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的安眠
但是姑媽卻知道,她早就知道了。
她抗議:「你說的不是真的。」
瑪莎把戒指拿出來,不自覺地往手指上戴了一下,發現太小。於是她拿著戒指翻來覆去地看,忽然吃了一驚,她認出了它,此時瑪莎的臉色瞬間難看起來。她把戒指放了回去,想起許多年前曾向姑媽堅決否認自己從來沒有拿過她的戒指,而實際上,她把戒指藏在了衣櫃的鞋盒子里。
這個神秘的柜子對任何人都沒有意義。原來那個輩分比自己高、但年紀卻差不多大的卡倫姑媽,竟是當年自己丈夫的情婦。
一個寒冷三月天,她打開紙條讀了起來:「算賬的日子。」瑪莎坐在那兒,凝視著一排排抽屜,心煩意亂。現在,只有幾個抽屜沒有打開過了。
瑪莎嚇呆了,往事一幕一幕在腦海中重現,恐怖的記憶不停地刺|激著她現今已十分脆弱的神經。從那天開始,瑪莎寢食難安,整個腦子都亂鬨哄的:卡倫的信里會寫些什麼?警察會相信卡倫的話嗎?警方會起訴像我這麼大年紀的人嗎?
瑪莎並無惡意撒謊,只是想開個玩笑而已。當姑媽男友的屍體被發現時,瑪莎有點驚慌失措,可是等沒有人再提起這件事時,她便慢慢地把事情給忘了。
三月里一個並不舒服的晴天,瑪莎看到紙條上的字:一杯咖啡。她呼吸加快,想起來她告訴丈夫那件二月十四日的禮物后,丈夫冷酷地宣布他要和她離婚。她說起這件事,無非是想警告他一下,卻不想事情鬧到這種地步。
「你不該這樣好奇地打聽太多事——你應該尊重別人的東西。」瑪莎尖刻地說,卻從自己的聲音中聽到了多年前姑媽的口氣。
「荒唐,」她暗暗責罵自己,「瑪莎,理性的你不是那種愛幻想的女人。」
此後的幾個星期里,每當晚飯之後,他們總是默默相對,瑪莎以欣賞的眼光看著丈夫。但他停止了加班,然後夜復一夜地看同一本書,臉上呆板的表情——與其說這是表情,不如說他像戴著一副面具。而瑪莎則一針一針地繡花邊。
瑪莎緩和了語氣安慰她說:「沒關係,也許真的沒東西。」
瑪莎猛地記了起來,今天是十一月十一,休戰日。許多年前,姑媽的男朋友約她去鎮上遊行。那時瑪莎正好在姑媽家玩,在門口碰到姑媽的男友,不知是心血來潮,還是其他什麼,就騙他說:「卡倫姑媽不在家,和一位很帥的叔叔出去遊行了。」
雖然瑪莎心中仍不情願,但是她已經漸漸習慣,並開始相信柜子里的
九*九*藏*書東西了。
每天醒來,瑪莎都試圖讓自己不去理會那黑黑的柜子,可是每一天,她都被一種莫名其妙的「力量」吸引到柜子邊,然後打開一個抽屜。
於是蘇珊娜幫她穿好衣服,扶她坐進椅子里,然後俯身在瑪莎面前,關切地問:「瑪莎小姐,你沒有事吧?我的意思是……你似乎很煩躁,半夜這樣起來打扮,有些……你還好吧?」
瑪莎一抬眼,看到一個可愛的小姑娘,長長的淡黃頭髮上,戴著一頂紅色的小帽。她驚訝地想到那個紙條上的話……
她伸手過去,拉出第一個抽屜,放在大腿上,有些意外地發現,裏面確實裝有一張小紙條。皺摺的藍色字條上,墨水已經褪成了鐵鏽一樣的顏色,看起來像幹了的血跡。娟秀的字體,是這樣一句話:從過去來的一則消息。
現在你總該知道,我早就知道許多事情。有些事我早就該說,但是想到你是個孩子,我說不出口。
她對著柜子說:「我來了。」
瑪莎冥想苦思,卻始終沒想起來所謂的「謊言」。這時蘇珊娜來送午飯:「看哪,對面人家在掛國旗,今天是什麼日子?」
瑪莎皺了一下眉。
