到半個時辰,如果真是鞏生殺人,那死者的無頭屍身一定還在他的家中。」
吳文登哼了一聲道:「你問誰呀?難道自己去了哪裡也不記得!」
魯吉英渾身一抖道:「正,正是。」
吳文登雙目緊盯魯吉英,一字一句地問道:「貴縣,當時你都看到了什麼?」
正說話間,遠處傳來一陣梆鈴聲,眾人回頭望去,只見鎮上的里長率幾名甲丁提著燈籠敲著平安梆緩步而來。走到店門前,他們看見了正在吃飯的狄公等人,里長便近前問道:「幾位是外地來的?」
甲丁們猶豫著望著里長,里長一步躥過去罵道:「沒聽見這位先生說話呀,放手!」
鞏生賠笑道:「是從馮大叔的肉鋪賒來的。」
鞏生趕忙接過道:「多少錢?」
曾泰點頭道:「有道理,這絕不可能是巧合,而是早有預謀。」
鞏生停住腳步道:「啊,里長。明日是我爹娘祭日,賒個豬頭回去奠祭。」
狄公走了過去,果然,地面上灑著長長的一溜鮮血。
狄公道:「故而我們首先要搞清的便是,究竟是不是那些快船將落水的官鹽打撈起來,悄悄運走?他們這樣做的動機又是什麼?」
魯吉英道:「怎麼著,您不相信……」他轉頭對縣丞道:「去,把我妹妹請到二堂,與長史大人見面。」
狄公點了點頭道:「張伸,被你殺死的那位客人,叫什麼名字?」
狄公、曾泰、狄春等人從黑暗中緩緩走了出來,里長跑過來道:「先生,您看……」
魯吉英笑道:「沒醉,沒醉,只是微醺耳。」
吳文登道:「正是。」
狄公點了點頭,提著燈籠快步走了過去,仔細地在地面上尋找著。猛地,一灘濃濃的血跡映入了眼帘。狄公趕忙上前一步,四下搜索著,不遠處又是一灘血跡。就在此時,身後的狄春喊道:「老爺,這兒有血跡!」
吳文登聽聞此言,心中一動,目光望向了魯吉英。
狄公三人舉著燈籠仔細查找著,地面上沒有絲毫染血之處。狄公直起身來,長出一口氣道:「進屋看看。」說著,率眾人向屋裡走去。
吳文登道:「貴縣,現在你明白該如何應對黜置使大人的問話了吧?」
吳文登重重地哼了一聲道:「魯吉英擅離汛地,不知所蹤,你以為本官真的不知!說,他到底去了哪裡?今日,你實話實說還則罷了,否則,本官便當堂定你個欺瞞上官之罪!」
里長回稟道:「搜遍了鞏生家中,沒有發現可疑的物什。」
狄公走上前來,伸手拍了拍門道:「店家,行路之人前來投宿,請打開店門!」
店老闆道:「啊,姓張,張伸。」
遠處腳步聲響,里長率人趕了過來,狄公迎上前去問道:「怎麼樣?」
張伸一聲驚叫:「你,你,你怎麼知道?」
狄公一愣,趕忙伸手拍了拍門道:「店內有人嗎?」
里長問道:「鞏生,你身上為何染滿血跡?」
魯吉英兀自不停地說著:「可您知道,不灌下二兩燒刀子啊,卑職又糊塗不起來,您說說這可怎麼辦?長史大人,如果您說需要卑職明白起來,那打明兒起我就把酒給戒了,您看怎麼樣?」
鞏生連忙放下豬頭,將外包的荷葉打開——
中年人搖了搖頭道:「沒有了,只我一家。」
吳文登擺了擺手道:「來到山陽后,本官聽聞貴縣曾私離治境,因此到衙詢問,看起來,這倒是個誤會了。」
狄公道:「你仔細想一想,從馮屠戶手中接過豬頭的時候,荷葉包里有鮮血流出來嗎?」
狄公道:「把船靠過去,今晚我們就在河口鎮宿下。」
魯吉英道:「他是什麼反應?」
魯吉英的臉上露出一絲自信地微笑:「放心吧,對付他們我自有辦法。」說著話,馬車已來到縣衙門前,車夫一聲吆喝,馬車登時停了下來,掌固季虎跳下馬車向衙內跑去。
里長道:「你殺了人?」
曾泰https://read•99csw•com答應一聲走了出去,片刻工夫將鞏生帶了進來。鞏生淚流滿面道:「先生,我,我真的沒有殺人呀!」
車棚的布簾掀開了,魯吉英露出頭來,看著街道上的繁華景象,臉上浮現起一絲笑意,對身旁的寧氏道:「賢妹,到了,這就是愚兄的治所——山陽縣。」
