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誰
「放心吧,我可以用人格擔保,決不向他人吐露一個字!」我向他發誓說。
保安的故事講到這裏就結束了。
「那麼,走廊里的腳步聲是怎麼回事?」我好奇地問。
由於醫院走廊的光線不太好,我看不清楚外面究竟發生了什麼,只能從聲音的距離判斷,這次出事的病房似乎離我的病房更近一些。過了一會兒,我看到工作人員推著一具屍體從我的門前走過,看來又有一位病友離我而去了。
其實,我也不想讓自己陷進這些令人不快的事中,但是我心中的疙瘩一天不解,我就一天無法忘記。
轉眼就到了中午,我有點兒犯困了,於是就把書丟到一邊,靠在被子上打個盹兒。就在我迷迷糊糊快要睡著的時候,突然,從旁邊的病房裡發出一陣令人恐怖的尖叫聲,我嚇得「騰」的一下就坐了起來。
這天下午,我正在房間里閱讀好友的來信,這時,門口傳來了輕輕的敲門聲,我循聲望去,只見一位年輕人站在門口,他頭髮光亮,蓄著八字鬍,上身穿著一件潔白的夾克,手裡還提著一個褐色的小箱子。
我驚魂未定,彷彿都能聽到自己心臟「怦怦」的跳動聲。我側耳聽了片刻,沒什麼動靜了。於是我在心裏安慰自己:別緊張,可能是哪位病人粗心大意,不小心將電視開到了最大音量。就在我剛要鬆口氣兒的時候,病房的走廊里又傳來一陣騷動,叫喊聲、腳步聲不絕於耳,醫護人員也都朝著發出聲響的那間病房匆匆跑了過去。
「先生,我是醫院的理髮師,請問,您要理髮嗎?」他客氣地問。
她越是這樣安慰我,我越是憂心忡忡,不僅白天想這件事,甚至連晚上也琢磨,我擔心自己也會突發心臟病,很快痛苦地死掉。後來,醫生給我吃了一種特殊的藥片,我才恢復平靜。
我所住的病房是一間又長又窄的屋子,屋內燈光十分昏暗。在我的病房兩側,還有十余間單人病房,也都住滿了病人。
他沒有挪步,仍然面無表情地站在門邊,就像帶了一副人皮面具一樣,只有一雙眼睛在不停地轉動,眼神中流露出無比的失望。在我看來,他那眼神中似乎不僅僅是失望,而且還有憎恨。不!不僅僅是憎恨那麼簡單,是充滿了怨毒!他那怨毒的眼神,彷彿要將我的身體撕碎。我頓時感到一陣熱血向上涌,整個心似乎也懸了起來。
「你肯定想不到,在那兩位死者的床上,我們也發現了同樣的土!」
「沒有,」保安搖了搖頭,「這傢伙的身手太敏捷九九藏書了,就像一隻兔子,當我追到停車場時,他三下兩下就爬過了停車場的圍欄,而我卻花費了兩三分鐘才翻過去,等我再找他時,早就沒影了。」
他湊近我的耳朵,小聲說:「那些泥土是來自墳墓的!」
頓時,他的臉上流露出失望的神情。他在門邊猶豫了片刻,最後還是悄然關上了門,轉身離去。
在接下來的兩天里,平安無事。
聽到這裏,我覺得心臟跳動的速度越來越快,我用顫抖的聲音說:「你可曾看清他的長相?」
到了傍晚時分,我正在病房裡等待護士送晚飯,突然,附近房間又傳來一聲令人驚異的叫聲,只不過這回與上次不同,不是高聲尖叫,而是低沉的哀鳴,彷彿被人扼住喉嚨發出的一般。
我還想從新護士那兒多了解一些情況,但是她搖搖頭,告訴我說她也不太清楚,因為梅爾先生出事時,她並不在現場,她也是幾分鐘前才知道梅爾先生發生了不幸。
她似乎也覺得難以自圓其說,便朝我抱歉地笑了笑,說:「你不要疑神疑鬼,你的身體已經大有好轉,過不了多久就可以出院了。」
幾個月以前,當我在醫院治療心臟病時,曾經歷了一件非常古怪而恐怖的事情,那件事至今都令我困惑不已,我想趁著現在自己還有一點兒記憶,趕快把它記錄下來。