這句話她思考了半天,卻不得其法。她想不出她認識的孩子中有哪一個是淺黃色的頭髮,何況這些天,她很少看到小孩了。
九點過去,她把早報翻來覆去讀了一遍又一遍。十點,她讀完了書。到了十一點,瑪莎投降了,她走上前打開倒數第二個抽屜,條子上寫道:準備的日子。
瑪莎卻有些不高興:「它很有些年頭了,而且完全是手工的。」
她打開抽屜,裏面放的不只是紙條,還有一小包東西:一條漂亮的綉字手帕,手帕裹著一把女人用的小型手槍。她打開手帕,那不正是她好久以前見過的手帕嗎?啊!為什麼以前她沒有注意到上面的字正是卡倫,為什麼以前她沒有看到呢?她又想起自己當年所寫的卡片,但此時手帕中並沒有。
「這個柜子真詭異。」蘇珊娜無心說道。
蘇珊娜幫她洗頭之後,便去換床單,而瑪莎則修剪起自己並不長的指甲,然後要蘇珊娜換掉輪椅上的坐墊。
第二天,瑪莎偷偷溜進廚房,在廚師為丈夫準備的保溫瓶里放進了許多安眠藥。他的汽車在離家還有六里時出了車禍,那時瑪莎正在樓上,沒有人懷疑她。她原本希望警察來抓她,但是相反,沒有人抓她,是她自己從樓上跌了下來。
這天早晨,蘇珊娜在幫瑪莎穿衣read.99csw•com服時說:「瑪莎小姐,你好像一夜沒睡。」
瑪莎看了幾分鐘,重新疊好紙條,輕輕地放回到抽屜里,一邊放,一邊自言自語道:「瑪莎,『從過去來的一則消息』,這柜子本身就是那個意思。」
瑪莎迅速關上抽屜,轉動輪椅背對著柜子,渾身瑟瑟發抖,自言自語地說「我不懂」,片刻後轉身對柜子說:「我不懂,她怎麼知道……」
「是真的,我收拾幾件東西就搬到旅館去住,」他說,「明天就去。」
她讀了很多書,獨自做著一些遊戲,並且繼續做針線活。直到那個詭秘的柜子送來,她的整個心思都被它佔據了。
幾天以後,有一張字條這樣寫道:一次謊言,鑄成終身大錯。
又是一封律師事務所的信。她略帶疲憊地打開,發現裏面裝著一封封了口的信。再打開,信里是這樣說的:
在二月十四日這天,瑪莎拉開一個心形把手的抽屜,字條上寫著:一份充滿怨恨的禮物。
瑪莎皺眉讀完,然後把紙條放回去時,卻聽到裏面有輕微的響聲。她再次拉開抽屜仔細看,發現了一枚戒指,上面鑲了一顆小小的藍寶石。
直到現在,瑪莎還能清晰地回憶起她見姑媽的最後一面。就在那個早晨,姑媽對她說了一番奇怪的話:「瑪莎,我要送給你那個有很多抽屜的柜子。別的孩子總是好奇地打開那些抽屜,只有你懂得尊重別人的東西和秘密。所以,那個柜子將來就屬於你了。」
晚上,瑪莎躺在床上,想著還有什麼要準備呢?她聆聽著老爺鍾的鐘聲,它敲了十下,十一下,然後是十一點十五分。到了十一點半,瑪莎按下床邊的鈴,蘇珊娜匆忙跑了進來,擔心地問:「怎麼了?」
一月十四日,條子上寫道:一件只是方便的婚姻。這一天,是瑪莎的結婚紀念日。雖然,二十五年前丈夫出了意外,她守寡至今,但她仍然記得這日子。她沉思著,這樁婚姻確實並不般配,但的確是方便的婚姻,直到後來她知道丈夫有了外遇。
那時瑪莎還小,經常去看望她的姑媽——那個年齡不大就過世的可憐人。每次家庭聚會,晚輩們總會不經意地談起姑媽的往事:她三歲時被吉普賽人綁架,後來戀人為她自殺,還有,林中的野鳥常飛到她家裡乞討麵包屑果腹。
「把它抬到靠牆的那邊去。」她指揮工人把柜子安置好,然後心不在焉地將他們打發走。瑪莎獨自看著這似曾相識的柜子,一種久違了的熟悉感和神秘感在心頭漾起九_九_藏_書。