店老闆道:「那後來呢?」
狄公點了點頭。
吳文登緊逼著問道:「李大人的屍身怎樣處置了?」
不一會兒,狄春提著三盞燈籠跑了回來。狄公接過一盞,快步走到肉鋪門前,舉著燈籠向地面照去。
寧氏起身站在一旁。
曾泰道:「先生,今日上溝村之行可以說收穫頗豐啊。」
一顆人頭赫然出現在眾人面前。
狄公又摸了摸後腦處道:「這裡有極深的凹陷,骨骼也碎裂了。看起來,兇手是先用鈍器重擊死者後腦,致其死命后才將頭顱割下的。」
吳文登怒道:「什麼微醺,明明吃醉了!」
狄公點了點頭:「那麼,你拿著豬頭離開肉鋪以後,又去了哪裡?」
狄春嚇得吐了吐舌頭。一旁的曾泰笑道:「你呀,多嘴。」
「現殺的豬?」
魯吉英道:「看過,那,那哪能不看呀?」
狄公道:「這是為什麼?漕運衙門的官船為什麼不在覆船后第二天就去打撈,卻要等到幾天之後才來?」
就在此時,鞏生懷抱豬頭快步走來。
「移文上說,說……」他拍了拍腦門兒,努力思索著,「說……」
魯吉英笑道:「你就放心吧。」
寧氏答道:「五日之前。民女因父喪,特來山陽投靠表兄。」
眾人答應著走出房去。
魯吉英醉醺醺地道:「大人明鑒。卑職離開山陽去哪兒呀?前些日子,我舅舅死了,表妹前來投親,老家便再沒有別的親人,您說我還能去哪兒?這不,幾日前卑職的表妹到了這裏,卑職便在家呆了幾天,沒到衙門辦事。」
狄公緩緩點了點頭道:「你能夠確定,死者不是本地人嗎?」
狄公在鞏生的引領下,率眾人打著燈籠火把來到了巷口。
吳文登看了他一眼冷冷地道:「怎麼,還沒有找到魯縣令?」
魯吉英假裝回憶道:「說,這個,江南道黜置使仁狄傑大人馬上到……」
身後的狄春道:「老爺您看,棧橋上立著牌子!」
曾泰瞪了他一眼道:「又多嘴。」
狄公趕忙道:「過路之人,前來投宿,請店家開門!」
忽然,寧氏道:「大哥,你身為縣令,卻私離汛地跑到洛陽,算起來到今日已有二十多天,萬一事情泄露如何對上官交待?」
吳文登鬆了口氣,點了點頭,臉色略顯和緩道:「魯縣令啊,記得上次在山陽行館中見你,你也是喝得爛醉如泥。今日又是這般,竟連黜置使大人的官諱都說倒了。你堂堂七品縣令竟如此為官不尊,醜行失態,酗酒貪杯,貽誤公事,難道就不怕有人上稟吏部考功司?到那時,你的前途功名可就堪憂了。」
此時,狄春已將人頭包好。狄公走到鞏生面前,對甲丁們道:「放開他。」
狄公點了點頭,隨中年人穿過外堂走進院子,院內並排四間南房,只有緊西頭的一間亮著燈。
狄公微笑道:「有勞了。」
縣丞吃了一驚道:「卑職不敢搪塞長史大人,剛剛派出尋找魯縣令的衙役回報,說已經找到他了……」
狄公看了他一眼,對眾人道:「大家先安頓下來,歇息片刻,我們出去吃飯。」
魯吉英放下酒罈:「哦?狄仁傑大人?」
狄公笑了笑道:「睡不著啊。還沒請教過,老闆貴姓啊?」
忽然,門內傳來「砰」的一聲,好像是板凳倒地的聲音。
里長笑道:「早些吃完,回去歇息吧。」
吳文登一擺手:「不必。」說著,快步走出門去。
魯吉英深吸一口氣道:「因為,因為屍身久置停屍房中,已經腐壞,怕在城中引起瘟疫。」
狄公點了點頭道:「頸部的傷痕很多,看樣子絕不是一刀將頭顱斬下。而且,兇手所用的兇器並不鋒利,下手也不幹凈。」
里長拉著他來到狄公一行吃飯的小飯鋪前,就著燈光向他身上望去,只見鞏生胸前和下擺處染滿了鮮血。
魯吉英緊張地道:「他都說什麼了?」
狄公對狄春道:「去借幾盞燈籠來。」
鞏生咽了口唾沫,細細回思著。良久,他搖了搖頭道:「好,好像沒有。」
吳文登輕輕哼了一聲,雙目冷冷地望著魯吉英道:「如果黜置使大人問起,貴縣就準備這樣回答嗎?」
狄春望著他的背影道:「這店家怎的慌裡慌張的,真是奇怪。」