我整個人都呆住了,心也彷彿蹦出了嗓子眼兒。接著,又是一陣嘈雜的呼喊聲、腳步聲,在這些聲音中似乎還夾雜著逃跑聲和追逐聲。聲音逐漸向著醫院的防火通道而去,越來越遠,最後就什麼也聽不見了。
我以為這個人是來探望我的,但當我抬起頭一看,我感到非常失望。原來是醫院的理髮師,只見他穿著一件薄薄的、破爛不堪的羊駝呢夾克,手裡還提著一個髒兮兮的黑色口袋。雖然我並不認識他,但他給我的第一印象太糟糕了。
「別吊我的胃口了,你快說!」
「好的,先生,過一兩天我再來。」他友善地點點頭。
「很可惜,我只看到了他的側臉,」那個保安說,「那個人又瘦又小,穿著一件薄薄的羊駝呢夾克,手上還拎著一個破舊的黑口袋,我從他臉的側面看上去,什麼表情都沒有。噢,對了,他的眉毛又濃又黑!」
「什麼事?你快說說!」我追問著。
我留心觀察她的臉,試探地問:「心臟病突發的人,通常會疼痛得說不出話來,而艾克先生那樣大叫,是不是有點兒反常?」
有一天,我正在房裡讀書,門輕輕地開了,雖然
read.99csw.com我沒有聽見開門聲,也沒有抬頭去看,但我憑藉直覺斷定:有一個人正站在門口注視著我。
我不知當時是否出現了幻覺,因為我彷彿看見他向我鞠了個躬,然後就轉身離開了。
我的心頭頓時升起一股怒火,這個該死的傢伙,又來嚇我了!雖然我沒關門,但總該先輕輕地敲兩下吧?簡直一點教養都沒有!
「就說說他們是怎麼死的吧。」我提醒他。
她沉默了,過了一會兒,才小心翼翼地說:「對一般病人來說,應該不會這樣大叫,而是無力地倒下。不過也說不準,也許當時艾克先生的病情加劇,痛苦不堪,他用盡最後的力氣大叫起來……這一現象確實有些……不正常。」
「你給我出去!我不理髮。」我怒氣沖沖地對他說,「如果我需要理髮,自然會請護士小姐通知你的!」
「也許我不該跟你說這些,不過既然已經說了,就把我所知道的都告訴你吧。」那個保安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後來,我把那袋子里的泥土作為物證交給了警方。不過,在此之前,我偷偷留了一些,交給我在實驗室工作的一位好朋友,請他幫忙化驗一下泥土的成分。你猜他發現了什麼?」
在接下來的日子里,我的病情恢復得很快,已經能下床活動了。一天下午,我乘著輪椅到院子里曬太陽,正當我坐在溫暖的陽光下發獃時,迎面走來了一位醫院的保安,我就招呼他過來和我聊聊天。
「是心臟病突然發作?」我緊張地問。
當然,上述觀點只能埋藏在我的心底。
漸漸地,我們聊天的話題轉到了前不久死去的那兩位心臟病人上。我很快注意到,這位新認識的保安朋友似乎開始顧左右而言他,而且還顯得很不安,不時地看看周圍是否有人在聽我們的談話。
「好吧。那兩位病人的死狀非常怪異,」他回憶說,「他們死時都面露恐懼之色,兩眼圓睜,肌肉扭曲,彷彿在死前看到無比恐怖的景象。」
我又問她們:「走廊里傳來的逃跑聲和追逐聲是怎麼回事?」她們均推說不知,其中有一位護士甚至還說那是我睡眠不足而產生的幻聽,根本沒有發生過那樣的事。
後來,我把這個故事講給朋友們聽,一位自認聰明的朋友推測說,那個矮小的傢伙其實是個精神病患者,他潛入醫院是為了嚇唬病人。他戴著面具,潛入病人的房間,然後突然摘掉面具,結果嚇死了艾克先生和梅爾先生。至於他為何在病人的床上留下泥土,那就不得而知了。
我read.99csw.com認為:那個矮小的傢伙,或許並不是人類,而是某種「東西」。那種「東西」由於某些模糊的超自然原因,根本無能力進入一位病人的房間,除非房間的主人允許它進去。我相信,艾克先生和梅爾先生正是允許那「東西」進入房間,才被嚇死的。而我正因為拒絕了它理髮的請求,才逃過一劫。
「剛才出了什麼事?」