她開始考慮該如何處置這討厭的柜子,可以賣掉,也可以燒毀。但她更希望有一天早晨睜開眼睛,發現它已經不在那兒了。她在黑暗中,對柜子說:「真希望你會消失。」
這一天,她打開一個有白瓷手把的抽屜,紙條上寫道:一樁欺騙和犯罪的回憶。
小姑娘走後,瑪莎對自己說:這純粹是巧合。然而心中的不安卻揮之不去。
沒有標點,只有那麼幾個字。
這封信里寫著:親愛的瑪莎,我寫這封信的時候,和你讀到它的時候,會隔著很久的時間,等你讀到這封信時,我已經不在人世了。我知道人們背後會笑我,說我舉止古怪;可我卻能知道過去和未來。最近我立下一份遺囑,把那個有很多抽屜的柜子送給你,就在你七十四歲生日的前一天。姑媽卡倫。
「我很好,蘇珊娜,」瑪莎說,「你回房休息吧。」
「我很好。」瑪莎說著,挺起胸看蘇珊娜整理完床鋪,擦拭書架上的灰塵。等蘇珊娜走後,瑪莎面對柜子,現在只剩下兩個抽屜沒有打開了。「我決不打開其中任何一個。」她發誓說。
最後的安眠。
從理論上,她知道命運不可預知,因此她常對著柜子說:「這純粹是巧合。」每天早晨,她都決心不打開抽屜,可終究無法抗拒那股神秘的力量。
夏天過去,秋季又來,每張字條都有如拼圖遊戲中的一塊圖片,預言著她當天的生活。柜子好像一天天變大,並且越變越黑。而瑪莎則始終不停地告訴自己,這個柜子不可能預言她的未來。
親愛的瑪莎:
確實,在和一位年長而體面的男人結婚之前,瑪莎在一家私立學校中擔任數學教師。她對自己的聰明睿智十分自負,此時怎麼會迷信這麼一件傢具呢?她為自己剛才的念頭而感到羞愧,那種愚蠢的迷信怎麼能夠相信?姑媽把自己的命運交託給這柜子,不過是輕微的痴獃罷了。
「我要穿衣服坐進椅子里,」瑪莎說,語氣很堅決,「我要穿藍色的禮服。」
不錯,她想起來了,但那他是罪有應得——她記得在丈夫的口袋裡發現了一塊香氣撲鼻的手帕,手帕上綉著字,寫著一個地址。她洗好手帕,燙好,用一隻漂亮的心形盒子裝了起來,裏面還附了一把裝有子彈的小型手槍。然後她按地址寄了出去,夾了一張卡片,卡片上瑪莎用模仿丈夫的筆跡寫道:一切完了,我們被發現了。
此後的幾天里,瑪莎始終視柜子為邪惡的東西,不想再接近它一步。但read.99csw.com到了第四天,她卻再也忍不住了。瑪莎跳過了兩個抽屜,直接打開第四個:一個美麗的孩子,淺黃色的頭髮。
「真的,瑪莎,」次日清晨,她像往常一樣提高嗓門哄自己,「過了這麼多年,柜子里也許什麼都沒有了。」雖然如此,但一當蘇珊娜把她安頓進輪椅里離開后,她便慢慢地、不自覺地把自己推到柜子前,用手上上下下撫摸那柜子,她逐個抽屜地摸,一連摸了幾排,然後猛吸一口氣喃喃地說:「裏面有些什麼。」
瑪莎把紙條輕輕拿在左手,右手將手槍放在乳|房下扣動扳機。——字條飛落到地上,這張放在第三百六十五個抽屜里的紙條說:
「對不起,我以為抽屜是空的。」蘇珊娜感覺很委屈。
附註:萬一她死亡,此封信燒毀。
瑪莎的目光仍盯著柜子,腦海中則在沉思:從那時看到這個柜子,到現在差不多三十年了。這個做工粗糙的柜子大約一尺厚、四尺寬、五尺高,著實像一幢古老的歐式建築。由於三面呈扇形,所以柜子的中間最高。它整體被刷得烏黑,而龜裂的漆縫中則露出一層金色薄紋。柜子的抽屜分二十四排,每排十五個,而在左下方又有五個平齊的抽屜,右邊還有一個小門,上面刻著「閏年」兩字。這些抽屜大小都一樣,外面有老式的木柄。——這正是瑪莎記憶中那個柜子:一個抽屜代表一天,三百六十五個抽屜正好夠一年,而那個寫著「閏年」的小門則是二月二十九日專用。