狄公對里長道:「你仔細辨認一下,死者是不是本地人。」
忽然,身後的方九道:「先生您看,那裡好像是一家客店!」
魯吉英打了個酒嗝道:「收到了,收到了。那兩天卑職在家陪妹妹,縣裡的事兒都交給縣丞了。」
魯吉英邊喝酒邊問:「傷人了嗎?」
曾泰倒吸一口涼氣道:「您的意思是,官府有他們的內應……」
里長不耐煩地道:「好了,好了。你們倆別嚎喪了,這人頭只過了你二人的手,你們倆誰也脫不了干係。將這二人套上鎖鏈,押到一旁!」
狄公道:「正是。」
里長問道:「豬頭是哪來的?」
身後的狄春撇了撇嘴道:「這麼個破鎮子,恐怕連個客店都沒有。老爺,我看咱們還是換個地方吧。」
吳文登緩緩坐在了椅子上:「剛剛貴縣所言,倒也有幾分道理。也罷,飲酒本也不是什麼大事,本官便不再追究了。」
河口街最西頭的馮家肉鋪里,馮屠戶正收拾著案板上的什物。一個書生模樣的人來到了肉鋪前,輕輕叫了聲:「馮大叔。」
店老闆嘆了口氣道:「真想不到,鞏生一個文縐縐的讀書人,竟然會做這等殺人害命的勾當。」
鞏生仔細回想著,良久才道:「好像,好像抱了個什麼東西,但我記不太清了。」
里長早已聽傻了,乖乖地按狄公所說蹲下身,仔細辨認著,良久搖了搖頭道:「不是。從來沒見過這個人,應該是外地來的。」
曾泰低聲問道:「恩師,您在找什麼?」
魯吉英望著他的背影,長長出了口氣,目光望向寧氏。寧氏的臉上露出了微笑。
鞏生連連道謝,掏出兩個錢放在馮屠戶手中,抱著豬頭快步離去。
已是深夜,河口鎮一片寂靜,寒風吹來,捲起幾片落葉在空中飛舞。「吱呀」一聲輕響,客店的後門開了一道縫隙,店老闆露https://read.99csw.com出頭來四下張望著。
河口鎮是個很小的鎮子,一條不到一里長的土路縱貫東西,兩旁是些買賣鋪戶。此時天已擦黑,路上行人漸少。
店主打開門,沖身後揮了揮手,店夥計背著一隻大口袋快步走了出來,店主迅速關閉店門。店夥計背著口袋向黑暗的夜色中奔去。
縣尉道:「沒有。」
店老闆狠狠地罵了一句。轉過頭來,發現狄公站在不遠處的房門前望著他,他的臉色微微一變,沖狄公不自然地笑了笑,轉身向外堂走去。
里長看了他一眼道:「鞏生,這麼晚了還出門?」
魯吉英端起茶杯,一飲而盡,而後沉思片刻道:「沒了,就這麼點兒印象。後來,卑職就嚇暈過去了。」
里長一把從鞏生手中奪過了荷葉包,舉起來道:「這是你給鞏生的豬頭吧?」
吳文登坐在二堂的主榻上,臉色陰沉。縣丞率一名僕役端著茶點走進堂中:「長史大人,請用些茶點吧。」
鞏生一愣,趕忙向自己身上瞧瞧,果然,衣衫上滿是鮮血。鞏生道:「啊,是,是這豬頭滴血吧。」
吳文登點了點頭,對魯吉英道:「令妹秀外慧中,與貴縣大不相同啊。」
里長趕忙給了自己一個耳光道:「小的該死!小的該死!」
甲丁們一聲答應,將鎖鏈套在二人頭上,將他們拉出馮家。馮、鞏二人高聲喊冤。
寧氏趕忙上前,盈盈一拜:「民女拜見大人。」
「不是,是馮大叔從案子上拿的。」
此時里長才回過神來正色道:「人命大案必須上報衙門,你算什麼身份,也敢放這等浪言。」
夥計哼哼了兩聲,捂著臉向廚下走去。
狄公道:「現在下結論還為時過早。然目前有一點可以肯定,那就是邗溝覆船案絕不是意外,其中定然隱藏著巨大的陰謀!」
狄公拿過茶壺給他倒了一碗茶道:「喝口茶,定定神。」鞏生接過茶碗喝了一口,連喘兩口氣,平靜了一下心情。
狄春笑著吐了吐舌頭。一行人走進店內。
吳文登觀察著魯吉英的表情,此時他的心裏也沒了底。他輕輕咳嗽了一聲道:「魯縣令,刺史府的移文收到了吧?」
魯吉英端起酒罈子又喝了兩口道:「說,快說。」
魯吉英道:「這下好了,總算到家了。」