「我的朋友用顯微鏡觀察了泥土的成分,發現裏面混有大理石和花崗岩的細碎片,還有人造花和花圈的碎片。朋友還說,他在泥土樣品里找到了兩片碎骨,經過鑒別,那是人類的骨頭!而且,這些泥土裡還混著苔蘚,好像是有人從潮濕、黑暗的墳墓里將它們挖掘出來的!」
當時,我因為心臟病發作而被送入這家醫院,住了幾個星期後,我的病情大有好轉,於是,院方就把我從特護病房轉到一間普通的單人病房裡。
不過,這時我的目光雖然停留在書頁上,可是腦海里卻不斷地翻騰著門的事,「是什麼搞得我如此心神不寧?」最後我終於明白了,昨天見到的那個理髮師是讓我內心緊張的根源!正是由於他的突然出現,才讓我受到了驚嚇,但願以後別讓我再見到他。
我想弄清楚最近到底發生了什麼,於是就按鈴召喚護士,但這次進來的不是先前的那位,而是一位身材嬌小,長著一頭紅髮的新護士。原來,先前那位瑞典籍護士休假了,今天由這位新護士照顧我。我注意觀察她的表情,顯然她臉上的笑容是勉強裝出來的。
「啊?」我吃驚地睜大眼睛。
這下該輪到我困惑了。我眨了眨眼睛,又問:「你看見那個人後來逃到哪裡去了?」
他點了點頭,思索良久,似乎在考慮該如何開頭。
我繼續看書,可是不知為什麼,我再也無法將精力集中在書上了,剛才那個傢伙的突然造訪讓我嚇了一跳。我越想越氣,院方怎能讓這樣一個冒失的傢伙隨便闖入病房呢?何況我還是一個心臟病患者。我打算在出院時向醫院投訴這件事。
「那袋子里裝的是泥土,就是普通的那種。」他說。
我這一生從事過許多工作。年輕時,我也曾經在一家公司當過保安,因此,我和醫院的這位保安很有共同語言,於是我們就坐在陽光下愉快地聊了起來。
「當他翻越圍欄時,口袋被圍欄刮破了,裏面的東西散落了一地,」他說,「事後我走過去一看,你猜裏面裝的是什麼?」
「記得。」我連忙點頭。
他沒有說話,只抬起濃厚的眉毛,意九*九*藏*書思是問我是否需要理髮。
「啊!」我驚訝得叫了一聲,「你的朋友怎麼知道那泥土來自墳墓?」
保安托著下巴說:「哦,他第一次出現時,我沒看見,但他第二次出現時,我正好在一樓巡視,我看見這個小子從梅爾先生的房間逃出來,我立刻追了上去,可他順著防火通道跑了。」
我繼續躺在床上看書。
不一會兒,一位有著淺黃色頭髮的瑞典籍女護士進來了,這是一位活潑的女孩。她開玩笑地對我說:「怎麼?厭倦做隱士了吧?我早就知道你堅持不了多久的!」我沖她微笑著點了點頭。她幫我將門敞開,然後就離去了。
我剛住進這間病房時,非常不適應,其他房間不時傳來收音機和電視的聲音,使我不得不整日緊閉房門,因為我喜歡安靜地看書。
我厭惡地搖了搖頭,對他說:「現在不理,過幾天再說吧。」
我壯起膽子抬頭向門口看去,果然又是他!那個身穿羊駝呢夾克,手拿黑色臟口袋的理髮師。他和上次一樣,正站在門邊沖我揚了揚眉毛,似乎在問我是否要理髮。
「是,是附近病房的艾克先生……」她猶豫一下說。
我故作鎮定,用一種相對和緩的語氣對他說:「請你離開好嗎?我是一個心臟病人,我需要休息。」
他剛一離開,我就有點兒後悔了,覺得應該讓他留下來。首先是我的頭髮確實很長了,應該理個發;其次我可以從他那裡打聽一下另一位理髮師的消息,也就是嚇了我兩次的那個傢伙,當然,我希望他永遠不要再出現。
這天下午,我又像往常一樣坐在床上閱讀。這時,門突然開了,我頓時感到頭皮發麻,再度感到有一雙眼睛正在門口死死地盯著我。
「剛才去世的那位又是誰?」我問。
不過有一點我敢肯定,那就是,如果我當時答應那「東西」進入我的房間,你或許就讀不到這個神秘的故事了——我的下場恐怕與艾克先生和梅爾先生沒什麼兩樣!