瑪莎悲哀地輕撫著蘇珊娜吻過的地方,聆聽走廊上的腳步聲和熄燈的聲音。然後她緩緩地把輪椅推到柜子前,伸出手摸向最後一個抽屜,此時老爺鍾正好以沉悶的響聲敲到了午夜十二點。
卡倫
瑪莎記起來,姑媽生前常和柜子打交道,每當她從一個抽屜里取出紙條時,便莊重地說:「看看我今天會有什麼樣的運氣。」
午飯後,瑪莎睡了一覺,直到蘇珊娜喊醒了她。
有一天,抽屜里的條子寫著「一位老朋友的祝福」,果然這天她收到了許多年以前一位要好同事的來信。還有一天,她看到的紙條是「一位年輕的客人」,結果下午就有一位過去曾照顧過她女兒的朋友,帶著自己六個月大的女兒來看她。
當晚,瑪莎躺在床上,瑟瑟發抖。房間中充斥了黑暗,彷彿是從紗窗滲透進來的神秘濃霧。走廊上的燈光撫著黑漆漆的柜子,若隱若現,飄忽不定。
搬運工人在樓下拆箱,然後抬著它在寬
read.99csw.com闊而彎曲的樓梯上一級一級向上移動。這讓他們費盡氣力,以至於經過卧室時,不小心讓柜子刮到了門把手。瑪莎聽到柜子與門柄相撞時的輕微顫音,心底也隨著顫動了一下。
她取出紙條,冷靜地說:「也許她最後還有話要說。」然後她讀了起來。
第二天,人們在樹林里發現了姑媽的男朋友,他死了,是落馬摔死的。
「好的,可是把你這樣子留下,我有點不放心。」儘管還在擔心,但蘇珊娜停下了話語,俯身在瑪莎的臉頰上吻了一下——她以前從來沒有這樣吻過瑪莎。
「瑪莎小姐,」她輕輕地說,「以前你常常告訴我,如果有小孩想吃甜點的話,讓我帶他們來見你。」
瑪莎在醫院里住了幾個月後出院,留下了半身不遂的後遺症。偌大的房子里只有她一個人。因此,經濟條件不錯的瑪莎,留下了廚師,並僱用一名女大學生來照顧她。
當天下午,蘇珊娜帶來一封信,裝在一個大而厚的白信封里,發信地址是一個律師事務所,封口的日期卻是二十五年前,收信人處寫著:交給我的侄女瑪莎,在她七十四歲生日的當天。
蘇珊娜連忙解釋說:「哦,我不是說它不好,我的意思是,這些抽屜太小了,能裝什麼呢?也許連撲克牌也裝不下。還是說這是一種珠寶櫃或別的特殊柜子?」
雖然如此,但現在我覺得到了伸張正義的時候,我必須通知警察局。因此我寫了一封信存在律師事務所,它將在你七十五歲生日那天投遞,寄給警察局。我希望這一年就當做你一生的回顧,願上帝寬恕你的靈魂。
看完信,瑪莎不由得身上一冷,那麼這才是「過去來的消息」,而不是柜子本身,並且是姑媽的消息。
想到這裏,瑪莎眉頭微皺了一下。她知道要按次序看這些抽屜里的紙條,卻拿不準是從元旦開始還是從生日那天看起。她依稀記得,淡藍色紙條上那些細長筆畫構成了雋秀的字體,可是她卻從來不知道紙條上寫著什麼。
明天是瑪莎七十四歲生日,而就在今天,她收到了一份特殊的「生日禮物」——一個柜子。
這時蘇珊娜打斷了她的思緒:「瑪莎小姐,你的信。」
這時蘇珊娜打斷了她的沉思:「瑪莎小姐,今天的晚報。」這個半工半讀的大學生和瑪莎住在一起照顧她:上午把她扶上輪椅,晚上又把她從輪椅扶到床上休息。自從發生了二十五年前的那次意外,瑪莎雇過很多女孩來照顧自己,至今還有些交情比較深的女孩會給她寫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