鞏生苦笑了一下道:「嗨,一介寒儒哪裡吃得起肉啊。明日是爹娘的祭日,今日特來大叔這裏賒一個豬頭,回去奠祭一番。」
狄公將包好的人頭交給鞏生道:「你仍然拿著它,我們去馮家肉鋪。」
中年人躊躇片刻,點了點頭道:「好吧。」說著,伸手打開店門。
魯吉英張大了嘴,忽然他明白過來:「啊,啊……是,是卑職下令焚化的!」
魯吉英一臉無辜地道:「我,我離開山陽?」
只見馮屠一聲驚叫,連退幾步,靠在門旁,顫聲道:「這,這,這是怎麼回事?」
狄公深吸一口氣,臉上露出了微笑。
馮屠戶轉過身來:「喲,是鞏生啊。怎麼,要買肉?」
里長堅定地道:「這一點可以肯定。」
忽然,院子里傳來一陣低語,狄公回過頭,向院內望去,只見中年人在與一個夥計模樣的人說話,聲音甚是急促。狄公奇怪地望著他們,只見夥計的懷裡抱著什麼東西,中年人說了幾句什麼,而後在夥計後背狠拍一下,夥計快步向後門方向奔去。
狄公順狄春手指的方向望去,看見了橋頭的小木牌。
鞏生道:「大叔,我何曾誣賴於你。你給我的這顆豬頭我一直拿在手裡,它,它怎麼會便成了人頭?」
布簾一掀,魯吉英跳下車來,車夫拿過腳踏放在車下,魯吉英將寧氏攙扶下來,笑道:「來,賢妹,看看愚兄的家……」
曾泰緩緩點了點頭。
鞏生一驚,停住了腳步,回過身道:「里長,怎麼了?」
客店外堂矮小狹窄,燈火非常昏暗,狄公等人在中年人的引領下走進屋內,四下觀看著,只見櫃檯靠牆角而立,檯面上放著算盤、賬本,還有一摞荷葉,櫃檯旁擺放著兩張方桌和幾條板凳,中年人端起櫃檯上的油燈,對狄公道:「幾位,隨我來吧。」
魯吉英想了想,打了個嗝道:「當時房中很亂,到處都是公文紙張,好像還有炭火盆,裏面堆滿了紙灰……別的,就沒什麼了。」
里長冷冷地道:「豬頭進了荷包就變成了人頭,啊?」
魯吉英也笑了,他長出一口氣道:「啊,終於回來了。哎,賢妹,你看,前面就是縣衙。」
魯吉英已換好官服,向二堂飛奔而來。縣尉手托酒罈在門前等候。魯吉英氣喘噓噓地跑到縣尉身前,拿過酒罈,連灌了幾大口道:「給我說說,最近縣裡發生什麼事情沒有?」
縣丞答道:「馬上就到。」
縣丞急道:「他冷笑了幾聲,一臉不相信的樣子。大人,謝天謝地,您回來得太是時候了。」
縣尉愣了:「找,找酒?」
狄公四下看了看道:「曾泰,你率狄春、張環、李朗查找兇器及死者的無頭屍身。」
此時,鞏生哭,馮屠叫,街上家家戶戶的門都打開了,百姓紛紛跑來看熱鬧,大家低聲議論著。
狄公點了點頭,一行人來到客店門前。狄春上前一步,用力敲打著店門。
里長答應著飛跑而去。
狄公等人走進房內,一股霉味撲鼻而來。他四下看了看,屋裡只有一桌一榻,他點了點頭笑道:「已經很好了。」說著,轉身對身後眾人道,「看來,今晚大家只有擠一擠了。」
「撲嗵」一聲,鞏生跪倒在地:「我,我沒殺人,我,我……」
吳文登問道:「你是何時到達山陽?」
街上一片漆黑,鞏生抱著豬頭快步走著,眼見到了前面的小巷口,忽然黑暗中一個人猛地躥了出來,正與鞏生撞了個滿懷,二人一聲大叫,幾乎同時摔倒在地,鞏生手裡的豬頭也滾落一旁。那人摔倒后猛地跳起身來,飛跑著向街道奔去,轉眼便消失在夜色中。鞏生看了看遠去的黑影,嘴裏嘟囔著爬起身,撿起了滾落在旁的豬頭,繼續往家走去。
吳文登點了點頭道:「黜置使大人即將到達,本官此次微服尋訪,是特為查看揚州治下各縣的治境情形,看看父母官們是否稱職,百姓是否安居。」
里長點了點頭,鞏生快步離去,就在二人一錯肩膀的瞬間,里長看到鞏生身穿的衣服下擺處染滿了鮮血。
「等等!」狄公說話了。里長抬起頭道:「怎麼?」
魯吉英高聲道:「請大人放心,我送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