「這就是另一件令人匪夷所思的事了,」他說,「當醫護人員聞聲趕去時,都看見一個矮個子的傢伙,手裡提著一個黑色的口袋,迅速逃離現場。在第二次時,我也親眼目擊了,甚至還追趕了一段路。」
又過了一會兒,嘈雜的聲音才逐漸安靜下來,醫生和護士們也紛紛回到各自的崗位上。幾分鐘之後,我看到幾位工作人員推著一輛車子從我的門前走過,那上面躺著一個人,從頭到腳都被白布蓋著,顯然是一具屍體。
「果然是他!」我驚叫道,「我知道他是誰,九_九_藏_書他是你們醫院里的理髮師呀!」
我按鈴叫護士,幾乎是鈴聲剛停,那位淺黃色頭髮的護士就進門了,我沒想到她的反應如此之快。我看到她的臉色有點蒼白。
我想休息一會兒,於是服下了鎮靜劑,但沒睡著。不過那天晚上我倒是睡得很香,當然,我服用了雙倍劑量的安眠藥。第二天上午,我洗過澡,換完床單,又量過體溫之後,就坐在床上繼續看書。
「理髮師?」那個保安的神情一下子變得困惑起來,「不可能,醫院里的理髮師是一個年輕人,留著八字鬍,穿白色外衣,他是這家醫院唯一的理髮師,再沒有第二個。」
朋友的解釋有一定道理,可我卻不能接受。
我猶豫了一下,說:「現在我有點兒忙,這樣吧,等過一兩天我再和你聯繫。」
在我的一再追問下,他最後終於靠近我,壓低嗓音說:「我可以告訴你真相,但你必須保證守口如瓶!」
「是的。不過事前沒有一點徵兆。」她點了點頭說。
我聽得目瞪口呆。
經歷過昨天那件事之後,我曾要求護士幫我把房門從外面反鎖上,以避免再有人打擾。可是不知道什麼原因,我現在卻有一股強烈的願望,希望房門大大地敞開著,否則我會感到非常憋悶。於是,我又按鈴叫護士過來。
「發現了什麼?」我緊張地問。
她先是猶豫了片刻,最後開口道:「是梅爾先生,住在375病室。」
「你還記得他手裡拎著的那個黑口袋吧?」
自那以後,那個矮小的傢伙就再也沒有出現過,沒有人知道他從哪裡來,也沒有人知道他去了哪裡。
我的心頭一緊:「375室?我的病室是377,沒想到我們挨得這樣近!」
「泥土有什麼奇怪的?」我有些失望。
第二天,我想從其他幾位護士那裡套取點兒有用的信息,但均一無所獲。我猜想,一定是院方給她們下了封口令,因為她們幾乎異口同聲地說梅爾先生死得十分安詳,也都矢口否認梅爾先生在死前曾發出過呻|吟或者哀鳴。她們還說,梅爾先生在昏迷之前曾按鈴呼叫護士,即使當時發出了哀鳴,那也是昏迷中發出的「無意識的」叫喊。
保安看我這副表情,苦笑著說:「你知道嗎,接下來還有更令人不可思議的事呢!」
這時,我發現面對那本曾經非常吸引我的書,卻再也無法靜心讀下去了。我忍不住環顧四周,可是周圍什麼都沒有。我心裏亂糟糟的,也終於明白煩惱是一種什麼滋味了。
它到底是誰呢?或許,我永遠都找不到答案。
「你沒追上他?」